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鏡子與骨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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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情仇,這四個字,在人們的心中,總是會得到升華的。

也許有些人覺得,這四個字,是沒有緣由的,但其實,卻並不盡然——就像有些人說的那樣,沒有突然而來的愛,也沒有突然而來的恨。

當那個人說自己愛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時候,也許那個時候,他已經不愛對方了。

——而說出自己愛著對方這樣的話,只不過是一個慣性而已。

但這,也是一種幸福,不是嗎?

人類原本就是這樣的動物。

他們可以迷迷糊糊地一直活到死亡站在自己身側的那一刻——而這世上的大人,都會羨慕這些迷糊的人的一生。

因為,難得糊塗。

而此時的何若圖給我的感覺,便是這個——他並非真的糊塗,他只是在裝糊塗而已。

可眼前的這個女人,卻半點也不許他假裝,是要讓他將什麽東西都說出來,需要讓他隱藏在心中的秘密,剖白於天下,是要讓他將隱藏在錦繡華服之下的傷口,暴露在陽光底下,讓任何人都看見。

他隱藏的是什麽?他假裝的是什麽?他那隱藏在錦繡華服之下的是什麽?他那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又是什麽?

我想這一切,在今天會有一個解答——當然這不過只是我的一個預感而已,可自從我做了當鋪的掌櫃之後,我的預感卻一向都很準。

“疏簾風細傳琴聲,聲聲苦淒聲聲恨。嘆昨夜星空鬥轉牛郎座,銀河不渡織女星。怕的是夫人早晚拘管緊,惱的是紅娘晨昏侍候勤。懼的是春光洩漏謗言起,恐的是日後見你夢裏尋。瞻前顧後我悔恨,毀約有因我負荊。細思量以兄妹之情去探病,學一個彩雲追月的卓文君。解鈴還須系鈴人,月上柳梢便是春。”紅姬驟然之間唱出這樣一句,她聲音婉轉,悠揚迷人,便是將那西廂記中崔鶯鶯的相思之情,唱了個通透。

那何若圖也是學識淵博,聽了紅姬的歌唱之後,便是問道:“你唱的可是西廂,不記?”

紅姬點點頭:“我有一個朋友,喜歡這首西廂記了,他常常唱給我聽,我雖然沒學過,卻也大約能夠唱出來,這首歌說的便是一個富家小姐一個窮小子的愛情故事,我那朋友最是喜歡這樣的愛情故事了,只是我常常勸她,所謂的門當戶對並非不無道理。”

“照你這樣說,似乎你的朋友,喜歡上了一個窮小子?”何若圖這麽問著。

只是他也知道,這裏究竟是個什麽地方,而眼前這位絕色傾城的女子,到底是個什麽身份,而她的朋友,又什麽樣的身份,如他們這樣的人,無論愛上什麽人,都很少能得到一個好結果。

“是啊!我那朋友,真是愛他愛到了骨子裏。”紅姬將杯中水酒一飲而盡,如此回答道,只是臉上的表情燦燦的,雖然是笑,可那笑,卻帶著一分冷笑,看著並不讓人舒服。

“你那朋友,你那個窮小子,最後是如何的結果?”何若圖倒是對這個故事很有興趣,於是就問出了這樣的話。

紅姬笑笑:“我那朋友運氣是極好的,她用盡全部家財,為那窮小子開了一家小店,那窮小子費心經營,總算是沒有辜負我那朋友一番心意,終於是在三年之後,攢夠了我那朋友的贖身錢,將人帶走了。”

聽到這裏,何若圖臉上露出了一副終於放心的表情。

“你也喜歡這樣的故事?”說完這個故事之後,紅姬回頭,問了何若圖一句。

“美好的故事,誰人不愛呢?”何若圖回答。只是,他並沒有回答紅姬的話,他的答案,只是回答了誰都會喜歡這樣的故事,可他喜不喜歡,卻並不被人知曉。

“錯看你讀書人人模人樣,怎知你鮮廉恥蝶浪蜂狂。全不顧先王道三綱五常,全不顧我年邁鬢雪鬟霜。不仁不義不足訓,不良不莠不自強。枉讀十年聖賢書,褻瀆三代宗祠堂。我崔家世代不招白衣婿,你緣木求魚是虛誑。”紅姬到這裏,又唱了起來。

她唱的,乃是老夫人的調子。

雖是崔鶯鶯與張生情投意合,只是奈何老夫人確實覺得這兩人門不當戶不對,於是百般阻攔,便有了這樣的話,寡廉鮮恥,不顧三綱五常,不仁不義,忘恩負義……

戲文裏的張生並非是這樣的人,只是在老夫人的嘴中,就變成了這樣的人,而此時,紅姬唱出這樣的戲文,顯然是有些太不合時宜了。

“老夫人高識宏度怒氣平,珍重貴體莫傷身。我三生有幸識令愛,兩心相愛前世情。白馬解圍九天助,老夫人許婚萬重恩。張珙將你金口順,寸心末忤老夫人。不才張生豈無志?志在人間覓知音。布衣張珙豈無能?萬卷詩書藏胸襟。張珙秉性薄功名,嗚呼也萬方仰望玉堂金馬烏紗印。老夫人顯祖揚宗愛金印,張君瑞風車雲馬跳龍門。只為鶯鶯,豈怕違心!

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教倩疏林掛住斜暉。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裏。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

竟然,何若圖將這一首戲文接了下去。

——而這一首戲文,乃是張生的自辯。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個結果是如何的,崔鶯鶯與張生在一起了,結為了夫婦,老夫人也未曾阻攔。

崔鶯鶯不曾計較張生功不成名不就,卻依舊是與他在一起了。

如果放到現在,人們會用兩個字來形容這段愛情——真愛。

女人不為金錢,與一個男人在一起,而男人為了讓這個女人過上好日子,拼命的工作,讓自己成為能夠配得上這個女人的男人——這真的是所有人都向往的愛情了。,

——也許我遇到你的時候我配不上你,可我當遇到你之後,我卻努力讓自己配得上你,我不將我自己的出身當做借口,終於能和你齊頭並進,終於能站在你的對面,好好看你好好愛你……

還有比這更讓人覺得欣慰的嗎?

“公子以為那張生配得上崔鶯鶯嗎?”紅姬突然轉身,問了這樣的一句。

“感情之事,哪裏有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就是如紅姬剛剛的問題那樣,何若圖依舊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回答了這樣一句話而已。

“在張生一窮二白的時候,崔鶯鶯不曾嫌棄,而張生功成名就時候,亦不曾嫌棄崔鶯鶯。”紅姬笑著,對張生說道。

“若是沒有那紅娘相助,這張生與崔鶯鶯,如何能在一起呢?”何若圖回答。“——門當戶對一事,古而有之。”

“是啊,所以這公主,才要下嫁駙馬。”紅姬微微笑著。“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原本就是人生一大幸事。駙馬不過尋常人家,卻是憑得學識一朝得中。”

“若是女子,便是飛上枝頭變鳳凰,若是男子,便是魚躍龍門,飛龍在天。”何若圖冷冷笑笑,說出了這樣的話。

“那狀元,原本也不過只是一個尋常人而已。”紅姬說,她點了點自己的眼下——那裏,有一顆紅色的痣——只是那亦不是一顆紅痣,那只是一個傷疤而已,曾經,紅姬將一枚金簪抵住了眼下,而這個紅痣,則是那時候留下的傷口。

——美人無暇。

——這些人,這些貴人,都看慣了太多美人無暇,他們看厭了,就喜歡看那有瑕的美人。

更何況,這有瑕的美人,是比無暇的美人,來的更是美艷呢?

而當她做了這個動作之後,那原本已經好了的傷口,卻是流血了……

一點血線,從那傷口之中緩緩流出,仿佛一道傷痕一樣。

只是他和她,都仿若未見。

“普通人,可以變得不普通。古而言之,所謂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若是平凡人家,想要改變命運,靠的,不就是這個嗎?”何若圖微微笑笑,看著紅姬,將杯中水酒一飲而盡。

“你說的不錯。更何況,做了新科狀元又如何呢?不過只是從下等官吏做起,若想平步青雲,成了那真正的達官顯貴,卻還要努力許久,更何況官場沈浮,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便是死在這官場之中,也不無可能。倒不如娶了那公主,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有了那皇家做後盾,便是多了一份助力,誰人敢動呢?”紅姬說出此話的時候,是如此的沈穩。

而這一份沈穩冷靜,讓人平白汗毛直豎。

她說的是事實,可往往是事實,卻更是讓人無法接受。

“若是紅姬姑娘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怎麽做?”何若圖放下酒杯,以餘光看了紅姬一眼。

“我?若是我,也必然是會這麽做的。”紅姬微微笑笑。

何若圖臉上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只是……”

“只是?”

何若圖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耐的情緒——往往這只是後面的話,是最傷人,也是最真實的。人往往喜歡“只是”之前的話,可對“只是”之後的話,卻極為厭惡。

“只是公主多兇悍——皇帝的女兒不愁嫁,雖是貌美,可脾氣卻不大好。”原來紅姬說的,是這個。

何若圖的臉上,明顯是松了一口氣的表情:“這話雖是對,但也不過只是對了一半而已——當今聖上的公主,倒也不是各個貌美的。”

紅姬笑笑:“這宮中搜羅了各色的美人,而當今聖上亦是英明神武,這生下來的女兒,如何能夠不美呢?”

何若圖湊近紅姬,回答道:“雖是美人如雲,可真正能懷有龍種的女人,卻是精挑細選下來的——當今皇後可不算是個美人呢。”

紅姬以帕子掩住嘴,微微笑笑。

後宮佳麗三千,只是能封後封妃的,卻不都是美人。

而當今皇後,非但不算是個美人,更算是個醜女了——只是本朝式微,需要外族扶植,當今聖上,可當真是“忍辱”才娶了這樣一位外族公主為後。

婚後生有一女,只是生下這一個孩子後,卻再無所出了——可皇位,終究是要有一個男人來繼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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