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張嘴，正要說出那個答案，但是，胸口那驟然間傳來的冷質的疼痛讓我無法說下去。

——一支箭，刺穿了我和明禾的身體。

血色的顏料瞬間在我身上暈開，分不清是我的還是他的。

死亡的感覺是那麽近——這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身體無法抑制下沈的感覺，地心引力把我拖到了地面上，“砰”的一聲，我很疼，可是，墊在我身體下的明禾恐怕更疼吧，畢竟在落下的時候，他死命地把我護在了懷裏。

——可是似乎，我已經沒有擔心的必要了。

大量的失血，明洛的一箭，還有地面的撞擊，已經讓他失去了生命的跡象，他閉著眼睛，面目祥和，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夢，不知什麽時候，就會醒來一樣。

而我也好不到哪裏去。

雖然明禾把我護在懷裏，可是明洛那一箭，卻刺中了我的要害。

我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很快，我就會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我慢慢靠近了明禾，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起來，我看著遠處地平線的天空，雖然殘陽如血，但不得不承認，真是美的驚心動魄啊。

遠處血色的天空突然出現了一抹白，我以為只是我臨死前眼睛所給予的假象，但是，那抹白色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顯。

——周圍的時間，又再一次凝滯。

身體開始變輕，像是脫殼的蠶一樣，我慢慢地從那個身體裏抽離出來，慢慢地飛上天空，這時候，那抹白色，變成了一只蒼白的手。

“抓住我。”那微弱的，細小的男人在空氣裏響起。

而我，則毫不猶豫地抓住了那只手。

一瞬間，我又回到了當鋪裏面。我還拿著那件羽衣，獨雪，山爺，龍且，都還在我身邊。

——就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奇怪，這件衣服怎麽破了？”龍且奇怪地看著我懷裏的那件衣服，有些惋惜地說著。

“什麽？明明不是好好的嗎……”可是當我看到手裏的那件衣服的時候，我卻不再說下去了，是了，這件衣服現在胸口的位子破了一個大洞，上面還染上了斑斑血跡，似乎已經過了很久的時間，那些血跡已經由紅轉褐，由褐轉黑了。

“是嘛。這才是它本來應該有的形態啊，剛剛一開始看見它的時候我還在想，為什麽，它會這麽完美的出現在這裏呢。”山爺看了我手裏的羽衣一眼，說了這麽一句話就轉身走了。

——可是，我還知道這件羽衣主人的故事。

——那個名叫雲歌的女孩的故事。

“暖暖我們去找小彼吧。”龍且似乎也對這件羽衣的故事很感興趣，她記載了所有彼岸當掌櫃的事情，那自然也記錄了她的。

小彼記錄的故事是這樣的。

——多年之前，這位叫雲歌的掌櫃遠赴西域，就像每一位掌櫃都有他自己的能力一樣，這位掌櫃，也有她自己的能力——這位掌櫃會飛，當然，在那個年代，她會飛這件事情，是不能讓人知道的，所以她很少使用那項能力。

不過大漠裏沒什麽人，所以她盡情地飛著……只是這一點盡情，終究是有些肆無忌憚了一點。

他盡情享受著飛翔的愉悅，卻對眼前所到來的危險視而不見——大漠裏的風暴來的實在太快了……即使有鷹一樣的翅膀，在沙漠面前，這一點強韌又到底算得了什麽？

她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處綠洲裏，而因為剛剛的風暴，她的腳踝已經折了，因為疼痛，她的那一點力量也暫時的消失了。不會飛的她，與一個普通的人類沒有一點不同，即使有著特別力量的她，在這廣闊的沙漠面前，又到底算得了什麽呢？

——死亡是如此的迫近，而死亡的到來，只是因為懲罰她的那一點肆無忌憚，僅此而已……

不過上天終究是仁慈的，遠處一陣馬蹄聲……

她迎來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當這位年輕的王者看到倒在沙漠裏的她的時候，一瞬間就被她的美貌所蟄伏。

然後，他把她帶回了皇宮，他打造了一個黃金的籠子把她關了起來，像是飼養在籠子裏美麗的鳥兒一樣，給予最美味的食物，最精美的衣服……

——可是雲歌，不快樂。

她會飛，可是，她也只是會飛而已。

如果她有其他的能力的話，也許她能從這個用黃金打造的籠子之中逃出去——可是，她的能力僅僅只是飛而已，鳥有著強壯的翅膀，可是人類只需要一個小小的籠子，就可以把他們關住

就在這時候，那個孩子出現了，十二歲的明禾與十六歲的雲歌相遇。當明禾興沖沖地跑到那個籠子前的時候，他本以為會看到一只漂亮的大鳥，卻沒想到看到一個這世上最美的人。

於是，小小的明禾就這樣被欺騙了。

——他偷走了籠子的鑰匙，打開了那個黃金做的籠子。在籠子裏，雲歌曾許諾打開籠子後給他一個吻的。

所以他閉上了眼睛。

可是在漫長的等待後，他把眼睛睜開，看到的，卻是一條如月色般美麗的影子從漆黑的天空裏消逝。

——那是他哭的最大聲的一次。

——而他從出生後，就很少哭了。

“是嘛……”看了這個故事，我莫名的傷心，“可是，她為什麽會去大漠呢？”

當鋪主人一般都是坐等貨物上門的，而且，也不怕沒有生意，畢竟雖然這類貨物極少，但是做這類生意的卻是天上地下獨此一家。

所以很少當鋪主人上門去做生意的事情。

“因為她的陪伴者在大漠裏啊。”見多識廣的小彼這樣對我們說著，“不是每一個當鋪主都像東家這樣幸運的，有些當鋪主，窮盡一生都在尋找，有時候年已古稀才找到呢。雲歌也是，我記得她知道自己的陪伴者在北方大漠的時候，就這麽出發了。”

“但是到最後，她還是沒有找到……”這世上最惋惜的事情就是這個了，明明很努力，卻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不，她找到了。”小彼說，“可是，雲歌不想殺死他。”

“殺死！”我長大了嘴巴，無法接受小彼所說的事實。

“是啊，陪伴者有神，有鬼，有生魂，有死魄……雲歌的陪伴者是墮入人間的龍魂，已經投胎為人，要再次回覆龍魂體魄，就必須把人體舍去……”

“那那位龍魂轉世，是明洛嗎？”我這樣問著。

“白癡。”不知什麽時候，琳瑯突然出現，暗罵一聲我之後，又突然消失了。

我懷裏的龍且掙紮著要找她打架，好不容易我才把他安撫住——只是他費力地朝著琳瑯的方向，努力的將自己小爪子之中的中指，樹了起來……

不過琳瑯的那句話，倒是提醒了我。

對啊，不管雲歌對明洛愛不愛，明洛把她囚禁起來，她也應該是恨的，可是多年前，她選擇的，居然是讓明禾打開籠子，逃跑了。如果那個時候，她的選擇，是殺死明洛的話，那時候擁有了陪伴者的她，必然是不會遭到後面的事情的。

可她卻沒有這麽做，她沒有殺死明洛——哪怕明洛做了那樣的事情。

可雲歌逃跑的途中，卻不知出了什麽意外，降落在明洛四年後攻打的那個國家裏——因為她會飛，那飄然若仙，從天而降的樣子，自然讓別人把她認作了神明。

四年之後，明洛、雲歌再一次遇見，這一次，明洛卻變了一副模樣，四年的分別，讓這一位原本冷酷的君王，對人命如此的漠視……為了雲歌，他甚至將一個國家完全覆滅。

可那個時候，雲歌還是沒殺死明洛。

為什麽呢？

——因為那位龍魂轉世，恐怕是明禾吧……

雲歌欺騙了十二歲的明禾，讓他打開囚籠，雖然是騙，但又何嘗不是雲歌的善良呢。她不願意殺死十二歲那單純善良的孩子，所以只能逃。

可惜，四年之後，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幾天龍且的奶奶獨雪一直住在彼岸當裏，雖然外表看起來只是一個十六歲的美麗少女，但按照龍且的話，他的奶奶的歲數已經大到讓人想象不到的地步。

那時候人們還以為地球是一個平面，而那時她就已經在了。

不過女士的年紀越大越是一個秘密，恐怕獨雪年紀的秘密，可以和國家寶藏相媲美了吧。

但……

對著一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女叫她奶奶，這種感覺……我看著天花板發呆。經歷了白天的事情，晚上的時候，我有些睡不著……

“暖暖。”獨雪走到我的房間。

她穿著白色的蕾絲睡衣，長及腳踝的頭發綁成了一個松散的馬尾，手上拿著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抱枕，臉上帶著一點無奈和委屈的表情看著我。

——真可愛

我在心裏尖叫。

可她的年紀，卻比我們當鋪裏所有人的年紀加起來都要大

我在心裏尖叫了第二次。

不過，我的臉上還是表現的非常平靜。

“怎麽了？”我看著獨雪。

已經是夜晚了，而龍且早早的睡去，他吃的好，睡的好，一向讓人覺得非常羨慕，而這個時候，哪怕獨雪走進了房間裏，說了些話，他還是閉著眼睛，在睡覺。偶爾抖抖耳朵，卻沒有醒來。

“我睡不著……”她抿了抿嘴唇，小聲地和我說著。

我拍了拍枕頭，對她說：“你到我這裏來睡吧。”

獨雪立刻跳到了我的床上——雖然動靜很大，可龍且，卻還是沒有醒來。

我這是第一次近距離地看獨雪，獨雪的年紀，已經很大很大了，可是她臉上的皮膚沒有一絲皺紋，嘴唇也十分豐盈，而當她看到我盯著她的時候，她沒有一點生氣——她只是對我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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