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克裏埃爾仍然沒有消息。阿蘭一面解開長袍，呼吸著久違的水蒸氣的氣息，一面思考這件古怪的事情。

自然，貼心的神父為他準備了幹凈的熱氣騰騰的洗澡水，並且很顯然希望通過這個來堵住阿蘭喋喋不休的嘴——最近，阿蘭只要一張嘴，就足以令奧蘭多頭痛欲裂。

阿蘭叫住正轉身離去的神父，“奧蘭多，要去哪兒？”

奧蘭多背對他，“要知道我可沒有欣賞別人洗澡的偏好。”

“怎麽，我的神父，你連我洗澡都不敢看嗎？”

奧蘭多離去的步伐頓住了。

“還是……神父，你在害怕會產生欲｀望？就像上一次……”

奧蘭多轉過了身子，在霧氣氤氳裏凝視著長袍半開的金發青年，終於還是沈默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阿蘭註意到神父正垂眼在看聖經那燙金的封皮。

“說真的，神父，在你眼裏，我是個惡魔嗎？”金發青年擡手掀開自己的長袍，走進浴桶中。

神父久久地垂著頭，久久地沈默，久到阿蘭幾乎以為等不到他的答案了，他忽然低聲說：“……我不知道。”

“塵世中惡魔都披著凡人的面具，行色匆匆。”金發青年哼了一句詩，“那麽，假如我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呢？”

奧蘭多竭力維持平靜，“為人們驅除惡魔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金發青年卻笑了，“而這位志願除魔的勇士卻連他要驅除的惡魔都不敢看一眼。”

奧蘭多霍然擡起頭來——他看到阿蘭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膀上，於霧氣中閃爍著微微光亮，那雙藍色眸子熠熠生輝，至於那美麗優雅的脖頸，婉約精致的鎖骨，還有那……

奧蘭多大汗淋漓，覺得領口的扣子實在太緊了。

金發青年卻從浴桶中站起身來，披上外袍，“現在我感覺好多了，謝謝你的招待，神父。”

***

克裏埃爾的失蹤沒有引起神父任何的註意，最近，阿蘭數次在神父面前提起這件可疑的事情，但沒有一次看到神父露出擔憂的神情。

如若金發青年喋喋不休地追問下去，奧蘭多通常會說：“他一直和主教在一起……”或者奧蘭多緊緊皺起眉頭，“阿蘭，你應該多註意自己的事，要知道……”

金發青年一向最善於察言觀色，他在神父那故作鎮靜的灰色眼珠中讀出了一絲驚恐和惶惑。

當黑夜降臨，人們的情緒往往會變得更加脆弱。現在，神父正在燭光下閱讀聖經，周遭非常安靜。

這無疑是個好時機。

阿蘭凝視奧蘭多的側影良久，終於決定從另一個角度接近真相，“那麽，神父，弗雷德主教是個什麽樣的人？”

從不撒謊的神父聽到這句話臉色急劇蒼白下去，他不由自主去撫摸食指上的戒指，灰色眼珠中充斥著悲傷……

顯然奧蘭多不適合掩藏秘密，“弗雷德主教，他會保護克裏埃爾的。”

阿蘭挑了挑金色的眉毛，“神父，你在包庇他們嗎？”

“你說什麽？”奧蘭多聲音嘶啞，“我沒有……我從不包庇任何人……”

金發青年平靜地說：“克裏埃爾也許是個好孩子。”

奧蘭多捂住眼睛，“聽著，我不管你憑著什麽過人的洞察力得出了什麽動人的理論，現在，都給我停下來。這不是你應該管的，放過它吧！”

阿蘭走近瀕臨崩潰的奧蘭多，“神父，你很痛苦。”

神父立即矢口否認，“我沒有痛苦。”

“不管是什麽，曾加諸於克裏埃爾身上的，也正在折磨著你。”金發青年握住神父的手，大拇指摩挲著神父戒指中央的紅寶石，“要知道，克裏埃爾不在的晚上，你的註意力總是在利未記*上，奧蘭多，你才是應該放過它的人。”

神父擡起他那充滿無機質美感的灰色眼珠，“不——”他聲稱，“你不明白……所有事情，它們本不該是這樣……”

金發青年俯首輕吻了神父的手指，柔軟的嘴唇碰到了堅硬的紅寶石，神父的手指微微顫抖。

“我明白。”金發青年說。

“我不能違背我在主面前發下的誓願。”神父的肩膀微微抽動，灰色的眼珠裏蓄滿了淡藍色的水光。

阿蘭輕輕說：“奧蘭多，你可以向我坦誠，如果不能背叛你仁慈的主，至少你可以讓我明白。這是你希望的，對嗎？”

神父怔怔地凝視他，隔了很久，忽然冷冷地問他：“阿蘭，你到底是誰？王子殿下的情人不可能看得懂希伯來文。”

阿蘭抿嘴一笑，沒有回避神父探究的目光，“不論我是誰，都是個本該死去的人。而你救了我，使我重生，你對我來說，有著非常特殊的意義。我願意替你，守住你的秘密。”

神父謹慎地審視他，“你想從這裏得到什麽？相信我，這裏並沒有任何值得你感興趣的事情。”

金發青年遺憾地嘆了一口氣，“至少有一樣東西，吸引了我全部的興趣。”

奧蘭多警惕地後退一步，他感到海妖的觸角已經緩慢地伸進了自己的身體，漸漸地包裹住了那顆跳動的心臟，放射出了可怕的毒素，而他無能為力。

而金發青年還在繼續抒發他的感受，“上帝為證，為了它，我願犧牲我的生命……”

神父驀然打斷他，“你願意跟我去告解室嗎？”

“不勝榮幸，我的神父。”金發青年微笑著回答。

***

夜深人靜之時，奧蘭多和金發青年一前一後地走進告解室。

“不必緊張，奧蘭多，要知道我了解過的秘密遠遠超過你的想象，我見過的罪惡，比那遙遠銀河上星星的數量還要龐大。”

神父在柵欄之外抿緊下巴，“我需要一個新名字來稱呼你。”

“說真的，奧蘭多，你確定告解的人不是我？”金發青年露出一絲苦笑。

“我違背神的意旨所愛上的人需要一個名字。”神父淡淡地說，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

告解室裏靜得只剩下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克萊默。”自吐出那個名字開始，金發青年的神情發生了細微而深刻的變化，“我的真名是克萊默，如果那是你所希望的。不過，除此之外，我無法告訴你更多。”

此刻他雖然站在告解室，卻好像是置身於皇帝陛下的宮殿之中。

“克萊默……”奧蘭多雙唇翕動，幾乎是無聲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已經足夠，再不需要更多……”神父輕聲說，“我們可以開始了。”

“奧蘭多，你知道我總是隨時準備聆聽。”克萊默靠近柵欄，眼中泛起幽深的藍色。

“是我挑選了克裏埃爾，將他從修士變成了助祭，我喜歡這孩子身上那股天真爛漫的神韻。挑選他的時候，我想，我一定會引導他成為最虔誠的主教。”回憶往昔時，奧蘭多垂下了褐色的睫毛。

“可是，一切都變了。我只模糊地意識到那孩子可能有點兒不對勁，我想，那是正在成長的少年該有的煩惱。我盡心竭力地把主的意旨教給他，希望他借此平靜下來。事實證明我犯了個最可怕的錯誤。那孩子問我，弗雷德主教的指示是否應當聽從。我回答他，應當，既然主使他成為了主教。”奧蘭多的聲音有些顫抖。

克萊默沒有打斷他。

很快，神父整理了思緒，繼續說下去：“直到，直到我無意中聽到了弗雷德主教的告解。多麽可笑啊——”神父以嘲弄的語調重覆，“‘仁慈的主啊，弗雷德向您告解，我知道這麽對那孩子是有罪的，我知道我應該結束我骯臟的性命，以此來終止我的罪孽。可我每一次想到那孩子，是的，我總是忍不住想到克裏埃爾，想到他戰栗的身體和驚恐的眼神，我身體裏的魔鬼就在瞬間蘇醒了……’”

奧蘭多漸漸失去了說話的力氣，頹然靠在柵欄邊，他的側臉與克萊默的相接，克萊默能清楚地瞧見他眼底的絕望和掙紮。

“神父，你必須相信，有些人，生來就是魔鬼，他們的存在就是為了將我們的世界變成地獄。”克萊默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所受到的神諭使我必須為任何人的告解保密。弗雷德總是來帶走克裏埃爾，我無法阻止，也無法忍受，只能一遍遍向主呼喚。我幫不了克裏埃爾，更解脫不了我自己。”奧蘭多頹然掩住自己蒼白的面孔，“後來我終於承認，我這一生只能幫到數目有限的人，而這些人裏面，大約是不包括克裏埃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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