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鏡子與骨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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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此次的駙馬,豈不是一個可憐人?”紅姬說道這裏,就笑了起來,“只是娶了一個這樣的女人,雖是潑辣了一些,可能平步青雲,也便是忍了吧。”

“紅姬以為,這公主駙馬,便沒有好的嗎?”何若圖相問,“本朝丞相便是駙馬,而他的夫人便是當今聖上的妹妹,兩人舉案齊眉,當真是國之典範。”

紅姬點了點額頭,並不答話。

這丞相與丞相夫人兩人究竟是如何,她也不知道,只是何若圖這樣急切地說,她便這樣聽著就是了。

——只是他這樣說,又是說給誰聽的呢?是說給紅姬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呢?

而空氣之中,亦是陷入了一點平白的沈默之中。

沈默。

這似乎已經快成為今晚的主調了。

分明這個夜晚,是紅姬的售賣之夜,可這房間之中,卻無緋色誘惑氣息,更多的,卻是平白的詭異……

而紅姬在沈默半響之後,突然開口說道:“你可想聽曲子?”

剛剛紅姬唱了一首《西廂記》,這首《西廂記》在歌唱之前,並未先與何若圖說,而只是自顧自地唱著。

可這一次,她卻先是詢問了一下何若圖。

何若圖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麽,可到最後——他還是忍住了。

“既然你有這樣的雅興,便是唱吧。”何若圖最後說出的,是這樣的話。

……

“暗星稀二更後,真個地慘與天愁。想當初在院中百般賭咒,說什麽天長地久到白頭。如今夫妻難久守,誰知恩愛反成仇!”

“哎,想我杜十娘本是良家女子,不幸身陷平康,逼嘗多少苦楚,終日送往迎來,人人都道我名利雙收,何等榮幸。怎知這賣笑生涯背後淩逼,實難忍受。多少王孫公子慕我姿色,要與我贖身,我豈肯做那酒色之徒玩賞之品。誰知選來擇去,竟錯配了這負義的小人!”

“四更鼓天將明殘燭漸盡,形吊影影吊形倍加傷情。細思量真個是紅顏薄命,可憐我數年來含羞忍淚、送舊迎新、枉落個娼妓之名。到今日退難退進又難進,倒不如葬魚腹了此殘生。杜十娘拚一個香消玉殞……”

……

尚未等紅姬唱完,何若圖便打斷道:“你這唱的,可是《杜十娘》?”

紅姬點頭。

“倒是唱的婉轉。”何若圖兀自在自己的酒杯之中倒了一點水酒,這麽說著。

——婉轉,分明是有兩個意思的。

“原本我這做妓子的,大約也不過是這麽個下場,便是如杜十娘這樣的名妓,姿容傾城,名利雙收,選來選去,最後選了一個李甲——只可惜並非良人,非但並非良人,還平白無故送了性命。”紅姬說這話的時候,只有惋惜,並無怨恨。

只是摸索著掛在脖子上的那顆黑色舍利的動作,卻是幹凈利落。

“分明是杜十娘自己投江而死,又與李甲,有什麽關系呢?”何若圖分明是醉了,他醉醺醺地將酒杯放下,說出了這樣的話。

這樣無情無義的話。

——只是這樣無情無義的話,如果按今時今日的法律來講的話,卻也真的是事實了。

現代的法律,已經沒有所謂逼死人這個罪名了——只是古代的時候,卻有一個說法,所謂“冤有頭,債有主。”

如果按照現代的法律,這杜十娘之死,只不過是自殺而已,可在古代,杜十娘的死,卻是在自己死後用社會輿論來壓迫官府治仇人的罪。

杜十娘怒沈百寶箱後自己當眾自盡,實際上是她選擇的最好的覆仇方式。她已經看透了李甲是個偽君子,所以她不僅要沈掉財寶讓只認錢的李甲心疼,而且還要讓自己的死讓周圍所有人都看到這樣,才能用輿論壓迫官府對李甲進行追究,追究他的逼死人命罪。

杜十娘非常明白,要讓官府治李甲這樣的一個罪名的代價,是自己要搭上一條命。她義無反顧地這樣做了。

而如今的法律,卻顯得更睿智,更冷靜,也更冷漠一些。

所以如杜十娘這樣的人,也少了一些。

可卻又同樣衍生出了那些被逼死,可將其逼死的人無罪這樣的事情——原本出現一樣事物,就是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的。

“我總是在奇怪,為什麽杜十娘不肯將百寶箱拿出來呢?若是拿出來,那裏面的金銀必然不止單單千兩,李甲也是決計不會將她賣了的。”何若圖倒在桌子上,便是一口一口地灌著自己酒,這麽問著。

“那也不過只是一時的吧。”紅姬笑笑。

“這怎麽講呢?”

“我想李甲知道杜十娘箱中盡是寶玉,價值萬金,父母性情再嚴,將來也可吃穿無憂,李甲也不可能終生不變對十娘的忠誠——那李甲是富貴子弟、紈絝少年,他對杜十娘的感情是真的,但一旦和自己的終生利益、家庭地位名聲相沖突時,他便動搖了……”紅姬微微笑笑,臉上,無一絲不快。

“你說那杜十娘恨過嗎?”何若圖湊近紅姬的臉,那醉醺醺的模樣實在是難看極了。

“恨過。”紅姬說。

何若圖的臉上,非常難看。

“但是恨不起來。”她又說。

這時候,何若圖才坦然笑笑。

紅姬微微站了起來,將酒壺拿起,何若圖已經是醉醺醺的了,所以看到紅姬此時動作,卻也什麽,都沒有說。

紅姬微微將身體傾斜,原本系在脖子上的黑色舍利,卻是在那一瞬間斷裂。

“嗵。”酒杯之中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響聲,只是並未被人察覺而已。

而那黑色的舍利,卻在落入酒杯之中的那一瞬間,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而已。

不對。

不對。

當那舍利落入酒杯中的一瞬間,我鬧鐘的警鈴大作——何若圖若是喝下了那杯酒,是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的。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急急走到了對方身邊,想將那酒杯打掉——我雖然只是如旁觀者一樣的存在,可從進入到這個世界的一開始,我就將那一群想要對蕓娘做些什麽的人進行了恫嚇。

那時候,我是可以碰到東西的。

而第二次,我因為為了阻止一些事情的發生,而撿起了旁邊的小冰塊,那一塊小冰塊打到了紅姬的腳踝,而讓紅姬落入了何若圖的懷中。

那時候,我也是可以碰到東西的。

可這一次,我卻什麽,都碰不到了。

我分明心中恐懼,我分明心中憤怒,我分明想要阻止什麽,可此時的我,就仿佛是在看全息電影一樣,一次又一次,從何若圖的身體裏穿過。

而那杯酒,只是在何若圖的手中摩挲了一番之後,就灌入了他的口中。

——毫不猶豫地。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何若圖的臉,仿佛是碎鏡子一樣的龜裂開來,露出了裏面黑色的縫隙——可那不過只是我的錯覺而已。

“酒不醉人人自醉。”何若圖帶著酒氣,說出了這樣的話。

而紅姬,則是緩緩站了起來,走到了自己的梳妝臺之前。鏡中美人美麗如斯,只是紅顏雖好,卻無一絲喜色。

將梳妝臺之前的一個抽屜打開之後,將裏面那一面沈甸甸的鏡子拿出來。

——梳妝臺上的鏡子中的臉,是紅姬的臉,可鏡子中的那張臉,卻是蕓娘的臉。

——那鏡子,是蕓娘的遺物。

何若圖已經醉了。

他原本就醉醺醺了,更何況剛剛又喝下了那一杯酒呢?

我原以為,那黑色的舍利,會成為見血封喉的毒藥——那是我最擔心的。可何若圖將那杯酒喝下去之後,卻是什麽,也沒有發生。

這卻讓我覺得更擔心了。

“你還記得我嗎?”紅姬一回頭,帶著笑意,這麽問著。

“我還以為你會繼續偽裝下去呢……”何若圖臉上帶著醉醺醺的傻笑,這麽問著。

“原本倒是想繼續裝下去的,只是懶得……”紅姬回答。

“你變了。”何若圖說。紅姬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也變了。”紅姬說。何若圖摸了摸自己的心。

“她怎麽樣了?”何若圖問。

“若是她在,我又如何能做這花魁呢?”紅姬回答,嘴角邊,是如此冷冷的笑意。

“是啊。”何若圖笑笑,“若是她在,你如何能做著花魁呢?”

他是這樣聰明的人,如何能夠猜不出究竟發生了什麽呢?只是有時候,明知故問,並非不知道,而是不願意相信而已。所以他,還是問了。

“她怎樣了?”何若圖問。

“死了。”

“死了!”

“死了……”紅姬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並沒有什麽其他的表情。

“她分明說過,要等我的。”何若圖說。

紅姬拿著鏡子,走到何若圖面前,坐下,微微笑著說道:“她等到了啊,她等到了你的喜報,也等到了你做駙馬的好消息。”

何若圖,沈默了。

“後來呢?”沈默許久之後,何若圖又問著。

“重病,病倒了。你知道的,這個樓子裏,是不養閑人的。”紅姬點了點自己的眼下,那傷口上流下的血,因為這個動作,而又再一次開始流動了起來,終於從從那張臉上流下一滴,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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