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七罪（三）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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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為什麽我竟然一點也不怕。
山爺看到我的異狀，上前想要阻止我的動作，卻被龍且攔住。
他朝山爺搖搖頭，說：“暖暖她，她的心裏，並不覺得怕，甚至，她還覺得有些安心……我想，我們不要阻止她……”
他們就這樣看著我進入水晶棺材裏，看著那個棺材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蓋上，而我呼出的灼熱氣體，在水晶棺的周圍，蒙上一層白色的霧氣。
——周圍開始模糊起來。
而我，卻看到一只蒼白的，無力的手從那虛無的空間裏面，慢慢地探了出來，像是在摸索著什麽一樣，不斷在虛無的空間中，張開五指，仿佛無骨的柳枝一樣，試探著朝我接近著……
而當那只手終於摸到我的臉的時候，本來白色的手指，突然有了一絲血色，而那蒼白的手臂，也變成了正常顏色的白皙手臂。
仿佛幹枯的樹木得到了滋養一樣，散發著蓬勃的生機。
眼前的水晶棺蓋驟然間從透明的水晶變成了一面不透明的鏡子，鏡子裏，我那平凡的，略帶慌張的臉倒映了出來，可下一秒，這面鏡子又仿佛變成了一片水面，水中，開始翻起一絲絲漣漪，漣漪中，一張美麗到讓人驚艷的臉緩緩地，從水中凸顯出來。
——她就這樣，懸浮在我的面前，那張美的驚心動魄的臉。
“你是……”你是誰？
我那細小的，略帶慌張的聲音在這小小的空間裏響起，仿佛打擾到了她恬靜的睡眠一樣，她的眼睛，驟然間張開。
那是一雙怎麽樣的眼睛啊。湛藍的，毫無一絲雜質，仿佛一顆最純粹、璀璨的藍寶石一樣。
而那美麗的寶石亦含有某種魔力，讓我的心，漸漸放松了下來——我，突然覺得沒那麽害怕了。
這時候，空氣裏傳來了一絲淺淺的，幹涸的嘆息，而這聲嘆息卻不是源自於眼前的這位女子。她對我輕輕笑著，撫摸著我的臉龐，那只美麗的，赤裸的手開始摸索著我的手臂，她試探著開始觸摸我的手掌——我本來以為她的手，該是冰冷刺骨的，卻沒想到，那只手，不但柔韌，而且溫暖。
她用不重的力道漸漸將我拉了起來，我慢慢坐起，卻害怕自己的頭碰到棺材頂——那一定很疼。
卻沒想到，她只是笑笑，一用力，我便被直直拉起。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我的身體，穿過了那個棺材——我的下半身還在棺材裏，而上半身，卻仿佛穿透了時空，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裏。
而那只手的主人，我也終於看清了她的長相。
——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麗，不，已經不單單用美麗一詞就可以形容她了。她美的，是那麽的磅礴大氣，那麽的驚心動魄。
“蘇妲己？不，玉藻前……”我試探著問她，可她，卻只是搖搖頭，卻覆又點點頭。
對於這樣一個，引發了傾國之禍的妖孽，我竟然不覺得怕。
“你，不會說話？”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她只是笑，卻不開口，那笑靨溫柔，卻略帶無奈。
她又在一次對我笑笑，然後，點點頭。
——這麽美麗的女人，竟然是個啞巴！神明賦予了她絕世無雙的美貌，卻也把最珍貴的東西，從她身上剝奪了。
“那你，把我找過來，是為了什麽事情？”我遲疑地問，在當鋪裏呆了這麽久，做了不短時間的當鋪掌櫃，我也大約明白了自己的責任，我大約是屬於類似於媒介的一種人，這世上有靈媒，乃是連接冥界與人世間的一類人，而我與成星海這一類的人，卻連接了這個世界。
只是我現在的力量，太過於渺小了。
而玉藻前此時現身，也是因為有什麽事情想要拜托我吧——就像淚妖一樣。
可是，她卻不能說話。
她向我比劃著，希望的了解她的意思，但我的理解能力確實有限，於是我隨手拿起一根樹枝，讓她在地上寫下要寫的字。
——雖然她是一位知識淵博的女子，可是她的字，我卻一個都不認得——我們現在所認識的漢字，是不斷簡化，不斷更新所遺留的產物，可玉藻前會的，卻是日語與商代的文字。
我有些無奈地看著她，而她卻仿佛早知道這一點，臉上並沒有什麽失落的神色。
她拉起我的手，往前走著，來到一條小河邊，河水清澈，倒映出了我臉——可是，那並非我的臉——那是玉藻前的臉。
我摸索著自己的臉頰，而水裏的影子，也同樣做著相同的動作。
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也因為這樣一嚇，我掙脫了玉藻前的手——水中的影子，迅速變回了我原來的樣子。
我似乎明白了什麽。
當我又在一次抓緊了她的手的時候，我又變成了她的樣子——真是有趣，我把這件事情當作了一個有趣的戲法，看著水裏的影子不斷變化著。
而她，卻一點也不生氣。
就在我玩的開心的時候，本來平均無波瀾的水面，卻開始泛起一絲絲的漣漪，這漣漪越來越大，而地面，也開始輕微震動起來。
——遠處，一對人馬，駛來。
而他們手中還拿著弓箭，為首的青年，正搭弓而射……
可他的弓箭所面對的方向，卻是我……可我分明，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可不是一只兔子，或是一頭鹿。
可當我再一次用餘光掃向水面的時候，那已經不再清晰的水面裏，模糊的出現了一只狐貍的影子……
狐貍！
這不是《還珠格格》的劇情嗎？我可不想被一箭穿胸而過！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主角，也沒有什麽主角光環附體，雖然對方使用的只是冷兵器，可卻也絕對致命。
所以此時，我腦子裏面，只剩下了一個字：逃。
而逃跑途中，我無數次試著甩開玉藻前的手，卻都無法成功。而此時，她的嘴角邊，才有了一絲蒼白的笑，一絲仿佛狐貍一樣，狡黠而美好的笑——這才是狐貍該有的姿態。
身為大城市裏居住著的我們，缺乏運動的無力的身體，怎麽跑得過那些四肢纖細卻有力的馬匹呢，大口大口冰冷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流竄進肺裏，肺部猶如刀刮一樣的疼，卻無法將身後的馬匹甩開哪怕一絲一毫。
——我還聽到身後有人在笑著說：“這只狐貍為什麽跑的這麽慢……”
明明是異國的語言，可我卻聽得那麽明白。
我的腳，開始不聽使喚了，而身後的馬蹄聲卻也漸漸慢了下來，仿佛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一樣，身後的人在等著我停下。我知道。
當最後一點體力透支的時候，我的身體，終於無法抑制地倒下，一陣天旋地轉之間，我聽到身後有人驚奇地說：“啊，那只狐貍終於累了……去把它抓過來……不……等等……它掉下去了……去……去把它給我撈起來……”
什麽？掉下去了？我掉到了那裏？
我，覺得全身懶洋洋的，周圍是清晰的，水的聲音，四周是無法著力的觸感——我，現在在水裏嗎？
我剛剛精疲力竭的地方是一條河邊嗎？因為倒下的放下剛好面向水邊，所以被河流沖了下來。
我逃脫了被射殺的命運嗎？真好……
我望著無垠的天空，這樣想著，可猛然間，我突然意識到——玉藻前，不見了。
她本來該緊緊地抓著我的手的，可是現在，她卻不見了。如果她不見了，我該怎麽回到我的時空中？
難道我只能等著龍且與山爺救援嗎？我絲毫不懷疑他們是否會找到我，只是我覺得，我不能一直依靠他們而已。
畢竟，我才是掌櫃，不是嗎？
可是此時，我實在太累了，累到幾乎無法睜開眼睛，而身下的河水又似乎太過於溫柔，溫柔到讓我有一種躺在柔軟的大床上的感覺。
——好困。
可是身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囂，迷迷糊糊之間，只覺得有人把我從水裏拉了起來。真是不溫柔啊，我這樣想著。
而隨後，我卻更不識時務地暈了過去。
第一卷 49章、返魂香（四）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囚室裏，雖說是囚室，但卻滿室繁華，榻軟被暖，屋子裏還點了一點異常好聞卻不甜膩的香，只是屋子的大門被一條條鐵柵欄所取代，給人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寧可拿自己的自由去換富貴的生活，而另一種是寧可舍棄自己的一切，也要將自由換回的人。曾經有一個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和那位偉人都是屬於後一種。
我從床上下來，走到鐵柵欄面前——看來想要憑我一個人出去，是很困難的了……我惺惺的走了回去，而這時候剛好，床頭被放了一面鏡子
我突然想起我暈厥之前在水中所看到的場景——我現在的臉又究竟是一張怎麽樣的臉孔呢？
當我看到鏡子裏的人的容顏的時候，卻又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一張怎麽樣傾城傾國的臉孔啊，說美且媚，說媚卻妖，說妖卻柔，說柔卻美。
那是一張在容貌上足以用傾國傾城四個字來形容的一張臉，可這張臉，卻不是玉藻前的。連我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古時候類似於漢服的服飾，我分不清和服與漢服的不同，從某些方面來看，它們實在是太相似了。
——那是一張可以與她一爭的美麗臉孔，而這張臉孔，自然不是我的。
我原來的臉只能算是清秀，說是平凡也一點不差，一下子讓我擁有了這樣美麗的臉孔，我實在是很不適應。
畢竟，我一直很信奉一句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別人的臉再漂亮，也畢竟只是別人的而已。倒不如我原來的臉，因為那張臉畢竟只屬於我。
如果說第一次變成玉藻前的臉的時候，我的心情是新奇的話，此時我的心情，該是忐忑。
此時，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變成這個模樣，而把我帶入這個世界的人，卻又不再我身邊。
——如果，龍且和山爺不認得我了，該怎麽辦？
我試著找出自己臉上的破綻，甚至天真的想著如果這張臉只是易容術就好了，可是當我去找脖子下的接口的時候，卻發現，什麽都沒有。
而接近脖頸的位置上，若隱若現的，似乎有一塊紅色的汙漬。我花了一番大力氣將衣服脫了下來，可這時候，我才知道，那並非什麽汙漬，那是紋身，準確的說，那只是紋身的一部分而已。
我的背部——整個背部，被紋上了鳳凰，那栩栩如生的鳳凰，仿佛要從我的背部展翅欲飛一樣的活靈活現。
我曾經在一本書裏面看過某種說法，據說紋身不能紋的太真，如果某個人身上的紋身很真的話，有可能這個紋身就不是紋身，而是附身了。我太明白自己的身體了。似乎每一個當鋪掌櫃都是這樣的體制。
——附身嗎？可是，我卻並未覺得有什麽異樣，我還可以操控自己的身體，而我的身體，也沒出現任何不適的感覺。
“啊，你醒了嗎？”外面突然了一個溫柔的聲音，我看到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穿著白色衣服的溫柔女人對我這樣說著，然後她對著旁邊一個十多歲的少女說，“快去稟報天皇。”
“等等……”我想要阻止那快步離開的少女，可少女卻並未理會我。
“啊，您真是美麗，我本來以為玉藻前已經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少女了呢，沒想到，我還能看到第二個能與她媲美的女子。”我知道她說的是我，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在我的心裏，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該是蘇妲己了，因為她曾經滅了一個國家，可歷史上這樣的女人，還有西施和褒姒，可她們卻沒有一個讓我覺得如她一樣，讓我震撼於美麗的力量。
可我也記了起來，蘇妲己的身邊，還有另外兩個堪稱可以與她容貌相近的女子，雉雞精與琵琶精。
難道我現在的這張臉是雉雞精的，可是，我身後紋的，明明就是鳳凰……
正在我疑惑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一位英武的少年被眾人簇擁而來。
是的，一位少年，雖然英武霸氣，但臉上卻稚氣未脫，一雙眼睛明亮而有神，完全看不出日後將會遭遇病痛而死的可憐模樣。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站在柵欄前面，問著我，他高昂著脖子，渾身上下散發著少年帝王所該有的傲氣與英氣，只是那一份故作姿態，卻讓我在心裏笑出聲來。而我卻註意著他身上的異動，雖然很不明顯，但我卻能看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一絲絲黑色的氣，而這些氣，正在吞噬著他的身體……
見我許久不說話，旁邊的白衣女人開口提醒道：“姑娘，天皇正在問你的話。”
她連叫了幾遍我才回過神來。
“我叫……我叫……”我自然不能把我的真名告訴他，比較他是皇帝，他身邊所有的一切都很有可能會被記錄下來，我可不想像某個故事裏的男主角一樣，為了隱藏自己的曾來過這個世界的身份，而導致了一場焚書坑儒的慘烈事件——這也許只是個毫無科學依據的故事，可在科學上他卻有一個學術名詞叫蝴蝶效應，在歷史洪流之中的那一點點小小的改變，將會導致歷史進程的整個變化，而我卻不能作為那一點點小小的改變。
見我許久不說出自己的名字，那位天皇的臉上有些不開心的神色：“叫你說出自己的名字，有這麽困難嗎？”
我到底叫什麽好呢？我看著外面晴朗的天空，突然有一只小鳥飛過，我突然有了靈感對他說道：“天明鳳，你叫我鳳姬就好了。”
“天明嗎？這倒是一個很稀罕的姓氏。”那位少年天皇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向周圍的那些侍女擺了擺手，其中一個侍女拿出一把鑰匙，把柵欄打開。“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我遇見你的時候，發現你們的衣服樣式差不多，也許你們認識。”
說到那個人的時候，少年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淡淡的紅暈，雖然還是一副威嚴的樣子，可是，我卻看的出來，那分明是一個墮入愛河的男人的模樣。
——愛上玉藻前，他會死的。
我的心裏，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聲音。
“誰？”我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個字，而周圍的人，卻用一種很異樣的眼光看我——他們顯然沒有聽到這句話，而我，卻為我自己突然的言語，說了一句“對不起”。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只覺得臉上熱熱的，迅速低下了頭。
而卻聽到鳥羽天皇爽朗的笑聲：“突然發現，你還是滿可愛的……”
聽完這話，我的臉更紅了。
第一卷 50章、返魂香（五）
看到玉藻前的時候，她正在喝茶——無論是那個時代還是現代，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這件事情，都是讓人覺得身心平靜的一件事情。那時，她正穿著白色的紗質長袍，披散著如緞的長發，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樣，是不施一絲粉黛，卻更顯天生麗質。
那一雙纖纖玉手將白色瓷碗拿起，玉唇輕點，細細將茶水品茗，將端莊柔美拿捏到極致的美好，且一絲不顯得做作。這樣的女人才堪得上傾城傾國四個字。
“玉藻前……”鳥羽天皇看到她，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而玉藻前看到鳥羽天皇，則是唇邊帶笑，張開雙手，將他擁入懷中，鳥羽天皇將頭靠在玉藻前的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是懶洋洋的——一副被馴服的忠犬模樣。而此時的鳥羽天皇，完全看不出剛剛那盛氣淩人的樣子。
不愧是曾經傾城傾國的女人啊……
我在心裏默默地想著，竟然這麽快就馴服了異國的君主。
玉藻前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身邊來，而她懷裏的鳥羽天皇，則解釋著玉藻前的動作：“玉藻前叫你過來。”
語氣倒是一點都不溫柔——真是一個任性的皇帝。
我坐到了玉藻前的身邊，她為我倒了一杯茶。
“玉藻前，我也要。”懷裏的年輕君王朝玉藻前說著，語氣裏，是一股淡淡的撒嬌的味道。
玉藻前笑的溫柔，也為君主倒了一杯茶。
“果然是玉藻前泡的茶最好喝了。”鳥羽天皇說，把瓷杯裏的茶喝的幹幹凈凈，他對我說，“玉藻前她，我是在自己的庭院裏找到她的，也不知道她怎麽進來的，那時候她全身都是傷，而且那些傷口不是兵器導致的。我以為有什麽隱情，於是想醫治好她，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她這麽美。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男人啊，總是把外貌看的很重要，這是男人的天性，天性讓他們和美麗妖嬈的女子在一起，他們喜歡美麗的容顏，妖嬈的身段，而女人享受著男人愛意的同事，亦是肆意著自己的美貌。所謂女為悅己者容這一句話，說的，就是這個了。
而所謂的真愛，就是摒棄這一天性的存在，人們之所以會為那一些愛情故事所感動，並非因為這些故事裏的男女主人公有著多好的容顏，而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那容顏之下的東西。
所以鳥羽天皇會愛上玉藻前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玉藻前是那麽的美麗，美麗到幾乎無人能及。如果我是男人，我也會愛上她的，這是一件讓人覺得多麽理所應當的事情。
“哪怕玉藻前不會說話，我也一樣愛她。”鳥羽天皇說。
失語？這不可能！歷史上的蘇妲己不但是一個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更是一個聲如鶯啼的角色美人，怎麽可能是一個啞巴呢？
可是此時的玉藻前，卻不會說話。
——而那個將我帶來的玉藻前，也不會說話。
經過前面幾次事件，我已經大約明白了一個道理，並不能用外貌去判斷一個人，哪怕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如果那個將我帶到這裏的玉藻前是為了讓我完成某件事情，那我眼前這個玉藻前到底知不知道我的事情。
不，她應該知道，因為在見到我的時候，她竟然一點也不驚訝。
她站了起來，緩緩的，而感受到他動作的鳥羽天皇則抓著她的手將她扶起來，可玉藻前的下一個動作，卻幾乎讓鳥羽天皇叫了出來，她把鳥羽天皇的手，放到了我的手裏……
——難道？
——不會吧。
鳥羽天皇也顯然明白了玉藻前這個動作的意義，他甩開了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極其驚訝地對玉藻前說：“你在幹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曾與商紂在一起的妲己，與琵琶精，雉雞精一起侍奉紂王，而紂王亦毫不推辭，共享齊人之福——她也許以為鳥羽天皇和商紂一樣——可卻沒想到，他們根本不一樣。
我從鳥羽天皇的眼裏，讀到了一種叫傷心的情緒。
其實無論是商紂亦或是鳥羽，昏君亦或是明君，其實在我心裏，他們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一個愛著她，而一個，卻不愛，一個把她當作手心裏的寶，一個因其美貌，而把她當作擺在宮殿裏的精美玩具。
可玉藻前的心裏，又是怎麽想的呢？
人啊，不會因為對方喜歡自己而喜歡上對方，也許商紂不喜歡她，只是把她當作一個精致的玩物，擺放在宮廷之中，甚至將禍國之罪全然推給了她，可她卻默默地為其奉獻一切，而真正愛上她的鳥羽天皇，她卻不愛，甚至想與我一同分享鳥羽天皇的愛意。我會覺得她不愛鳥語天皇，乃是因為她將鳥羽天皇的愛分享給了我，而愛，原本就是不能分享的。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測而已。
我無法從玉藻前的口中得到任何信息，而鳥羽天皇，他看起來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我看著玉藻前，而她，也同樣看著我，她的眼睛，那麽的美麗，那麽的明亮，猶如一顆蘊藏在深海中瑰麗的珍珠一樣。我以為，她經歷過那傾城的禍事，遭受了這麽多人的唾罵，她的眼睛，早該渾濁不堪了，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眼，卻那麽的明亮。
她在鳥羽天皇的耳邊呢喃幾句，一絲潔白無瑕的煙從她的嘴裏，飄散了出來……鳥羽天皇一瞬間，就暈倒了。
他陷入了沈睡，而這時候，玉藻前，卻牽住了我的手。我周圍的時間和空間開始變幻，我經歷了山爺口中所講述的事情——鳥羽天皇因為玉藻前的關系，而身染疾病，重病而死，死時極其痛苦，而導致天皇死亡的玉藻前更是更高僧追殺，最後用金蟬脫殼的計策化身殺生石，輾轉來到中土盜取返魂香，可盜取了返魂香回來，卻無法將鳥羽天皇覆活。
畫面的最後，玉藻前的眼睛，留下一滴淚——只有一滴，晶瑩的，紅色的淚，滴在地上，落成一朵花。
——從山爺口中聽到這個故事是一回事，而直觀地看到這個故事卻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只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熱，熱熱的液體怎麽樣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明明，我看到的只是別人的故事，不是嗎？
我看向玉藻前，我不知道我現在的表情是怎麽樣的，悲傷的？難挨的？無奈的？亦或是苦惱的。
可玉藻前的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
周圍的景物，又開始變幻了，時間和空間急速地流動，當空間開始靜止的時候，我在她所構建的世界裏，看到了我自己。
那個陪伴鳥羽天皇的人，變成了我。
因為我不是妖精，所以不會導致鳥羽天皇重病，他很好地活到了白發，而彼時，我也變成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他死的比我早，死的時候，周圍的兒孫環繞著他，他帶著笑死去。那個場景裏，不再出現一個叫玉藻前的女人，而鳥羽天皇，也不曾再記起過她。
……你是希望我，代替你在他心中的位子嗎？
我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而玉藻前，卻只是對我，點了點頭。
“你不愛他嗎！”我問她，我知道我此時眼眶泛紅，語氣激動，可我，卻平覆不了我自己。
她皺了皺眉，眼睛裏，露出一絲難掩的悲傷。然後，她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害怕他會因為你而早死，才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可是，可是他愛的是你啊……你怎麽才能讓他忘記，他愛的是你，而不是我這件事情呢？”其實，我心裏是再明白不過了，這世上，有太多能讓記憶消失的方法，可是，我就是止不住想要問……
“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話音剛落，外面，竟傳來一個清朗的男音。
不多時，外面就進來了一個素衣男子，我見過的美男子太多了，比如龍且，比如山爺，都是此間佼佼者，可眼前這個男人，卻把英俊與柔媚拿捏的極有分寸。他有著一雙如狐貍一樣勾魂的眼睛，而這雙眼睛，像極了九尾狐玉藻前。
——這個人，我曾見過。
“我會抹去天皇的記憶，這，對誰都好……”他毫不費力地將鳥羽天皇抱起，走向外面。
“安培晴明，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我急忙上前阻止他。
“做什麽？我自然知道。”安培晴明嘆了一口氣，但語氣卻是堅定不已的，他說，“我會去掉天皇的記憶，天皇將不會愛上玉藻前，這樣，天皇就不會死了，而天皇不死，玉藻前將不用去中土盜取返魂香，也不用經歷那樣悲慘的結局，這樣，對他們兩個人，都好。”
都好嗎？看起來似乎是的。
鳥羽天皇不用死，而玉藻前，也不需要經歷那樣的痛苦，可是我的心裏，卻隱隱地在告訴我，那樣不對。
我看向玉藻前，可她，卻把目光移開了……
似乎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什麽理由再阻止他們了。
第一卷 51章、返魂香（六）
時間過的很快，我甚至都能感覺到那原本觸摸不到的時間，仿佛流水一樣，從我的指尖裏面流走，而在我毫無準備的時候，我突然一下子年老了起來——我看著鏡子裏那白發蒼蒼的人，所謂優雅的老去，指的就是這樣的人吧，歲月如何留情，卻如何有情，當你無法變得年輕的時候，坦然的面對老去，難道不是一件讓人值得讓人值得稱頌的事情嗎？
只是許多人，眷戀著所謂的年輕，而將太多東西錯過了，或是面對著鏡子裏的美麗容顏自怨自艾，或是依靠著所謂最尖端的技術讓自己保持著動人的容顏，無論哪一種，對自己來說，其實都是最不好的，不是嗎。自怨自艾地，無法抓住逝去的青春，而靠著自己讓自己保持年輕的，卻會在某一個時間點之後，比所有人都更快速的老去。
這世界上，沒有全然正面的東西，也沒有全然反面的東西，當你做出一件事情的時候，就要能夠接受做出這件事情之後所造成的後果。
——多年之後，我如玉藻前所刻畫的那樣與鳥羽天皇相伴到老。到了這樣我們都白發蒼蒼的年紀，我們至始至終都沒有吵過一次架，相敬如賓的，就像剛剛認識那樣。
人們將我們稱作是愛情的象征，這位天皇只娶了一位妻子，那就是我，可我知道他並不愛我——他在看著我的時候，總是像在看另一個人一樣。
但我問的時候，他卻總不回答我。
到了很老很老的時候，他開始有些老年癡呆了，他會看著一個地方很久，就像在懷念什麽一樣，有時候，他會喃喃自語地只說一句話，那句話是：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我知道他該想著的是誰，可是，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
玉藻前去了哪裏？我以為她不會能狠得下心，一輩子都不見鳥羽天皇，可是我忘記了，她不是人，這百年的時間，對她來說，就只是彈指一瞬間而已，在她那漫長的生命裏，也許，鳥羽天皇就只是一個匆匆過客，就像在神州大陸上的那個男人一樣。
可在鳥羽天皇心裏，她是什麽人呢？
他曾那麽深刻地愛著那個人，可是，他現在卻忘記了她。也許他的愛本來就只有這麽一點點，隨著那一段記憶的消逝，他的愛，也就不見了。
安培晴明偶爾會出現在這個宮廷裏，對於他曾刪去了鳥羽天皇的記憶這件事，他到死，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他偶爾會在我的子孫面前變一些漂亮戲法，逗得我的孩子們哈哈大笑，雖然我知道，那並不是戲法。
“想不到，您真的陪伴了天皇六十年，鳳姬大人。”彼時，安培晴明也已經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了，可有些人，即使他已經很老很老了，那所謂的風度和氣質，卻如醇酒一樣，越發的濃郁了。
“六十年嗎……”我微微笑著，“可為什麽，我卻覺得時間這麽快呢，六十年前發生的事情，仿佛覺得，還在昨天一樣。是啊，時間總是流逝的這樣無聲無息……”
“天皇他……”安培晴明看了看坐在夕陽裏的天皇，夕陽西下的情景美好的一塌糊塗，可夕陽下的天皇的背影，卻這麽的孤單寂寥。
“晴明，我其實，一直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我突然出聲，而嘴裏的下一句話，卻仿佛梗在了喉嚨裏，怎麽也出不來，我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那一絲絲的疼痛堅定了我的心，“其實你，根本沒有消除鳥羽的記憶吧。”
話一說出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樣。
“你，知道了……什麽時候？”仿佛根本沒想過我會知道這件事，安培晴明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都帶著一點微微的虛浮。
“就在剛剛，我本來只是覺得似乎有這麽一種可能。”我回答道。
安培晴明從喉嚨裏溢出一絲笑：“是我確定了你的這一假設嗎……是了，您是玉藻前帶來的，又會笨到哪裏去呢……”
“她，她去哪裏了？”因為她太久沒有出現，甚至讓我覺得，遇到她，就只是我做的一個夢。
“鳳姬太久沒出宮了，所以不知道現在明間有了一個新的神明，這位神明司管豐饒和財富，是一位很得人心的神明呢。”說到這位神明的時候，安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
我曾聽過，在日本，有一位喜歡吃炸豆腐的神明，它有著漂亮而柔軟的蓬松九尾，有著矯健而修長的漂亮四肢，有著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它司管富饒與豐收，深受眾人喜愛。
“是狐神嗎？”我問，“她離開皇宮後終究還是沒離開這個國家，而是化身為狐神庇佑這鳥羽天皇的國家？”
隨後，我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原來，那不是夢啊，原來，我的生命裏，真的遇到過這個人啊。”
而當我確定了這件事情後，卻聽到“砰”的一聲，那原本面對著夕陽的獨單身影，終於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來……
“他快死了。”我來到九尾狐神的雕像前，這樣說著。
周圍祭拜的人被侍衛擋在了門外，而我，則把門關了起來，擺在最中間的狐貍神像被雕刻的栩栩如生，卻沒有九尾狐原身十分之一的美麗。
那只石制的狐貍有著漂亮的九尾，栩栩如生的飄散在空氣之中，而它那尖細的臉龐卻仰向空中，眼睛看望遠方，而那方向，恰好是皇宮的方向。
“他沒有忘記你，他一輩子，都沒忘記你……”我對石像這樣說著，就像在對著玉藻前一樣，可是，石像卻久久地沒有回應我。
“是庸庸碌碌，平平安安的死去，還是轟轟烈烈的愛一場，綻放出如煙花一樣的美麗，你替鳥羽選擇的，是前者，可你有沒有問過鳥羽的答案呢？”我質問著她，可是，她自然不會回答我。
我對著一尊石像自言自語，在別人眼裏，我可能是瘋了。
“為什麽，不讓他自己選擇一下呢，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裏，他也應該有所感覺吧，他自己的身體在慢慢衰退，而擁有這世上最強陰陽師的鳥羽天皇，又怎麽會不知道到底是這真相究竟是什麽呢？可是，他並沒有退卻。”我向石像走進了一步，“退卻的那個人，卻竟然是你！”
“去見他一面吧。”我的眼裏，流下了一些熱熱的液體，怎麽也止不住。“他快死了，就當去見他最後一面，讓他不留遺憾地離開人世。”
說完之後，我就這樣看著她，那尊石像，卻始終沒有動。
就在這時候，門，被打開了。
一個侍衛帶著悲傷的臉孔走了進來，他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
“算了，你，不用去了，他死了……他死了！死前，都沒能見到你一面，這就是你愛他的方式嗎？哪怕他活到了老死，那又怎麽樣呢？他不開心，一輩子，都沒開心過！他用這一輩子在緬懷你，用了一輩子過著你想要讓他過的生活！”我一聲聲控訴著她，作為當鋪掌櫃，我本不該管這麽多，我該把自己當作一個旁觀者，可……
我憤然轉身，而身後，那尊石像，開始出現了細碎的裂痕……
回到了那寂寞的深宮裏，鳥羽天皇已經被放進了水晶棺材中，棺材裏，鳥羽天皇臉色蒼白，但唇間隱約有些血色——那是水晶棺的功效。
停靈的時候，大殿裏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周圍圍繞著的火燭，劈劈啪啪地響著，發出了一絲絲明媚而溫暖的光。
突然，大殿裏開始起風了。
……
“你來了。”我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可是我知道，她就在身後。
一個纖細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她慢慢坐下，伸出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扶住了水晶棺的一邊。
“我們，已經六十年沒有見過了吧……”我回憶著初見她時的模樣。此時，我已經白發蒼蒼，而她卻還是容顏不老的模樣。
時間，從來都是最眷顧她的。
“至少你還能來看他一面……也好……”我說火燭劈劈啪啪地響著，顯得周圍更寧靜可怕了，“你愛過他嗎？”
我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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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爺看到我的異狀，上前想要阻止我的動作，卻被龍且攔住。
他朝山爺搖搖頭，說：“暖暖她，她的心裏，並不覺得怕，甚至，她還覺得有些安心……我想，我們不要阻止她……”
他們就這樣看著我進入水晶棺材裏，看著那個棺材蓋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蓋上，而我呼出的灼熱氣體，在水晶棺的周圍，蒙上一層白色的霧氣。
——周圍開始模糊起來。
而我，卻看到一只蒼白的，無力的手從那虛無的空間裏面，慢慢地探了出來，像是在摸索著什麽一樣，不斷在虛無的空間中，張開五指，仿佛無骨的柳枝一樣，試探著朝我接近著……
而當那只手終於摸到我的臉的時候，本來白色的手指，突然有了一絲血色，而那蒼白的手臂，也變成了正常顏色的白皙手臂。
仿佛幹枯的樹木得到了滋養一樣，散發著蓬勃的生機。
眼前的水晶棺蓋驟然間從透明的水晶變成了一面不透明的鏡子，鏡子裏，我那平凡的，略帶慌張的臉倒映了出來，可下一秒，這面鏡子又仿佛變成了一片水面，水中，開始翻起一絲絲漣漪，漣漪中，一張美麗到讓人驚艷的臉緩緩地，從水中凸顯出來。
——她就這樣，懸浮在我的面前，那張美的驚心動魄的臉。
“你是……”你是誰？
我那細小的，略帶慌張的聲音在這小小的空間裏響起，仿佛打擾到了她恬靜的睡眠一樣，她的眼睛，驟然間張開。
那是一雙怎麽樣的眼睛啊。湛藍的，毫無一絲雜質，仿佛一顆最純粹、璀璨的藍寶石一樣。
而那美麗的寶石亦含有某種魔力，讓我的心，漸漸放松了下來——我，突然覺得沒那麽害怕了。
這時候，空氣裏傳來了一絲淺淺的，幹涸的嘆息，而這聲嘆息卻不是源自於眼前的這位女子。她對我輕輕笑著，撫摸著我的臉龐，那只美麗的，赤裸的手開始摸索著我的手臂，她試探著開始觸摸我的手掌——我本來以為她的手，該是冰冷刺骨的，卻沒想到，那只手，不但柔韌，而且溫暖。
她用不重的力道漸漸將我拉了起來，我慢慢坐起，卻害怕自己的頭碰到棺材頂——那一定很疼。
卻沒想到，她只是笑笑，一用力，我便被直直拉起。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到來——我的身體，穿過了那個棺材——我的下半身還在棺材裏，而上半身，卻仿佛穿透了時空，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裏。
而那只手的主人，我也終於看清了她的長相。
——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麗，不，已經不單單用美麗一詞就可以形容她了。她美的，是那麽的磅礴大氣，那麽的驚心動魄。
“蘇妲己？不，玉藻前……”我試探著問她，可她，卻只是搖搖頭，卻覆又點點頭。
對於這樣一個，引發了傾國之禍的妖孽，我竟然不覺得怕。
“你，不會說話？”從剛剛開始，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她只是笑，卻不開口，那笑靨溫柔，卻略帶無奈。
她又在一次對我笑笑，然後，點點頭。
——這麽美麗的女人，竟然是個啞巴！神明賦予了她絕世無雙的美貌，卻也把最珍貴的東西，從她身上剝奪了。
“那你，把我找過來，是為了什麽事情？”我遲疑地問，在當鋪裏呆了這麽久，做了不短時間的當鋪掌櫃，我也大約明白了自己的責任，我大約是屬於類似於媒介的一種人，這世上有靈媒，乃是連接冥界與人世間的一類人，而我與成星海這一類的人，卻連接了這個世界。
只是我現在的力量，太過於渺小了。
而玉藻前此時現身，也是因為有什麽事情想要拜托我吧——就像淚妖一樣。
可是，她卻不能說話。
她向我比劃著，希望的了解她的意思，但我的理解能力確實有限，於是我隨手拿起一根樹枝，讓她在地上寫下要寫的字。
——雖然她是一位知識淵博的女子，可是她的字，我卻一個都不認得——我們現在所認識的漢字，是不斷簡化，不斷更新所遺留的產物，可玉藻前會的，卻是日語與商代的文字。
我有些無奈地看著她，而她卻仿佛早知道這一點，臉上並沒有什麽失落的神色。
她拉起我的手，往前走著，來到一條小河邊，河水清澈，倒映出了我臉——可是，那並非我的臉——那是玉藻前的臉。
我摸索著自己的臉頰，而水裏的影子，也同樣做著相同的動作。
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也因為這樣一嚇，我掙脫了玉藻前的手——水中的影子，迅速變回了我原來的樣子。
我似乎明白了什麽。
當我又在一次抓緊了她的手的時候，我又變成了她的樣子——真是有趣，我把這件事情當作了一個有趣的戲法，看著水裏的影子不斷變化著。
而她，卻一點也不生氣。
就在我玩的開心的時候，本來平均無波瀾的水面，卻開始泛起一絲絲的漣漪，這漣漪越來越大，而地面，也開始輕微震動起來。
——遠處，一對人馬，駛來。
而他們手中還拿著弓箭，為首的青年，正搭弓而射……
可他的弓箭所面對的方向，卻是我……可我分明，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可不是一只兔子，或是一頭鹿。
可當我再一次用餘光掃向水面的時候，那已經不再清晰的水面裏，模糊的出現了一只狐貍的影子……
狐貍！
這不是《還珠格格》的劇情嗎？我可不想被一箭穿胸而過！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主角，也沒有什麽主角光環附體，雖然對方使用的只是冷兵器，可卻也絕對致命。
所以此時，我腦子裏面，只剩下了一個字：逃。
而逃跑途中，我無數次試著甩開玉藻前的手，卻都無法成功。而此時，她的嘴角邊，才有了一絲蒼白的笑，一絲仿佛狐貍一樣，狡黠而美好的笑——這才是狐貍該有的姿態。
身為大城市裏居住著的我們，缺乏運動的無力的身體，怎麽跑得過那些四肢纖細卻有力的馬匹呢，大口大口冰冷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流竄進肺裏，肺部猶如刀刮一樣的疼，卻無法將身後的馬匹甩開哪怕一絲一毫。
——我還聽到身後有人在笑著說：“這只狐貍為什麽跑的這麽慢……”
明明是異國的語言，可我卻聽得那麽明白。
我的腳，開始不聽使喚了，而身後的馬蹄聲卻也漸漸慢了下來，仿佛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一樣，身後的人在等著我停下。我知道。
當最後一點體力透支的時候，我的身體，終於無法抑制地倒下，一陣天旋地轉之間，我聽到身後有人驚奇地說：“啊，那只狐貍終於累了……去把它抓過來……不……等等……它掉下去了……去……去把它給我撈起來……”
什麽？掉下去了？我掉到了那裏？
我，覺得全身懶洋洋的，周圍是清晰的，水的聲音，四周是無法著力的觸感——我，現在在水裏嗎？
我剛剛精疲力竭的地方是一條河邊嗎？因為倒下的放下剛好面向水邊，所以被河流沖了下來。
我逃脫了被射殺的命運嗎？真好……
我望著無垠的天空，這樣想著，可猛然間，我突然意識到——玉藻前，不見了。
她本來該緊緊地抓著我的手的，可是現在，她卻不見了。如果她不見了，我該怎麽回到我的時空中？
難道我只能等著龍且與山爺救援嗎？我絲毫不懷疑他們是否會找到我，只是我覺得，我不能一直依靠他們而已。
畢竟，我才是掌櫃，不是嗎？
可是此時，我實在太累了，累到幾乎無法睜開眼睛，而身下的河水又似乎太過於溫柔，溫柔到讓我有一種躺在柔軟的大床上的感覺。
——好困。
可是身邊，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囂，迷迷糊糊之間，只覺得有人把我從水裏拉了起來。真是不溫柔啊，我這樣想著。
而隨後，我卻更不識時務地暈了過去。
第一卷 49章、返魂香（四）
再醒來的時候，是在一間囚室裏，雖說是囚室，但卻滿室繁華，榻軟被暖，屋子裏還點了一點異常好聞卻不甜膩的香，只是屋子的大門被一條條鐵柵欄所取代，給人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
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寧可拿自己的自由去換富貴的生活，而另一種是寧可舍棄自己的一切，也要將自由換回的人。曾經有一個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和那位偉人都是屬於後一種。
我從床上下來，走到鐵柵欄面前——看來想要憑我一個人出去，是很困難的了……我惺惺的走了回去，而這時候剛好，床頭被放了一面鏡子
我突然想起我暈厥之前在水中所看到的場景——我現在的臉又究竟是一張怎麽樣的臉孔呢？
當我看到鏡子裏的人的容顏的時候，卻又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一張怎麽樣傾城傾國的臉孔啊，說美且媚，說媚卻妖，說妖卻柔，說柔卻美。
那是一張在容貌上足以用傾國傾城四個字來形容的一張臉，可這張臉，卻不是玉藻前的。連我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古時候類似於漢服的服飾，我分不清和服與漢服的不同，從某些方面來看，它們實在是太相似了。
——那是一張可以與她一爭的美麗臉孔，而這張臉孔，自然不是我的。
我原來的臉只能算是清秀，說是平凡也一點不差，一下子讓我擁有了這樣美麗的臉孔，我實在是很不適應。
畢竟，我一直很信奉一句話：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別人的臉再漂亮，也畢竟只是別人的而已。倒不如我原來的臉，因為那張臉畢竟只屬於我。
如果說第一次變成玉藻前的臉的時候，我的心情是新奇的話，此時我的心情，該是忐忑。
此時，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變成這個模樣，而把我帶入這個世界的人，卻又不再我身邊。
——如果，龍且和山爺不認得我了，該怎麽辦？
我試著找出自己臉上的破綻，甚至天真的想著如果這張臉只是易容術就好了，可是當我去找脖子下的接口的時候，卻發現，什麽都沒有。
而接近脖頸的位置上，若隱若現的，似乎有一塊紅色的汙漬。我花了一番大力氣將衣服脫了下來，可這時候，我才知道，那並非什麽汙漬，那是紋身，準確的說，那只是紋身的一部分而已。
我的背部——整個背部，被紋上了鳳凰，那栩栩如生的鳳凰，仿佛要從我的背部展翅欲飛一樣的活靈活現。
我曾經在一本書裏面看過某種說法，據說紋身不能紋的太真，如果某個人身上的紋身很真的話，有可能這個紋身就不是紋身，而是附身了。我太明白自己的身體了。似乎每一個當鋪掌櫃都是這樣的體制。
——附身嗎？可是，我卻並未覺得有什麽異樣，我還可以操控自己的身體，而我的身體，也沒出現任何不適的感覺。
“啊，你醒了嗎？”外面突然了一個溫柔的聲音，我看到一個大約四十多歲穿著白色衣服的溫柔女人對我這樣說著，然後她對著旁邊一個十多歲的少女說，“快去稟報天皇。”
“等等……”我想要阻止那快步離開的少女，可少女卻並未理會我。
“啊，您真是美麗，我本來以為玉藻前已經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少女了呢，沒想到，我還能看到第二個能與她媲美的女子。”我知道她說的是我，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在我的心裏，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該是蘇妲己了，因為她曾經滅了一個國家，可歷史上這樣的女人，還有西施和褒姒，可她們卻沒有一個讓我覺得如她一樣，讓我震撼於美麗的力量。
可我也記了起來，蘇妲己的身邊，還有另外兩個堪稱可以與她容貌相近的女子，雉雞精與琵琶精。
難道我現在的這張臉是雉雞精的，可是，我身後紋的，明明就是鳳凰……
正在我疑惑的時候，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一位英武的少年被眾人簇擁而來。
是的，一位少年，雖然英武霸氣，但臉上卻稚氣未脫，一雙眼睛明亮而有神，完全看不出日後將會遭遇病痛而死的可憐模樣。
“你叫什麽名字？”少年站在柵欄前面，問著我，他高昂著脖子，渾身上下散發著少年帝王所該有的傲氣與英氣，只是那一份故作姿態，卻讓我在心裏笑出聲來。而我卻註意著他身上的異動，雖然很不明顯，但我卻能看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一絲絲黑色的氣，而這些氣，正在吞噬著他的身體……
見我許久不說話，旁邊的白衣女人開口提醒道：“姑娘，天皇正在問你的話。”
她連叫了幾遍我才回過神來。
“我叫……我叫……”我自然不能把我的真名告訴他，比較他是皇帝，他身邊所有的一切都很有可能會被記錄下來，我可不想像某個故事裏的男主角一樣，為了隱藏自己的曾來過這個世界的身份，而導致了一場焚書坑儒的慘烈事件——這也許只是個毫無科學依據的故事，可在科學上他卻有一個學術名詞叫蝴蝶效應，在歷史洪流之中的那一點點小小的改變，將會導致歷史進程的整個變化，而我卻不能作為那一點點小小的改變。
見我許久不說出自己的名字，那位天皇的臉上有些不開心的神色：“叫你說出自己的名字，有這麽困難嗎？”
我到底叫什麽好呢？我看著外面晴朗的天空，突然有一只小鳥飛過，我突然有了靈感對他說道：“天明鳳，你叫我鳳姬就好了。”
“天明嗎？這倒是一個很稀罕的姓氏。”那位少年天皇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向周圍的那些侍女擺了擺手，其中一個侍女拿出一把鑰匙，把柵欄打開。“我帶你去見一個人，我遇見你的時候，發現你們的衣服樣式差不多，也許你們認識。”
說到那個人的時候，少年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淡淡的紅暈，雖然還是一副威嚴的樣子，可是，我卻看的出來，那分明是一個墮入愛河的男人的模樣。
——愛上玉藻前，他會死的。
我的心裏，突然出現了這樣一個聲音。
“誰？”我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個字，而周圍的人，卻用一種很異樣的眼光看我——他們顯然沒有聽到這句話，而我，卻為我自己突然的言語，說了一句“對不起”。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只覺得臉上熱熱的，迅速低下了頭。
而卻聽到鳥羽天皇爽朗的笑聲：“突然發現，你還是滿可愛的……”
聽完這話，我的臉更紅了。
第一卷 50章、返魂香（五）
看到玉藻前的時候，她正在喝茶——無論是那個時代還是現代，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這件事情，都是讓人覺得身心平靜的一件事情。那時，她正穿著白色的紗質長袍，披散著如緞的長發，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樣，是不施一絲粉黛，卻更顯天生麗質。
那一雙纖纖玉手將白色瓷碗拿起，玉唇輕點，細細將茶水品茗，將端莊柔美拿捏到極致的美好，且一絲不顯得做作。這樣的女人才堪得上傾城傾國四個字。
“玉藻前……”鳥羽天皇看到她，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邊，而玉藻前看到鳥羽天皇，則是唇邊帶笑，張開雙手，將他擁入懷中，鳥羽天皇將頭靠在玉藻前的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是懶洋洋的——一副被馴服的忠犬模樣。而此時的鳥羽天皇，完全看不出剛剛那盛氣淩人的樣子。
不愧是曾經傾城傾國的女人啊……
我在心裏默默地想著，竟然這麽快就馴服了異國的君主。
玉藻前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身邊來，而她懷裏的鳥羽天皇，則解釋著玉藻前的動作：“玉藻前叫你過來。”
語氣倒是一點都不溫柔——真是一個任性的皇帝。
我坐到了玉藻前的身邊，她為我倒了一杯茶。
“玉藻前，我也要。”懷裏的年輕君王朝玉藻前說著，語氣裏，是一股淡淡的撒嬌的味道。
玉藻前笑的溫柔，也為君主倒了一杯茶。
“果然是玉藻前泡的茶最好喝了。”鳥羽天皇說，把瓷杯裏的茶喝的幹幹凈凈，他對我說，“玉藻前她，我是在自己的庭院裏找到她的，也不知道她怎麽進來的，那時候她全身都是傷，而且那些傷口不是兵器導致的。我以為有什麽隱情，於是想醫治好她，卻沒想到……”
卻沒想到她這麽美。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男人啊，總是把外貌看的很重要，這是男人的天性，天性讓他們和美麗妖嬈的女子在一起，他們喜歡美麗的容顏，妖嬈的身段，而女人享受著男人愛意的同事，亦是肆意著自己的美貌。所謂女為悅己者容這一句話，說的，就是這個了。
而所謂的真愛，就是摒棄這一天性的存在，人們之所以會為那一些愛情故事所感動，並非因為這些故事裏的男女主人公有著多好的容顏，而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那容顏之下的東西。
所以鳥羽天皇會愛上玉藻前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玉藻前是那麽的美麗，美麗到幾乎無人能及。如果我是男人，我也會愛上她的，這是一件讓人覺得多麽理所應當的事情。
“哪怕玉藻前不會說話，我也一樣愛她。”鳥羽天皇說。
失語？這不可能！歷史上的蘇妲己不但是一個傾城傾國的絕色美人，更是一個聲如鶯啼的角色美人，怎麽可能是一個啞巴呢？
可是此時的玉藻前，卻不會說話。
——而那個將我帶來的玉藻前，也不會說話。
經過前面幾次事件，我已經大約明白了一個道理，並不能用外貌去判斷一個人，哪怕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如果那個將我帶到這裏的玉藻前是為了讓我完成某件事情，那我眼前這個玉藻前到底知不知道我的事情。
不，她應該知道，因為在見到我的時候，她竟然一點也不驚訝。
她站了起來，緩緩的，而感受到他動作的鳥羽天皇則抓著她的手將她扶起來，可玉藻前的下一個動作，卻幾乎讓鳥羽天皇叫了出來，她把鳥羽天皇的手，放到了我的手裏……
——難道？
——不會吧。
鳥羽天皇也顯然明白了玉藻前這個動作的意義，他甩開了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極其驚訝地對玉藻前說：“你在幹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曾與商紂在一起的妲己，與琵琶精，雉雞精一起侍奉紂王，而紂王亦毫不推辭，共享齊人之福——她也許以為鳥羽天皇和商紂一樣——可卻沒想到，他們根本不一樣。
我從鳥羽天皇的眼裏，讀到了一種叫傷心的情緒。
其實無論是商紂亦或是鳥羽，昏君亦或是明君，其實在我心裏，他們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一個愛著她，而一個，卻不愛，一個把她當作手心裏的寶，一個因其美貌，而把她當作擺在宮殿裏的精美玩具。
可玉藻前的心裏，又是怎麽想的呢？
人啊，不會因為對方喜歡自己而喜歡上對方，也許商紂不喜歡她，只是把她當作一個精致的玩物，擺放在宮廷之中，甚至將禍國之罪全然推給了她，可她卻默默地為其奉獻一切，而真正愛上她的鳥羽天皇，她卻不愛，甚至想與我一同分享鳥羽天皇的愛意。我會覺得她不愛鳥語天皇，乃是因為她將鳥羽天皇的愛分享給了我，而愛，原本就是不能分享的。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測而已。
我無法從玉藻前的口中得到任何信息，而鳥羽天皇，他看起來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我看著玉藻前，而她，也同樣看著我，她的眼睛，那麽的美麗，那麽的明亮，猶如一顆蘊藏在深海中瑰麗的珍珠一樣。我以為，她經歷過那傾城的禍事，遭受了這麽多人的唾罵，她的眼睛，早該渾濁不堪了，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眼，卻那麽的明亮。
她在鳥羽天皇的耳邊呢喃幾句，一絲潔白無瑕的煙從她的嘴裏，飄散了出來……鳥羽天皇一瞬間，就暈倒了。
他陷入了沈睡，而這時候，玉藻前，卻牽住了我的手。我周圍的時間和空間開始變幻，我經歷了山爺口中所講述的事情——鳥羽天皇因為玉藻前的關系，而身染疾病，重病而死，死時極其痛苦，而導致天皇死亡的玉藻前更是更高僧追殺，最後用金蟬脫殼的計策化身殺生石，輾轉來到中土盜取返魂香，可盜取了返魂香回來，卻無法將鳥羽天皇覆活。
畫面的最後，玉藻前的眼睛，留下一滴淚——只有一滴，晶瑩的，紅色的淚，滴在地上，落成一朵花。
——從山爺口中聽到這個故事是一回事，而直觀地看到這個故事卻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只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熱，熱熱的液體怎麽樣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可明明，我看到的只是別人的故事，不是嗎？
我看向玉藻前，我不知道我現在的表情是怎麽樣的，悲傷的？難挨的？無奈的？亦或是苦惱的。
可玉藻前的臉上，卻帶著淡淡的笑。
周圍的景物，又開始變幻了，時間和空間急速地流動，當空間開始靜止的時候，我在她所構建的世界裏，看到了我自己。
那個陪伴鳥羽天皇的人，變成了我。
因為我不是妖精，所以不會導致鳥羽天皇重病，他很好地活到了白發，而彼時，我也變成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他死的比我早，死的時候，周圍的兒孫環繞著他，他帶著笑死去。那個場景裏，不再出現一個叫玉藻前的女人，而鳥羽天皇，也不曾再記起過她。
……你是希望我，代替你在他心中的位子嗎？
我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而玉藻前，卻只是對我，點了點頭。
“你不愛他嗎！”我問她，我知道我此時眼眶泛紅，語氣激動，可我，卻平覆不了我自己。
她皺了皺眉，眼睛裏，露出一絲難掩的悲傷。然後，她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害怕他會因為你而早死，才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可是，可是他愛的是你啊……你怎麽才能讓他忘記，他愛的是你，而不是我這件事情呢？”其實，我心裏是再明白不過了，這世上，有太多能讓記憶消失的方法，可是，我就是止不住想要問……
“這個，就不勞你費心了……”話音剛落，外面，竟傳來一個清朗的男音。
不多時，外面就進來了一個素衣男子，我見過的美男子太多了，比如龍且，比如山爺，都是此間佼佼者，可眼前這個男人，卻把英俊與柔媚拿捏的極有分寸。他有著一雙如狐貍一樣勾魂的眼睛，而這雙眼睛，像極了九尾狐玉藻前。
——這個人，我曾見過。
“我會抹去天皇的記憶，這，對誰都好……”他毫不費力地將鳥羽天皇抱起，走向外面。
“安培晴明，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我急忙上前阻止他。
“做什麽？我自然知道。”安培晴明嘆了一口氣，但語氣卻是堅定不已的，他說，“我會去掉天皇的記憶，天皇將不會愛上玉藻前，這樣，天皇就不會死了，而天皇不死，玉藻前將不用去中土盜取返魂香，也不用經歷那樣悲慘的結局，這樣，對他們兩個人，都好。”
都好嗎？看起來似乎是的。
鳥羽天皇不用死，而玉藻前，也不需要經歷那樣的痛苦，可是我的心裏，卻隱隱地在告訴我，那樣不對。
我看向玉藻前，可她，卻把目光移開了……
似乎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什麽理由再阻止他們了。
第一卷 51章、返魂香（六）
時間過的很快，我甚至都能感覺到那原本觸摸不到的時間，仿佛流水一樣，從我的指尖裏面流走，而在我毫無準備的時候，我突然一下子年老了起來——我看著鏡子裏那白發蒼蒼的人，所謂優雅的老去，指的就是這樣的人吧，歲月如何留情，卻如何有情，當你無法變得年輕的時候，坦然的面對老去，難道不是一件讓人值得讓人值得稱頌的事情嗎？
只是許多人，眷戀著所謂的年輕，而將太多東西錯過了，或是面對著鏡子裏的美麗容顏自怨自艾，或是依靠著所謂最尖端的技術讓自己保持著動人的容顏，無論哪一種，對自己來說，其實都是最不好的，不是嗎。自怨自艾地，無法抓住逝去的青春，而靠著自己讓自己保持年輕的，卻會在某一個時間點之後，比所有人都更快速的老去。
這世界上，沒有全然正面的東西，也沒有全然反面的東西，當你做出一件事情的時候，就要能夠接受做出這件事情之後所造成的後果。
——多年之後，我如玉藻前所刻畫的那樣與鳥羽天皇相伴到老。到了這樣我們都白發蒼蒼的年紀，我們至始至終都沒有吵過一次架，相敬如賓的，就像剛剛認識那樣。
人們將我們稱作是愛情的象征，這位天皇只娶了一位妻子，那就是我，可我知道他並不愛我——他在看著我的時候，總是像在看另一個人一樣。
但我問的時候，他卻總不回答我。
到了很老很老的時候，他開始有些老年癡呆了，他會看著一個地方很久，就像在懷念什麽一樣，有時候，他會喃喃自語地只說一句話，那句話是：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我知道他該想著的是誰，可是，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
玉藻前去了哪裏？我以為她不會能狠得下心，一輩子都不見鳥羽天皇，可是我忘記了，她不是人，這百年的時間，對她來說，就只是彈指一瞬間而已，在她那漫長的生命裏，也許，鳥羽天皇就只是一個匆匆過客，就像在神州大陸上的那個男人一樣。
可在鳥羽天皇心裏，她是什麽人呢？
他曾那麽深刻地愛著那個人，可是，他現在卻忘記了她。也許他的愛本來就只有這麽一點點，隨著那一段記憶的消逝，他的愛，也就不見了。
安培晴明偶爾會出現在這個宮廷裏，對於他曾刪去了鳥羽天皇的記憶這件事，他到死，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他偶爾會在我的子孫面前變一些漂亮戲法，逗得我的孩子們哈哈大笑，雖然我知道，那並不是戲法。
“想不到，您真的陪伴了天皇六十年，鳳姬大人。”彼時，安培晴明也已經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了，可有些人，即使他已經很老很老了，那所謂的風度和氣質，卻如醇酒一樣，越發的濃郁了。
“六十年嗎……”我微微笑著，“可為什麽，我卻覺得時間這麽快呢，六十年前發生的事情，仿佛覺得，還在昨天一樣。是啊，時間總是流逝的這樣無聲無息……”
“天皇他……”安培晴明看了看坐在夕陽裏的天皇，夕陽西下的情景美好的一塌糊塗，可夕陽下的天皇的背影，卻這麽的孤單寂寥。
“晴明，我其實，一直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我突然出聲，而嘴裏的下一句話，卻仿佛梗在了喉嚨裏，怎麽也出不來，我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那一絲絲的疼痛堅定了我的心，“其實你，根本沒有消除鳥羽的記憶吧。”
話一說出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一樣。
“你，知道了……什麽時候？”仿佛根本沒想過我會知道這件事，安培晴明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都帶著一點微微的虛浮。
“就在剛剛，我本來只是覺得似乎有這麽一種可能。”我回答道。
安培晴明從喉嚨裏溢出一絲笑：“是我確定了你的這一假設嗎……是了，您是玉藻前帶來的，又會笨到哪裏去呢……”
“她，她去哪裏了？”因為她太久沒有出現，甚至讓我覺得，遇到她，就只是我做的一個夢。
“鳳姬太久沒出宮了，所以不知道現在明間有了一個新的神明，這位神明司管豐饒和財富，是一位很得人心的神明呢。”說到這位神明的時候，安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
我曾聽過，在日本，有一位喜歡吃炸豆腐的神明，它有著漂亮而柔軟的蓬松九尾，有著矯健而修長的漂亮四肢，有著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它司管富饒與豐收，深受眾人喜愛。
“是狐神嗎？”我問，“她離開皇宮後終究還是沒離開這個國家，而是化身為狐神庇佑這鳥羽天皇的國家？”
隨後，我的嘴角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原來，那不是夢啊，原來，我的生命裏，真的遇到過這個人啊。”
而當我確定了這件事情後，卻聽到“砰”的一聲，那原本面對著夕陽的獨單身影，終於再也支持不住，倒了下來……
“他快死了。”我來到九尾狐神的雕像前，這樣說著。
周圍祭拜的人被侍衛擋在了門外，而我，則把門關了起來，擺在最中間的狐貍神像被雕刻的栩栩如生，卻沒有九尾狐原身十分之一的美麗。
那只石制的狐貍有著漂亮的九尾，栩栩如生的飄散在空氣之中，而它那尖細的臉龐卻仰向空中，眼睛看望遠方，而那方向，恰好是皇宮的方向。
“他沒有忘記你，他一輩子，都沒忘記你……”我對石像這樣說著，就像在對著玉藻前一樣，可是，石像卻久久地沒有回應我。
“是庸庸碌碌，平平安安的死去，還是轟轟烈烈的愛一場，綻放出如煙花一樣的美麗，你替鳥羽選擇的，是前者，可你有沒有問過鳥羽的答案呢？”我質問著她，可是，她自然不會回答我。
我對著一尊石像自言自語，在別人眼裏，我可能是瘋了。
“為什麽，不讓他自己選擇一下呢，和你在一起的日子裏，他也應該有所感覺吧，他自己的身體在慢慢衰退，而擁有這世上最強陰陽師的鳥羽天皇，又怎麽會不知道到底是這真相究竟是什麽呢？可是，他並沒有退卻。”我向石像走進了一步，“退卻的那個人，卻竟然是你！”
“去見他一面吧。”我的眼裏，流下了一些熱熱的液體，怎麽也止不住。“他快死了，就當去見他最後一面，讓他不留遺憾地離開人世。”
說完之後，我就這樣看著她，那尊石像，卻始終沒有動。
就在這時候，門，被打開了。
一個侍衛帶著悲傷的臉孔走了進來，他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
“算了，你，不用去了，他死了……他死了！死前，都沒能見到你一面，這就是你愛他的方式嗎？哪怕他活到了老死，那又怎麽樣呢？他不開心，一輩子，都沒開心過！他用這一輩子在緬懷你，用了一輩子過著你想要讓他過的生活！”我一聲聲控訴著她，作為當鋪掌櫃，我本不該管這麽多，我該把自己當作一個旁觀者，可……
我憤然轉身，而身後，那尊石像，開始出現了細碎的裂痕……
回到了那寂寞的深宮裏，鳥羽天皇已經被放進了水晶棺材中，棺材裏，鳥羽天皇臉色蒼白，但唇間隱約有些血色——那是水晶棺的功效。
停靈的時候，大殿裏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周圍圍繞著的火燭，劈劈啪啪地響著，發出了一絲絲明媚而溫暖的光。
突然，大殿裏開始起風了。
……
“你來了。”我沒有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可是我知道，她就在身後。
一個纖細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她慢慢坐下，伸出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扶住了水晶棺的一邊。
“我們，已經六十年沒有見過了吧……”我回憶著初見她時的模樣。此時，我已經白發蒼蒼，而她卻還是容顏不老的模樣。
時間，從來都是最眷顧她的。
“至少你還能來看他一面……也好……”我說火燭劈劈啪啪地響著，顯得周圍更寧靜可怕了，“你愛過他嗎？”
我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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