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親，希望你成為一個優秀的掌櫃嗎？”我問。他剛剛說了，我很聰明，但實際上，我其實笨的要命。

“不。”這個答案，出乎我的意料，“父親常說，做人做事，便可任性，人生在世，遂了自己的心願才好。”

我驚訝。

“這番言論，很任性是吧？”他問我。

我點點頭。

“雖是任性，可他這一輩子，卻從未做過什麽對別人不好的事情。他如此盡職盡責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在我看來，他也許未必是一個很好的父親，卻絕對忠於自己的身份——這個當鋪主人的身份。”他的語氣，是這樣的崇敬。

“你的父親……”

“死了……很早以前，就死了。”他帶著一點悲傷，“他死前，對我說，往後我會遇到一件很重大的事，我會做錯一件事情……”

“他希望你在做錯這件事情之前，先想一想嗎？”一個父親，在自己臨終之前教導自己的孩子，不要去做錯事，這似乎是理所應當的。

“不。”他笑笑，“我父親說，要做，就去做吧，這世上，原本就沒有什麽所謂的對錯，尊崇自己的心，才是走了一步正確的路。”

我愕然。

“我的父親，是個‘烏鴉嘴’呢。”這麽說自己的父親，實在是太不尊重了，可他說起自己的父親的語氣，卻是這樣的敬佩而憧憬。

“那是他身為掌櫃的能力？”我問。

“是的，所謂‘言靈’，偶爾之間會生出靈感，說出的話，必然會成為真實。”這就是所謂的言靈的能力之一。

子辛的父親死前最後的力氣，說出了子辛未來的某一段路。

——而這位父親，居然是支持自己的孩子“走錯路”，這是多麽詭異，又多麽讓人覺得向往的一位父親啊。

“你的仿徨，是理所應當的。”他對我這樣笑笑，“哪怕我遇到了我父親這樣的導師，我如今，也依舊是處在一種仿徨之中的……”

“我……”我想反駁——我並沒有仿徨。

可到最後，這句話，我都沒有說出口，所謂迷惘，所謂仿徨，所謂不知道去時的路，雖然我不願意提及，但他說的，並非不是事實。

我興奮與自己在這個暑假之後所遭遇的事情，我幫助別人，我了卻別人的緣分，我侵入到別人的人生之中——我在幫助著誰，可這一份幫助之後，我的心中，卻總是有些空落落的。

我並不知道這一份空落落，究竟是來源於哪裏……

“到最後，我還是做錯了事情。”他笑著說，“可以說商朝的滅亡，是因為我。”

我愕然。

“可是的那個我做了這件所謂的錯事之後，我心中的那一份空洞，卻突然被填滿了——你也許不知道這一份感覺，就好像，就好像原本你是一個不完美的圓，可在那一瞬間，你原本失去的那一塊，卻突然回來了一樣……”他的臉上，有著的，是一份美滿的愜意。

“我不懂……”我說。

“你自然是不懂的。”他笑笑，“如果你懂了，你就不會來這裏。”

我笑笑，有些尷尬。

“你來自未來的世界嗎？”他問我。

我點點頭——其實這未免也太好猜了，我現在身上穿的衣服，是和他完全不一樣的，他可以感知到，我並非是妖魔或者神明，那我就只能是和他一樣的人了。

而人，是不會出現在一個雞蛋裏的，那我，必然是特別的人。

我能感知到他身上的那一份熟悉——而他做當鋪掌櫃的時間，比我來的久的多，既然我可以感知他，他也必然可以感知我，非但可以感知我，甚至可以感知的比我更強烈一些。

——他會猜，我是來自過去，還是來自未來。

他猜了後者。

如果讓我猜，我也會選後者。

至於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未來怎麽樣了？在這個商朝滅亡之後。”他這麽問我。

這個時候，水開了，他拿起旁邊的杯盞，往那大鼎裏舀了一碗水，輕輕吹了幾下之後，咕咚咕咚喝道了嘴裏，這動作，甚是豪邁。

只是……

“你要不要也來一碗？”他把那杯盞放在我面前——我看到了上面漂浮的蛋花。

……

我自然拒絕了。

“商朝滅亡之後，是周朝，周王是個好皇帝，只是後代的子孫也並非各個都是好的，後面的是秦朝，雖然強盛，可最後也不免衰亡，到後面，就是漢朝……”我將我所知道的中國歷史絮絮叨叨，大致和他講了一遍。

這興衰歷史，講了我將近一個小時，當講到普通人上天入地，從北邊到南邊只用一天時間的時候，子辛的臉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其實這如此亙古而恒長的歷史，用四個字就可以形容了——新舊更疊。

新的，代替舊的，新生事物長在舊食物的屍體之上——似乎，就是如此了，而此時的商是舊的，可周朝卻是新的。

新的代替舊的，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我一直，在擔憂自己所做的事情……”他的臉上，在這個時候，突然迸發出了一絲笑意，“雖然明知道是錯事卻還做了——可卻終究是有放不下的東西。”

說完這話之後，外面傳來了一聲巨響。

遠處飄起了黑色的煙。

——周軍，攻城了。

“如果這時候，你站在城頭，可能可以看到各色人物——那都是非常有名的人物。”他對我說。

“後來姜子牙修了一個封神榜，這裏面大多數討伐殷商的人，最後都成了榜上有名的神仙。”我回過頭，對子辛這麽說著。

“你看，很奇怪不是嗎？一樣是殺了人，他們殺的人，可能來的更多一些，可這些人，最後雖然殺了人，卻都位列仙班了。”他無奈的笑笑，這語氣裏，並沒有什麽埋怨的成分。

“也正常啊，因為此時是殷商是久的，是壞的，是邪惡的一方。”我甚至沒有告訴他，有許多並不覺得殷商是不好的人加入了討伐殷商的隊伍之中——只是因為上天，將討伐殷商，算作看一份功德。

“壞的一方嗎？也對……這世上，原本就是有壞的，才有好的，如果只有好的話，那人們，便必然會沒有所謂的感恩之心了，人若是沒了感恩之心，也大約是活不下去了。”他這樣笑笑。

後面，他對我講了很多，什麽姜子牙是個小豆丁一樣的小老頭，姜子牙的老婆是個悍婦，姜子牙很怕她，哪咤雖然是個小孩子，卻總是喜歡裝成一個大人的樣子，楊戩長得俊美，只可惜頭上多長了一只眼，小的時候被人當做怪物，他身邊跟著的那條狗很肥，讓那些吃狗肉的人垂涎了很久……

他說到了哮天犬的時候，卻是下意識地咽了口口水……

時間過的很快，在子辛的絮絮叨叨之中，夜幕，降臨了……

也許就是今夜吧，殷商，就在今夜消亡。

只是便是不在今日消亡，也會消失在明日吧……

舊的事物消失，新的事物出現，就是所謂歷史理所應當發生的事情，只是在這一段時間裏，殷商的存在卻是被人帶來危險與無奈的存在。

當鋪已經存在了這樣多的時間了，這樣多的時間之中，難道就不會出現一個所謂不好的主人嗎？

不，那必然是有的。

就像登上了王位的王者一樣，手握大權，雖然大多數王者都是善的，他們做出的大多數事情，都是利國利民的，但也大約有一部分王者做出的事情，卻是讓許多人痛苦。

權利會腐蝕心靈，更何況在某些方面來說，當鋪的掌櫃所擁有的力量，其實比那些帝王來的要更多一些呢？

所以當鋪的掌櫃之中，如果出現那麽幾個所謂不好的掌櫃，其實也是理所應當的。

——就如我眼前的子辛一樣。

只是子辛真的是所謂不好的那一類嗎？

並沒有人告訴我答案，我也不會去探究。

將對或者錯套在某個人身上這件事情，原本就是錯的。

既然知道是錯的，為什麽又要去做呢？

我心中迷惘而又清明，可這一份清明之下，卻是存在著隱隱地擔憂了——這一座皇宮，這一座空城之中，總是要有誰來做什麽事情，總是要有人來承擔什麽的。

所謂罪魁禍首的蘇妲己死了，紂王殷受又不在這個宮殿之中，難道，要子辛來承擔著一切嗎？

我看著明明滅滅的火在大鼎之下然後，燭火旁是酣睡著的子辛——即使外面聲響巨大，他亦是安睡的如此平穩……

有一瞬間，我似乎想笑，可到最後，我還是沒笑出來。

我只是緊了緊自己身上的布，然後擡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那是我所未見過的清明的天空，甚至比我在鄉下的天空來的更澄凈，更美麗一些。

那純粹的，毫無汙染的天空上，無數的星鬥組成的銀河劃破天際——如此美麗的景象……

只是我聽過一個傳說，一個從奶奶嘴裏說出的傳說——人死後，會化作天上的星星，那時候並未細想，可仔細一想，這件事情，並不美好，甚至帶著一些恐怖呢……

如果我們遙望星空的時候，那些化作星辰的人亦在看著我們的話，那天上的星星，其實是無數雙的眼睛，那無數的眼睛，正在註視著你我——永遠註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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