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處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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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靖蕊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探去,已是春暮夏初,她皺了皺眉,又垂下了簾子。

日前姑媽生了一場重病,慕思才政務繁忙脫不開身,石思琪有孕在身,此時叫慕靖年替他前去似乎也不妥。

慕靖蕊便想著離開上京,去陽溪看看她,順便也散散心。陽溪在京畿附近,跟上京間只隔著一個小小義城,讓她一人前去,慕思才也還算放心。

慕靖蕊在陽溪待了大半個月,姑媽的病情也稍有緩和,只是神智依舊有些不清。

慕靖蓉本是踏著百花來到陽溪,如今花已紛紛雕零,她才不得已踏上歸程。一路上雖沒有萬紫千紅,卻也還算是郁郁蔥蔥。

剛走到義城,慕靖蕊原本有些沈重的心情,變得更差了。

她略帶懊惱地斥責自己,怎麽偏偏此時掀開車簾向外探去,也不知那騎馬匆匆而過的人,是否註意到她了。

她這邊剛皺完眉,耳邊就傳來馬聲嘶鳴,馬車驟停。慕靖蕊暗道一聲,壞了。

她坐在車內,整理一下儀容,緩緩掀開車簾道:“怎麽停下了?”

餘煜轉過身來,一臉的欲哭無淚:“小姐……”

四匹馬齊刷刷攔在前面,為首那人正帶著一臉和煦的笑意,對慕靖蕊笑的很好看。

她眼睛微挑:“你們攔住我的去路是為何?”慕靖蕊心裏暗惱,在義城也能遇到他,真是流年不利。

顧北初沒有絲毫讓路的意思,他今日跟幾個朋友一同來義城賽馬,剛出了上京沒多久,迎面便駛來一輛華麗的車駕。

顧北初本來沒很在意,身邊的人卻對他使了個眼色,笑著對他道:“丞相家女眷的車馬。”顧北初一楞,調轉馬頭趕到馬車前,攔住慕靖蕊的去路。

“只不過來打個招呼。”顧北初知慕靖蕊對他沒好臉色,也不多做阻攔,便打算放她離去。

旁邊的付文彥沒有動彈,顧北初略一皺眉,動作卻沒有停下,退到一邊,一臉好戲的看著付文彥和慕靖蕊。

目光在兩人身上微微停滯,便帶著笑意散開。

付文彥對著顧慕靖蕊拱拱手,一臉的謙和有禮:“在此偶遇,我們也算有緣,若顧小姐不急著回府,可有興趣看我們賽馬。”

慕靖蕊眼波微動,賽馬?

她瞅瞅顧北初的小身板,低頭暗笑道:“不急。”

賽馬場上有不少官宦子弟,各個都瀟灑俊逸,笑意人生。慕靖蕊掃視著四周,像她這樣的官家女子居然也來了不少,各個濃妝艷抹。

她輕嗤,春天都快過了,還在這裏爭奇鬥艷。

慕靖蕊站在一邊,沒打算跟她們套近乎,太尉家幼女,卻自己跑來了。她從背後拍了慕靖蕊肩膀一下:“你不是去陽溪了麽,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慕靖蕊見是付文萱,縮縮脖子:“回來途中遇到你大哥,邀我來看他們賽馬,我一時腦熱,就答應了。”

“我看是因著他與少將軍一路同行,你為了一睹少將軍馬上風采,才腦熱答應了吧。”付文萱捂著嘴偷笑,“也不知道少將軍騎術如何,能不能一舉奪魁,給你賺面子。”

慕靖蕊敲敲她腦門:“你傻了吧,顧北初能不能一舉奪魁,關我何事?”

文萱沒好氣的瞪著她:“你與他不是已有婚約了麽,他是你未來夫君,他的事怎能與你無關?”

慕靖蕊楞了楞,她本想看顧北初笑話的。可經由付文萱一說,她才有所明白,顧北初已經跟她家有了聯系,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是這個意思。

她想,今日賽馬,顧北初若是輸了,連著她也要被人笑話。她不免惱火,覺著自己真是多事,何必要跟過來。

慕靖蕊扯扯嘴:“他的騎術如何我也從不知道,我只求他別輸的很難看便謝天謝地了。”

“是這樣麽?”付文萱湊到她眼前,一臉的不信。

慕靖蕊推開她,指著遠方道:“開始了。”

慕靖蕊從未看過賽馬,以前宋玉衍和她哥哥也邀請過她,她覺得那是他們男人的事,便都拒絕了。今日一來,她才知道自己是大錯特錯了,想起以前,她笑笑,還是自己見識淺薄了。

慕靖蕊朝著那邊看去,浩浩蕩蕩一群人,顧北初湮沒在人群中。她心裏暗自祈禱,她不求顧北初能贏得第一,只求他別輸慘了就好。

付文萱微微瞥了慕靖蕊一眼,見她一臉緊張,也不多說話,只盼著她哥哥快點縱馬歸來。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遠方滴滴答答有了馬蹄聲,眾人神色一凝。

風塵四起,馬蹄聲卻越來越近,滴滴答答敲在他們心頭,不是一匹馬而是好多匹馬,他們都朝著唯一的目標前進。

付文萱使勁捏了下靖蕊的手,慕靖蕊的心亦隨之一動。

只見一匹紅白額大馬,穿過滾滾風塵,第一個到達目的地。馬主人揚著手中的馬鞭,睥睨身後眾人。

慕靖蕊記得他,他是跟顧北初他們一路來的,大理寺少卿齊羽。

顧北初是第三個到的,他前面的是付文彥,顧北初和他只差了半個馬身的距離。慕靖蕊暗自長嘆一口氣,還好拿了個第三,雖然比上不足,但是比下有餘的很。

顧北初雖然輸了,卻笑得雲淡風輕,文萱把她拉到顧北初跟前,要她安慰安慰他。

慕靖蕊撅起嘴,他哪裏需要他的安慰,看他模樣,怕是想的比她還要開呢。

顧北初見她撅嘴不語,輕言問道:“蕊兒可是怨我輸了。”

慕靖蕊搖搖頭,她一開始就是希望顧北初輸。後來聽了文萱一席話,她才明白,顧北初的輸贏,早已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從他們定親那天開始,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叫人聯系到相府。所以,她後來希望顧北初贏,可是即使他輸了,她也不能怨他,他已經盡力了。

顧北初側身看著嬉鬧的人群,嘴角隨著微微上翹,可眼底卻不見絲毫喜悅。他的左手半握成拳,手心有一道血紅的勒痕。

慕靖蕊從他側面打量著他,卻看不透他。她緩緩開口:“輸贏很重要麽?”

“恩,很重要。”顧北初很是肯定的點點頭,與他一貫風輕雲淡的模樣是很不同,“每一場比賽都很重要。”有些輸贏,不到最後,總不見分曉,有些時候,放棄是為了得到更多更好的。

慕靖蕊緘了口,也順理成章的以為,顧北初其實很想贏,他已經盡了力。

顧北初飛身上馬:“走吧,時辰不早了,再不走,天黑前怕是趕不回上京了。”

慕靖蕊轉過身:“那就不回去了。”她本就不想回上京,既然時辰已經不早了,那就明天再趕路吧。

她走了兩步,又轉身對著顧北初道:“你回去告訴我爹,我明日就回去。”

顧北初拉著馬韁,沒有離開的意思,笑著望著她:“今日賽馬,我也累了,明天再回去吧。”他調轉馬身,“不知北初可否能與蕊兒一道同行。”

慕靖蕊知道就算拒絕他,他還是定要跟來,留了句隨便你,便賭氣般上了馬車。

一路上走走停停,路過一條又一條繁華的街道。終於在天黑之前,找到了落腳之處。

慕靖蕊從馬車上跳下來,站在路邊,嘴角不自覺抽了抽。

她轉身問餘煜:“我們走了那麽久,你就給我找了這麽間客棧。”

餘煜擦擦虛汗:“小姐,這邊還有一間。”馬路兩邊,一邊一家客棧,一邊一掛燈籠,散發著迷蒙的光,晚風吹過,說不出的詭異。

慕靖蕊比較了一番,吞了口口水,她側臉瞪著餘煜:“我們是錢不夠了麽,這種地方,是人住的麽?”

餘煜瞥了眼顧北初,膽戰心驚道:“今日京畿貴胄都知道,在義城有一場馬賽,很多人都是一早就定好了客棧的。小姐當時沒計劃在義城停歇,所以……”

“那驛站呢?”慕靖蕊嘆了口氣問。

“已經住滿了。”餘煜低頭,不敢看慕靖蕊的臉色。

顧北初沒說話,跳下馬,走到一間客棧門前,牽著馬就往裏面走。

“餵,顧北初!”慕靖蕊對著顧北初叫道,“你等等我。”說完,就一提裙擺,跟著一溜煙跟了進去。

一進客棧,慕靖蕊心中不好的預感,便逐漸加深。店內不知是省錢還是怎的,竟只點著一盞燈,燈影搖晃,門被風吹得咯吱作響。

他們剛走進來,客棧內唯一的客人便匆匆離開,桌椅移動的聲音極大,在這個看似不大的客棧裏,尖銳得刺耳,引得慕靖蕊直皺眉。

慕靖蕊緊緊拉著餘煜的袖口,小聲囑托他道:“我覺得這家店可能是間黑店,你晚上睡覺機靈點,別被他們趁著月黑風高給黑了。”

顧北初在前面帶路,走的很是坦然。慕靖蕊幾次想提醒他,他卻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顧北初住天一,慕靖蕊住天二,餘煜住天三。

整個客棧靜的駭人,三人上樓的步伐很不一致,踢踏踢踏腳步聲伴著回聲,顯得異常恐怖。

慕靖蕊在屋內點了三盞燈,照亮了整間屋子。她把房間裏外檢查了一遍,又好生叮囑了餘煜一番,這才將他放回了房間。

餘煜從慕靖蕊房裏走出來後,本欲回房,又在顧北初房門前徘徊了一陣子,想提醒顧北初。他正在門外猶豫不決,顧北初突然打開了門,餘煜一臉尷尬,顧北初則是一臉驚訝。

到底還是顧北初先反應了過來,他負手問他:“你在我門前徘徊,可有事要跟我說?”

餘煜四下看看,點了點頭:“我們進去說吧。”

顧北初低下頭,微微一讓,算是準許了。

他房裏只點了一盞燈,卻也亮堂。

餘煜道:“這間客棧有些怪異,少將軍晚上可要小心點。”

顧北初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且回房安心睡著,今晚什麽事都不會發生。”

“可是……”餘煜還想說,顧北初卻轉身站到了窗口,背對著他。他明白,顧北初這是向他下了逐客令,對著顧北初的背影拱拱手,遂就告辭了。

聽到關門聲,顧北初微微一動,眼睛卻盯著對面的客棧。盯了好一會兒,眼裏有什麽閃了閃,他關上窗戶,笑著躺到了床上。

慕靖蕊半夜睡不著,在房裏急得直跺腳,又不敢出門開窗。明明知道餘煜就在隔壁,但她就是不敢叫他。

她見燈油快燒幹了,又把燈油加滿,躺回床上,示意自己不要多想。

餘煜在隔壁睡的也很不安穩,一晚上他總覺得有事要發生,明明困極了,卻就是不敢睡。

有些事,明明知道它要發生,雖然很不希望它發生,可如果阻止不了,那麽最痛苦的就是等待的過程。等待,永遠是最為煎熬的,而最終能成功的,永遠是耐得住煎熬的。

餘煜躺在床上,便覺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如果今夜真的有事發生,那麽就快點來吧。再拖下去,他怕他真的會支撐不住,他怕他會睡了下去。

他正想著,突然就聽到一陣嘈雜的聲音。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起,抄起手邊的劍,打開房門,四周靜靜的。走廊上的燈依舊亮著,卻沒人打開房門向外望去,剛才的嘈雜聲好似只是他聽錯了般。

餘煜一楞,敲了敲慕靖蕊的房門。

“誰?!”屋內傳來慕靖蕊充滿警惕的聲音。

餘煜松了口氣:“是我。”

慕靖蕊趕緊跑去給他開門,一把把他拉到窗邊。她緊緊拉著他的衣服,輕聲捏著嗓子對他道:“你聽窗外的聲音,是不是那些人正計劃著動手?”

餘煜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聲音是從窗外傳來的。他當時太過緊張,又擔心慕靖蕊的安危,沒來得及辨別聲音傳來的方向,就向外沖去。慕靖蕊躲在房內,雖是緊張不已,卻有了時間分辨聲音傳來的位置。

餘煜把慕靖蕊安置到安全位置,自己湊到窗邊,只聽到窗外一片嘈雜。他推開窗,正欲抽劍,往外一看,心卻松了下來。

原來是對面客棧著火了。

火勢沖天,燒紅了半邊天。

餘煜和慕靖蕊對視一眼:“該不該出手幫忙?”

慕靖蕊搖頭,表示一臉茫然。

餘煜透過窗向外探去,顧北初的窗關著很嚴實,一點不受打擾。他想了想,替慕靖蕊關好窗戶,對她道:“我們還是不多事了,我方才看了一下,幫忙的人挺多,我們去怕還會添亂。今晚應當不會有事了,小姐早些歇歇吧,我們明天一早就走。”

餘煜關上慕靖蕊的房門,卻沒有回自己的房內,一轉身敲開了顧北初的房門。

第二天一早,餘煜就敲開了慕靖蕊的房門,慕靖蕊本就睡的極輕,被他一敲,心猛地一震。她朝著窗外看去,天已經大亮。

剛下樓,就看到顧北初已經在等他們了,他的面前擺著冒著熱氣的早餐,他卻絲毫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雖然昨晚沒事,但慕靖蕊對這家客棧還是心存畏懼,她沒有入座。站著對顧北初道:“昨晚看你門窗緊閉,還以為你溜了。”

顧北初拂拂袖子,站起身緩緩道:“睡覺自然門窗緊閉,不然小心招賊。”他站起身環視四周道,“我們還要趕路,結了帳便快些走。”

“要你提醒!”慕靖蕊看了眼餘煜,便大手大腳走了出去。

“我沒帶錢。”顧北初笑的一臉坦然。

“你!”慕靖蕊步子一頓,想說點什麽,終究還是沒說。轉身對著餘煜道:“一起付了。”

“那麽,多謝蕊兒了。”顧北初走在慕靖蕊前頭,解開馬韁,一個縱身瀟灑地躍到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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