慕靖蕊剛一走到格思園，便見到臉色蒼白，不見一絲血色的顧北初坐在竹林邊的石凳上，他緊抿薄唇，沖著院門前的慕靖蕊淡淡一笑，只是微微一扯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一瞬便又失落的彎下嘴角。

笑像是強扯出來的，他看上去並不開心。

慕靖蕊的驚喜心情頓時全消，走過去道：“你還真是命大，前幾日還一腳踏在鬼門關前，今日居然能下床吹風了。”

顧北初將目光從遠方投到慕靖蕊身上，秋風漸涼，慕靖蕊緊了緊衣領。見顧北初不理她，她使勁沈著性子道：“既然你醒了，我先走了。”她緊盯著顧北初，卻見他絲毫沒有留她的意思。她滿是懊惱的離開，心裏憤恨的想，早知他是只白眼狼，當初就不該求李老頭救他，讓他死了算。

待慕靖蕊走遠，顧北初從左袖口掏出手帕，在唇上抹了抹。他低頭瞥了眼手帕，捏著手帕的手緊緊纂起，他低頭盯著鵝卵石鋪成的地面，神色突的一變。他慌亂地擡起頭，將手帕匆忙往袖管一收：“蕊……蕊兒？”

慕靖蕊冷著臉，將手伸到他眼前：“給我。”

“什麽？”顧北初楞了楞。

慕靖蕊：“手帕。”

顧北初恍然大悟道：“不過是一方用舊了的手帕，無甚好看的。蕊兒若是喜歡，我叫人送新的到你府上。”

慕靖蕊冷哼一聲：“就算你不給我看，我也看到了，你何必那麽逞強，不就嘔一口血麽，用得著那麽藏的腋的麽。身子不舒服，還要跑到屋外吹風，你這不是找抽麽！”

顧北初道：“方才去瞧了柴弘，回來時瞧見這景色不錯，便順勢坐了下來。”

“這是你府裏，等你身子好了，還怕看不到什麽景色。”慕靖蕊皺著眉頭道，“曹恒呢，怎麽不看著你。”

“他去熬藥了。”顧北初道，“他說別人熬藥他不放心。”曹恒只是少將軍府裏眾多下人中的一個，顧北初對他的信任卻是一點不比柴弘低。慕靖蕊將顧北初的扶回床上沒一會兒，曹恒便小心翼翼地端著藥走了進來，他模樣甚是謹慎，生怕一不小心便把藥弄潑了。

曹恒將藥遞給顧北初，便走了出去，出去前還很是好心的替他們將門合上了。慕靖蕊望著漸漸合上的門，感受著屋內光線越來越暗，剛一回頭，便見顧北初將藥碗放回了桌上。她呆了一會兒，好半天咽了咽口水問他：“你不怕苦麽？”

“怕啊。”顧北初擦擦嘴角，從托盤中撿了顆蜜餞塞入口中，“我更怕整日臥病在床，無所事事，像個廢人。”

慕思才曾告訴慕靖蕊，他最欣賞的就是顧北初的那股努力勁兒，或許別人看不出來，可他卻全都看在眼裏了，這便是顧北初和宋玉衍最大的不同。

宋玉衍因著不喜歡當文官，所以他在翰林院侍讀這職位上一待便是四年。四年間跟他同一級別的官員紛紛升職，甚至連那些原本官位比他低的，現在官職都超過他了，他依舊還在原地踏步。對他而言，升不升官，其實本質上沒有什麽區別。宋玉衍是個孝順兒子，不忍心違背爹娘的意願，當了個五品文官，混沌度日，混口飯吃，也落的清凈。

“顧北初，你到底走到何時才會歇息？”慕靖蕊不懂，他這樣不累麽。

“你看，你爹歇息了嗎？”顧北初皮笑肉不笑，“走上這條路，一旦松懈了，後果不堪設想，我現在這樣，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辛了，哪還敢歇息。”

慕靖蕊想問他後悔了沒有，可她覺得這是句廢話，他爹沒後悔，顧北初自然也不會後悔，功名利祿，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有多少人即使滿頭鶴發，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不會放下金榜題名的願望。顧北初有功利心、有傲骨怎麽會放棄這樣的大好機會。

慕靖蕊打開屋門，她這才明白，景色再好也罷，近在眼前也好，若是眼中容不下它們，他又怎麽會看到。若不是顧北初口中的所謂猶如廢人般，他又怎麽會看見美景。

曹恒見慕靖蕊出來了，便要送她，慕靖蕊搖了搖頭：“不必了，你去服侍顧北初吧，多帶他在院裏走動走動，總躺在床上不好，最近景色不錯。”

曹恒兩難的去請示顧北初，誰料顧北初已經靠在床上睡著了。他見顧北初已經將藥喝了，便將藥碗拿走，聽到聲響，他眼皮微動，眼睛卻未睜，只喚了聲：“曹恒。”

曹恒足下一頓：“少將軍。”

顧北初有些乏力的問道：“蕊兒何時走的？”

曹恒恭敬道：“方才將走的。”

顧北初哦了一聲，閉著眼往下躺了躺：“宮裏可有消息了？”

“還未。”曹恒問道，“要不要，我再遣人去？”

過了半晌，就在曹恒以為他睡著的時候，他突然開了口：“不必了，估計此時不少人都虎視眈眈的盯著宮裏，我們這裏怕也不安全，不必再加派人手了，我們靜觀其變。”

“那慕小姐呢？”曹恒問，“需要知會她一聲麽？”

從慕靖蕊今日的情形看，她還不知道這件事，顧北初想一切都還在可控制的範圍內：“再等一等。”

慕靖蕊回府時，見外頭枯葉紛飛，美不勝收，便一時心血來潮，走著回府。路過一個面人攤，面人師傅對著她道：“姑娘，買一個吧，你想要什麽樣的，我便給你捏個什麽樣的。”

慕靖蕊不覺停下步伐：“真的什麽都可以麽？”

“當然。”那人一臉的誠然。

“那捏個他這樣的。”慕靖蕊把餘煜拉到跟前，“怎麽樣，可以麽？”

師傅上下打量餘煜一番，一副了然於胸的表情：“這有何難，姑娘看好了。”說完，他的手指翻飛，不一會兒一個活靈活現的餘煜便出現在他手上。

慕靖蕊不覺“哇”了一聲，忍不住對師傅豎起了大拇指：“好厲害呀，真的好像。”她將面人放到手上細細觀摩，還不時瞅瞅餘煜。餘煜一臉委屈，不明白慕靖蕊為何要捏個跟他一樣的面人。慕靖蕊見他這樣子，難免好笑，將面人塞給餘煜：“喏，送你。”

餘煜一楞，慕靖蕊沒好氣道：“傻了嗎，還不接著？”

待餘煜接下面人，她又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遞給面人師傅：“不必找了，這是你應得的，你再給我這婢女捏一個。”她指著眼巴巴望著餘煜手中面人的晚兒道，“不然有人一會兒又要說我偏心了。”

晚安竊笑道：“晚兒哪敢說小姐偏心，小姐為何不為自己捏一個？”

慕靖蕊剛要張口，卻聽見有人在他們身後叫道：“喲，這不是相爺家的千金嗎？”

慕靖蕊轉身，便見到齊太師的兩個兒子，齊羽和齊燁，慕靖蕊和他們並不相熟，僅是照過幾次面而已，齊羽年紀較長，如今已經是大理寺少卿，齊燁雖常常跟官員來往，卻還是個閑散人，反正齊府有的是錢，也不怕養一個閑人。

慕靖蕊微微點頭，因著不熟的緣故，便道：“只是恰巧路過，我還趕著回府，便先走了。”

齊燁伸出腳攔住慕靖蕊道：“那麽急著走做什麽，反正相爺也不在府裏……”

“阿燁！”齊羽打斷他，帶著幾絲責備，“胡說些什麽！”

慕靖蕊問道：“我爹……在哪裏？”

齊羽笑著轉過臉：“方才聽說，好像宮裏有事，被皇上留在宮裏了，你也知道，丞相是皇上跟前的紅人，我們想留在宮裏替皇上分憂，皇上怕還是看不上。”

慕靖蕊想著他的話，一路郁郁的回到府裏，剛一進門梁叔便迎了上來，對著她道：“相爺回來了，要見小姐。”

一聽此言，慕靖蕊一掃之前的陰霾，雀躍著跑到她爹院裏，慕思才眉頭深鎖，伏在案上的左手，不停敲打著桌面，慕靖蕊悄悄跑到他身後，替他揉著額頭，輕聲道：“女兒給爹揉揉，煩惱黴運全部走光。”

慕思才長嘆了一聲：“明日打扮好一點，跟我進宮見你姐姐。”

“咦，爹，怎麽突然皇上同意讓我進宮了？”慕靖蕊難掩疑惑。

慕思才見她無甚喜色：“怎麽，不想去？”

慕靖蕊解釋道：“哪是不樂意，只是皇上突然叫我進宮，該不是……他又惹姐姐生氣了吧。”慕靖蕊眼神迷離，陷入回憶，她第一次進宮，是在慕靖蓉成親後的三個月，慕靖蓉在宮裏養的一只貓死了，旌陽帝見她難過，便送給她一只長得很相似的貓，可惜再相似也永遠不是原來那一只，於是，慕靖蕊便被請進了宮中。第二次進宮是這件事發生過的一年後，慕靖蓉因著旌陽帝送給淑妃一塊血玉，跟他鬧別扭，雖然旌陽帝後來補送給他一塊羊脂玉，但慕靖蓉依舊不高興，對他冷言冷語，旌陽帝沒轍，便又將慕靖蕊請進了宮裏。第三次……這一次……慕靖蕊想也不用想，定是他又惹姐姐生氣了。

慕思才拍拍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待明日見了靖蓉，你便會知道一切了。”

慕靖蕊滿含憧憬的對他道：“那我要先回房準備明天的衣服和首飾了。”說完，便興沖沖的跑了出去。上一次見姐姐還是初春時節，下一次再見，便是秋天，時間過得可真快呀。

此時的少將軍府裏，曹恒正在向他匯報今日發生在宮裏的事。顧北初如水的眸子，望著屋外的竹林，帶著幾絲玩味笑意：“旌陽帝……還真是不能被小看了。”

一切，好像越來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堅持就是勝利，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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