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著手，撫摸著地上那一堆碎玉，指尖所觸及到的冰涼不是我所能想象的，但玉像所發出的悲鳴卻消失不見了。

我擡頭看了看王進民的背後——啊，原來是這個樣子。

“不。不是我！是桂芳，是桂芳那個女人拿起我的鋤頭，然後……是她殺了那個女孩，不是我！”王進民不斷重覆這這段話，我有些悲哀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這麽大的聲響，王進民的妻子居然沒有被吵醒。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伸出左手，指了指王進民的後面，是什麽蒙蔽了他的眼睛，使他視而不見呢。

王進民看了看我，他有些狐疑地回頭，而一回頭，就看到一個慘淡的影子，正悲傷地看著他……

“啊……”王進民大叫出聲，他不斷地抖動著那雙殘廢的腿，向後退去。

——他的背後，是桂芳那慘淡的面容。

——她懸浮於半空之中，有些無奈，又有些悲傷地看著王進民。

“你別怕。”我走到桂芳身邊。

桂芳那慘白的臉微微低下——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和白天的桂芳是同一張臉，但卻給了我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桂，桂芳，你死了嗎？怎麽回事？誰殺了你？你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壯了壯膽子，王進民戰戰巍巍地問著桂芳。

“你忘了嗎，十八年面前我雖然把女兒生了出來，但是我難產了……我沒有熬過來……”這個叫桂芳的女人，在十八年前就已經死了，那白天我看到的又是誰？

“不！不可能！”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樣，王進民瘋狂地想要站起來，但有頹廢地倒下，“你在生女兒的時候就死了，那和我一起殺死那個女孩的又是誰？”

我明白為什麽，王進民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十八年前的那樁血案，殺死那個女孩的，是桂芳，但是十八年後的今天，他卻被告知，桂芳早在那之前就已經死去了。

他所有的認知都被推翻。

第一卷 45章、美人如玉（五）

“你難道不知道嗎？”一個飄忽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門被打開，外面大亮，照的人睜不開眼睛來。

明亮的光中，一個纖細的人影從中走出來——那個人竟然是桂芳。

“怎麽可能，你不是死了嗎？”龍且看著從門外走進來的人，自言自語說著。左邊飄蕩的那脆弱的靈魂，你右邊從門中走來的那個人，他們有的都是同一個名字，但是龍且知道人的靈魂以人的肉體是無法相見了，他們其中必然有一個是假的。

“閉嘴，你這個雜種！”“桂芳”惡狠狠地對龍且說著，用的稱呼竟然是昨天龍且還是獸形時的那個稱呼。

“你……你是誰……”王進民問著她。

“她是……”鬼魂的桂芳想要開口，卻被她瞪了一眼，只一眼，鬼魂桂芳就在空氣中四分五裂，化為飛灰，消失不見了。

“你……你殺了她？”我退後一步。

“桂芳”看了我一眼，顯得有些不屑：“只是把她送到了地府而已，她早該去投胎了，卻被我關了這麽久，也是我的錯。我雖然恨王進民，卻不是個濫殺無辜的人。”

“你到底是誰？”龍且把我擋住，做出一個攻擊的架勢，威脅著“桂芳”。

“我？”“桂芳”斜眼看著他，突然桂芳的臉開始裂開，那裂口不斷蔓延，從她的臉上走遍了她的全身，仿佛碎裂的玉石一樣，屬於桂芳的“表皮”崩潰了，露出了下面的本來面目。

——那是一個女孩，一個算不上美麗的女孩，只是濃眉大眼，皮膚白凈。

“你，你，你……是你……”王進民的舌頭幾乎打岔。

而這個女孩，我在哪裏見過——在玉像的殘憶裏。

“她的身上，有我很熟悉的味道。”龍且那俊挺的鼻子嗅了嗅，這樣對我說道。

王進民掙紮著向後退著，而女孩卻並不理他，只是走到了我面前，揮了揮手，那尊玉像便完好無缺地展現在我面前——仿佛它從沒有被損壞過一樣。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我還活著？”女孩走到我面前，笑著問我。可她的眼裏，卻有殺意。“我叫琳瑯，你叫什麽。”

她突然像聊家常一樣地問我，我居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蘇竟暖，彼岸當的新掌櫃。”

“暖暖嗎……”琳瑯突然說，“你是想要我問，不要殺了這個男人是嗎？”

她毫不猶豫地，就把我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我點點頭。

“可是，暖暖，你不知道這個男人，有多壞，他要殺了我啊，殺了我，只是為了得到這尊玉像……”名叫琳瑯的少女指著那只完好無損的玉像，這樣指責道。

“你化作桂芳十八年，十八年裏，你有無數機會能殺了他，為什麽不動手呢？”我這樣反問著對方。

這時候，琳瑯突然笑了起來，她仿佛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一樣，這樣回答我：“因為好玩啊，你不知道十八年裏，他是怎麽過的，時時刻刻活在恐懼之中，每晚做噩夢做的都是同一個情節，漫天的鮮血，還有索命的女孩……殺了他，不就不能看到這樣的情景了嗎？”

“可是，十八年了，這，難道還不夠嗎？怎麽樣的仇，怎麽樣的怨，過了十八年，也該散了吧。”我依舊勸著她。

“暖暖，像你這樣善良的人，我真是舍不得對你說一些狠心的話啊。但是……”她本來是溫柔地看著我的，但是一回頭看著王進民的表情，卻是陰狠之極的，“十八年前，是他殺死了我，毫不留情地，但是他卻為自己捏造了一個事實，一個桂芳未死的事實，他把自己所有的罪惡都推到了這個叫桂芳的女人身上，謊話說了一千遍，就會變成現實，既然他以為桂芳那個女人活著，那我就變成她，留在他身邊。可惜的是，這個叫桂芳的女人居然還魂想要告訴王進民事實，於是，我就把她的鬼魂封印在玉像裏。”

這個玉像，囚禁了桂芳的靈魂，也囚禁著王進民的記憶，更囚禁著琳瑯的愛。

“而且，十八年的期限是在今晚，可是，他為什麽要留你們下來呢？因為暖暖啊，暖暖的年紀和他的女兒相仿，十八年的詛咒，要帶走的，是王進民最在意的東西，於是，他就讓你留下了，代替他女兒送死——這樣自私的男人。”

——原來，王進民讓我留下了不過是為了這個原因。可是，當我從琳瑯嘴裏聽到真相的時候，卻並不覺得氣憤。

“不！不可能的！”一直在旁邊緘默的王進民突然大叫出聲，他拖著兩條廢腿朝門外爬去。

爬到那顆棗樹下，他用兩只滿是皺紋的手，毫不猶豫地，仿佛不知疲倦地挖著樹下的土地，很快，他的手就變得鮮血淋漓，可是，他卻沒有停下的意思，我想去阻止他，但龍且卻攔住了我，並向我搖搖頭。

挖了不多久，王進民突然大喊一聲，往後退去。

——那個洞裏，只有一尊碎了的玉像，根本沒有屍體，而本來在屋子裏那尊碎裂的玉像，卻不翼而飛了。

院子裏靜的可怕。

王進民猛地擡頭，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寫著不甘，憤怒，和……後悔。

“原來都是我做的。”

“一切都是你做的。”

王進民和琳瑯同時說出，只是這時候，琳瑯已經掐住了王進民的脖子，並且，越收越緊……

“去救他，快去救他！”我推了推龍且，可是龍且卻沒有動。

“我打不過她，而且，他不需要我救，很快，就會有別人救他的。”龍且的語氣淡淡的，在他身上，我突然看到山爺的影子，這讓我很生氣。

“變成獸形！”

“砰……”

一只無辜的小動物，閃著水汪汪的暗紅色眼睛，有些迷惑地看著我。

我不喜歡龍且剛剛的樣子，但我卻異常相信龍且說的話——很快，就會有人來救王進民——所以我才敢把龍且變回獸形。

果不其然，院子的大門響起了開鎖的聲音，門一打開，一個風塵仆仆，拿著許多行李箱的女孩子從門外走進來。

當她看到院子裏一幕的時候，立刻放下了行李箱，沖了過來，分開了琳瑯和王進民。

“你這個瘋女人，想對我爸幹什麽！”那個女孩原來是王進民的女兒，而她現在，正在安撫著王進民，並朝琳瑯質問著。琳瑯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狂喜與一瞬間的憤怒，她松開了原本掐在王進民脖子上的手，回過頭看著那從門外走進來的少女。

“琳瑯，你回來了，你為什麽要回來……”王進民沖破裏琳瑯的禁錮，走到裏他的女兒面前，他雖然叫著琳瑯的名字，但撫摸著的，卻是他女兒的臉，說完這句話後，他就暈了過去。一個殘疾人走路的樣子，是多麽的狼狽，而他走每一步路的時候，都仿佛踩在尖刀上一樣的痛苦……

“你叫什麽？你叫什麽名字？”琳瑯揪住女孩子的手，惡狠狠地問著。雖然臉上的表情是憤怒的，可眼中卻藏著驚喜與驚訝。

被琳瑯這一氣勢所震撼，本來怒氣沖沖的女孩竟然楞楞地，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王琳瑯。

在女孩說出這一名字的同時，一道天光沖破層層烏雲，如一只箭矢閃爍著無盡的光，沖破一切黑暗。

——而我看到的，是琳瑯哭了，她的淚落在了王琳瑯的臉上。

“你為什麽哭，你別哭……”名叫王琳瑯的女孩手忙腳亂地替她擦著臉上的淚水，但那溫熱的液體，卻仿佛怎麽也止不住一樣。名叫王琳瑯的少女是這樣的狼狽，他一邊扶著自己的父親，一邊又擦著眼前少女的淚水。原本她是應該質問眼前的少女，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的父親的，可當少女流出眼淚的時候，她卻不知道為什麽，身體先於自己的感情，而做出了動作。

可是站在王琳瑯眼前的少女卻哭得更狼狽了……隨著少女的哭聲，天空開始一點一點的秘集著烏雲，而電閃雷鳴之後，頃刻之間開始下起了傾盆大雨，這是我所見過最奇妙的景象——前一秒，還是萬裏無雲，光芒萬丈的，而後一秒則開始烏雲密布下起雨來

而在那一瞬間，我似乎明白了少女的身份……

隨著眼淚的流逝，我看到琳瑯的身體在漸漸變得透明……

猶如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琳瑯的身體，開始由透明變得支離破碎，最後，一陣風把她吹的無影無蹤……

名叫王琳瑯的女孩子楞在原地……她實在無法理解剛剛所看到的一切，也許對於這個女孩子來說，把今天看到的所有一切當成夢境，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吧……

身後一記手刀，就把她弄暈了。

而她的身後，是包拯那張略英俊的臉。

“上車吧。”他向我揚了揚手，院子外，大門口，是那輛載我們到這裏的出租車。

出租車內，龍且已經在我懷裏睡著了。

他不時抖抖自己的小爪子，偶爾還動動翅膀——今天明明沒有他什麽事情，但是他還是顯得這麽累。

“你們看到她了？”不知什麽時候，包拯突然開口問我。而他一直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回頭看我

她？她指的應該是琳瑯吧。

我點點頭。

“人和神明的愛情本來就得不到祝福，可是她卻偏偏要維持下去，會變成這樣的結果，也是早能預料到的……”包拯一邊開著車，一邊對我說，車子的音箱裏放著一首英文歌曲，而這首歌曲，似乎是人鬼情未了的主題曲，“其實你也能感受到吧，琳瑯其實就是琳瑯山的山神，可惜，她卻愛錯了‘人’，為了這一段愛戀，她花費了十八年的時間去恨，可是卻因為男人女兒的名字放棄了那段恨。”

“其實，琳瑯還愛著他呢。”我能感受到那段感情，那滿滿的愛意洶湧在恨之下，只可惜，被恨意蒙蔽的雙眼看不到。

“呵，人和神明的愛情，本來就不可能有一個好結果。”這句話，我在許多故事裏都聽到過，可到一個神明真的這樣說出這句話之後，我去真真正正地楞住了。

那一瞬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包拯的話。

“琳瑯現在去了哪裏？她消失在風中，不會是死了吧，神明，應該不會這麽容易死去的吧。”我心有餘悸地問著。

“琳瑯是琳瑯山的山神，由龍修成神，自然不會這麽容易死去，要琳瑯死去，除非把琳瑯山夷為平地。而且，你看到的琳瑯，卻不是真正的‘琳瑯’。”包拯突然對我這樣說。

“那她是……”

“七情六欲——山神琳瑯的七情六欲。一條龍，想要變成神，就要先舍棄她的七情六欲，孑然一身，無欲無求之後，才會變成神，可是琳瑯的七情六欲，卻變成了另一個女子，這個女子，有著琳瑯的名字，卻做的和琳瑯完全不同的事情。”包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之中充滿了惋惜。

“神明，真可憐啊。”不知不覺，我說出這句話，而包拯的車突然停了一下，而我則沒有註意到這一點繼續喃喃自語，“也怪不得，她會說龍且是雜種了。”

因為琳瑯本身是一條龍，而龍且，卻是饕餮和西方白魔龍的混血而已。

饕餮一族，已經不是純種的龍了。

“血液越是純粹，力量越是薄，弱，過度追求純粹只會導致毀滅而已。就像這世界上必須要有白的，也必須要有黑的一樣，當人處在純粹的黑暗中和處在純粹的光明之中，導致的結果還不是一樣的嗎？”包拯這樣說，而外面的天已經大亮了。

龍且在我的懷裏呼呼大睡，也是，昨晚鬧了一夜——但我卻睡不著。

“真可惜啊，第一次工作卻沒拿回當物。”我有些遺憾地說，恐怕山爺會失望吧。

“當物？你不是拿回來了？”龍且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包拯你旁邊的位子，那上面，一尊美人玉像正立當中……

第一卷 46章、返魂香（一）

很難得看到山爺這個樣子。

頭上帶著隔塵帽，臉上帶著口罩，手上帶著手套，腳上踩著塑膠套鞋，一個黑色的雞毛撣子掛在山爺身後。

山爺在我心裏，一向都是一副正經嚴肅的模樣，偶爾看到他這個樣子，還真是讓人很不習慣。

“山爺，你這是……”我疑惑地問著山爺。

“打掃。”山爺回了我兩個字。

說起來，我在這裏的時間也不短了，從來沒有見過山爺這個樣子。

這時候，龍且來了，嘴巴上叼了個紅燒雞腿，吃的津津有味的樣子也實在是太糟蹋他那張臉了。

看來以後要給龍且制定一個規則，胡吃海塞的時候，只能用獸形——不過我又想了一想，這也不過是饕餮的天性而已，我不該去過多幹涉就是了。

“咦，山爺。你這是幹什麽？”龍且臉上頂著大大的問好，奇怪地問著山爺，不過，山爺的回答也依舊是幹幹凈凈的兩個字，“這裏……需要打掃嗎？”

“這裏不需要嗎？”我反問龍且。

龍且歪了歪頭，把雞腿三下兩下地吃了幹凈，然後把雞骨頭丟在了地上，讓人覺得堪稱魔術的事情，發生了。

——丟在地上的雞骨頭，竟然開始溶解，而這份溶解，並非讓雞骨頭從固態變成液態，而是讓它完完全全消失了。

“懂了嗎？”龍且看著我。

而我則木訥而點了點頭。

突然，我想到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如果我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會不會……”

“當鋪裏，蠱蟲極多，而蠱，喜潔，喜凈。”山爺解釋道，可是，這灰塵和雞骨頭可以相比較嗎？這就是一顆芝麻和大象的不同，芝麻消失了不會有人在意什麽，可是大象呢……

可能是我臉上的表情太過於驚悚了。龍且拍了拍我的肩頭，示意我淡定一點……

“這只蠱蟲是某一位當鋪掌櫃的陪伴者，那位掌櫃死後，就一直留在這裏，因為比較害羞，所以平常看不到它。”山爺解釋道，“像這樣的陪伴者，當鋪裏還有很多。”

說起來，山爺也是其中的一個。

我的陪伴者是龍且，而山爺，卻是奶奶言鈴的陪伴者。

作為當鋪掌櫃的那些人，死去之後，很多陪伴者都選擇離開，但也有很多選擇留下來的，只是他們大多數都不願意露面，而更多的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的存在。

“但是……”我想到一件讓我覺得很奇怪的事情，“如果當鋪裏有這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為什麽當鋪主人卻還是人呢？他們不能獲得永生嗎？畢竟，活著，是一件那麽美好的事情……”

山爺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生而為人，對生總是有著一份執念，而這種執念，作為像山爺這種擁有幾乎恒久生命的人，是不會懂的。

“啊，那個，暖暖你說的東西，有哦……”我仿佛聽到了“叮”的一聲，龍且在我身後兩眼閃著精光的說著，“那個能讓人活著的寶物哦。”

“咦，真的有嗎？”我奇怪地看著龍且。

“正好，今天要打掃的地方，就是那個藏著這個寶物的地方——那個地方蠱蟲不敢接近，所以要時常打掃。”山爺帶著我來到二樓一扇門前。

——這個地方……

貌似是珍寶間吧。雖然名義上我是當鋪的主人，可實際上，很多地方都沒進去過呢。我在心裏小小的鄙視了一下我自己，不過，我本來就是個沒什麽好奇心的人。

可是龍且為什麽會知道那東西在珍寶間裏面？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龍且，龍且居然也在看我，看到我在看他，不知為什麽，他竟然很別扭的把臉別開了，龍且在逃避我的視線。

——有問題。

我心裏這麽想著，門，就被慢慢的打開了……

我滿懷期待地看著門裏面——珍寶間啊，到底裏面會有什麽？黃金白銀？不，不，太俗了；寶玉翡翠？到底也算不上是什麽珍寶；難道是古董？這點最有可能，畢竟是辦了這麽久的當鋪，據說是很久之前流傳下來的——那時候流傳下來的珍寶，到現在，必然已經是傾國傾城的玩意了。

可是……

“這些到底是什麽啊！”我看著珍寶間裏的東西怨念橫生。

那個用木頭做的屏風就算了，為什麽還有人的眼球，擺在正中間那個水晶棺材又是要鬧那樣啊！

我怨氣滿滿地戳著那些所謂的“寶物”。

“啊，這裏簡直就是天堂啊。”龍且沒註意到我，反而是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天堂？”我奇怪地看著龍且。

龍且拿起那個眼球，圓滾滾，滴溜溜的眼球在一個手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裏，泡在透明的液體中，白的是眼白，黑的是瞳孔，眼球後面也沒粘連著肉，被摘除的時候，醫生的手法很幹脆嘛——奇怪，我現在是想這個的時候嗎？

——而我，竟然不覺得可怕。

“這個……這個……可是美杜莎的眼球哦……”龍且興奮地對我說著。

“美杜莎？”那個傳說中因為美貌，而被天神嫉妒，最後變成了一個蛇發妖怪的美女？似乎東方的神話故事裏，也有許多類似於這樣的故事，分明美貌是無罪的，但卻給它們的主人帶來了災禍——傳說裏，美杜莎的眼球還能把人變成石像。

“這個玻璃瓶是特制的，雖然我們能看到裏面，但裏面卻看不到外面……”龍且解釋道。

餵，你用“看”這個詞可以嗎？說的好像這個眼球還活著一樣。

但那眼球裏的瞳孔卻沒散開，而且視線冰冷，確實讓我產生了一種它還活著，還能看到的錯覺——錯覺錯覺，一定是錯覺沒錯的！

“可是龍且，你為什麽喜歡美杜莎的眼球呢？”我奇怪地問。

“因為可以吃啊。”龍且開心地回答，可這個答案也未免太驚悚了，不過隨後，龍且卻又回答道，“美杜莎已經是是一個很老的妖怪了，妖怪的頭頭一旦當上，就有很多小妖怪想要阿諛奉承她。美杜莎的眼睛，因為某些原因而被留在了當鋪之中，可她本人卻並沒有死，因為頭上的頭發有無數的眼睛，所以她也並不在乎這一顆眼球，可西方的某些小妖卻覺得得到了美杜莎的眼睛，能夠讓美杜莎對他們刮目相看，所以那些西方的妖怪就會來奪回她的眼球。”

可是這又有什麽關系？

第一卷 47章、返魂香（二）

“掌櫃忘記了？龍且乃是龍種，身懷饕餮血。”這時候山爺適時插話，我們兩個在無恥聊天的時候，山爺已經把整個珍寶間都快打掃好了。

“所以說，龍且你會吃掉那些來奪取美杜莎眼球小妖怪嘍？”我遲疑地問。所以這個眼球就好比是釣魚的魚餌，而那些來奪取眼球的小妖怪就是上鉤的魚——龍且竟然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吃了這麽可怕的東西。

“是啊。”龍且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不止是那些西方的小妖怪哦，還有很多妖怪也想奪取珍寶間裏的某樣東西——所以我吃的很飽啊。”

——餵，龍且，你露出的那個笑容有點像漢尼拔啊！

——不過轉念一想，作為饕餮的龍且，會吞吃妖怪實在是正常不過了，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就像老虎捕捉兔子一樣，而自然界裏面是沒有謀殺案的。

“我最喜歡美杜莎的眼球了。因為來奪取它的小妖怪的味道，是最好的。不過……”龍且臉上露出了一絲煩惱的表情，“最近他們來的卻不多了，有好幾天沒嘗到他們的味道了……”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再這樣吃下去，美杜莎一族是不可能會覆興了吧！

不過山爺的目光，卻停留在了旁邊的那個屏風上。

“這是我的某個朋友送我的呢，我一直以為它不見了，沒想到在這裏……”山爺拿起那個小屏風，有些感慨地說。

——那個屏風實在是太普通了，上門也沒有什麽花紋，也沒有什麽裝飾，自然什麽嫏嬛、寶玉之類的一概沒有，金絲鑲嵌也是想也別想。

——不過上面的畫，倒是別樣精致。

——兩扇屏風上，其中一面畫了一只雪白的狐貍，而另一面上畫了一條栩栩如生的白色飛龍。雖然做工粗糙，可這畫卻讓它增色不少。

“我記得我還不在當鋪裏的時候，也結交過許多朋友，有這麽一個送了我這麽一個屏風，他本來就是極其尊貴的身份，做這樣一個東西也是廢了極大的心神的。”山爺用自己的手撫摸著著扇小小的屏風，可眼睛卻是看向了及其遙遠的地方，仿佛陷入了一場回憶之中，許久之後，他繼續說道，“不過很不幸的是，最後他卻被趕下了皇位，不過幸而未被殺死，倒是活到了白發，也算是一件好事。”

等等，極其尊貴？皇位？山爺你這位朋友，到底是處在什麽年代，又是處在了一個什麽位置上？你到底結交了什麽人啊……

是皇帝嗎？

我偷偷看了一眼那個屏風，在屏風畫上，那只狐貍的腳邊，似乎刻了一個字，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似乎是一個溥字。

——那個，不會是溥儀吧……

末代皇帝制作的手工小屏風——可以算作是國寶了吧……

我頓時覺得這個珍寶間名副其實。而擺放在角落裏那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也該是極其貴重的東西了吧。

——不過其中最大件的那個。

棺材？

“山爺，這個棺材……”我指了指那個水晶棺材，很寬大，足有兩米長，而且水晶質地剔透，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但是卻一點也不顯得陳舊。

“那個……我記得，似乎是平安時代的作品了……”山爺思考著。果然思考中的男人是最帥的，山爺的側臉俊美的一塌糊塗，讓我陷入了一點小小的花癡之中。

“平安時代？”我想了一想，中國有這麽一個時代嗎？

“不，那並不是在中國的某個時代，這個時代存在與日本，乃是戰亂紛爭的一個年代，亦是百鬼橫行的一個年代，陰陽師安培晴明便出現在那個年代裏，傳說是狐貍兒子的男人，他是平安時代，不，日本歷史上最強的陰陽師。”山爺說著。不知為何，談起狐族的安培晴明，山爺的語氣裏有一些淡淡的驕傲。

“這個水晶棺材難道是安培晴明的？”我疑惑地問。

“不是。”山爺幹脆利落的回答。

“那你提起這個幹什麽……”龍且在那裏腹誹的，不過他的腹誹卻剛剛是我心裏想著的話……

山爺倒是臉色不變，慢慢解釋道：“日本曾有一只更有名的狐族，這位狐族生而九尾，化成人形乃是絕色的美女，有著傾國傾城的容貌，被君王喜愛，從此君王不理朝政，弄得朝政不安，且那時君王染上重病，於是大臣懷疑是那位狐族所為……”

“這個故事，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不是《封神榜》裏，蘇妲己的故事嗎？那位美麗的九尾狐，迷惑君王，惑亂朝政，引得商朝覆滅——只不過我並不覺得蘇妲己有什麽錯便是了。

那樣腐朽的皇城，已經從骨子裏爛了，與其不斷想各種辦法讓它不要倒下，倒不如拿起刀具，將它連根拔起。

而蘇妲己，則成了那把刀。

只不過殺人後，犯殺人罪的是人，可蘇妲己明明只是把刀，卻被壓上了亂國的罪名，仿佛所有的不順遂，所有的禍事，都只是因為這個女人——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似乎這樣的故事也有不少，比如戰國時代的美女西施，比如西方神話裏的美女海倫，都是將自己的美貌作為利器，最後覆滅了一個國家。

“傳說中，那位蘇妲己並為被姜子牙殺死，而是逃到了更東方的地方——這個更東方的地方也就是現在的日本。”山爺說。

“啊，是那個人，對不對？非常漂亮，有一雙像狐貍一樣的眼睛，很喜歡笑，可卻總是一副很孤單可憐的樣子。”龍且突然插話道，“我曾經見過她呢，她的名字，似乎是——玉藻前。”

龍且突然插話，只是讓我很奇怪的是，為什麽剛剛出生的龍且，竟然會見過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之前的玉藻前。

“蘇妲己……玉藻前……”我笑笑，“都是很好聽的名字呢。”

“不過她很可憐呢……”龍且的眉頭皺了起來，一副很難過的樣子，“雖然是妖狐，卻身有天命，在覆亡商朝之後卻險些被殺死，可她很聰明，逃到了日本，遇到了當時的天皇。”

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又是一段才子佳人的戲碼吧。這種美女和皇帝的傳說一直都是讓人津津樂道的，雖然聽了很多這樣的故事，但無論聽多少遍，都不會讓人覺得厭倦呢。

“當時的鳥羽天皇與她相遇之時，她完全是一副落魄可憐的模樣呢……因為日本有自己的天照之神庇佑，雖然只是一個附屬的小神，但對於她這個妖狐也足夠了。她花費了很大的力氣才逃避了那位神明的追捕，最後卻意外地落在宮殿之中——那時鳥羽天皇正在賞花，賞著賞著，突然花間出現了一個美女，可真讓他嚇了一跳呢。”龍且笑著說，“那個天皇本來也是一個善良的人，讓蘇妲己洗漱一番之後，沒想到更是傾國傾城。”

“——那時候她還叫蘇妲己，為什麽後來叫了玉藻前呢？”我奇怪地問。

“那時候，她失憶了，因為受了太重的傷，身上又暫時失去了法力，連為什麽到皇宮裏都是一問三不知的，連自己的名字叫什麽都不知道，於是鳥羽天皇就為她取了一個名字——玉藻前。”原來這就是蘇妲己變成玉藻前的原因。而玉藻前這個名字，卻居然是天皇所賜予的。

“他們最後怎麽樣了？生了很多小狐貍嗎？作為妖怪的妲己變成人了嗎？鳥羽天皇怎麽樣了？”我興奮地問著。

“掌櫃的你，最近還是少看一些言情吧。”山爺總是有一句話把人噎死的本事，“若是想看言情，倒是可以看看山海經。”

餵，山爺，山海經算什麽言情，裏面有好多少兒不宜的故事呢！什麽刑天逆天，那分明就是一個說無頭鬼的恐怖故事吧，後羿射日，那分明就是謀殺案，還一下子殺了九個。還有精衛填海，那分明是謀殺案之後的報覆好不好……

“狐妖會在不知不覺中吸食人的精力，而作為最接近妲己的男人，鳥羽天皇因此身患重病，幾近死亡，而陰陽師中的安倍晴明發現了她的真身，而得知自己乃是九尾妖狐的玉藻前也因為吸食樂天皇的精力而回覆了記憶。故事裏，似乎是她與高僧大戰了一番，最後化成一塊散發著劇毒的石頭。”山爺說。

似乎狐族中，有很多死後都是化成石頭的。

“是殺生石嗎？據說散發著邪念，而且流淌著毒液呢。是一塊可以殺人的石頭。”龍且說著可怕的話，不過表情卻是有些興奮的。

“她死了？”我遲疑地問。

“雖然故事裏是這樣說的，但是我知道，她，沒有。”龍且在我面前搖了搖手指，仿佛一副偷腥的貓一樣得意的臉龐，“那是她的脫身法呢，因為那位高僧一直覺得殺死玉藻前就能治愈鳥羽天皇的病癥，卻沒想到兩人鬥爭之時，天皇卻驟然病逝了。而剛好安倍晴明有一樣寶物，可以保存人的屍體，那時候陰陽師中有一種名叫還魂術的術法，不過失敗率很高，而將天皇屍體保存起來就是為了實現這一術法。”

“能保存人身體的水晶棺材嗎？”我的指尖觸摸到了那一尊棺材，而接觸到的那一瞬間，指尖傳來的涼意，沁人心脾。而空氣中，一個人影，若隱若現……

“那這樣說，蘇妲己她，可能現在還活著？我知道，狐族的生命，一向都是很長的……”我回過頭，問山爺。

山爺卻搖搖頭，黑色的，猶如黑曜石一樣漂亮的眼睛，看著我，那深邃的，亙古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狐，一只有著漂亮的，蓬松的尾巴的白色狐貍——漸漸消逝在風中……

——我仿佛在山爺的眼中，看到了那只美麗狐族的結局。

第一卷 48章、返魂香（三）

“她，死了嗎？”我遲疑而又小心翼翼地問著山爺。我不想聽到一個我不願意聽到的答案，可我又是如此希望聽到一個結局。

山爺點點頭：“鳥羽天皇的魂魄並未被安倍晴明召回，他如果想要覆活，就必須依靠一種更強大的東西。”

“——返魂香？她去偷了返魂香？”龍且想了一會兒，問山爺，記憶裏，似乎只有這樣一種東西，可以讓死去多時的人覆活。“這件事情，她可沒有和我說過。最後，她失敗了嗎？”

返魂香這個東西，我曾在當鋪裏的某本書中看過，據說是一位佛門高僧煉制的，以千種各色珍奇藥材為輔，而為主的，乃是一粒佛骨舍利，傳說這枚舍利是原本就是一位得道高僧圓寂之時留下的其中一枚。

本就是佛門珍寶，周圍又有高僧保護，蘇妲己若想將返魂香偷來，必然是九死一生的——可是，她偏偏這麽做了。

“為了返魂香，她丟掉了七根尾巴，從一只有著千年道行的九尾狐，變連人形都無法化成的小狐貍……掌櫃的……你怎麽了……”說到這裏，山爺突然停頓了下來，他看著我，可我卻不知道他為什麽看著我。

“山爺……你怎麽不說了……為什麽要停下……”我的聲音，不知為什麽，竟然開始哽咽起來，而眼睛裏，不知為什麽，流出了熱熱的東西——可是，我明明根本不想哭——我只是一個聽故事的人，雖然會被故事裏的人和事感動，可是，那種感動卻也不至於讓我流出眼淚。

“暖暖，你在幹什麽？”龍且驚奇地問我，是的，我在幹什麽？為什麽我會自顧自地往前走著，為什麽，我會這麽想要躺進那個水晶棺材裏，那種異樣的熟悉感是為什麽，為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