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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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露一手。”

他簇起眉頭,問:“你根本沒有帶走我給你的錢,你把錢都給林桃讓她帶給你父母,你錢從哪兒來的?”

我說:“之前祁陽給了我一些,後來我自己有去打工掙錢。”

“他知道你的事嗎?”

他指的是我腦血管的事。我搖搖頭,說:“我沒有告訴他。”

他這才臉色稍緩。然而,從今天早晨起來時,他的臉色就變得強硬起來,好像我做錯了什麽事一般,而事實也確實如此。我只好心虛地接受他的各種指責。

“那你什麽時候跟我回去?”章程忽然問。

“回去?”我一怔。

他揚起眉毛,“怎麽,你不想回去?”

“不,不是。”我搖搖頭,說:“但我在這邊的手術已經訂好了日子了。”

章程像受到了什麽委屈一般,撇撇嘴巴,說:“不能先跟我回去嗎?”

我默默他的臉,說:“等我做完手術,我就跟你回去。”

他雖然不願意,但也沒有辦法,於是點點頭,說:“那我在這裏陪你。”

“嗯。”我幫他泡了一杯牛奶。看昨天他的樣子肯定是沒有好好休息吃飯,我說:“你先喝杯牛奶,我給你下碗面。”

他點點頭,說:“之前我被我媽關起來,□□護照什麽都被收起來,後來還是我求我姐偷偷偷出來,我才能趕過來。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你養我!”

他坐到沙發上,兩條大長腿往前一伸,捧著杯子喝牛奶。

我到廚房給他下面,煮熱了水,將面放進去,又煎了兩個雞蛋,熱氣騰騰地端出去,正準備喊他吃面,忽然發現他已經臥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睡著的時候依然像一個孩子,嘴角微微抿起來,雙手搭在胸前。

我到房間裏面拿出一床被子準備給他蓋上,他又聽到動靜忽然醒過來,眼睛惺忪地望著我,問:“面煮好了?”

我點頭,說:“吃完面再睡吧。”

他溫柔地笑著點頭。

陽光停在他的眼角,仿佛一個輕輕的吻。

他坐在桌前吃面,狼吞虎咽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他從前那麽優雅。可是我沒有感到一點點粗魯。我看著他,心裏面只有無限柔情。偶爾他擡起頭,我們相視一笑。

吃過面,我們簡單洗漱後,一起到床上睡回籠覺。

昨天晚上,我們說了太多太多的話,直至天曉清明,我們索性不再睡,回到這裏。

我們都困極了。

這是我來到美國之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我是被葉銀城的來電鈴聲給弄醒的。醒來的時候,章程還在睡,沒有醒來,我拿了手機,走出房間按下接聽鍵:“餵?”

“你難道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葉銀城在手機那邊沒好氣地說道。

我揉揉頭發,擡頭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掛鐘,上面顯示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沒有想到一覺睡了這麽久。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走到窗戶邊上,說:“抱歉啦,下次請你吃飯。”

葉銀城哼了一聲,說:“行了,要是沒別的事我先掛了。”

“嗯。”我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夕陽,天際被黃昏熏懨,樓房與樓房之間光影被分割成塊。

掛掉電話。我伏在窗臺上靜靜地發了一會兒呆。

忽然章程從我身後悄無聲息地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柔聲問:“在看什麽呢?”

我輕輕一笑,說:“在這裏住了幾個月,忽然有些舍不得這裏了。”

章程沈默了一會兒,說:“如果你喜歡這裏,我們以後每年來這裏度假。”

這樣沈默地依偎了一會兒,我說:“你晚上想吃些什麽?”

章程說:“我們一起去買菜吧,到時候一起挑挑。”

於是我們換好了衣服,下樓往不遠的菜場走去。這棟公寓裏已經有不少人認識我,看見我身邊這個第一次出現的中國男人,都禁不住紛紛側目。章程英俊的相貌走到哪裏都惹人註目。

“燉點雞湯喝吧!”章程在肉攤前停下來,用一口純熟流利的英文跟老板買了一只已經處理幹凈的整雞。

於是又去買了桂圓、紅棗、枸杞、老姜和淮山。

買青菜的時候,那個已經跟我很熟的印度女人看見章程風情萬種地一笑,目光暧昧地對我說:“Your BF?”

我坦然地笑笑,點頭。

章程微微簇起眉頭,抓起我的手,結了賬就離開了。

“你怎麽了?”我感覺到他心中的不滿。

章程說:“我不喜歡她。”

看他的樣子,好像是在吃醋。

☆、98. 高高在上

我有些驚詫地笑了。

回到公寓,我在廚房裏面忙活的時候,他也湊進來說要給我打下手。

他動作笨拙,總是出錯,可是卻想要做好的樣子。我嘴角忍不住笑,又不想當著他的面笑出來,於是一直抿著。

他看見我這副樣子,無奈地說:“你想笑就笑吧……”

這樣幸福安寧的日子在他來到的第三天結束了。

我和章程正坐在電腦前看電影,門鈴聲忽然響了。我以為是葉銀城,於是跑過去開門,卻沒有想到來人竟然是章程的母親。

她帶著兩個保鏢站在門口,冷然看了我一眼,說:“你叫章程出來。”

我怔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章程走出來,看見他的母親,臉色一沈,語氣僵硬地說:“你怎麽來了?”

章程的母親盯著他說:“玩夠了,也該回去了。”

我躊躇了一會兒,對章程說:“你和你母親談,我先進去。”

章程點點頭。

我回到房間裏面,有些坐立不安,甚至有些後悔剛才一個人離開的決定。

我忍不住猜想,章程的母親會對章程說些什麽話,其實不用想也知道,不外乎如電視劇中所演的那樣,帶離家出走的兒子回家。我該信任章程的。他能夠不遠萬裏從家中逃出來,我還有什麽好懷疑的。可是,疑慮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心間游弋。

在房間的外面。

章程站在母親面前,彼此冷眼相對。

“說吧,你要什麽條件,才肯跟我回去?”章程的母親沒有苦口婆心地勸說,她生的兒子她自己心裏面清楚,章程不是那種心軟之人。她是過來人,知道章程現在是被那個小男孩給陷進去了,說再多也無用,只有將他帶回去,冷上幾年,他自己就會慢慢走出來。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

章程冷冷一笑,說:“你開什麽條件我都不會回去。”

章程的母親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一般,頓了一頓,說:“那個叫其央的孩子,現在是準備在美國做手術,是吧?”

章程眼中劃過一道冷光,“你想說什麽?”

“你知道你該怎麽做?”章程的母親菀菀一笑,說:“否則後果你知道的。”

章程在這一刻在感覺到自己的弱小。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叫做母親的女人,第一次覺得她的恐怖。的確,能夠一個人撐起那麽龐大的企業,怎麽可能如平時看上去那樣仁慈。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平時自以為的財富、地位、權勢全部都依靠在她身上。如果沒有她,他什麽都不是。

他沈默了許久,也思考了許久。他當然不願意離開,可是為了其央,他只能暫作離開。否則的話,他的母親一定會將她的威脅說到做到。當初自己的姐姐章茗,最終妥協,也正是如此。

他說:“你給我一天時間,明天我會自己回去。”

章程的母親微微一笑,所發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她伸了伸手,身後一個保鏢立即遞上來一個錢包。章程的母親接過那個錢包,放到章程的手上,說:“那我就在家裏等你回來了。”

說完這句話,章程的母親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章程望著她離開的背影,久久沒有轉身。

我從房間裏面走出來。他們說話說得實在太久了。然而,等我出來時,門口已經只有章程一個人。他站在門口,神情清俊冷然。他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出神。我輕輕走到他身後,喊:“章程!”

他回過神,轉身望向我,怔了一下,緩緩一笑,說:“其央……”

我對他露出溫暖的笑容,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L城的街頭充斥著各種行為藝術家。

我和章程慢慢走在街道上。章程說:“我明天要回去了。”

我點點頭,說:“好。”

章程說:“你都不問原因嗎?”

我搖搖頭,說:“我相信你。如果不到萬不得已,你不會拋下我不管的,即使你回去了。”

章程微微一笑,說:“我會很快依靠自己獨立起來的。那個時候,再沒有什麽能夠成為我和你之間的掣肘。我們會永遠的在一起。”

我搖搖頭,說:“我們現在就已經在一起。章程,除了死亡,什麽也不能把我從身邊帶走。我愛你。”

他握住我的手,說:“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

他的手是溫熱的。

我說:“我五月份做手術。做完手術,我回去找你。”

“我愛你。”章程聲音低低地說。

我們之間再無一言。

並肩而走。

“其央?”我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人群中,何穆抱著裝滿食材的紙袋走過來,滿眼的喜悅。他望向章程,問:“這位是?”

章程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說:“我是其央的愛人。”

何穆面色一僵。他很好地掩飾過去,臉上重新浮現出微笑,說:“你好,我是何穆。”

何穆望向我,說:“那我先走了。”

“再見。”

何穆離開後,章程問:“他是誰?”

“認識的一個人,也沒有說過幾次話。”我說。

“他對你不懷好意,以後你別搭理他。”章程認真地說。

“好,以後我不搭理他。”隔了一會兒,我問:“你是吃醋了嗎?”

章程扭過頭看著我,一副高冷的模樣。

第二天,我送章程到機場。

目送他乘坐的那架飛機飛向大洋彼岸之後,我一個人慢慢往回走。

昨天跟在章程母親身後的其中一個保鏢忽然出現,恭敬地對我說:“請您跟我走一趟。”

我很快就想明白,不由輕蔑地一笑,說:“走吧。”

在一家咖啡廳裏面,章程的母親姿態優雅地坐在裏面,擡頭看見我,施施然一笑,說:“請坐。”

我在她面前坐下來。

她問:“想喝些什麽?”

☆、99. 睡下

我說:“你先把章程騙回去,再把我叫到這裏來,究竟是有什麽事要說?”

她朗然一笑,慈眉善目地說:“你說錯了,並不是我將他騙回去的。”

我溫然笑著,對她說:“如果他知道你現在還在L城的話。”

她依然保持著微笑,說:“你的成長速度的確令我驚嘆,什麽時候能在短期之內變得這麽游刃有餘,我不知道,但當初是你找我,要求我,將章程關起來。現在,是你先違反約定了。”

我說:“第一,我從未與你有過約定,所以不存在違反約定。第二,當時找您,是因為在當時我們希望達到的目的相同,不是我要求您,這一點,您一定比我清楚。第三,現在章程已經回去了,你現在找我到這裏來,實在也沒有意義,如果是給我支票什麽的換一個承諾,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支票給我,我收,承諾我做,但兌現就不一定了。”

坐在回公寓的車上,我不再想章程母親那張鐵青的臉,那樣的勝利實在算不上勝利。

今天的天空陰寒著,像一個傷寒病人的臉。

我靠在車窗上,忽然手機響了一下。我拿出來打開,顯示一條未讀短信。

來自白棋晨:你已經四天沒有來上班,是出了什麽事嗎?

我這才想起來,從他生日party那個晚上起,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這三天,我和章程一直待在公寓裏面,享受著溫存的兩人世界。我已經忘記了白棋晨工作室的工作。

想了想,我回覆說:這兩天事情突然,忘記跟你說一聲,不好意思。我明早過來上班。

隔了一會兒,他回覆說:好。

回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究竟要不要辭職。我已經做好決定,五月份手術如果成功,我將回國去找章程,如果不成功……無論是哪種結果,我都不需要再做這份工作。當初之所以找工作,是因為身上錢不夠了。但章程在走之前,給我留了一筆錢,足夠我用到做完手術回國。

並且,當初我之所以能夠在白棋晨的工作室找到那份薪資豐厚的工作,多數還是白棋晨看在葉銀城的份上。之前,葉銀城委婉地拒絕掉白棋晨的告白,我再舔著臉待下去也實在難堪。

心裏面做好了決定,便不再考慮這件事情。

下了車之後,忽然不想回公寓,想著那裏章程已經不在,於是打電話給葉銀城,問:“你在哪兒?”

葉銀城說:“準備去買點東西做火鍋吃呢!”

“齊晨光呢?”我問一句,腳下已經往葉銀城的公寓走去。

“他在美術室趕作業呢。”葉銀城說。

我說:“那我過來陪你一起吃。”

“好啊,你來吧。”葉銀城說。

“那我去買肉。”我折向一家超市,說:“你買點底料就好。”

“好。”她說。

到她家時,她還未回來,我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她提著一袋子東西從樓梯爬上來,笑著對我說:“你已經來了啊!”

我點點頭,說:“剛來。”

“章程沒有跟你一起來?”葉銀城還不知道今天章程已經離開了,“這兩天你都專門守著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我讓開身給她騰出地方開門,說:“章程今天已經回去了。”

“是嗎?”葉銀城打開門,給我從鞋櫃裏面拿出一雙拖鞋,說:“你怎麽沒有跟他一起回去?”

我想了想,決定如實以告:“我在這邊預定了一個手術,做完手術我再回去。”

“你來這裏是為了做手術?”葉銀城將手中的塑料袋放到桌子上,問:“做什麽手術?”

“一個小手術。”我將手中買好的肉遞給她,說:“快點弄吧,我肚子餓死了。”

“餓死活該!”葉銀城趾高氣揚地翻了一個白眼,說:“也就這個時候你才會想起我!”

說完這句話,她便提著東西進廚房弄底鍋去了。

和葉銀城一起痛痛快快地吃了火鍋,熱得出了一身熱汗,心裏面的難受才稍微減輕一點。

人們都說,難過的時候喜歡大吃特吃。其實,只是人們在難過的時候常常感到身體裏面空蕩蕩的,需要吃進去點什麽來使身體充實起來。越充實,才越有安全感,才不會畏懼。

我告別葉傾城,一個人慢慢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仰望頭頂的星空。

不知為何,從小我只要看見星空啊大海啊之類這樣寬廣無垠的存在就會想哭,好像被什麽東西感動了一般,眼淚刷刷刷地就流下來。章程曾經說我太多愁善感。其實有些眼淚跟多愁善感真沒多大關系。有些時候,只是在某些東西上面有那麽一瞬間你忽然覺得似曾相識,仿佛在夢中見過,那種他鄉遇故知的感動就將你的眼淚催發出來。

我忽然想念我的父母,想念桃子,想念那些曾經在我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痕跡的人,那些美麗的日子像一幀幀電影一般從腦海中閃現,於是啊,眼淚就不由自主地落下來了。誰沒個掉眼淚的時候呢?不丟人。我這樣安慰著自己,索性痛痛快快地一路流著淚,一路往公寓走。

回到公寓,我打開臺燈認真地手寫了一封辭職信,大約是覺得自己不久於人世的關系(也許手術是成功的,如果我真的是那極少數的幸運兒的話,可這幾乎等同於善意的謊言一般的盼望無法阻擋我的悲觀),我做任何事情就開始鄭重其事起來。其實我對死這回事看得很淡的。我也不懂為什麽這麽多人怕死,是因為自己怕。我只是擔心自己死後,會有那麽多人為我傷心,想到這一點,就不敢輕易地提“死”這個字了。如果沒有那些愛著我的人,死又何足輕重呢?到底只是人假想出來的恐懼罷了。

寫完辭職信。我到浴室裏洗了一個熱水澡,便睡下了。

☆、100. 七七

在睡覺的時候我們都像是回到哺乳期的嬰兒,倚靠著溫暖,沈沈睡去,那裏沒有憂愁,也沒有煩惱。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窗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打在窗戶的玻璃上,發出沙沙沙沙的輕響。天空是濡濕的,懨懨的,但不是死氣沈沈的那種灰撲撲,而是如同水墨畫一般,在單調而陰沈的烏雲間蘊含著一絲靈動。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將昨天晚上寫的辭職信放進包裏面,就出門了。

行至樓下準備撐傘的時候,齊晨光忽然冒著雨從外面跑回來。

“你怎麽來了?”我問。我記得齊晨光最近已經搬出去了。

齊晨光掃了掃頭發上的水珠,說:“跟馬納先生說好,今天早上來接一些還沒有帶走的東西。”

我點點頭,說:“那我先走了,還有事。”

他點點頭。

白棋晨的攝影工作室出乎意料地開著門。本以為這樣早,我還有時間到附近的咖啡店買杯熱咖啡暖暖肚子。

只是在這黃金地段,此時此刻已經是人流如織。西裝革履高大英俊的男人們和踩一雙恨天高如履平地的女人們像一個個精鋼戰士一樣神清氣爽地往各自的公司走去,眉宇之間洋溢的神采是在其他小公司小部門看不見的。

人人都愛往上走,不單單是工薪更高、社會地位更高,大約還有這種自尊心理在作祟。在這樣一個井井有條秩序分明的地方,好像自己也因此活在雲端。因為曾在高處過,所以不願再低下頭顱來。

我走進工作室,大廳裏面並沒有人,空蕩蕩的,我忽然有了一個念頭,不會白棋晨昨天晚上在辦公室熬夜趕工吧?

他是我見過的最拼的幾個人之一。在我這短暫的一輩子當中。

我推開門走進去,的確,他青著兩個眼圈,依然在電腦上修圖。

於是我跟他打了聲招呼,將手中的咖啡放到他桌上,打算等會兒辭職完再去買一杯就是。

他說了聲謝謝,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微微驚嘆地說:“已經這個時候了。”

他微笑地看了我一眼,說:“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我盯著他臉上那樣溫暖的笑容,有些覺得過意不去地說:“我是來辭職的。”

“辭職?”他大約覺得驚訝地擡擡眉毛,說:“能告訴我原因嗎?”

我沈默了一會兒,說:“不太方便。”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我能否問問,是我跟葉銀城告白那件事嗎?”

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直白地說出來。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麽。沈默得尷尬。

他輕輕一笑,好像輕輕挑起一勺冰淇淋一般的隨意,說道:“如果是因為這件事,我的答覆是,我想你不必介意。我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也不是一個唐突的人,如果當時我知道葉銀城已經有了男朋友,便不會那樣做,那樣做她尷尬我也尷尬。你不必為此介懷。而你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相信我,你走了,我要再找到一個放心的助理,不容易。”

他這樣一說一捧,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他接著說:“如果你覺得我這裏還不錯,盡管待下去,我想,你每天待在公寓裏面一個人無所事事也沒意思,還不如將時間花在工作上,至少能讓自己在這方面更幹練。”

我點點頭,同意了他的說法。的確,讓我整天待在公寓裏面不出來,遲早要悶死的。

他說:“你先考慮兩天吧,兩天後再告訴我你的答案。”

我說好,便出去了。

自始至終,那封辭職信都沒有從包裏面拿出來過。

去買咖啡的時候,又巧遇了何穆。他驚喜地說:“又遇見你了。”

我想起章程的話,禮貌但稍顯冷淡地說:“早上好。”

他一怔,想是不明白我的態度為什麽這樣冷淡了。

我輕輕一笑,買了咖啡,與他道別,就離開了。

工作還是繼續做了下去。

還是清閑的,給白棋晨打打下手,買買咖啡,時間就這麽過去。偶爾趕上單子多的時候,便加點班,大家一起做完手上的活,訂外賣來工作室。

只是七七的狀態一日不如一日,倒不是說她面貌上發生了什麽明顯的變化,只是和她在一起工作,能夠感覺得到她心不在焉了。

我大約是知道她究竟出於何種原因如此,但也不敢確定,畢竟是她的私事,生活瞬息萬變,哪裏又能百分百地道清緣由。

那一天,白棋晨跟葉銀城告白,又哪裏想到,有一個女孩子躲在暗處正打算跟他告白呢?

☆、101. 你是豬嗎?

一個人在受到傷害的時候,往往也不自知地傷害到了別人。

我只是隱約覺得,很快,七七將會離開我們。

沒多久,果然,七七在一個下班的傍晚,找到我,說:“其央,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情。”

“什麽事?”其實問出這個問題之前,我已經隱約猜到她要說什麽。

但無論如何,場面話總是要的。否則再流暢的對白也無法自然地進行下去。

她眨著她那雙自始至終綻放著灼灼光彩的眼睛,柳眉微微揚起,說:“我……我不打算在這裏做了。”

“是嗎?”我不想再明知故問地問原因,頓了一下,說:“即使白棋晨現在是單身,你也不多想了嗎?”

她溫柔地搖搖頭,說:“我是一個膽小的人,鼓起一次勇氣已經是我現在所能做到的極限。我只是覺得,在上一次之後,我好像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麽喜歡白棋晨,我好像喜歡的只是我幻想中的一個人,他忽然跟別人告白的那段話一下子把我驚醒了。雖然我到現在也不確定我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歡他,但我覺得,如果我真的喜歡一個人的話,我一定會超越我的極限,去再次鼓起勇氣的。可是我並沒有。”

我點點頭,說:“你是一個聰明的人,我尊重你的想法。”

她笑了笑,有些羞澀地說:“但是我還是有些不願意面對他,因此,這封辭職信,你替我交給他吧。”

我說好,接過她手中的信封,問:“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呢?”

她說:“我托朋友找了一個小廣告公司的工作,雖然待遇和前途沒有這個工作室好,但我想,好好幹的話,一定會有別的更好的機遇等我的。”

我說:“你一定會的。”

收好七七的辭職信。我不禁感慨,這連著還沒有一個星期,我又要去給白棋晨送第二封辭職信了。

我打算第二天再去送。收拾好東西,便離開了。

今天我約好和葉銀城一起去吃飯,已經快來不及了。

便在這時,葉銀城的來電響起來,我接通說:“已經在車上了。”

說著,站在路邊搖搖手。

一輛出租車停下來。

葉銀城是那種真正的大美女,一顰一笑之間就能攝人心魂,那種美早已超過了“美則美矣 ”。

她的嘴微微下垂,眉目之間蘊含風情,而風情之中又夾著一絲純真,這樣的矛盾在她臉上浮現出來顯得更加嫵媚而動人。

不少英俊的小夥子都按捺不住地往這邊看。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麽有一個詞叫做東方美人。這四個字就是照著葉銀城這個人量身定做出來的。

然而,這個大美人眼前卻是苦惱的,她在煩惱畢業之後究竟是繼續在美國生活還是回國。

她煩惱著,於是牛排也吃不下。

我說:“照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想回去還是不想回去?”

她苦惱地揉揉腦袋,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想回去,只是齊晨光打定主意要在這裏工作生活了。”

“他不願意回去?”我略覺得驚詫地問。

“他不用擔心吃穿用度什麽的,他家裏有錢,也有一個哥哥,照他父母的意思,這麽無憂無慮地過下去就好。”葉銀城淡淡地說:“他自己也是這個想法,一回國他大約就要和一些人打交道,也免不了去自家的企業上班,所以他索性不回去,在這裏自由自在也好。”

我說:“你自己呢?”

“我?”葉銀城沈默了半晌,說:“我想自己好好工作,生活,雖然可能在你聽起來有點矯情,但是我是真的不想靠我父母過一輩子,那太無聊。”

我能夠理解葉銀城的意思。其實一個人無論家裏面再有錢,和自己的自主也是無關的。也許家裏面越有錢,你越依靠家裏面,你的自主權就越單薄。像章程和章茗,因為經濟方面都被握在他們的母親手上,所以自主權幾乎等同於沒有。而若自己有了經濟獨立的時候,那時候,再怎樣也不怕了。大不了一個人搬出來單幹,沒人能威脅得了你。

我說:“那你願意為了齊晨光留在美國嗎?”

葉銀城踟躕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自己願意不願意。”

其實她說出這話的時候,我就知道她是不願意的了。如果一件事情需要猶豫才能做決定,那多半猶豫之後的結果是拒絕。猶豫的過程不是做決定,而是為了使自己做決定時心安理得。

“你先吃點東西吧,從頭到尾你都一口沒吃。”我說。

葉銀城點點頭,說:“你倒好了,早已經做好了決定。”

我微微一笑,不接話。

當我敲門走進白棋晨的辦公室時,我心裏面還挺忐忑不安的。畢竟是幫別人遞辭呈。

然而,白棋晨的反應比我想象中要平緩,我本想著他至少也會問問原因,然而他只是淡定地接過辭呈,將一個文件夾遞給我,說:“這是本來要交給七七做的單,既然她走了,你來幫她做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想清楚他對於七七的辭職反應為何會如此平淡,他後面說的話又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來做七七的單?”我幾乎是驚慌失措的語氣,“我……我從來就沒有做過……”

他鼓勵地看了我一眼,說:“你來我們工作室也有一段日子了,其央,你也明白,最開始我是因為葉傾城的情面才將你招進來,但是這一段時間過去我不得不承認,你甚至比我以前招的那些專業助理都要好。你從來沒有出過岔子。每一次加班的時候,你提出的一些針對性的意見也非常一針見血。所以,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他這樣說我真是無地自容。也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來。

當我惴惴不安地拿著文件夾走出辦公室,才晃過神來,我竟然接了這個單子?!

你是豬嗎許其央!

☆、102. 不準拍

我不斷在心中埋怨自己。

我回到電腦前,跟葉銀城說到這事。

葉銀城說:你可以的。

然後就沒有了回音。

我想她最近也肯定在忙,正值要畢業的時候了,肯定是一團亂,所以沒有再打擾她。

拍攝日程定在這周五的下午。正好與我的例行檢查撞上了,我跟醫生溝通之後,他表示可以將時間稍微提前,這樣我可以在下午三點之前趕到拍攝場地。地鐵站。

這一單的主題是地鐵站的戀人。我聯系好攝影師、模特,跟他們確定好日期,又跟一直跟我們工作室合作的服裝廠定好星期五需要的衣服。一切就緒後,我才松一口氣。

傍晚下班之後,我有些累,不想自己做晚飯吃,於是決定在外面吃完再回去。

我走進一家餐館,點了單,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掏出手機刷微博。

沒多久,我點的面就上來了。我微笑著對服務生說了一聲謝謝,這個時候,我忽然瞥見落地窗外兩道身影。

我頓時怔住了。

像是冥冥之中有神指引一般,他們擁抱著走進來。在進門前的一瞬間,還彼此吻了一下。

我怔怔地看著他們走進來。手中的銀叉舉著半天沒有動。服務生見我這副樣子,問:“What’s wrong?(怎麽了?)”

我說:“That’s ok……(沒什麽……)”

下一秒,他們就朝我這邊走過來。

他也看見了我,頓時變了臉色。

他是馬納先生。

馬納先生身邊的她卻不是貝絲卡太太。

我幾乎是怔了一下,才有些慌亂地收回目光。

然而,馬納先生卻跟他身邊的女伴說了一聲,便往我這邊來了。

我心裏面暗覺煩悶。這種事情誰都不想遇見。沒有遇見就等於不知道。而遇見了,即使想裝不知道,也做不到。

馬納先生走到我的桌前,幾乎是謙卑地一笑,說:“其央……”

我尷尬地擡起頭,喊了聲:“馬納先生……”

“我……”他同樣尷尬地揚了揚眉毛,說:“剛才……她只是我公司的一個同事……你別誤會……”

我心裏面大罵他的虛偽,但也不想給自己找事,說道:“我知道,我沒有誤會。”

他沈默了片刻,說道:“我知道,之前因為小偷那件事,我們冤枉了你,很抱歉,但是我希望我的家庭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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