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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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打響臺上。

白啟晨在眾人的目光和歡呼聲中,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襯衣和黑色西褲,像油畫中高高在上的神祗一般,面帶含蓄的微笑,從黑暗中走出來,來到我們面前。

葉銀城嘟囔了一句:“還挺帥的。”

我註意到她身邊的齊晨光在聽到她這句話後將眉毛高高地揚起。

白啟晨站在架起來的話筒前面,望著臺下所有人,說:“感謝各位蒞臨來參加我的生日party,很感激,能夠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與各位朋友們相聚,也很開心,能夠在自己的生日,見到這麽多平時因為種種原因無法見面的朋友們。今天晚上,大家別客氣,想喝多少喝多少,想high多晚high多晚,一切我買單,我可老實告訴大家,平時我可是個鐵公雞,你們今天不拔我的毛,以後再想拔,可就要等到明年了。”

我們所有人都笑。

白啟晨接著說:“當然,今天,我也想借這個機會,做一件事。對於我來說,或者說,對於我這輩子來說,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們所有人都睜大眼睛。

在我看不見的角度,七七的臉忽然變得緊張不安,她睜大眼睛,遙遙望著站在臺上的白啟晨,碧藍色的眼睛裏面劃過無數道又渴慕又畏怯的情緒。

白啟晨望向我們這個方向,也不知道是在望向誰,他說:“今天,我想對一個人表白,我想告訴她,我喜歡她,我想告訴她,我希望能夠照顧她一輩子,我希望,我能夠在各位朋友的見證下,完成這個舉動。”

臺下的人都紛紛起哄大叫起來,誰也沒有想到平時又紳士又得體的白啟晨會突然來這麽一出,葉銀城瘋狂地揮舞著雙臂,跟著一群人大喊:“白啟晨我們支持你!”

齊晨光看著葉銀城這副樂不開支的樣子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我說:“她怎麽一見熱鬧就想往上湊?!”

我哈哈大笑,忽然註意到七七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眼睫毛也不時顫動著,我擔心地問她:“七七,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說:“我沒事。”

白啟晨等大家鬧了一會兒,才呼了呼話筒,示意大家安靜下來,等大家安靜下來,他輕輕地說:“葉銀城,我喜歡你,我希望我能夠照顧你一輩子。”

仿佛一道閃電將我的心臟劈成了兩半,我難以置信地望向葉銀城,希望是自己剛才聽錯了,可是葉銀城和齊晨光臉上跟我一樣震驚的表情告訴我,事實就是我聽到的那樣。在這一瞬間我為白啟晨默哀,不知道他該如何收場。

同時我也覺得奇怪,難道他不知道葉銀城已經有男朋友了嗎?

然而在這個時候,我忽然看見七七滿臉淚水,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七七的意中人就是臺上的白啟晨。我大罵自己一聲,不知道這狗血的劇情是如何陰差陽錯地在這個特殊的夜晚如引爆炸彈一般引爆的。可惜此時,酒吧裏面絕大部分人都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即將爆炸的炸彈,依然在亂哄哄地起哄,尖叫聲此起彼伏。

葉銀城的臉色變得慘白,不知所措,我想她也沒有意料到白啟晨表白的對象會是她,如果提前意料到了,事情也不會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想一想,之前她還在跟著起哄呢……我無奈地搖搖頭,忽然在這個時候,七七站起身跑了出去,她擠開人群,往酒吧外面跑。

我害怕她出事,想想就算出了再大的事葉銀城身邊也有齊晨光頂著,我站起身也跟著跑了出去。

跑出酒吧的那一瞬間,我覺得外面的空氣好新鮮。

七七蹲在街道邊上放聲大哭,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我站在她的身後,卻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她。

在真正的悲傷面前,安慰也捉襟見肘,唯有自己走過去,才不會被其中的沼澤絆住。

我只能夠自己靜靜地陪在她身邊,如此而已。

☆、92. 告一段落

等她哭夠了,情緒慢慢穩定下來,我遞給她紙巾,蹲在她身邊,問:“你喜歡的人,是白啟晨?”

她哽咽著,點點頭。

我輕輕嘆氣,問:“要不要找個地方去吃點什麽?晚上還沒有吃東西吧?”

她眼睛帶著濕意,委屈地點點頭,說:“我想吃牛排。”

她說:“我本來想在今天晚上跟他表白的,可是,沒有想到……”她說著眼眶裏面又有眼淚在打轉了。

我沈默地拍拍她的後背,問:“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話嗎?”

她擡起頭,用她那雙濕濕的大眼睛看著我,問:“你說的愛情需要緣分?”

我點點頭,說:“有些人不能在一起,是因為一方不喜歡另一方,有些人不能在一起,是因為家庭經濟等各方面的差異,有些人不能在一起,是因為性格不合適,總之,不能在一起的理由有成千上萬種,但說到底,也就是緣分。有些人有緣無分,有些人有份無緣,所以就這麽陰差陽錯地,就從彼此的生活中走散了。”

她執拗地搖搖頭,告訴我說:“可是我喜歡他。”

我沒有再說,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懂的,有些道理,她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在這個時候明白。

陪七七一起吃了東西,她的心情算是平覆下來,盡管依然有些傷心。

我把她送回她家,在樓下對她說:“好好睡一覺,明天一覺醒來就什麽事也沒有了。”

她點點頭,說:“許,謝謝你今天陪我。”

我沖她一笑,說:“這有什麽,朋友嘛!”

她聽見我這句話,暖暖一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目送七七走上樓,我轉過身往回走,夜風習習,我卻不知道還要不要再回布魯酒吧。也不知道那裏的情況怎麽樣了……我掏出手機,決定給齊晨光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沒有多久齊晨光就接了電話,他在手機那邊聽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想想也是,沒有誰在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被另一個人當眾表白還會仿若無事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措辭,問:“怎麽樣了?”

他回答我說:“現在我和銀城已經沒在那裏了。”

我問:“那你們現在在哪兒?我去找你們。”

齊晨光說:“我們在步行街的Butterfly。”

我站到路邊上,沖一輛正往我這個方向開過來的出租車搖了搖手,一邊對手機那邊的齊晨光說:“我馬上過來。”

過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車裏面,心裏面裝滿了事。這件事有多尷尬我這個旁觀者都覺得呆在那個裏面難受,何況是當事人。我不知道他們最後是以怎樣一種情景收場的,當著眾人的面,將這個局面不那麽難堪地破解。我也在想,在這之後,我該以一種怎樣的態度面對白啟晨,我的老板——說起來,我還是葉銀城介紹過去的,說一句實話,我的工作室裏面的作用可能還比不上那個每天來替我們打掃衛生的鐘點工。

當我匆匆趕到步行街的Butterfly,已經快要晚上十點,當然,繁華的步行街依舊火樹銀花,人流如織。Butterfly是一家咖啡館,坐落地址偏僻,在一個旮旯角裏面,來的都是一些曾經誤打誤撞進來的熟客和熟客的朋友們,大抵都是喜歡裏面安靜的環境和別致的裝潢。Butterfly的老板也不怎麽介意生疑不溫不火的樣子,每一次去都看見他一臉叢然淡然地坐在櫃臺裏面,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籍怡然自得津津有味地讀著。我推開門走進去,此時,裏面的客人已經很少了,零零星星地散坐著一些人,大多為一男一女,輕輕地交談。很快,我在我和葉銀城過去常坐的那個位置找到了他們。

我在他們旁邊坐下,問:“後來事情怎麽解決的?”

葉銀城一臉沮喪的樣子,聽見我的問題也只是漫不經心地回答:“還能怎麽解決,實話實說唄……”

“難道……”我停頓了一下,“白啟晨之前都不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了?你們都沒有告訴過他?”

葉銀城重重地點了下頭,“誰想得到他會突然做出這種事啊!”

齊晨光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你都不知道,剛才的場面真的要多尷尬有多尷尬,我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世界上總是有這麽多人希望有個洞能夠讓他們鉆進去就好了。”

我嗤嗤地笑了笑,說:“那現在總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93. 承受

葉銀城搖搖頭,說:“我們也不知道白啟晨怎麽收的場,我說完:‘抱歉,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之後,就拉著齊晨光跑了。”

“慫!”我恨鐵不成鋼地望著葉銀城,“你就不能委婉一點兒私下裏告訴他嗎?”

葉銀城終於扯下她剛才那張死魚臉,沖我不屑地翻了一個白眼,說:“請你搞清楚對象,是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沒有任何預先提醒地做了這麽一件讓大家很尷尬的事情,我能把我自己扯出來就已經不錯了,還事事以考慮他為前提?”

其實在這件事上,我和葉銀城的觀點是一樣的。有些時候,當眾表白,說得好聽點,如果雙方都彼此喜歡,有那個意思,那叫浪漫,皆大歡喜,如果有一方沒那個意思,只是另一方一廂情願,那就不是浪漫而是鬧劇了。

我沈默了一會兒,問:“那以後你們打算怎麽跟白啟晨相處啊?”

葉銀城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以後再說吧。”

“對了。”葉銀城忽然想起一件事,望向我,說:“你先別說我的事了,你告訴我,你和何穆是怎麽回事?”

我沒有想到葉銀城會在這個時候提起何穆,怔了好一會兒,問:“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我的心中湧起一陣煩躁與不安。

葉銀城說:“何穆好幾次跟我打聽你的事情,我開始還沒有在意,可是越到後來他打聽得越多,我不起疑就怪了,告訴我,你們兩個是不是在一起了?”

她說著還抓住我的手腕,生怕我逃跑似的。

心中那股煩躁感更加多了,我甩開她的手,語氣有些硬,說:“我怎麽可能和他在一起?他愛怎麽樣怎麽樣,跟我沒有關系,以後也別來跟我說,我不想知道。”

齊晨光對葉銀城說:“你也是,這麽多管閑事幹什麽?”

葉銀城簇起眉頭,不滿地說:“我這叫多管閑事麽?其央,我把你當朋友,我只是想關心你。”

我鄭重地點點頭,可是,在聽到何穆那兩個字之後就在心中如藤蔓一般越長越多的煩躁感讓我隱隱不安起來。我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怎麽會因為葉銀城的一句話而心緒大亂?我總感覺有什麽事要發生一樣。

葉銀城繼續說:“其央,其實,何穆他這個人也挺好的……”

“行了,別說了!”我一下子沒有忍住,幾乎是用喊的語氣和音量對葉銀城說出來,猛然驟增的音量讓周圍零星的幾個人紛紛望過來。葉銀城一下子睜大眼睛怔在原地。

我感到一陣懊悔,煩躁而沮喪地垂下頭,對葉銀城說:“對不起,我不該亂發脾氣。”

葉銀城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握住我的手,語氣輕柔地問:“其央,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我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麽跟她描述我此時此刻的困境。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我接通電話,祁陽在手機那邊說:“其央,章程來美國了。”

我放下手機,六神無主,呆坐在座位上。

章程來了?章程來美國了?祁陽帶來的這個消息恍若一道驚雷將我的整個世界炸平。我的心情如此激動,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我想要馬上到他面前,抱住他,狠狠地呼吸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想到可以見到他,我渾身都忍不住戰栗起來,我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興奮地呼吸,我感覺自己只需要一個轉身,就能夠看見他的臉龐,看見那張我日思夜想的臉龐。

葉銀城擔心地看著我,她不安地握住我的手,緊張地問:“其央,你怎麽了?”

我搖搖頭,激動得滿眶都是眼淚,我卻在眼淚中開心地笑了,我笑著、哽咽著對葉銀城說:“銀城,我……章程,章程他來美國了!”

我知道,我現在一定笑得很難看,可是我不管了,此時此刻,我只想跟她分享我心中這份偌大的喜悅。

葉銀城漂亮的眼睛怔了怔,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亮起來,驚喜地問:“你是說,那個章程?”

我拼命點頭,眼淚嘩嘩落下來,爬滿了臉頰。

忽然,她的笑容僵在臉上。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我,說:“其央,章程來了,你要去見他嗎?”

我要不要去見章程?我當然要去見章程!

……我猛然驚醒過來,我能夠去見章程嗎?不,不能!這一刻,我想起了那個即將到來的只有百分之二十成功率的手術,我想起了自己幾乎沒有任何光明的未來。我想起也許自己兩個月之後將會永眠於那個漆黑潮濕冰冷的墳墓。這一切一切讓我剛才所有的沖動與興奮全部凍結成冰。是的,我將死去。

我來到美國,即是為了躲避章程。我不願意讓他承受我的痛苦。

☆、94. 催眠

那種從生等到死的痛苦,那種抱著渺小的希望期待明天最終黑夜無盡的痛苦,那種看著一個自己深愛的人死去的痛苦。

我趴在桌子上面放聲大哭。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流出來,綿綿不息一如我心中那長久的悲傷。這種想見而不能見,能見而無法見的痛苦盤桓在我的腦海之中,我無所適從,我只能任由自己把這些日子以來心中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都在這個悲傷的夜晚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葉銀城在我身邊的座位坐下,輕輕用手撫慰我的背部,她說:“其央,雖然我並不知道你為什麽不願意見他,可是,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如果需要我的幫助,你告訴我,我會盡我的權力來幫你。你要記住,我們是朋友。”

淚水將我的衣袖也浸濕,我慢慢平覆過來以後,說:“我不能夠讓他找到我。”

葉銀城神色覆雜地看了我一眼,望向齊晨光。

齊晨光並不知道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對葉銀城說:“我聽你的。”

葉銀城猶豫了一會兒,說:“其央,今天晚上你到我家去,晨光,你知道其央住哪兒,那個人肯定會到其央的住處去找他的,你去看看情況。”

齊晨光點點頭,說好。

我跟葉銀城坐上出租車往她住的公寓駛去。這是我第二次借住她家的公寓,第一次還是我剛來美國的那個晚上。

我看著夜色之中美得令人窒息的葉銀城,她絕美的臉部輪廓在窗外路燈暈黃燈光的映襯下,浮現出一層淡淡的輕柔的茸毛。她的臉上還留著今天晚上參加party時化的濃妝,看上去像一個芭比娃娃一樣精致。本來披著的的頭發已經被她隨意紮起來,長長的劉海散落在她額頭的兩側,看上去像文藝的明信片圖片一般。

我不知道,美得如此驚艷絕倫的葉銀城為什麽會這樣幫我。似乎從我來美國的那一天開始,我就在不斷地給她找麻煩,她也在不斷地幫我解決麻煩。

然而,這樣的想法僅僅只是在我的腦海中轉瞬即逝,我想得更多的,占據我的心口滿滿當當不讓我松口氣的,依然是我心心念念的那個身影。我不知道此時此刻,我究竟是在期盼章程能夠找到我,還是找不到我,盡管此刻我正坐在躲避他的車上。

忽然,葉銀城握住我的手,溫柔地對我說:“別擔心。”

葉銀城掏出鑰匙打開門,為我泡了一杯熱牛奶,說:“來,喝杯牛奶,定定神。”

我並不知道牛奶是否有定神的效果,但是,此刻我卻將它緊緊握在手中,人在驚慮之中,有一個熱的東西捧在手裏,總是能夠讓人安心些。

葉銀城抱著一個抱枕盤腿坐在我面前,說:“其央,剛才晨光在旁邊,我沒好問,現在他不在了,你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

我搖頭,苦惱地說:“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麽想的。”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其央,我給你說說我的想法啊,在我看來,一個男人,能夠願意為了你,遠赴重洋,來到這裏找你,已經是一件值得任何人動心的事。雖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麽樣的理由不願意去見他,可是,如果還有可能,我勸你還是見一見,畢竟能夠為了你這樣做的男人不多。”

我點頭。我曾經把自己和章程的故事都告訴過葉銀城,惟獨隱瞞下了離開他的原因。我不願意自己來了美國之後,還要給別人添麻煩。我最初的想法是一個人靜靜地死去。可是,我也沒有料到,我會在美國擁有一個葉銀城這樣的朋友。就像是上天在我最後這段日子裏,送來陪伴我走過最後一段旅程的朋友。

我搖搖頭,眼中淚光灼灼,我說:“銀城,謝謝你,只是,有些事,我無法和你說。”

我捧著手中溫熱的水杯,枯坐在沙發上,眼睛怔怔地虛望著茶幾。

葉銀城良久沈默,又說:“那你自己一個人好好想想,我先回房睡覺了,有什麽事再叫我。我太累了。”

我點頭,好不容易從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說:“你去睡覺吧。”

房間裏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好像剛才的聲音只是一種錯覺。我的腦海中回想著與章程在一切的時光,那些場景歷歷如同在目。

我不得不承認,當我聽到章程來到美國的時候,那一剎那間,我是欣喜的。欣喜得像一只迷路的麋鹿被來尋的家人找到。只是我已經決定,在我未被告知是否將穿過那扇死亡之門前,我不再見章程。

不見的痛苦只是短暫的。親眼見證死亡才是一生的痛苦。

我借這句話安慰自己,仿佛多說幾遍,便是真的一般。在這樣一個時刻,我用這句話將自己催眠。

☆、95. 落魄

然而,睡意始終不曾降臨。

心中盤著事,堵得慌。

而在另一邊。公寓。

齊晨光站在樓下,不由嘆了一口氣,暗暗地想,今晚上七七八八的事真多。

夜風將他的頭發吹得有些亂,但依然英俊。路邊上站著的穿著暴露的女性不時朝他拋來一個媚眼。他視若未見地在樓下待了一會兒,慢慢往樓上走去。

走到他所在的那一層,確認看了一下四周,並沒有人在。他在心中舒了一口氣,想,還好許其央的那個人沒有來,不然,這件事可真難辦。

他伸手去掏鑰匙,忽然感覺到一陣呼吸。

他一怔,轉過身,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面貌潦草卻依然好看的男子穿著已經發皺的西裝站在他的身後,定定地看著他。

齊晨光心中一顫,猶豫了一會兒,問:“你找誰?”

那個男子沈默了一會兒,啞著聲音問:“你認識許其央嗎?”

齊晨光在心中鬥爭,究竟要不要說實話,最終,他在那個男人逼迫的眼神下決定說出真話:“認識,他是我的鄰居。”

那個男子眼中仿佛有一簇火焰微微竄了一下,他接著問:“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齊晨光只覺得那個男人的眼睛太嚇人,裏面灼灼的氣息實在讓人感到壓力。他努力使自己不屈服,說道:“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在他的家裏了吧,你按他家的門鈴試試……”

齊晨光自己說得也心虛,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

那個男人說:“他不在家。”

……

齊晨光說:“那我就不知道了。”

齊晨光不敢再與那個男人的眼睛對視。他從未見過一個人的眼睛會如此的灼灼逼人。他慌忙地從包裏面掏出鑰匙,準備插進鑰匙孔開門。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帶著一副斬釘截鐵的口吻說:“帶我去找他,你知道他在那兒。”

齊晨光幾乎是手一顫,鑰匙就掉在了地上面,發出“哐當”一聲。

清脆又響亮。

齊晨光連忙彎腰撿起鑰匙,對那個男人說:“不,我不知道。”

那個男人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幾乎是用命令的語氣說:“帶我去找他。”

長夜漫漫,我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葉銀城幫我搬來的一條被子。燈已經熄了,客廳的窗口透進來外面的月光與燈光。

我久久無法入睡。思緒萬千。

來到美國已經三個月,生活千難萬難也熬了過來,何況身邊還有這麽多人的幫助。而在夜深人靜的時刻,我有多少次想起章程、懷念章程,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永遠只有我自己知道。

安靜中,門鈴忽然響了。

“叮咚”一聲。

我一怔,有些猶豫,不知要不要喊醒葉銀城。然而不等我做決定,葉銀城的腳步聲已經從房間裏面傳出來了。她趿著拖鞋走出來,打開客廳的燈,揉著眼睛準備去開門。

我微微挺起身子去看她。

她掛起安全鏈,再打開門,透過一小塊間隙,我看見齊晨光正站在門外。

“你怎麽來了?”葉銀城一看是齊晨光,便要放下安全鏈。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的身後傳來:“其央在這裏?”

葉銀城臉色明顯一怔。她立即下意識猜測到說話的人是誰。章程從齊晨光身後走出來。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跳下了沙發,赤著腳往葉銀城的房間跑。

我無法面對章程。我不敢見他。

他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齊晨光!

我慌了神,六神無主,就在這時,章程的聲音忽然在外面嚷嚷起來:“其央!其央!你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面!”

我幾乎渾身都要顫抖起來。我是如此畏懼,畏懼著章程的到來。我甚至快要忘記我究竟是為什麽離開章程一個人跑到美國來,我甚至忘記我的腦血管癌,我幾乎是死命地將躲避這個動作,不講情面地、固執地嫁接在我與章程的關系之間。我已經習慣了躲避章程。我把整個身體都塞進床與櫃子的縫隙裏面,當我的身體受到壓迫的時候,我才能夠切身地感受到那股壓迫帶來得安全感。然而我依然忍不住渾身顫抖。

“其央!”章程的聲音在外面喊著。

他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仿佛只有咫尺之遙。房間的門被一把推開,章程瘋狂地沖進來,葉銀城和齊晨光想攔也沒有攔住。

我終於,在三個月後,在美國,見到了章程。

而我們的相遇卻如此落魄。

☆、96. 逃跑

他頹廢了,眼睛裏面布滿血絲,臉色也差勁,嘴唇幹裂,衣衫不整,腳上的皮鞋都染上了明顯的灰塵。他站在離我兩米之遠的地方,看見我,動作停下來,眼睛像是一塊磁石一般要將我吸進去。

我怔怔地看著他。不說話。

他擡起腳步要走過來。

我仿佛受到某種刺激一般大喊:“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

他頹然的臉一下子氣急敗壞地暴起幾根青筋。他直接一個箭步往前抓住我的胳膊,要將我拖起來。

“你不要過來!”我的眼淚痛痛快快地流出來,幾乎是憑借著一種身體的本能在負隅頑抗。

他終於不再無條件地遷就我、愛護我了。他鐵青著臉,像一個煞氣沖天的黑面閻羅一般,雙手如鉗,緊緊抓住我的胳膊,無法松懈半分。

我幾乎是被他提起來一般。

葉銀城憤怒地沖過來對他吼:“你幹什麽啊!你有病吧對他那麽兇!”

“關你屁事!”章程轉頭吼了她一句,那一剎那間面目的猙獰真的讓我錯以為章程想要將葉銀城給殺掉。

葉銀城一下子怔在那裏,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齊晨光走到葉銀城身邊,說:“這件事讓他們兩個自己解決吧!”

齊晨光抓住葉銀城的手,走出去。

房間裏面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安靜像死亡一般迅速地蔓延開來。

我的身體瑟瑟發抖,甚至不敢直視章程的眼睛。

章程一把將我甩到葉銀城的床上,吼道:“這就是你說的要和我好好在一起?許其央,你這到底是什麽意思!你一個人跑到美國卻把我一個人留到那裏!你和我媽一起把我關起來!你怎麽這麽狠心哪?”

他悲傷而憤怒的臉像一個燒得火紅的鐵戳一般烙在我的心上,發出皮肉受到炙烤發出嘶嘶的疼。

我頹然地坐在床上,不說話。

我依然不敢看他。

他忽然又俯身抓住我的頭,將我的臉扳正,喊道:“你看著我!看著我!你為什麽不敢看著我?心虛?愧疚?你心虛什麽!愧疚什麽!你明明就知道無論你做什麽我到最後都會原諒你,你就這麽有恃無恐地走了!我告訴你,許其央,這件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的話像一把把刀子插進我的心中。我感到無比委屈,可是,我不能說,我不能告訴他。我只能放聲哭出來。

只要我一哭,他什麽都不會再說了。

他說得對,我有恃無恐。

果然,他一怔,臉上的怒氣全部消散了。

他痛苦地說:“其央,你就是個混蛋!”

我摟住他的脖子,說:“我就是個混蛋!”

他雙手抱住我,怔怔地盯著我,眼神漸漸迷離,他的頭慢慢俯下來,吻上我。他的舌頭仿佛暴君一般強硬地沖進我的嘴中,在裏面翻江倒海一般鬧騰。

他整個身子都壓到我的身上,雙手也在我身上游走。

我忍不住開始喘息。

他將手伸進我的衣服裏面,肆意亂竄。我忍不住簇起眉頭呻吟。

他解開自己身上西裝的口子,又將白色襯衣脫掉,在空氣中露出他結實的身體。我感受到他熱氣逼人的體溫。仿佛回到了一個熟悉的港灣。

“其央,以後無論有什麽事,都不要一聲不響地就離開我,好嗎?”他抱著我,輕輕地說。

我點頭,說:“好。”

他笑了笑,說:“你又在騙我。你還是會這樣做,對不對?”

我默默地想,我和他不愧是相愛多年的伴侶,笑著點頭,說:“是。”

“你是因為,你腦袋裏面的血管癌,才一個人一聲不響地跑到美國來,是嗎?”他嘆了一口氣。

我心裏面突兀地一驚,“你怎麽知道的?”

“桃子告訴你的?”我問道。

章程搖搖頭,說:“不是。”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好像在嘆出一口無奈似的,那樣綿長而細密。房間裏面的燈是關著的。齊晨光和葉銀城好像是出去了,不知去了哪兒,但今晚,算是我對不起他們了。我依偎在章程的懷裏面,隔著胸膛能夠聽到他胸腔裏面熾烈的心跳聲。窗外,星光璀璨,我感受到一份如海水般寬博深厚的靜謐與安寧。

“在那一次,你突然暈倒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就檢查出來告訴我了。”章程慢慢地說,沿著回憶的路敘述著往事:“當時我覺得奇怪,為什麽你會突然暈厥,於是請醫生給你做了全身檢查,得出你腦血管出了問題。那時本來是想做手術的,可是我不敢,醫生也說,國內的醫學水平無法提高手術的成功率,一個不慎,就將失敗。於是我一邊瞞著你,一邊打聽著國外在腦血管方面有研究的醫生。”

“可是你沒有想到我自己會知道,是嗎?”我想象著那些日子章程一個人又要瞞著我又得辛苦地尋找醫生的場景,心裏面就感到感動與辛酸。

章程說:“我早就該看出來,你想要逃跑。”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章程,如果我手術真的失敗了……”我小心翼翼地註意著措辭,盡量用一種不在乎的語氣說出來,可還沒有說完,便被他打斷。

“不要這樣想。”他抱住我,仿佛在害怕我消失一般,說:“你一定要手術成功,其央,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97. 吃醋

“我會努力的,章程。我也不想離開你,但是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知道,喜歡一個人總是有期限的,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了,你要答應我,在三年之內,你不許喜歡上別的人,我要你記住我,想念我,我害怕……我害怕我一離開你就不記得我了……三年之後,你喜歡別的人,我一定不會嫉妒的,真的……好吧,我承認,我還是會嫉妒,可是,章程,你一定要相信,我是非常心甘情願的,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能夠非常幸福地過下去!你要答應我,好嗎?”

我拉了拉章程的手。

章程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一滴濕潤的淚珠忽然流到我的臉上。

他哭了。

第二天早晨,我給葉銀城留了一個紙條,和章程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這就是你在這裏住的地方?”他問。

我點點頭,說:“這裏很好,可以自己買菜做飯,附近買什麽東西也都方便。”

章程問:“你自己做飯?”

我臉微微一紅,說:“對啊,手藝進步很大,等會兒我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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