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娘左右猶豫。

她就是這麽個心軟有些慫因此將別人看得太重而看輕了自己的人。

二丫卻一點兒沒看出娘的心事，自顧自將兩袋土豆丟進地窖裏：“這裏陰涼，不放進去早早就得發了芽，那還怎麽吃？”

然後又拖著面粉口袋向屋裏去了：“先裝一缸起來，剩下的……”

“哎呀你放著，娘來搬！”二丫娘這才發現女兒一個人在忙，立馬趕著上前來要替她，不想二丫早走得快，又不讓她過手：

“我能行，娘你別過來。”

收拾好糧食，娘倆預備做飯。

“你想什麽吃？”乍然有了這許多面，二丫娘竟有些發慌，不知做些什麽好：“要不蒸幾個白面饅頭？你前幾天落了水，吃頓好的也不為過。”

農家人一般是吃不上純白面饅頭的，平素多半是吃蕎麥面、高粱面、豆面、帶麩皮的黑面，過年過節的，才拿白面當稀罕物，當菜供著看，最後才一個分成八瓣吃，如今二丫娘倒好，一開口就是蒸幾個。

二丫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這親娘是真不會過日子的主兒。也難怪，爹一撒手，家裏也敗落成這樣。

“娘，咱蒸幾個是不怕，不過氣味是蓋不住的，一時傳出香去引得饞癆們上門，您是給還是不給呢？”

二丫娘沒了聲音。

不給？對她這樣性子的人來說，簡直不可能。

給？

那田老三更有話說了，家裏存的糧就這麽給這個敗家娘們糟踐了，今後想再借，門也沒有！

“那，那你說吃什麽？”二丫娘想了半天，最後猶豫著看向二丫。

二丫有些哭笑不得。

這手裏有了糧怎麽還這麽沒個主張？！

“家裏有什麽別的東西沒有？”她站在廚房裏四處看，什麽叫家徒四壁，她現在算是明白了。

要說這陳設，還真跟族長田老三家差不離，不過內容，就差遠了。

也是一座江南風格雙眼竈，中有湯罐，後燒桑柴，不過現在都是空的，冷的。

竈上當然也供著竈君牌位，卻被煙熏得黑黢黢看不清臉了，兩面貼對聯，吉利圖案全是糊塔塔的，近窗處倒老老實實放著條桌，碗櫃，梁上也有掛竹籃，風一吹直打轉，明顯是空的。

二丫娘不吱聲，半天撈起衣角來抹淚。

二丫不出聲地嘆了口氣。

眼淚有什麽用？！

這婦人雖心善老實，可是也實在太無能了些。

好在現在有了自己，也算是老天對她的一種補償，也許是菩薩實在看不下去她的窘境，派自己穿來救她吧。

這樣想來，二丫也算心裏平衡了，自己是做好事來的，積德造福麽！

這一票幹得好了，興許下回就能穿個皇帝當當了！

“好吧，家裏沒有，咱出去尋尋。”二丫信心十足：“現在是春天麽，地裏什麽野菜沒有？田埂上最多就是薺菜馬蘭頭，咱采點回來，做菜團子吃！”

二丫娘眼睛一亮：“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綠油油的小菜尖用滾水這麽一汆，滴幾滴麻油拌些糖醋，裹進面團子裏下熱油鍋裏這麽一滾，別提多好吃了！”

二丫又嘆了口氣。

好吧，自己這親娘本事沒有，倒長了一張刁嘴，看來前世自己才伺候過那幾位難對付的老饕，現世又得伺候這位娘娘了。

“娘，咱先別說這沒用的，籃子在哪兒？拎起來走人吧！”

天氣不錯，地面空曠寧靜，空氣清爽幹燥，田埂上春光一片，春風裊裊，吹得地面上起出一層綠毛，細看都是小小尖尖的草芽兒。

什麽野蒜車前草，馬齒莧馬蘭頭，薺菜蒲公英的，到處都有，且長勢喜人，時節對景，嫩鮮而多汁。

二丫生前對這些能吃的植物特別上心，自己種了一些，每天春天還總喜歡呼朋喚友地找野地裏去采，最後飽食一頓，算是清清平時灌了半多油膩葷腥的腸胃。

不過讓她沒想到的是，自己現在竟也要拿這些玩意當主食了。

不要緊不要緊，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好在我來的時候沒空著手，果林也拿回來了，那裏頭可種著我的寶貝們，等它們茁壯成長起來，我照舊開我的甜品鋪子，不怕迷不死這附近八百裏的地主富豪們！

二丫細細分辨著，將不能吃的剔開，能吃的盡管收入籃子裏，而娘比她還細心，還知道掐尖去灰，因此速度上不免失損，很快二丫就將她甩到了身後。

“二丫，別跑那麽快，快回來，看看娘找到什麽好東西啦！”

二丫正忙著對付根又大又肥的薺菜呢，聽見這話不由得回頭，卻見娘迎風舉著不知什麽在手裏，沖她笑瞇瞇地。

“娘，您在地上拾著什麽寶啦？”二丫有些不耐煩了，轉過身去停止跟薺菜較勁：“我這兒正忙呢！”

說實在的，現在的二丫更多的是拿娘當需要扶持的對象，母女感情，一時半會還真沒發掘出來，有時甚至覺得，這母女該倒個個兒才是，自己當娘恐怕更適合些。

不想她這裏埋頭苦挖，耳邊卻聽見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好容易揪出那大家夥丟進籃子裏，擡頭才要松口氣，二丫眼前忽然多出幾朵小花來。

“哪，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地黃花，”一張笑盈盈的臉替她擋住了頭頂的烈日：“你啊，不抽幹這裏頭的花汁不算完事，哪回出來都弄得一嘴泥！娘才又看見幾朵，替你去掉泥啦！吸吧，保管不叄牙了！”

二丫徹底怔住了。

小小幾朵粉褐色的花，寶貝似的被捧在一雙幹枯焦黃的手心裏。

“快拿著啊！”娘不知二丫為何發楞：“怎麽了？你不是最喜歡這個的嗎？”說著，將手向前伸了伸：“快！”

二丫默默接了過來，心裏一陣暖融融的。

花朵兒的根部果然被擦得幹幹凈凈，白嫩嫩的露著肥碩的莖幹，誘人之極。

二丫將嘴湊了上去，果然微微開口，就有一小股清甜甘冽的汁水流向嗓子眼，頓時口腔裏有一種說不出的美妙感,風味清妙,，透心沁齒。

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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