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之處，幹枯冰涼又粗糙，二丫覺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截老樹，又或是一塊被暴曬了很久的牛皮，放涼了之後，全皺起來龜裂了。

被拉住的人，仿佛是個羅鍋，個頭還沒有二丫高，躬著身子駝著背，頭上還戴著一頂竹鬥笠，聲音便從那下頭，悶悶地傳來：“簡直放屁的道理！老子怎麽知道猴子住哪兒？難不成老子是山大王？”

二丫被罵得一楞，要放平時她一定要跳腳反問對方為什麽罵人，不過現在情況緊急，她顧不上跟人講理，畢竟識時務者為俊傑，小猴子那邊還等著看病呢！

低聲下氣陪了個不是，二丫強堆出笑意溫和地又問一句：“請問這位大爺，您知道田九嬸家住在什麽地方嗎？”

字正腔圓，保證每一個吐出舌尖的聲音，都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她對這位羅鍋的真誠，和友好。

對方哼了一聲，表示他硬軟不吃，依舊冷冷地回：“田九嬸？這裏不是你田家莊？你不是田家人？反問我？”

二丫肚子裏的火氣已經竄到嗓子眼了！

這東西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黑天瞎火的，自己不會是撞了鬼了嗎？還是個不會好好說話的臭臉鬼！

“田家莊的人就該家家都認識？再說不許我得失憶癥嗎？”二丫終於失去了耐心和好脾氣：“我說大爺，您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不知道麻煩您放句實心話，別拿空心湯圓堵人成不成？我這兒有急事呢趕著救人呢！你不知道趕緊地移開！”

此時兩人正站在一條狹窄的田埂上，兩邊都是田，誰想過去，都得對方側讓半邊。

竹笠羅鍋同志終於沒再放空心炮，也不知是不是被二丫語氣中的焦急打動，又或是她說了救人兩個字，讓他也生出些想造七級浮屠之心，總之，他竟然真的，向右側移開了半邊身體。

二丫無聲地舒了口氣，正要趕緊地跟這怪人擦身而過，對方鬥笠下卻突然傳來幾個字：“右邊過去走到頭，東邊第二家。”

什麽意思？！

小猴子家嗎這是？！

二丫猛地回頭，竹笠羅鍋卻走得極快，也就這麽一眨眼的工夫，他竟然從田埂上了大道，消失在沈沈的暮色之中。

奇怪！

難道是地仙？！

哎呀管不了那麽多了，先去看看小猴子再說吧！

二丫嘟囔兩聲，便匆匆掉頭而去。

依著竹笠羅鍋的話，果然很快她就找到了一處小院，幹凈整齊，前頭種一片菜地，自給口糧，瓜架子上碩果累累，院子裏則收拾得一絲不亂，雞在籠裏打著瞌睡，一聽見有人過來，嗓子眼裏就開始有咕咕的聲音冒出來。

然後，就聽見個痛苦不堪的聲音，從亮著昏暗燈光的窗戶裏，傳了出來：“娘，娘，是不是你？”

二丫立刻就辨認出，那是小猴子的聲音！

雖然，已經有些痛苦的變了形，可是沒錯，確實那就是小猴子的聲音！

“你怎麽了？”二丫二話不說便伸手進了院門，將門涮撥開，自己走了進去。

小猴子聽見是她，嚇了一跳，再說話時，明顯氣息是經過了掩飾的，裝得一本正經，好像很嚴肅似的，聲音也繃得很緊：“田姑娘你怎麽來了？我好的很，我，我娘呢！”

不過再裝也裝不久，畢竟肚子裏絞也似的疼是裝不了的，小猴子一句話說到後來，無可奈何地走了氣。

二丫二話不說就邁過大門檻：“你娘跟我娘給你請郎中去了，你怎麽了？”

走進來二丫才看見：小猴子正面無人聲色地躺在床上，本來就瘦，現在越發跟個幹猴子似的，臉上沒有二兩肉又蠟黃，眼睛陷下去成了兩個黑窟窿，跳著黑煙的青油燈下，簡直成了個骷髏，活鬼一樣。

“你吃什麽吃成這樣？”二丫也不客氣，開口就是問。

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客氣就得送命。

植物學她很精通，萬一真吃了什麽有毒的玩意，郎中沒來之前，她興許也能緩解緩解。

“哎怎麽是你？”小猴子臉上的表情好像見了鬼，恕不知他現在也就比鬼多一口氣而已：“你跑來做什麽？哎呀肚子，哎呀！”

叫了兩聲之後，小猴子爬起來就向屋後跑，邊跑邊幹嘔，讓人不忍卒聞。

二丫沒跟過去，拉屎她也幫不上忙，再說看小猴子跑起來的樣子，身上還有些力氣，想必一時間也不至於跌進茅廁。

趁對方不在，二丫在屋裏走了一圈：桌上放著水壺茶杯，二丫湊過去嗅了嗅，一股子棗葉味，曉得是用來泡水當茶的，也不礙事。

接著再說，托盤還有半碗剩菜，用個沙屜擋著，二丫揭開來，也湊近了看：見黑糊糊的，撲面而來先是蒜味，隱約有些茄子味，曉得幹燒茄子了，也沒發現什麽異樣，才進來在菜地裏也留意看了，自家瓜架子上有結，該是掐下來自家燒的，問題也不大。

二丫才看到這裏，小猴子呻吟著從後頭進來了，靠近了才聞到他身上的味兒，一股子隔夜的酸餿氣，眼瞼下面多出一片青，跟剛才比，又失了三分人形。

“你到底吃什麽了？”二丫本能地問，直覺告訴她，這病一定來自口中。

“我，我沒吃什麽啊！”小猴子苦著臉，才說了幾個字，人就縮得更緊了，恨不能貼到床板背面才好。

“沒吃什麽就成這樣？騙誰呢？”

嘴裏問著，二丫的手已經在袖子裏掏紙包了。

不管什麽病，這家夥現在口臭腔腐，先用茶湯涮一涮他的嘴才好。

美國薄荷可以治療惡心脹氣，香蜂花則可以緩解緊張頭疼和腸胃不適。這兩樣是二丫出門就選好的，一並包進袖子裏，此時才拿出來。

“那邊竈上有熱水，我娘臨走才燉上的。”看見二丫的舉動，小猴子就知道她要做什麽了。近來村裏關於二丫的傳言不少，小猴子自然也有所耳聞，知道她泡得一手好茶湯，更是有著可以治這個治那個的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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