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的軍隊，到底沒有打進來，不過不是昨晚，也是今日了。

今天早上的時候，子辛燒了一鍋熱水，而這熱水開了之後，他就開始脫衣服了。

“餵！”看他把精壯的身體露出來之後，我捂住眼睛，出聲提醒——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啊……

“啊，我都忘了還有你在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餵……

我有些無力地捂住頭，在心裏狠狠吐槽……

他開始洗澡。

他的身體，非常的強壯，雖然是大祭司，可這身體，卻更像是一位戰士的身體——上面有很多疤痕，新的傷痕，舊的傷痕，大的傷痕，舊的傷痕，劍的傷痕，箭的傷痕……如此多是傷痕疊加，卻並沒有讓這具身體顯得倦怠，卻是更有力量了。

“你曾經，經歷過什麽？”我問。

他一邊用熱水擦拭著身體，一邊對我說：“很多事情，如果我將這些事情講完，怕姜子牙的軍隊就已經打進來了——我現在，沒有這個時間。”

他一邊說，一邊手上的動作不停，也沒有回頭看我。

洗完澡之後，他將原本丟在地上的破布也丟進了大鼎之中，大鼎裏的水已經不是那麽的燙了，他將雙手放進大鼎之中，開始洗滌著那塊破布。

不多時，將那破布撩起來，細細擰幹——因為只是一個人，布裏的誰擰的不是很幹，於是我還上去幫忙了。

他的手勁很大，我基本就只是拿著那布，而他則在另一端轉動而已。

“嘩啦。”無數的水從那塊破布裏被擠了出來。

他接過那塊破布，在陽光之下抖了抖——我這才註意到，那並不只是一塊破布而已。沒有了汙漬的覆蓋，我這才發現，這塊布，是一件衣服，是一件繡著龍紋的黑色衣服。

龍？

龍是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善變化能興雲雨利萬物的神異動物，為鱗蟲之長，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這樣的生物，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被人所熟識，被人當做是天的象征。

歷史上以為，第一位將龍當做自己本身的，是秦朝的秦始皇，可實際上，在許久之前，就已經有人講龍當做是天的化身，並運用於朝堂之上了。

只是那時候的龍來的不那麽形象，而那紋路，也需要細細辨識才能被人認出來，而且那時候的龍袍還並非明黃色。

——只是因為這一些，我才沒有註意到，原來這塊破布，其實是一件龍袍。

——這個男人，竟將龍袍當做是一塊破布一樣，丟棄在地上，任由他沾染汙漬，仿佛它是一件無謂的東西一樣。

“這是……這是……”我驚訝萬分。

“有什麽好驚訝的？”他問我，“比這個還要更珍貴的東西，你都見過了吧……”

他這麽說著。

不錯，比這更珍貴的東西，我是見過許多，只是我從來都沒見過有人會將這樣珍貴的東西如此對待的。

……

等等……

我的腦子之中，似乎又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了……

如果，如果他擁有龍袍的話，那他，又究竟到底是誰呢？

他說他是大祭司。

但……

到底他是不是呢？

他如果對我撒了謊呢？

我相信他是大祭司，但這句話，卻有可能是他對我撒的謊——他其實不是大祭司子辛，而是紂王本人。

紂王殷受！

“你真是一個很好懂的家夥啊。”他原本呆在太陽底下曬著衣服的，看我楞在那裏，就回頭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覺得騙我很有意思嗎？”我問。

“騙你？我哪裏騙了你？”我有些疑惑地問我，這臉上的表情，倒仿佛他真的沒有騙我一樣，我有些疑惑。

“你說你是大祭司，但……你並不是！”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難道不是大祭司嗎？”他還是說著這樣的話。

“你有龍袍！而龍袍，乃是國主才能有的東西——你騙了我，你不是大祭司，你是紂王，你是紂王殷受！”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算是嚴厲了。

“我確實是紂王——你們在後世，是這樣稱呼我的嗎？”紂，是他在死後，這個殷商消失之後，人們給他的封號，而在他還活著的時候，他被人稱作“辛”，帝辛。

還有……子辛……

帝辛和子辛，根本就是一個人！

後世總是會讓人對歷史產生混淆的——以前看封神榜電視劇時候，妲己那聲酥酥麻麻的“紂王……”，然後就看就那個“紂王”就是一副如此昏庸的臉孔，將那美人妲己擁抱入懷。

可如果在這個世界之中妲己真那麽說，那她早就人頭落地了。

“你為什麽，會成為帝王呢？”我這麽問著。我知道，這裏面，必然是有緣由的。

他笑笑。

“你是當鋪的掌櫃，卻成了殷商的皇帝……”有一瞬間，我似乎有些轉不過頭腦來。

“這就是我所謂的錯事啊。”他對我笑笑。

“謀朝篡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樣一句算是對他極為不恭敬的話——實則，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是太簡單了。

“算是吧。”他亦不反駁。

我沈默。

沈默了半響之後，我開口問道：“為什麽？為什麽你會做這樣的事情呢？”

這分明是一件違背了天意的事情。

可他，就是做了。

“因為我愛上了我的陪伴者。”

當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我的心中，驟然是雷鳴炸響，仿佛晴天霹靂——而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何等的淡薄……

“你……”

“我並不覺得我錯了——可所有人，都覺得我錯了。”他對我說。

這是規矩，掌櫃的是掌櫃的，陪伴者就是陪伴者，人是人，神是神，魔是魔，妖是妖，獸是獸，魂是魂……

這是無法逾越的規矩，可這一點規矩，最後卻被他打破了。

不。

他雖然確實是打破了規矩，可這上天，如何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我的能力，乃是‘換魂’。”

“換魂？”

“不錯，顧名思義，就是將靈魂轉換的意思——其實這是一種很有用的能力吧。如果將靈魂一次又一次地轉換到一個嶄新的身體之中，那所謂的壽與天齊，既壽永昌並非是不可能的——因為身體裏的靈魂是不變的，而身體，只不過是放置了那靈魂的容器而已……”永生不死，對人類來說，確實很難實現，對在這個世界，卻有千萬種方法。

“但你沒有這麽做。”我說。

“是啊，雖然怕死，但我也知道，我不過只是一個人而已，一個人，如何能夠不死呢？雖然我有永遠活著的能力，但我還是更希望自己是個人。”沒有不死的人，這個道理，他是懂的。

——就像手握著靈丹妙藥的凡人一樣，在思考了片刻之後，還是終於將那顆靈丹妙藥丟棄在了泥土裏。

“不過……”

“不過我還是用了我的能力，將我自己的身體，換入到了帝辛的身體裏——不為什麽，只是因為他是皇者，而皇者的身體，乃是有天命庇佑……我以為，這具身體，是天命庇佑的身體，總是能為我與妲己，贏得一些時間的。”他說的，是贏得時間，而非寬恕，而非救贖……

——他知道，他自己做的不對。

這世上，是有很多規矩的。

人類不是永生不死，這是一份規矩，這邊的世界不可侵蝕那邊的世界，也是一個規矩，所謂神跡的出現，必須是順應這個時代的，這是一份規矩，如果在歷史的洪流之中出現了一點不好的事情，將之清除，也是一份規矩。

——而當鋪的主人不可愛上陪伴者，亦是一份規矩。

上天為了消除歷史之中那一份不安，而創造了逢魔時刻，而上天為了驅逐當鋪的主人與陪伴者的這一份愛意，亦是會創造出什麽，消滅這一份愛意的……

“你侵入到了帝辛的身體裏？你變成了帝辛？”我問。

他點點頭。

“姜子牙勞民傷財，建了一個封神臺，我為了隔絕上天看到我而開陣法，而這陣眼，就是摘星樓——只不過，最後姜子牙建造封神臺是為了封神，為了讓天上星宿可以再回到天上，而我，則是為了一己私利，勞民傷財。”他說的有些無奈，有些遺憾，卻沒有一絲抱怨。

這的人，是紂王，是殷商的祭司，是當鋪的掌櫃之一，是那渺小的人類中的一個——他比所有人都特別，但他也比所有人都來的卑微。

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男人而已，但這個普通的男人，卻如此的不同——並非是因為他那當鋪掌櫃的身份，而是因為，他愛錯了的人，因為他愛錯了人，所以他受到了上天的責罰。

這個人是壞人嗎？

是了，他自然是一個壞人了。

只是這個壞人，卻讓人無論如何都恨不起來……

他是一個壞人，卻是一個讓人怎麽也恨不起來的壞人……

——而在那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他很可憐，他比誰都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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