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靖蕊沒有說話，卻發覺聞芫握著傘的手，在微微顫動。她記著顧北初說過，聞芫身子不好，付文彥也證實過，聞芫的體力，不能支撐她太久。可饒是如此，縱觀四方，只剩下宋玉衍還在孤軍奮戰，指望他突破十多人的圍攻之後，再以極快的速度，至少要在聞芫落刀之前，將她擊倒，還不如指望天賜閃電，擊中聞芫。

事實證明，臆想永遠只是臆想，宋玉衍依舊還在頑強抵抗，聞芫手中的刀，依舊豎在慕靖蕊的頭上。人為刀俎她為魚肉，躲不得逃不得，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時間，可她拖延時間又能做些什麽？宋玉衍逃不出去，即使逃出去，能趕得及回來救他們麽？顧北初跟柴弘如今只怕連她還不如，指望他們，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叫她乖乖送死，她也不會同意。

慕靖蕊擡頭，迎著雨水：“你為什麽要殺我？因為我是顧北初的未婚妻，可你知道，他要娶誰，根本不由他控制。你口口聲聲說要拿我折磨他，可你知道，他根本就不愛我，用我來報覆他，這一點你根本做不到。你要殺他，根本沒有完完全全的理由，只是根據你得到的線索來推測，你根本就不能肯定，那一切到底跟他有沒有關系，你只是想替那些人報仇，對象也只能是顧北初，因為除此之外，你找不到可以讓你覆仇的人。”

聞芫低頭望著她，眼裏含淚：“是，我是想要覆仇，可不是沒有根據……。”

顧北初突然出聲，打斷她：“是因為那封信嗎？”

顧北初的師傅元一道人，與顧北初聞芫一樣，同是棄兒，亦是自小被千雲觀道長收養。文辭武藝樣樣精通，後終成千雲觀道長，因生性寡淡，不願與俗世往來，便潛心修道，將千雲觀諸事交由他師弟元真道人掌管，而他只負責照管那些被千雲觀撿回來的棄兒。

千雲觀收留了不少孤兒，其中便包括了聞芫和顧北初，顧北初自幼聰穎，元一待他也與常人不同。不知是聞芫過於敏感，還是本就如此，她總覺著元一和顧北初，有著某種程度上的聯系，明明大家都是棄兒，她總覺得顧北初是不一樣的。顧北初比他們刻苦、隱忍，他有鴻鵠之志，他不願落於人後，即使是個棄兒，他也要與其他棄兒不同。聞芫本以為生性寡淡的元一不該喜歡這樣的弟子，可出人意料的，他及其的喜歡顧北初。

像是伯樂遇到了千裏馬，元一傾盡畢生所學之才能，將顧北初培養成才。直到五年前，元真逝世，千雲觀的人氣一落千丈，漸漸不為世人所知。三年前，顧北初赴上京趕考，一路平川，修書歸來。信是親自交到元一手中的，他草草看了看信，眼裏並未流露出多大的喜色。他將信收回懷中，留下句“北初一切甚好，叫我們勿念”便匆匆離開，步伐微亂。

那天，晚霞紅滿天，紅的像要沁出血來，夕陽獨好，聞芫路過廚房，卻瞥見元一往菜裏倒了些粉末。她沒有多想，一心只以為師父在菜裏添了些對身體有益的東西，直到師兄弟們一個個栽倒在飯桌前，她才幡然醒悟，師父是要害他們。

可她明白的太遲了，一切，已經無法挽回。越是掙紮的人，死的越早，叫的越是淒厲。聞芫呆傻的坐在桌前，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倒下，看著眼前的殺戮，第一次落了淚。

聞芫是倔強的，她不記得她什麽時候哭過，雖為女子，她卻比一般男子要勇敢堅強，她是大師姐，她身子不好，卻從不因此比任何人少努力一份，她不想被任何人恥笑，不想被任何人瞧不起。她顫顫巍巍站起身，走向她最尊敬的師傅，含淚問他為何要這麽做。元一沒有說話，甚至連眉頭也沒皺，揮刀像她砍來，她失重摔倒在地上，肩膀受了傷。她剛想要站起身來，卻被渾身是血的大師兄壓在身下，他附在她耳邊，用盡最後力氣最後說了一句：“別動……”

她躺在那裏，想哭卻不敢哭，四周滿是血腥的味道，那麽刺鼻，那麽令人作嘔。聞芫不知躺了多久，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她正賣身與火光之中，好在當日無風，火勢也不大，她拼了命的保住了千雲觀，還有她師兄弟們的屍首。她跪坐在千雲觀大殿前，呆坐了很久，從天黑坐到天亮。雞鳴依舊洪亮，她的師兄弟們，卻再也不會醒來，她收拾一番，穿上最喜歡的衣裳，抱著必死的決心到處去找元一，她要問明原因，即使是死，她也要知道，他為什麽救了他們，養育了他們，卻還要將他們殺掉，那麽多年的感情，他真的可以割舍麽。

終於，她在崖頂找到了元一道人，他跪在山頂，頭向下垂著，似是在懺悔。聞芫拔出劍，用盡全身力氣朝她刺去，他似乎毫無察覺，躲也不躲，她覺著不對勁，手輕輕一推，這才發覺，元一已經死了，左手手心還緊攥著顧北初寄回來的信。信的內容很是簡潔，只有四字“安好，勿念。”

聞芫熟識的顧北初，並不是個冷冰冰的人，無論對上還是對下，總是溫文爾雅，不急不躁。一封只有四個字的信，著實不是顧北初的風格。

寒風吹過，聞芫冷冷一笑，將劍一收，一瘸一拐走下山去。

她一直在顧北初府中暗中調查，可顧北初處事嚴謹，她什麽也沒查到。直到月前，她找到師傅臨終前寄給顧北初的信，才終於相信顧北初，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信上說，為了顧北初，他可以犧牲一切。為了顧北初能夠走得更遠，他居然殺了他們所有人，她不管顧北初是否知情，這一切和他脫不了幹系。他要報仇，便不能放過顧北初。

顧北初聽完，悶悶一笑：“我因此是也懊惱過，若我選擇留在那裏，或許師傅不會那麽做。”

“閉嘴。”聞芫將匕首一揮，指向顧北初，“是你太笨，不懂得提防，我明明已經殺了你一次，自然還會有第二次，我就是要你嘗嘗，死裏逃生卻不得不死的滋味。”

顧北初的聲音遠遠飄來：“你當真如此恨我？”

聞芫冷笑：“是，我恨你，恨不得叫你千刀萬剮。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在那裏將你殺了嗎，因為你不配死在那裏。”她轉身對慕靖蕊笑的嫵媚，“一路上，辛苦你了。”

慕靖蕊楞了楞，顫抖問出口：“是你叫人騙我嫂子，騙她來千雲觀？”

聞芫道：“是啊，一切都是我設計的，因為還沒打算讓顧北初死，我不想叫他死在那裏，所以只能麻煩你親自跑一趟了。”

慕靖蕊張了張嘴，不可意思道：“陽溪客棧裏，你偷進我房裏是不是，你到底做了什麽？”

“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給顧北初的藥裏，多添一味藥而已。”聞芫嘖嘖道，“否則你和我，哪能這麽容易便見到師弟這般狼狽的樣子！”

慕靖蕊這才明白，原來一切都是聞芫設計，原來一路上牽引著他們向前的那人，居然是聞芫。她要他們和她一起，下地獄！

慕靖蕊趁著聞芫的註意力全集中在顧北初身上時候，突然猛地起身，抽掉頭上的發簪，狠狠向聞芫捏著匕首的手腕刺去。聞芫吃痛，一把扔掉了撐著傘的手，向前幾步，便拉住了慕靖蕊，慕靖蕊眼見她匕首離自己越來越近，卻逃脫不得，她側目望去，宋玉衍還在孤獨奮戰，而她卻要第一個離開了。

哐當一聲，快到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聞芫手中的匕首，突然掉在地上，她捏著慕靖蕊肩膀的手，也漸漸松了下來，慕靖蕊順勢掙脫，便見到聞芫手背上，有著一道長長的傷痕。

柴弘站在聞芫身後，勉力支撐手中的劍著：“帶著你的人馬上走！”

聞芫身形晃了晃，笑裏帶著幾絲不信：“你要殺我？”

柴弘咳了兩聲：“你若還是不走，我必然會殺了你。”

聞芫做了個手勢，圍著宋玉衍的人，漸漸散開。聞芫轉身，望著顧北初，終是一言不發的離去了。

像是體力耗盡，柴弘癱坐了下去，望著聞芫離去的方向，楞了楞神。

宋玉衍二話沒說拉起慕靖蕊將顧北初扶進房，顧北初新傷舊患，又在雨中淋了許久，已是岌岌可危，偏偏太醫們，皆被皇上請進了宮裏。

曹恒在民間請了幾個大夫，皆說顧北初已無藥可醫，一切要看他的造化了。

宋玉衍道：“不若這樣，我先回府換身衣裳，一會兒進宮像皇上說明情況，請他撥兩個太醫過來替北初瞧瞧。”

“還是我回去找我爹爹吧。”慕靖蕊道，“你留在這裏以防萬一，我讓我爹去求皇上，我去找我姐姐，你只需把你的馬車借給我。”

宋玉衍道：“好，你路上小心。記得告訴他們，少將軍府的情況，讓他們回去派人手過來。”

慕靖蕊推門出去，雨已經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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