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那男人這麽說道：“我叫子辛，是這個國家的大祭司。不過這只是我其中的一個身份而已，我的身份，其實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我幾乎叫了出來。

——其實雖然這件事情確實值得讓人驚訝，只是在仔細一想，似乎也確實合理。

我的工作，乃是穿梭於各個世界之間，也許是別人的記憶裏，也許是別人的幻覺中，也許是別人臆想的世界，也許就是某個過去與某個未來的世界……

那我既然會穿梭於某個過去或者某個未來的時空之間，那我必然會在某個時間與空間之中，見到當鋪的主人。

——當鋪傳承了無數個歲月，才終於到了我的手裏。

當鋪，永遠只有一個，可他的主人，卻有無數個。

那名為彼岸的當鋪……

“每一任當鋪的主人，都有其能力，你的能力，究竟是什麽呢？”他問我。

“能力？”這倒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居然不知道？”子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的表情，他撓了撓自己的頭，有些無奈地說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這樣的孩子，怎麽能繼承當鋪呢？”

真是讓人灰心的一句話啊……

只是……

“可既然你在了，就有在的道理——這世上，原本就沒有配與不配，也原本就沒什麽命運之論，所謂命運。原本就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子辛說出了這樣的話。

“當鋪的掌櫃，會有力量嗎？”我問。

“有啊。”他點點頭，“一個普通人，如何能夠處理處這個世界的事情呢？只是單單依靠陪伴者的話，是否又太過於依賴對方呢？畢竟人靠一個人是無法生存下來的，可兩個人永遠都呆在一起，又確實不太現實，所以就需要當鋪的擁有者有自保的能力……”

他說道這裏，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適應壞境，才能生存下來，而人為了適應壞境，而開始使用武器，開始鍛造銅器，開始將森林焚毀，人們改造著外部的一切，也同樣改造著自己——而為了擁有當鋪，也為了保護自己，當鋪的掌櫃就慢慢開始了自己的進化之路。”

近代的科學家達爾文便以這句話，提出了自己的力量——所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當鋪是所有這類店鋪之中，所存在最久遠的，可這一份久遠，卻並非一成不變，他在改變，在適應，在進化……

“你也是當鋪的主人？”我問。

他點點頭。

“不過商朝並沒有所謂的當鋪，所謂的當鋪，是以另一個名義存在的地方，而我做了當鋪的主人之後，便更少會做‘生意’了……”他回答我，只是說這話的時候，是如此的無奈。

“可……既然你是當鋪的主人，那你的陪伴者在哪裏呢？”我問。

就如我與龍且一樣，無論我的陪伴者在哪裏，他總是會到我身邊——山爺與奶奶如是，我與龍且如是，而子辛應該也是這個樣子的。

當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子辛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為無奈而悲傷的表情——只是他是一個如此硬朗的男人，這樣示弱的表情，也不過只是出現了一瞬間而已。

“我讓她走了。”

“走了？沒帶走你嗎？”

“走了，沒帶走我……”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是這樣的沈默。

趕走了自己陪伴者的事情，倒算是前所未聞。

只是如今回想起來，似乎也可以聯系起來了——神話故事之中的一個版本，是蘇妲己在滅國之後就被斬殺，因其美貌撼動儈子手，儈子手極其不忍心，而姬昌便是接過儈子手手中的刀刃，想要斬殺妲己。

只是連她也被妲己美貌迷惑。

後面，便是姜子牙了。

這位國之大者最後乃是在這個故事裏殺死妲己的人——並非妲己之美無法迷惑他，而是他知道，自己會被妲己美色迷惑，於是在斬殺妲己之前，用布，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多聰明的一個人啊。

只是這不過也只是其中一個版本的故事結尾而已。

而另一個故事的結局，卻是蘇妲己逃到了那時候的東瀛，平安時代之中，群魔割據，讓她能夠掩飾自己的妖氣。

——我原本一直就在奇怪，難道蘇妲己對紂王，真的沒有一絲愛意嗎？

妖精比之人類，其實來的更為認真，也更為癡情一點，難道這個妖精，真的會在紂王死後，如此輕而易舉地，就離開這個國家嗎？

如今我才知道，並非是九尾狐自願離開，而是因為她的主人逼迫其離開。

——故事的後面，是九尾狐化身殺生石，而另一分支，卻是成了在日本代表豐收，代表繁榮的九尾狐神。

只是真相，誰又能真的知道呢？

歷史將真相扭曲，哪怕是原本存在於人心中真真實實的影像，也會因為時間的變革而漸漸消失，漸漸變淡，更何況這亙古的時間洪流之中所殘留的一點東西呢？

我們的身份，原本就只允許我們活在當下，而不去探究所謂的真假。

我的身份，不過只是斬斷那點緣由的劍，我所遭遇的不過只是我該遭遇的而已……這是每一任掌櫃所會遭遇的事情——理所應當。

“你在這裏很久了？”我問。

他點點頭。

“你已經很久沒做當鋪掌櫃的工作了嗎？”我又問。

他還是點點頭。

“這樣不去履行自己的義務，真的好嗎？”我的臉上，出現了一點擔憂的神色。

“啊，被後輩教訓的感覺，還真是很不好啊……”他撓了撓頭，對我微笑著說道，“只是當鋪這麽多位的掌櫃更疊交替，總是有那麽一兩個不守規矩的吧。”

他雖然將自己比成那所謂不守規矩的人，只是他說這話的時候，卻沒有一絲慚愧的感覺，他甚至在笑著，笑著說出自己的想法與現狀——沒有一絲逃避，也沒有一絲歉疚。

“你知道妲己在日本遇到了什麽嗎？”這是我想問出的話，卻是我所沒有說出來的。

原本這所謂的糾葛，就來往於人的生命之間，經歷過，若是刻骨銘心就牢記在心，若是對方都忘了，都無視了，我又何必提起呢？

“這樣，不會不好嗎？”到最後，我問出的，也不過只是那句話而已。

“不好？是啊，不好。可是，真的有所謂的好與不好嗎？”子辛如此回答，“原本我們的身份，就是可以允許我們做出選擇的——沒有所謂的對錯，只是站著的地方不同而已。”

——這句話，是山爺曾經對我說過的話。

雖然句子有些不一樣，可意思，卻是相似的。

“他們都走了，你為什麽還留下呢？”我問出了這樣的話。

確實啊，他們都走了，只是因為怕死而已——難道他不怕死嗎？自然，這件事情，是未必的。

如我這樣身份的人，也許對生死會比一般人來的更看透一些，只是我們，卻也未必不怕死——因為我們，都會死。

“你相信有所謂的命運嗎？”他這麽問我。

“命運？”在這個暑假之前，如果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也許我會一笑置之，可現在，我的回答，必然是沈默的。

命運？

命運自然是往來與我們所有人之間的。

只是那所謂的命運，又到底是什麽呢？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回答不出來。”那男人撓了撓自己的頭發，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那你還問我……”我非常小聲地說了這麽一句，可還是讓他聽到了。

“問出的問題未必需要答案，你一直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你才一直都仿徨著……”子辛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仿徨？”

“與其說是仿徨，不如說是迷惘吧。”他對我微微笑笑，然後將原本踢在一旁的柴火架在了大鼎之下。

將那柴火點燃之後，他從旁邊的桶裏面舀了一點水在大鼎裏。

——這周圍，已經仿佛不是一個金鑾殿了，這裏淩亂，杯盞落地，地上有著破布，還有很多柴火……

——他一直呆在這裏，困了睡在一堆破布之間，餓了就在大鼎裏煮點食物。

看似可憐，卻實際也灑脫極了。

“這也很正常吧。”他對我笑笑，眼睛時刻觀察著那微微顯得有些熄滅的木柴——雖然只是星星之火而已，可將他們再一次聚集到大鼎之下之後，所顯出的，是如此燎原的火，那熊熊的火焰映照在子辛的臉上，讓他那一張略顯普通的臉，顯得有些俊美。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一個人死去之後，將當鋪傳承到另一個人手裏，也許上一輩當鋪的掌櫃會將之當做秘密，直到死後，才讓自己的子女知道，子女接手之後，會迷惘一段時間，這是理所應當的，只是雖然有些當鋪的掌櫃從小就被上一任掌櫃教授，可那心中的迷惘，卻也未必就消失了……”

“你說的，是你自己嗎？”我問。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對我笑笑，大鼎下的柴火在下面發出的“劈啪”的聲響。“我的父親，從小就告訴我，我會變成什麽，只是我終究沒有如他所願——我還是讓他失望了。”

他說的，是自己雖然身為當鋪的掌櫃，卻並沒有真正行使當鋪掌櫃的義務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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