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他的名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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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這個孩子的時候,把他丟在外面,要這個孩子的時候,就把他接回來,在那孩子眼裏,會怎麽看你呢?”雷虎問。

那孩子,自然不能叫做孩子了,此時言真已經九十多歲了,他的孩子,也必然已經六七十歲了。可在雷虎的眼中,別說是言真的孩子了,哪怕是言真,恐怕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孩子吧。

終於到了目的地,打開車的門,看到的,卻是滿目瘡痍。

“怎麽會……”言真顫顫巍巍地將手舉起來,渾濁的眼裏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荒蕪的村莊,幹涸的土地,游走著黑煙與禿鷲的天空……

“無論哪裏,都有貧瘠。”雷虎之說了這樣一句。

胡念率先下車,雷虎緊隨其後。

可一下車,就看到一個全身烏黑的小孩子,拿著一把看不出顏色的木劍,朝胡念刺來。胡念手捏雷電,可那孩子,分明就是人類的孩子,身上無一絲詭氣。

“壞蛋……妖怪……快走……走開……”那孩子揮舞著木劍,虛張聲勢的樣子,可眼裏,分明就含滿了淚水。

胡念乃是天狐龍種,而雷虎乃是上古之獸,這兩人怎麽說,也不能用妖怪來稱呼。

“噗通……”身後似乎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而言真,竟然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打開車門,爬下了車,明明是一半到了棺材裏的身體,竟然如此的不愛惜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力氣。

他一下車,無數飛嘯的黑色死靈就開始蠢蠢欲動,可礙於胡念及雷虎,他們卻不敢近身。

“妖怪……妖怪……走開……”那孩子看到言真,反而變得更加害怕了。

可言真,卻掙紮著站了起來,雷虎和胡念攙扶著他,言真那蒼白的,滿是褶皺的手朝前伸著,努力想要抓住什麽,而那拼命想要抓住什麽的身體,卻突然顯得那麽有力量。

——回光返照。

雷虎和胡念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彼此心照不宣著。

“孩子,你……過來……”言真對那全身黝黑的孩子招了招手,可那孩子卻步步後退,更多的,被他召喚過來的,是浮游與空氣中的死靈。

胡念將他們一一擊碎,更多的黑色物質覆蓋於他的身上,他的身上“死”的味道,越發濃重了。

——當然,這一切,人類是根本看不到的。

“阿雷,我本來以為,彼岸當在我這一帶會絕跡呢……也好……也好……可是……可是我又覺得心有不甘,現在……也好……”他在雷虎耳邊輕輕說著,臉上掛著滿意的笑意,竟然就這樣,去了。

“言真他……”感受到手上重量赫然變輕,一絲白色的,無形的線,慢慢脫出言真那腐朽的身體,在空氣中變成一個人形,周圍的死靈開始狂躁起來,他們不斷朝那透明人形襲擊,可是,卻始終碰不到對方。

——彼岸當掌櫃只要死去,便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這個世界上,無論是神,是魔,是鬼,是怪,都無法碰觸到對方一絲一毫。

“我,要走了。”言真又回覆到了二十多歲的年輕模樣,清俊,高挑,幹凈,儒雅,是與他父親言賀完全不同的人。他的身體在漸漸上升,可目光卻始終盯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不是雷虎,不是胡念,而是那個孩子。

而隨著言真死去,這空氣裏散發著的即將要死去的掌櫃的靈魂的味道,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新生的力量。

——那孩子,卻不知不覺,流淚了。

“餵,你,叫什麽?”雷虎走近那孩子一步,可那孩子卻退後一步——雷虎與胡念殺的死靈太多,現在渾身上下依舊散發著死氣,而這普通人類根本看不到的死氣,在這孩子眼裏,卻無所遁形。

“言……言鈴。”那孩子忍著害怕,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也姓言?你是言真的孫子,不對,重孫子?”雷虎細算著言鈴的年紀,對於人類的輩分,他一向都不是很懂,“你的家人呢……”

問到這裏,這個叫言鈴的孩子竟然哭了起來,一滴滴的眼淚從她眼眶裏落下,將臉上的汙漬洗幹凈了一些,露出了下面白皙的皮膚:“他們走了,他們把食物給了我,說他們要去一個更好的地方,然後把我趕了出來……”

“是嘛……”真相畢竟太殘酷了一些,言真的後人,竟然只留下了這麽一個,而其他人,卻都普普通通、庸庸碌碌的死去了。胡念蹲下身體,絲毫不嫌那孩子臉帶烏黑,一點點地將他臉上汙漬擦拭幹凈,露出了下面那白皙的臉龐。

“啊,這孩子,竟然是個女孩!”雷虎驚訝道。身在亂世裏,一個男孩子,永遠比一個女孩子安全的多,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來就分不清男女,而這孩子過分漂亮的外表卻出賣了她,所以她把自己弄得黝黑無比,所以才能在這樣的世界裏,艱難地活了下來。

——這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

可這一份聰明,卻並非是天生的。而是由那殘酷的生活,將這一顆美麗的珍珠打磨了出來……

“你是誰?”言鈴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眼前的男人身上的死氣終於徐徐散去,露出了下面的本來面目,那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啊——那俊美的容顏,在言鈴那幼小的心靈中,這個男人,永遠留下了一筆。

“我?”胡念笑笑,“我叫胡念,山神胡念。”

“山神?我們家信的……可是,他卻沒有保護我們……如果我信你,你……會保佑我嗎?”小小的言鈴遲疑地看著眼前這個漂亮的男人。

而胡念,卻沒回答,他只是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勾住了言鈴右手小拇指。

——而那一瞬間,讓人覺得錯愕的事情,發生了。

無數的紅線從兩人相連的小拇指中迸發了出來,開始纏繞住言鈴與胡念的全身,胡念只覺得全身火熱,仿佛有什麽在炙烤著靈魂,而言鈴,卻似乎被那無形的紅線吸引,希望抓住其中一根,卻怎麽樣,也沒辦法抓住。

隨著時間的推移,空氣中的紅線,慢慢消失,可他們的手,卻依舊相連,而天空中那本來的陰霾散去,一絲暖暖的氣息滿溢在空氣中。

——“新的當鋪掌櫃,誕生了。”

那所謂命運的線,將兩人的生命、命運,如此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

“啪嗒”一滴涼涼的液體滴在我的臉上,讓我腦子一片激靈,只是睡夢的效應還在,所以並不能很快醒來,我只是有些迷茫地睜開眼睛。

——我發現我此時正睡在龍且的膝蓋之上,擡眼可以看到的,是龍且那精致的下巴。此時龍且正在喝著一杯可樂,而冰鎮的可樂隨著溫度的升高而在外壁開始凝結出一滴滴的水珠。

“啪嗒。”

另一滴水珠滴在了我的臉上。

“啊,你醒了……”

我從龍且膝蓋上坐了起來。

“這個給你。”龍且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雪碧,“奶奶說,如果你醒了,就把這個給你喝。”

我把那杯雪碧拿在手裏,輕輕喝了一口,頓時那冰冷刺骨的感覺直擊我的腦子,那腦子之中留下的唯一一點睡意都驅趕走了。

“獨雪去哪裏了?”我問。

龍且指了指遠處——那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有了一個攤位,而攤位裏賣的東西,是棉花糖。

剛好,獨雪買好了,往這邊走來。

不過這一次,她買了三個,而且這三個明顯比別人的大很多。

將這兩個棉花糖分給我們之後,獨雪輕輕咬了一口棉花糖——臉上,滿是幸福的表情。

很奇怪,不是嗎?

其實這棉花糖,就是由普通的白糖組成的,沒有一絲不同,只是改變了形狀而已,可它的價格,卻是白糖的幾百倍……而且,許多人都說,棉花糖裏,有幸福的味道……

“你不喜歡吃嗎?”獨雪吃完之後,有些垂涎的看著我的棉花糖——因為天氣的關系,棉花糖已經有些軟下來了。

我把棉花糖給她,而獨雪在咬了一口之後,臉上果然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我一只在想你告訴我的事情呢……”我對獨雪說。

“你心裏有疑問嗎?”獨雪臉上黏著很多白色的糖漬,這樣問著我。

“與你所編制的夢,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呢……”我對獨雪說,“你說過,山爺是一只狐貍,可實際上,在夢裏,山爺是一條龍——他非但是龍,還是龍神,非但是龍神,還是一位山神。”

“你是在想,是我騙了你,還是我編制的夢錯了,是嗎?”她問我,只是臉上的表情,卻一直都是帶著笑意的。

我點了點頭。

“——真是直白的好孩子,和他一樣……”獨雪帶著一點懷念,這麽說著,只是他口中的他,又究竟是誰呢?

“我沒有弄錯——沒有說錯事情,也沒有編制錯夢境。”獨雪回答。

“那為什麽……”

“因為有人撒了謊啊。”獨雪如此率真地說著。

“因為有人撒了謊,所以有些事情,是對不上的。”這時候,龍且開口了。他一向是如此懶散的一個人,只是這樣的人,一旦認真起來,又是如此的讓人覺得可信。

“有人撒了謊?”我默默說著。

“我說的,是實話呢……可那夢,也是真的……”

“可兩者卻是矛盾的!”我說,“那麽,說謊的,也只可能是夢中的人了……是誰呢?”

我知道,我已經很接近答案了,只需要獨雪在給我一點點播,也許,我就能在下一秒說出真相。

可……

獨雪卻始終都只是淡淡的看著我……她並沒有要將答案說出的意思。

“很多時候,你所面臨的,都是這樣的情況,不是嗎?”獨雪說,“並非每一樣事物,都要找尋出一個所以然的。”

我抿了抿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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