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苦·生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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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苦·生③

【一開始,只是想要】

【一開始,只是想要活下去】

【一開始,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生,苦。

活著,痛苦……麽?

真的,很痛苦。

既然如此為什麽要活著,為什麽要這麽努力……地活下去。

又為什麽那麽希望,那麽乞求最重要的人活下去。

月色皎潔。

安卡拉扶著傑西慢吞吞地走出破破爛爛的小屋子。

迎面是一堆堆小山似的垃圾,以及一股子糟糕的、撲面而來的惡臭。

躲在角落裏、陰影中、黑暗下的一些人正審視著他們這兩個顯然不屬於這個地方的外來者,目光兇殘惡毒、不懷好意,不帶偽裝,仿佛要吃人般陰狠的神情。他們眼下烏青、面黃肌瘦,小心地在垃圾堆裏行走著,如同樹林裏伺機捕食的豺狼。

傑西只是微微皺著眉,臉色並不好,卻也沒有先前那般痛苦,只是顯得很無力的樣子。

話說,被一個女孩子這麽半拖著走,更重要的是她好像還毫不費力的樣子……讓他很尷尬,很挫敗,也感覺很丟臉好麽!

一些在黑暗中觀察的人試探地靠近了他們。

他們沒有動作,半靠在安卡拉身上的傑西更是略微擔憂地擡眸看了安卡拉一眼。

月光下她一如既往的沒有表情,聖潔的仿佛無可侵犯。

她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四周來人的窺視,扶著傑西慢吞吞地走,只是半垂著頭,相當註意傑西腳下。

突然有人撲了過來,刀具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啊啊啊啊——”淒厲的痛叫穿破了整個夜空。

“嘭——”火焰紅蓮一般火焰從那人腳底一路竄上來。

像是經受了極刑酷罰的靈魂哀鳴,那個人悶聲倒地,並沒有燒成灰燼,更奇怪的是沒有一點燒焦的跡象,也不知生死。

圍上來的人驚退了三步。

“安……卡拉?”傑西皺著眉,低聲叫道。

安卡拉安安靜靜地擡眸望了前方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是和傑西繼續往前走。

傑西瞥了一眼那個在火焰中悶聲倒地的人,那人似乎動了動,隱隱傳來低聲的抽氣聲,卻沒爬起來。

沒死……麽。

他模糊的視線落在四周。

原來近視的感覺是這樣的……傑西苦中作樂地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腦子裏被什麽攪動得亂七八糟——他幾乎抓不住自己的思維。

隱隱覺得有什麽在問他什麽……

在大腦裏形成了巨大的聲浪,吵得他的腦子嗡嗡響,有種想要作嘔的痛苦,就像是精神被勒住,被掏空的感覺——這就是名為人生的詛咒麽……好像隱隱覺得還有什麽更加恐怖的事情在等待著他。

他一邊胡思亂想,轉移註意力,一邊忍受著垃圾散發的難聞味道,用模糊的視線隨意掃著四周。

真是糟糕透頂的地方,如果他是這裏的新人肯定很快就死掉了。

這個垃圾場……就是G區麽——他從未來過的街區……不對,他來過這裏,上次受重傷被C區實驗室判定為不合格素材而當做垃圾丟棄在這裏,然後又被賣到E區當成肉工廠的食材——他怎麽有種倒黴透了的感覺……

這一次又是詛咒什麽的……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這一條街還真是什麽都有。

人這一輩該遇到的倒黴的事該不會他全遇到了吧。

呸呸呸……他這是無聊到自己咒自己麽,要不要做這種這麽蠢的事……

看著前不遠鐵絲網圍成的墻,他的嘴角剛剛上揚一個苦澀的弧度驀然一僵,整個人都僵直了。安卡拉似乎察覺到他的變化,停下腳步,偏頭看他。

“痛……”

傑西張了張口,隱約吐出了這麽個字,呼吸灼熱的仿佛水沸騰後的蒸汽。

安卡拉沈默著重新邁開腳步。

痛。

火燒火燎的痛。

這個念頭想蜘蛛絲一樣纏繞在腦子裏,將理智掐住,又仿佛是形成了一場巨大的風暴,震得他的腦子嗡嗡的發暈。

他們走出了G區。

在黑漆漆的樹林裏只有碎散的月光,那一刀彎月的銀輝聖潔無比。

傑西走得跌跌撞撞,即使在安卡拉的半背半扶下也腳步混亂,多次差點摔倒。

他沈重地呼吸著,很困難,似乎每次都只有少量的空氣,而每一次呼吸又都仿佛能吐出連空氣都燒起來的灼熱氣浪。

之前幾乎融化掉的骨頭此刻卻仿佛在一寸一寸地重新形成,高溫內熱煎煮著他的身體。

傑西腦子裏立刻閃過離開小屋之前,那位叫做卡靈的老人對此詛咒的最後形容,“第一苦生,識托母胎,受胎時窄狹不凈,種子時氣息隨母出入,增長時,內熱煎煮,上為生臟,下為熟臟,上壓穢食,下熏臭氣,間夾如獄……”

他沒去過地獄。

但他毫不懷疑此刻的痛苦正如地獄一般。

胞胎如胎獄……

人的誕生,必定要先經歷此種痛苦,迷悶難堪,生——從出生到活著……苦難不斷。傑西在火燒火燎的劇痛間,恍惚覺得被沸水灌體,連皮都要脫一層下來。

更難受的是,與此同時有什麽在重重錘擊著他的大腦和心臟。

如此痛苦……為何還是要出生。

如此痛苦……為何還是要活著。

“嘩啦——”

視野突然變得開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傑西一個趔趄,整個人撲進了湖中,濺起了大水花,大聲嗆咳著,冰涼的水溫讓他的大腦冷靜了不少,也瞬間將他灼燒般的痛苦降到了最低點,視線漸漸清晰起來。

水……

傑西那麽瞬間臉上出現了茫然。

他微微闔起眼,感覺自己觸碰到水讓他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感覺到一股歡愉。

如魚得水……?

好像不是……更像是要融入水中……

無比熟悉,而他也絲毫生不起反抗的念頭。

但緊接著他懷裏有什麽動了動,傑西猛然回神,整個人都僵硬了,“對、對不起!”他遲鈍地發現自己還抱著一個溫軟的、發燙的身體——傑西窘迫地松開手,輕輕推了一把安卡拉,“抱、抱歉,安卡拉——”他磕磕絆絆、結結巴巴地說,整個人都坐在水裏——沿岸的湖水很淺,剛好沒入他的胸口位置。

兩個人都被涼涼的湖水浸得濕透。

這場景……好像有點眼熟。

傑西只是看了一眼安卡拉就連忙扭過頭,臉頰通紅。

本來就有些破爛的小紋和服浸濕了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瓏的曲線,隨著輕輕地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更是讓人腦子裏生出不少聯想。

安卡拉也坐進了湖水裏,青絲披散,有些亂亂的打著卷,湖水近乎將她肩膀以下的位置全部沒入——傑西下意識地想將她從水裏拉出來,就算是夏日泡冷水還是有可能感冒的……但他立刻想起另一件事……

安卡拉身上中的那個藥的藥性……好像還沒完全退掉。

望著安卡拉安安靜靜泡在水裏的樣子,傑西松了口氣,又馬上因為想到什麽而用力甩了甩頭,將臉也沈進水裏。

他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

傑西緊緊閉著眼,有些挫敗。

安卡拉偏了偏頭,長長的青絲在水中纏繞在一起。

月光靜靜灑在湖面,兩人保持同樣抱膝的動作坐在湖水裏,保持著大約半米的距離,沒有說話,目光也沒有交集,只是安靜地望著湖面上對方的影子。

明明什麽也沒有做,卻奇妙地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傑西的目光落在湖面的倒影上——不對,不是前所未有,是一種熟悉到刻進靈魂裏的平靜與安寧,似乎很多年前……他曾經這麽做過……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安卡拉散亂的青絲浸水後越發亂,並隨著水波糾纏在一起。

傑西微微一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整個人向前探了探,握住一縷青絲。

安卡拉依舊保持那樣安靜不動,反倒讓人生出奇怪的乖巧的評價來。

“你的頭發……”傑西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安卡拉任由他握著一段青絲,安安靜靜地將目光移到他身上。

過了一會,傑西似乎是想了想,在水中挪動著位置,水波蕩漾,他繞到了安卡拉的身後。

指尖輕輕滑過綢緞一樣絲滑的長發,他只是在安卡拉身後又跪坐下,單手托著發絲上端,右手手指穿過青絲,輕輕滑下——他輕輕梳理起纏在一起的青絲,動作格外輕巧,像是怕弄疼了她,也格外緩慢和溫柔。

冷冽的月光似乎也變得很溫柔,勾勒出少年清秀柔軟的線條。

他認真地梳理糾結的發絲的樣子就像是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讓人不忍心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傑西幾乎要忘記自己身上那股時重時輕的痛苦……“嘩啦——”的水聲響起,安卡拉卻突然直挺挺地站起了身,嚇得傑西趕忙松開手,以免扯到她的頭發。

“嘀嗒——”水珠順著她撕破的和服袖口滴落在湖水中,和服緊緊貼在她的身上。

她安安靜靜的目光落在樹林裏。

“安卡拉?”傑西疑惑地叫道,也順著安卡拉的視線望了過去。

“……”樹葉在風中輕輕摩挲,“抱歉,我只是路過。”一個聲音先到,緊隨著是樹後不急不緩地走出來的女人。金桔色的長卷發披在肩後,下頷一點痣,身材高挑豐滿,腰間佩刀,既嫵媚又英氣,她面上毫無尷尬之色,落落大方,甚至挑起的嘴角還隱隱帶著一點暧昧的促狹笑意。

傑西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抹促狹的笑意針對的是他和安卡拉,頓時窘迫起來。

她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那裏的……?!

這街上的人能不能不要一個比一個無聲無息啊餵?!!!

剛才那個叫奇犽的男孩也好,這個美麗的女人也好!

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這麽形容也不對,抓只雞還是沒問題的,不對重點不是這個——他這個普通人類完全察覺不到好麽?

傑西內心默默淚流滿面。

“請問你們知道這裏是哪裏嗎?”那個女人問的很大方,“我好像迷路了。”

“……”傑西的嘴角微抽。

這裏只有一條街,是要多路癡才會迷路啊?

“以前我並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女人說。

“你是……”傑西反應過來了,“新人?”

女人看著他們,略帶疑惑,看起來並不明白傑西說的詞的意思。

“松本,亂菊。”一直保持緘默地站在湖裏的安卡拉突然說道。

女人的臉色輕微一變,目光一斂,警惕地看著安卡拉,眼神淩厲,手指已經扶上了她的腰間佩刀,“我記得,我並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

傑西微微咽了口口水,隱隱覺得那個湖邊名為松本亂菊的女人有些危險。

絕對不止是個相貌美艷,身材火辣的尤物而已。

能在這條街上出現的……

不知怎麽的,傑西想起亞倫曾這麽評價,清清淡淡的嗓音帶著笑意說的漫不經心。

——“小鬼,鎮魂街上都是吃人的狼。”

——“不要在鎮魂街上招惹人,即使那是個小孩、女人或者老人。”

——“鎮魂街的存活率很低,能存活下來的無論小孩、女人、老人,都是很可怕的喲。”

“嘩啦——”

傑西猛然站起來,下意識地將安卡拉的手臂拽住向後退了一步。

緊接著他看著對面那個金桔發色的女人直接傻眼了——這種近乎保護者的姿態是怎麽回事……這……完全是下意識行為——可是他應該很清楚他的武力值大約比不上安卡拉的一根手指啊……

“傑西。”清清冷冷的聲音落在夜裏。

傑西半天地遲鈍地反應過來是安卡拉在叫自己。

他扭頭看了安卡拉一眼,她全身都濕漉漉的,面色依舊有些潮紅,但唇色已經正常了。

“市丸銀。”安卡拉沒看傑西,而是對著松本亂菊又一次吐出了一個名字。

松本亂菊微微一怔,整個人都下意識地向前一步,神情略激動,“你認識銀?他告訴你的?”她又上前了一步,“他真的在這裏?”

安卡拉沒說話。

“你說的市丸銀……”傑西瞧了一眼近乎滿眼希冀的松本亂菊,又瞟了一眼八風不動,似乎沒可能再說話的安卡拉,尷尬地開口說,“是說那個經常在D區和E區閑逛,經常給人送柿餅的男人麽?”

“……”松本亂菊怔了怔,驀然勾起一笑,月光下那笑容仿佛能傾倒眾生。

傑西聽到她的低喃:“還是這樣啊……”

不知為何,他覺得她那一刻的情緒很覆雜既喜悅又悲傷。

“嘩啦——”安卡拉從湖裏走了出來,讓傑西有些迷惑,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傑西一眼,他立馬乖乖跟上了。

傑西踏出湖水的前一秒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湖面波光粼粼,水漫過小腿的感覺很是舒適,他輕輕呼了口氣,呼吸灼熱,五臟六腑的灼燒感好像變得可以忍耐了,卻也莫名的生出一種不想離開的感覺。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跟上了已經走進林子裏的安卡拉。

“你們……”松本亂菊快步跟上了兩個濕漉漉地在林子裏前行的人。

夜風微涼,月色皎潔。

風拂過樹葉的聲音很是溫柔。

獨自坐在屋頂上的男子仿佛整個人都要融進夜色,風溫柔摩挲著他的銀發和白色的羽織。白膚細目,坦然自若,他的面上至始至終掛著三彎瞇眼笑,像是不懷好意的狐貍那般狡黠。他捧著一個幹柿餅,瞇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不遠處居酒屋的長紅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

二樓窗戶開著,高挑的妖嬈女子點著長長的銀色煙槍坐在窗欄上,姿態隨意卻風情萬種。

市丸銀輕輕偏頭,幾片綠葉在黑夜中一閃而過,貼著市丸銀的發絲劃過,“啊呀,阿爾小姐真是不留情。”他笑。

“你的目光太惡心了。”阿爾狹長的鳳眸微微垂著,語氣冷淡無情,“透過我看什麽,你的眼睛留在居酒屋當食材吧。”她甚至沒去看對面屋頂上的市丸銀,仿佛那只是螻蟻一般,並不值得她關註。

這種無情,確實不一樣。

只是這種風情萬種又英氣的模樣……

市丸銀咬著幹柿餅,嘴角弧度不變。

夜真漫長啊。

他笑瞇瞇地偏開視線,望向明亮的皎月,但是突然地,他楞住了。

市丸銀猛地站起身,向來瞇起的那雙青藍色泛著冷意的眸子此刻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緊緊盯著F區的方向,他最喜歡的幹柿餅從指尖滑落,一路滾下了屋頂。

這股靈壓……

這是……

市丸銀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一個人在夜間屋頂上疾行,上半部分如和服,下半部分是褲腿極為寬大的褲子,長至腳踝並收口,肩上垂掛著一條粉色飄帶,腰上系著白色的腰帶,打成蝴蝶結,還掛著個小木牌子,而她腰後還掛著把刀。

她有著一頭金桔色的長卷發,宛若波斯菊一樣明艷迷人。

她停頓了一步,像是在遲疑。

下一秒,她出現在居酒屋的屋頂上。

“亂菊……”市丸銀似乎有些不確定,這大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不確定一件事。

那個他撿到的,瘦小、有著一頭波斯菊一般漂亮的金桔發色的女孩;後來成為開朗大方、明艷野性的大美女的女人;那個追著他成為死神的女人;那個正義、成熟、理性並在需要的時刻能夠用一刀擋下他的攻擊,能夠一劍抵住他的咽喉的女人;那個堅強從未哭過卻在他死去的那刻流淚滿面的女人……

他為了奪回她被搶走的一部分魂魄而成為了死神。

他後悔最終沒能將她被奪走的東西換回去。

他曾說,要去當死神,不要再讓她哭泣。

他臨死那刻想過能早早就已經和她道過歉真是太好了……

松本亂菊的目光不深不淺地落在月光照耀下的銀發男子身上,只有輕輕地一個字:“銀。”

半晌,他們都沒有動。

松本亂菊站在居酒屋頂上,和市丸銀隔著一條街,唇瓣緊抿,背挺得筆直……卻忽然,無聲無息地,淌下淚來。

月光落在那清淚上,被折射出晶瑩的光亮,讓她美的傾倒眾生。

那個猶如天上月,可望而不可即,如同罌粟般將所有一切隱藏在笑容背後的男人正在站在那裏,而不是在她面前讓靈魂化作碎光,再也見不到。

她什麽也沒說,卻能讓人清晰地感受到一種沈浸在深刻的哀傷中的極致喜悅。

她靜靜地站在那裏淚流滿面,仿佛在說:他還活著……她還能見到他……真是太好了。

“咚咚——!”

和安卡拉站在街上的傑西突然捂住自己的胸膛,直面感受到一種沖擊和震撼。

生,苦。

活著,痛苦……麽?

如此痛苦……為何還是要出生。

如此痛苦……為何還是要活著。

既然如此為什麽要活著,為什麽要這麽努力……地活下去。

又為什麽那麽希望,那麽乞求最重要的人活下去。

有什麽在尖銳地叩問他,吵得他的腦子嗡嗡作響。

松本亂菊突然怔住了。

一只修長的手托著一個幹柿餅突然遞到松本亂菊面前,市丸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邊上,唇角上揚,永遠的三彎瞇眼笑。她以為她再也見不到了,他狐貍一般的笑容和四處送人的他做的幹柿餅。

街上,安卡拉徑直沿著街往前走,面無表情,不曾將註意力移到屋頂上相看無言的兩人身上一秒,也不為外物所動,仿佛這世上沒有什麽能引起她的註目——緩慢地、淡然的、無關他人、無欲無求、八風不動地行走著。

她還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楞在那裏的傑西,傑西下意識地就跟上了她。

居酒屋二樓的阿爾微微側頭,目光冷淡地睨了一眼安卡拉,唇瓣勾起的笑容沒有意義。

一步兩步……他們走遠了。

天微微泛白,還看不見日出。

第三實驗室的一片廢墟中,傑西正坐在一個較高處的石頭上,托著腮似乎有些百無聊賴,“天要亮了……”

地面開著一道方方正正的口子,下面是向下的樓梯。

——“如果D等於P,那麽L等於什麽?”

傑西想起那個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的機械化的聲音,帶著冰冰冷冷的金屬質感。

“為什麽是T呢。”他自言自語著。

——“數字1~300中,帶‘3’的數字共有多少個?”

——“58。”

傑西糾結地抓著頭發,喃喃著:“她算的好快,怎麽還沒有上來……”

“你在自言自語什麽?”一個明亮的嗓音突然在他背後響起,嚇得傑西差點從高高的石頭上一頭栽下去。

傑西扭頭,對上了一雙金燦燦的眸子。

悟空蹲在他邊上,頭發向上豎著,有種天然而直率的感覺,“我說,你剛才在說什麽?咦,你看上去有點眼熟。”過了一會,他一敲手心,指著傑西道,“啊,便當很好吃!你會不會做叉燒面啊,味增玉米拉面啊設麽的?”

“啊!”傑西也認出了悟空,“你怎麽在這裏?”他聽到悟空後半句話抽了抽眼皮,“我不是廚師!”

“我在找三藏。”悟空托著腮說,“自從有一天我要妖化了以後,就找不到他了。”他看起來很沮喪。

“……”傑西沈默了一會,考慮要不要告訴悟空,只要他口中那個三藏沒死基本上沒可能在鎮魂街再見到他。“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嗎?”他問。

悟空想到什麽而笑了起來,非常燦爛,也非常純凈,他相當歡快地應答:“對啊。”

傑西怔怔地看著悟空出神,驀然,他突然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呼吸困難起來。

“是他帶我出來的,帶我來到陽光下……很久很久以前……”悟空似乎想起了什麽。

傑西咬住牙,沒哼出聲,緊緊皺著眉,風輕柔地拂過他,他卻感覺到如刀割般的疼痛。又是詛咒麽……

“……我在被困在那個地方……很久……離外界的光只有那麽一點點的距離……”

悟空陷入回憶的聲音停在他耳裏卻是時斷時續和什麽重重敲打他心口的聲音疊在一起。

“我……那時候大概最大的期望就是能真正地觸摸一次陽光吧……”

為什麽生。

“很耀眼,很明亮……”

為什麽要活著。

——“……那個世界很好,還有那麽多有趣的事,所以我希望奇犽能夠看下去啊!即使我死了,也能替我看下去啊!”

——“你自己看不就好了!”男孩回了一拳,無可抑制地怒道,“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什麽也看不到!!!”

“餵,你沒事吧?”悟空發覺了傑西的異常。

——“你看到的世界美好精彩……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如果你死了……小傑,這世界沒有光了……我什麽也看不到。”

——“亂菊……”屋頂上的兩人相看無言。

金桔發色的女人在月光下望著那個最重要的人淚流滿面,仿佛在說:你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餵?!!!”悟空叫道。

——“……最大的期望是真正觸摸一次陽光吧……”眸光金燦燦的少年如此說。

天邊一道金光闖入了世界。

傑西終於在刀割般的痛苦中一頭栽了下去,狠狠倒在地上。他重重喘了口氣,眼底因為疼痛而滿是無法控制的淚水,金發因為滿額的汗而沾濕貼在額頭上,看上去無比狼狽——然而他卻大字型躺在地上,陽光勾勒出少年清秀柔軟的線條,眼眸如清水般澄澈。

他驀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比初生的陽光還要燦爛三分。

人有一苦名曰“生”。

受胎、種子、增長、出胎——如煉獄。

且生有富貴貧賤,相有殘缺研醜,無可選擇之苦。

真的,很痛苦,對不對。

可是……即使可能有千萬人詛咒自己的出生,還是掙紮著從母胎裏生長並出生,還是想要活下去啊。

生,則苦難萬千。

活下去很痛苦對不對。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痛苦,還是想要活一次,想要活下去,想要再看一次陽光,想要再看一次最重要的你……也想要和最重要的你活下去。

一開始,只是想要。

作者有話要說: - -放點治愈的東西,一邊折騰,一邊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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