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妖的指甲，尖銳無比，而影子貓的牙齒，鋒利嗜血，無論是哪一樣，都可以那麽輕而易舉地劃開我的身體，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但是，我卻沒有逃走，甚至，我的腦子裏，從沒有興起過那個念頭。雖然我此時明明怕的要命，可一絲逃跑的念頭，我都沒有興起過……

“暖暖！逃啊，我會幫你擋住他們的！”山爺不斷推著我的身體——他的手，虛軟無力，我知道他所謂的幫我擋住他們意味著什麽，但我，絕對不會這樣做的。

我慢慢站起來，張開雙手，站在山爺面前：“這一次，就由我來保護你吧。由我來保護彼岸當。”

那聲音並不大，卻在空氣中不斷擴散著。

魔化的淚妖和影子貓慢慢向我靠近著，七罪的力量，激發了他們埋在心底最深層次的欲望，被欲望控制的所有東西，無論是人，是神，是魔，是怪，都是那樣的恐怖。

他們向我狠狠地撲過來，不留任何情面的。但幕然的，我卻在他們眼裏，讀到了另外的東西，他們在對我說：“你快逃啊，快逃啊，我無法控制自己……”

但我卻讓他們失望了——我閉上眼睛，等待著預料當中的疼痛。

可那種疼痛感，卻並沒有到來。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浴血的，變大的龍且，他努力地長大著自己的嘴巴，十分勉強地吞噬著魔化的影子貓和淚妖。

而那一黑一紅兩個身影，竟然沒有抵抗……

但他們一點一點消失在龍且的嘴巴裏的時候，空氣裏，竟然傳來了一個聲音，他們在對我說：“再見了。”

再見了？

再見是以後再來見我的意思，可是這一次，他們卻明明再也不會來見我了。

這一次，是永別，我知道。

以後，我再也看不到那只驕傲的渾身黑色的貓叼著魚罐頭的身影了，我也再也看不到那雪白的影子，坐在橫木上，手裏拿著一只蘋果，高興地向我笑了。

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明明，明明這些畫面還在昨天，但為什麽，今天就看不到了呢？

但是還沒容我多想，眼前的龍且，卻又開始異變。

剛剛在墻角受了重傷的龍且，當看到影子貓和淚妖要傷害我的時候，竟然不知從哪裏來的力量，變成了成年獸形，以饕餮吞噬萬物之力，吞吃下了魔化的影子貓和淚妖，化解了那場危及。

但是龍且並不是純血饕餮，他的身體裏還有一半白魔龍的血，吞噬魔物之後，並不能完全消化魔物，魔物的魔性，甚至有可能導入他的身體之中，而此事的龍且受著重傷，力量減弱，又為了保護我，強行使自己成長。

很有可能，龍且無法消化魔化後的影子貓，淚妖，甚至有可能使自己被七罪的力量影響，產生異變。

——不要。

——我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山爺以後一定會離開我的，只有龍且會陪在我身邊，如果龍且也走了，那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這樣的日子，我無論如何無法想象。

“不要……不要！”但是，我的聲聲吶喊並沒有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

本來足有一只獅子那麽大的龍且突然更大了些，他本來純白色的毛發漸漸變黑，暗紅色的眼瞳開始彌漫起血色，那種耀眼的紅色，讓我想起了七罪——那種紅色，只屬於無間地獄，卻不應該屬於龍且。

他向我咆哮著，仿佛我是個陌生人一樣。

——他認不出我了嗎？我悲哀地想。

“東家！”山爺一喊，我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了這麽一點時間，山爺也回覆了一點力氣，他把本來在龍且面前的我抱了起來，狠狠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我知道山爺的力氣還沒有回覆——他本來有力的手臂，現在都抱不緊我。

“山爺，把我放下吧。”我回過頭對山爺說。

“東家！”

“山爺！把我放下！這是命令！”我第一次，用這樣的口氣對山爺說話。

山爺看了我許久，松開了手。

我慢慢地走到魔化的龍且面前……

“山爺說過，他用咒術把你我的命運連在了一起，既然是命運的話，無關其他人，也無關你是否被七罪魔化，無論怎麽樣，你都會陪我的，是吧。”我擡頭看著他，現在的龍且，可怕極了，他的眼睛通紅，露著雪白的獠牙，不斷地吐出熱氣，而他的身上，還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

但是我還是那樣看著他，我看到的，不是他現在的樣子，無論他變成怎麽樣，他都是龍且，不是嗎？

話一說完，龍且楞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一條紅色的透明鐵鏈從龍且的心臟部位飛湧而出，瞬間捆綁住了龍且全身，而鐵鏈的另一端，連接著我的手腕——龍且奮力掙紮著，卻於事無補，鐵鏈越來越紅越來越紅，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熱鐵一樣。

龍且痛苦的咆哮著，掙紮著，他不斷扇動著羽翼，但是卻怎樣也無法掙脫，許久之後，龍且竟然被壓制回了人形。

人形的龍且，他的頭發變成了如黑夜般的黑色，而他的眼睛，是像血一樣的紅。

他虛弱地對我說：“暖暖，快跑吧，這鐵鏈也不知道能鎖住我多久，趁我現在還清醒，快跑吧。”

隨後，他有開始痛苦地呻吟。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每一個人有事情，都讓我逃跑，難道，我在你們眼裏，就這樣無用嗎？”我看著龍且，我能感受到龍且的痛苦，鐵鏈的那一段，連接著我的手腕，而我的手腕上已經出現了一個燙傷的痕跡，而那個痕跡，還在不斷地加深，“龍且，你要知道，你是要留下了陪我一輩子的人啊，為什麽，為什麽你也讓我我？無論如何，這件事情，我一定會和你一起承擔的。”

我慢慢向龍且走去……

“暖暖……啊……”這次，龍且沒有驅趕我，他默默忍受著鐵路帶著他的痛苦，但是，他卻沒有掙紮。

我抱住了他。

那一瞬間，燒紅的鐵鏈瞬間變回了原來的顏色，它們一點點地在龍且身上消失，無數黑色的影子從龍且的皮膚裏洶湧而出，飛到陽光下，被陽光一點點地打散。

龍且本來血紅色的眼睛變回了暗紅，猶如一顆瑰麗的寶石一樣，他的頭發一點一點地變回銀白色——他慢慢地抱住了我。

他的胸膛，是那樣的暖。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言鈴要把彼岸當留給你了。”那是山爺的聲音。

“為什麽？”那是我的疑問。

“因為暖暖的懷抱，是那麽溫暖，那種溫暖，有著溫暖人心，驅趕黑暗的力量。”這是龍且的回答。

第一卷 27章、七罪往事（一）

他的名字叫七罪。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開始叫那個名字。太久以前的事情，他總是記不住。

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就知道父親有多麽期待他，父親總是呢喃著某種帶著力量的聖歌，告訴他，他的期盼。

而那個時候，他所在的地方，乃是一顆巨大的卵中央，透過那白色的殼，他可以隱隱聽到外面所傳來的那聖潔的歌聲，還有流動在他身邊的光……偶爾的時候，還有拍動著羽翼的聲音，而那些聲音十分好聽的人，則會透過那殼說出幾句對他表示愛意的話。

終於，當他從蛋裏出來的時候，迎接他的，卻不是父親微笑的臉——他希望對自己的父親表示自己是如此渴望見到他。可父親那一向和煦而慈祥的臉上所帶的表情，卻並非是愉悅而期待的，甚至，那表情裏帶著一些疑惑，還有恨意……

父親看著他——他從父親眼裏，第一次讀到了失望這種感情。

他回過頭看了看那枚蛋，蛋裏還有另一個孩子，那孩子長得和他很像，只是他的眼睛，是深藍的，和父親一樣，仿佛海洋一樣深邃而憂郁的顏色。

但他的眼睛，卻是紅色的，彌漫著無邊血液一樣的顏色，仿佛讓人看到了煉獄的景象。

“哦，我親愛的七美德，你終於來了。”父親抱起蛋裏他的兄弟高興地說，但是，卻沒有看一眼他。

他終於知道，父親的聖歌和愛，都不是給他的。

他就這樣，一個人在破碎的蛋殼之中……從一出生，他就知道，沒有一個人，期待著他的出生……

他一個人，就這樣默默地，離開了。

那樣漆黑寂靜的夜裏，他被他的父親遺棄了，所有美的事物都為人所愛，那他呢，他的出生就如此不被人所期待嗎，甚至連他的父親，他的兄弟，都沒有阻攔他。

他出生的時候，是在夜晚，那樣濃重的黑夜，幾乎把整個世界的黑暗都驅散了，而他的兄弟，卻出生在黎明，黑夜與黎明明明只有一線之隔，但僅僅是那一線，已經改變了他們兩個的命運。

他在這個世界之中流浪了很久，那時候，大地還只是荒蕪，而這世上唯二的兩個人類，卻也同樣背叛了天堂，而流落到人世間。

他曾經去拜訪過他們，甚至問過他們是不是後悔……

可無論是那個男人，還是那個女人，都是一臉笑意的搖搖頭，而他們的孩子，則是歡快地在陽光底下奔跑著……這裏的生活，的確不如伊甸園，可為什麽，他們會笑的這樣燦爛呢？這是他一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於是，他又踏上了流浪，而這一流浪，就流浪了非常漫長的時間……而在這一段時間裏，他一直都保持著一種極為不清醒地狀態，仿佛行屍走肉一樣。

不知不覺，似乎人類的新紀元，就這樣誕生了。

某一個夜裏，他獨自在黑夜中前行著……迎面走來一個人類，那人類穿著黑色的長袍，長袍上繡著金線，長袍中間繡著一個白色十字，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麽人，那是他從茫然之間醒來之後，看到的第一個人類，他笑著迎了上去，卻沒想到，那個人類一看到他，臉色就變了。

“滾開，不要碰觸到我。可惡的七罪！”男人從懷裏拿出一個十字架對著他。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父親的徽記，對他並沒有為那個十字架所影響，只是友好地想要給那個男人一個擁抱——雖然他知道，當人類拿出十字架的時候，是想驅趕什麽。

男人的動作自然沒有七罪快，七罪輕而易舉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友好的擁抱。

可是擁抱過後的男人，卻變了，他的眼神漸漸變得迷茫，男人的表情痛苦，他慢慢地跪倒在地上，捂著身體。

許久之後，男人終於站了起來，他脫下了穿在身上的黑袍，黑袍上面的白色十字架被他狠狠踩在腳下。

“我討厭節制，討厭那永不滿足的空虛感，神說，他創造牛羊豬就是為了供給我們食用，可是為什麽，我們不能滿足自己暴漲的食欲呢，理所應當該用哪些美味的食物填飽自己的胃，讓自己空虛的胃，塞滿食物。”男人大笑著離開了。

七罪看了看自己的手。

七罪，也就是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及色欲——男人，顯然被自己激發了食欲，而這種對食物的欲望，變成了貪食。

他終於明白剛剛男人對他的厭惡是什麽了，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麽，父親不愛自己，因為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代表了惡。每一個人都是由善良與邪惡組成的，可人們卻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本身，而自己的存在，便是讓這些人的惡暴漏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他看著男人遠去的方向，繼續前行著。

這一走，就走到了深夜。

夜，在某個地方是璀璨的，燈紅酒綠的，糜爛的，奢華的。

當他被一個醉酒的女孩拉住的時候，他突然惶恐了一下，那女孩是那樣的美，雖然她臉上畫著不適合她年齡的妝容，但是那女孩還是美的驚人。

“來……來喝一杯吧……”女孩子把手裏的酒遞給他，醉醺醺地說。

“你不怕我嗎？”他退後一步，驚訝地問著女孩。

“為什麽要怕呢？”畫著濃妝的女孩踉踉蹌蹌地向他走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驚叫起來：“不，不要碰我，你會……你會……”

“我會……怎麽樣？”女孩醉醺醺地問。

“你沒有墮落？”七罪知道，所有碰到他的人，都會被引發心底最深層次的欲望，而這種欲望，足以摧毀所有人。

“墮落嗎？哈哈……”女孩一口一口地灌著酒，“我早已經墮落地獄了。”

他這才瞪大眼睛，看到了少女的心。

——那千瘡百孔的，血淋淋的，蒼老的心。

“不，你是天使，你是唯一一個肯接受我的人。”七罪拿下她手裏的酒瓶，對她說。

“天使？”女孩瞪大眼睛看著她，女孩眼裏的淚不介意地流下來，弄得臉上的濃妝一塌糊塗，“即使是天使的話，也是墮落天使吧。”

女孩猛地搶過他手裏的酒瓶，不再理他，朝那燈火闌珊，紙醉金迷的地方走去，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第一卷 28章、七罪往事（二）

他又繼續著他的路程。

又是一個寂靜的黑夜，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黑夜，把一切美麗與罪惡都掩埋了起來，而他，也能在這樣的夜裏得到一點慰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遠遠地從這個世界之中知道了一點事情——似乎東方與西方，正在經歷著蛻變。這是人類發展的必然結果，血與戰爭促進了人類的進步，可同樣的，與七罪那樣相似的人，日漸增多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的背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就像黑夜裏的燭火，或是女子白凈臉上的一點朱砂痣一樣，那個人，在黑暗裏，這樣明顯，七罪，就像被燭火吸引的飛蛾一樣，毫不猶豫地撲了上去。

“餵，前面那個人！”那個人漸行漸遠，七罪，卻怎麽也追不上他，情急之下，他這麽喊著。

那個人聽到了七罪的話，遲疑地回頭，看著他：“你是在叫我嗎？你能看到我？啊，如果是你的話，那一定是能看到的。”

那個人的臉上，出現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把那笑容比作三月春花也不為過。原本以為那個男人，是會退卻的，卻沒想到，對方卻給予了一個如此動人的笑。

“你不怕我，你不討厭我嗎？”當看到男人那燦爛的笑容的時候，七罪退後一步，有些不敢置信地問男人。

“為什麽要怕呢？”男人走近一步，他湊近了七罪的臉，當端詳了對方許久之後，他露出了一絲恍然大悟的笑容，“啊，你的名字……是……七罪，是吧？”

“不！不要說這個名字！”七罪，七種原罪的聚合體，所有人所厭惡的東西，一旦男人知道他是什麽了，也會遠遠躲開吧。是了，那黑暗中的一點光，本來就不屬於他。

“我的名字，叫春華，明春華。”男人慢慢走近他，握住了他的手，七罪努力掙紮著，但怎麽也掙脫不開——男人的手，很溫暖，有著幾乎治愈人心的力量，卻猶如鐵鉗一樣，怎樣也掙脫不開。

七罪擡起頭，這才看清楚春華的臉，他長得與周圍所有人都不同，他的鼻子不高，但卻很挺拔，他的皮膚並不白皙，比別人略顯黃色，但卻清爽幹凈，他的頭發，不是金黃色的，是如墨汁一樣的黑，他的眼睛，也不像別人那樣是碧藍色的，當然，他的眼睛也不像自己是紅色的，他的眼睛，是猶如黑夜般的黑色，深邃地猶如黑夜下的海面。

仿佛意識到七罪的迷惑，春華笑了起來：“啊，我並不是西方人，我來自遙遠的東方。這個世界現在還沒有相連接，在大多人的思想裏，也許世界還是一塊無限延伸的平地吧，但實際上，世界是一個圓球。而我，則來自圓球的另一邊。”

“是嗎……”對於這個，七罪並不是很了解，只是覺得，男人有些與眾不同，“明……春華？你……為什麽不怕我呢？這裏的很多人，都討厭我，懼怕我。”

七罪小心翼翼地問著他，他怕一問出這個問題，明春華就會變了臉色，一甩袖離開了。這個世界，很少能找到對他帶有善意的人，所以他格外珍惜。

“要聽個故事嗎？”明春華問他，七罪發現，男人真的很愛笑，而他笑起來的樣子，確實很美麗啊。

“恩。”

“西方有很多個死神，而那些死神中的一個，突然開始厭惡起那些無休止的工作，千遍一律，毫無改變。於是，他開始進行一些惡作劇，他出現在那些他要收割生命的人的周圍，然後告訴他們死期，知道自己死期後的人，或多或少都會產生一些變化，當然，最多的，還是開始揮霍起自己的人生，直到有一天，他遇到這樣一個人。”明春華擡起頭，仰望著黑暗的天空，他的目光深邃，似乎看透了天空，看到了天堂，“死神對那個人說：‘你將在四十二歲那年死去，死於心臟病。’然後，他就在等那個人的回答，可是許久，那個人都沒有說什麽。‘你不害怕嗎？’死神問。那個人回答：‘為什麽要怕，知道不知道，我都會在那個時候死去，怕並不能改變什麽，我也要感謝你，讓我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我可以在那之前，安排好自己的人生了。’那一刻，死神就消失了。”

七罪默默聽著，沒有說話。

“別人怕你，只是因為你身上有的東西，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貪食及色欲，那分明是人類自己的罪責，但是因為恐懼，人們寧可當做視而不見，但是，你出現了，你把他們的罪責暴露在陽光之下，所以他們才怕你，厭惡你。但是，這個，又和你有什麽關系呢？誰說，罪惡的集合體一定是邪惡無比呢？我也曾看過那些所謂善良的人背後包藏著的邪惡的心。本來這個世界就是矛盾的集合體。”說到這裏，春華突然楞住了，因為，他看到眼前的七罪，哭了。

一行行淚水，像是止不住似的，從他血紅的眼睛裏流出來。

而春華溫暖的手指，把那些眼淚拭去。

“東家！”遠處，傳來了一個少女急切的喊聲。可四周，除了無盡的黑暗，卻是什麽都沒有，只是今天這樣沒有星光，沒有月光的夜裏，那一點璀璨的，仿佛流星一樣的光芒閃過，是這樣的明顯。

而那流星，並非劃破天際，而是朝他們直直飛過來……一陣白光閃過之後，一個少女，站在了春華身邊，她，警惕地看著七罪。

“獨雪，你回來了。”春華朝少女笑笑。

七罪，看著少女。

少女有著蓬松柔軟的雪白長發，那長發猶如白色的海藻一樣，幾乎長到了少女的腳踝那裏，少女的臉，小巧而又精致，而她的眉心，有一個紅色的小點。

七罪一眼就認出，這個叫獨雪的少女，是一只獨角獸，西方故事裏，守護著神明的聖獸。

那個這個男人，是神明嗎？上天派來拯救自己的神明？

就這樣，七罪問出了這句話。

但春華聽後卻哈哈大笑：“我哪是什麽神明，我只是一個生意人。”

說罷，他接過獨雪手裏的一個玻璃瓶，向七罪展示著。

——玻璃瓶裏，是一塊帶著褐色血跡的小布條，而布條上，一個聖潔的靈魂，正在看著他。

“我做的，就是這種生意，買賣這世上所有不可思議的事物，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興趣愛好，也許，我會把它當做一件家族事業，讓我的子孫也這樣做呢。”

男人向七罪解釋著，但七罪似乎並不相信。

第一卷 29章、七罪往事（三）

“還是不信嗎？”春華沈思著，似乎想到什麽事情，他粲然一笑。“你還記得那個死神的故事嗎？”

七罪點點頭。

“我就是故事裏的那個人，四十二歲的時候，我將死於心臟病，那時候，你再來看我，不就行了？”對於死亡，春華竟然看的這樣淡，這世上，很多人有很強的能力能改變什麽，但是卻沒有一個人能改變死亡，“我現在二十歲，你二十二年後，可以再來找我。”

而聽到春華說這句話的獨雪，卻別過了頭。七罪知道獨雪在忍耐著什麽——這樣好的一個人，卻會比別人死的早，這是讓人覺得如此惋惜的一件事情。無論是七罪，還是獨雪，都在替他惋惜，可這個叫做明春華的男人，臉上卻肆意著如此陽光的微笑。

“好了，該收集的東西差不多了，該去下一個地方了。”春華回過頭，對獨雪說著，而獨雪聽完這句話之後，揚了揚美麗的脖頸，她慢慢地低下頭去，變成了一只雪白的獨角獸。柔軟而纖長的雪色鬃毛在黑夜裏飛舞，猶如一片白色的瀑布一樣。

仿佛想挽留什麽，七罪，卻執意地抓住了他的手，他，看著他。

“怎麽？”春華迷惑地看著他。

“你說，你說讓我來找你，但是你卻不會固定在一個地方，我又怎麽能找你呢？”不自覺地，七罪說出了這句話，他說這個，原來只不過是為了和他再多聊幾句，再多聽他的話語而已，沒想到……

“你這樣說，也有道理啊。”春華想了一下，笑著對七罪說，“我是該留一個地方，給我的女兒的。我會在我的家鄉開一個當鋪，那個當鋪的名字……就叫——彼岸當。”

春華輕輕點了一下七罪的眉心，那個彼岸當的地址，就留在了七罪的心裏。

“為了感謝你，我也送你一樣東西吧，不，準確的說，是從你身上，剝奪什麽。”春華本來帶笑的眼，突然沈寂下來，他漆黑的眼眸看著七罪，那深邃的眼睛，仿佛要把一切剝奪一樣，七罪只覺得一種仿佛靈魂被剝離的痛苦蔓延全身，但他，卻沒有反抗——對於春華，他知道，春華，絕不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的。

等那種痛楚終於過去之後，眼前的春華，仿佛經歷了一場大病一樣，他臉色蒼白，臉上全是汗水，而他，仿佛老了十歲一樣。春華，捂著心口，笑著看著七罪，而他的手裏，有一個玻璃瓶，那個玻璃瓶裏，一朵黑色的火焰，默默燃燒著。

名叫獨雪的獨角獸從獸形變回了人形，從背後扶住了春華：“東家！真是的，你幹嘛要幫這個家夥？”

她的語氣裏，有濃濃的怪罪。

“就為了讓這家夥以後都不會讓人看透他，你就擅自運用自己的力量！”

說到這裏，春華用一只手指點住了獨雪的嘴唇，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七罪，以後，你可以隱藏自己了，別人再也不會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了，你可以改變自己的樣貌。”春華虛弱的對他說，但他的語氣裏，卻有濃濃的笑意，“只可惜，以後都看不到這麽漂亮的紅色眼睛了，像是夕陽西下一樣的血紅啊。”

“不，即使我怎樣改變自己的樣貌，這雙眼睛，我都不會讓他變成其他顏色的。”七罪用那雙美麗的紅色大眼看著他，信誓旦旦地對他說。

“這樣啊，那以後，希望你常來光顧我的彼岸當，也常來給我介紹生意啊。”春華有些頑皮地對七罪說。即使此時他是如此的狼狽與虛弱，可他的笑容，依舊是這樣的爽朗。

春華又笑了，這是離別之前的笑容，但卻沒有帶著一絲遺憾。

獨雪變回了獨角獸的樣子，駝起了春華，消失在東邊的天空。

“我一定會再去彼岸當的！答應你的事情，我也一定會做到的！我一定會再去看你的！”西方的天空，傳來了七罪的聲音，但卻不知道春華，聽不聽得到。

後來，七罪的力量漸漸變大了。

他不用在害怕什麽，但他卻越來越孤單了。越來越孤單，就越來越想春華，但是，他又怕見到他——多麽矛盾，不是嗎？

他不斷在世界游走，當遇到某些怪奇的事物的時候，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春華，於是，那些可憐的事主都會被七罪介紹到彼岸當。

也因為這樣，彼岸當的生意漸漸變大了，大到讓東方地獄的閻君都側目的地步。

那時候，包拯還沒坐上閻君的位子。而這位閻君，是一個容貌猶如妲己般精致的男人——史實上，這個男人確實是妲己的弟弟，只是在某個岔路口，妲己選錯了，而他，卻選對了——雖然坐到了閻君的位置，但脾氣，卻不是一般地差。

“餵，姓明的！把你的當物賣給我！”那位閻君一來，周遭的空氣都凍成了冰，他秀麗的眉凝成一團，努力做出一個很威嚴的架勢。“不把他們賣給我的話，遲早都會變成禍害。”

那些由當物幻化出的精靈，妖精，靈魂，魔物……都側目看著這位閻君——他們並不想離開彼岸當，而這位閻君似乎——脾氣不好……

“你嚇到他們了。”春華還是一樣的溫柔，他給閻君泡了一杯茶，而在一旁的獨雪，卻冷哼一聲，化成一只獨角獸，消失在彼岸當的天空上。

“只有我的地方，才能真正消除他們心中的東西，無論是愛是恨，這一點，你難道不懂？”閻君的口氣一樣不好，但比剛才已經溫和多了。

“我哪能不懂，只是我也是個商人……”春華對閻君笑笑。

“哼，市儈。”閻君打了個響指，一堆金條就那樣明晃晃地出現在了彼岸當的地板上，似乎每一人閻君，都是如此的財大氣粗，“夠了吧？”

閻君沒好氣地說。

“閻君可以帶走，魘魔，花鬼，玲瓏玉書……”春華指了指那些躲起來的妖靈，被指到名字的妖靈雖然不願意，但還是出現在了閻君面前。

“那他們幾個呢？”閻君狠狠地捏緊了茶杯——明明，彼岸當裏還留有幾個妖孽，這些妖孽的執念更甚，春華，卻不願意交給他。

“那些，不是留給閻君你的。即使閻君把他們帶入地府，洗清他們身上的執念，他們的下一世，也會帶著這一世殘存的記憶，而無法變成一個純粹的人。”春華這樣說著。

“若我要強行帶走呢？”閻君猛地站了起來，艷麗的臉上滿是淩厲的表情。周圍的空氣，越發的凍結了。

“恐怕不行啊。”春華笑笑，他的語氣還是一樣溫和，“我剛剛在閻君的茶杯裏，下了咒。”

“什麽！可我明明沒喝茶！”

“誰說，我是下在茶水裏？”

閻君猛地攤開手，捏緊茶杯的那只手上，一個黑色的符咒不知什麽時候，附著在了掌心上。

“你這個可惡的，人！”閻君大怒，一把打碎了茶杯。作為神明的，大約無法接受自己被一個人區區人類算計，神明有自己的矜持，不希望自己被軟弱無能的人所掌握。

“我只是希望有一個和閻君談話的籌碼而已。”明春華淡淡說道。

閻君不怒反笑，後退一步，一陣凜冽寒氣在彼岸當裏蔓延，周圍的仙鬼妖孽一哄而散，但春華卻淡然地喝著茶，彼岸當的墻壁開始慢慢凝結出一層薄冰，甚至連春華那杯冒著熱氣的茶也變成了冰坨。

這時，春華開了口：“閻君，你可知道，這世界有天有地，有仙有鬼，有黑有白，有正有邪，但偏偏上天卻在夾縫裏面，創造了人類——這群矛盾的集合體。”

“怎麽？怕了？開始胡說八道了嗎？”閻君艷麗的臉上，掛著詭異的笑，但他心裏，卻想到了別的東西，那個古老的傳說。

“閻君也聽過那個傳說吧。”春華問，“人啊，太過於弱小了，雖然被賜予了智慧，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又算什麽呢？於是，極少數的人就被賦予了一樣能力，一樣賭博的能力，也許他贏的幾率只有百分之一，但是他贏了，如果他賭的籌碼是讓這個世界毀滅，那麽，這個世界，無論什麽種族，都毀於一旦。因為那少數的人有這樣逆天的存在，所以，才保證了大多數人的存活。”

“那是上古時候流傳下來的傳說了，你以為，我會信？”閻君退後一步，看著春華。

春華沒有回答，只是又問了一句：“你覺得，我會有那種力量嗎？”

一瞬間，空氣凝滯。

閻君的力量，對於春華來說，是絕對的強大。春華是人類中的佼佼者，但對於為神的閻君來說，再強大的人，他也只不過是人而已。

可是為什麽，閻君骨子裏，會覺得那麽的寒冷，好像那種寒冷從血液裏慢慢滋生一樣。

還有那個咒——春華下在茶杯上的咒——那又是一個怎樣的咒。

被賜予智慧的人，擁有自己的能力，創造出了億萬個咒語，誰又能保證沒有一個是用來制服地獄裏的閻君的呢？

第一卷 30章、七罪往事（四）

在電光火石間，閻君就做出了一個決定——在他這個位置，要想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而狐族向來是多疑的，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似乎也是理所應當。

他收起了周圍的寒氣，原本散發著陰寒之氣的當鋪，又變回了原來的模樣。

“你贏了。”閻君坐回了他原來的位子，拿起桌子上的茶，那茶，竟然開始冒起熱氣，“彼岸當的掌櫃，可以選擇買賣的貨物，我，不會橫加幹涉。”

與人類言而無信的語言不同，神明的話，說出，就會產生一種牽絆的力量。人類狡猾，所以才能控制鬼神，這也是為什麽人類這樣渺小的原因了……

“現在……”閻君挑著眉看著春華，“解除我身上的咒術吧。”

“很抱歉，我沒辦法解除……”

“什麽！？”聽完這句話，閻君跳了起來，指著春華問道，“你居然解不開。”

“但那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咒術，只要三兩天，就會自動解開了。”春華想了一想，笑了笑，“閻君總是這樣怒氣沖沖的，別人都會害怕，而在閻君身上的咒，會讓閻君發怒的時候，卻是一張笑臉。”

“你！”閻君臉上帶笑，語氣，卻不好。只是他這樣稱得上俊美的男人，雖然眼裏帶著怒氣，臉上帶著笑，表情扭曲了一些，可那容顏，還是美麗的讓人覺得讚嘆。

“哼！”勾了勾手，閻君將那些仙鬼妖孽帶走，一陣白光，消失在彼岸當裏。

閻君走後，春華才肯放下杯子，而杯子，已經被他握裂了。

“你在和他進行一場沒有賭註的賭博，如果，他不相信你有那種能力，或是不為身上的咒術所迷惑，你會輸的一塌糊塗的。”閻君走後，獸形的獨雪從彼岸當門口飛進來，化身成一個有著雪白頭發的美少女。

“是啊，我都無法預測出贏的幾率有多少。”

“那你還賭！”顯然，被春華的話激怒了，獨雪三步兩步走到春華面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領，“你甚至還不讓我呆在你旁邊保護你！把我趕到彼岸當之外！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雖然是活了近千年的聖獸了，可獨雪變成人類的模樣，卻是極為小巧的，抓著明春華的衣領的時候，更像是女兒揪著父親的衣襟一樣，說不出的可愛。

春華看了獨雪許久，突然笑了，他摸了摸獨雪的頭，對她說：“當你率領著千軍萬馬，去攻打一座城池，而那座城池裏卻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一兵一卒，也沒有人奮起反抗，你會怎麽做？”

“我一定會懷疑。”獨雪想了許久，回答。

“我需要的，就是這種懷疑，如果獨雪在身邊的話，他就不會懷疑什麽了，一旦與他動起手來，但獨雪卻輸了，那我，就沒有和他談條件的籌碼了。”這個計策，三國裏的孔明也用過。而這一次，明春華也用了。不過好在，兩人使用的結果，都是好的。孔明贏了，明春華，也沒有輸。

“萬一猜錯了呢？”獨雪猛地問。

“你也聽過那個傳說吧，擁有著幾乎逆天能力的，第一無二的凡人。”明春華帶著笑意，這樣說道，而他的嘴角卻帶著一絲神秘的笑。

“但是那只是一個傳說！”獨雪回答

“也許不是啊……”春華的嘴角，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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