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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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他穿西裝比章程穿西裝好看。不是指相貌和身材,而是氣質。章程到底還是年輕一些。

我打開門,從鞋櫃裏拿出拖鞋給自己換好,發現沒有多餘的拖鞋,於是對他說:“你直接進來吧。”

他抱著葉銀城走進來,簇起眉頭問:“把她放在哪裏?”

我望著葉銀城那張即使醉了依然面若桃花的臉,此刻正人事不知地呼呼大睡,無奈地打開書房的門,說:“你把她放在這裏吧。”

書房裏擺著我的臥底小床。

我悲憤地看著他把葉銀城放到我的床上面,給她蓋好被子,他站起身,說:“那我先回去了。”

我客套地說:“先喝杯水吧。”

☆、72. 偉人葉銀城

沒有想到他竟然應承下來,說:“那好吧,剛才一直在喝酒,正好喝杯水清一清口。”

我於是從冰箱裏面拿出礦泉水,倒進杯子裏面,端給他,他端坐在沙發上面,接過水杯,一飲而下,一口氣喝了半杯。我剛才拿來盛水的杯子是一只大馬克杯,容量是一般杯子大小的一倍。我看著他這樣子,有些目瞪口呆。他忽然問:“我能在你這兒上個廁所嗎?”

我點點頭。

他順著我的指引進了廁所。我幽怨地看了一眼墻壁上面的掛鐘,上面已經顯示淩晨兩點半了。窗外夜色茫茫,我輩無法入眠。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

他上完廁所出來,說:“那我就不打擾,先回去了。”

我本來想客套地說一句:“那我下去送你吧!”

可是一想到剛才因為客套而平添的麻煩,我決定不禮貌一回,笑瞇瞇地說:“那我就不送了。”

說完這句話,我一下子沒有忍住,一個哈欠就冒上來。

眼角都泌出眼淚花了。

他促狹地笑了笑,說:“你還挺有趣的。”

我被他這句話弄得不好意思起來。

他忽然說:“我叫何穆,有什麽事你可以找我。”

他遞過來一張名片。

我接到手中,粗粗掃了一眼,原來他是一個律師。

我站在窗口,目送他開車離開,心裏狠狠地腹誹了葉銀城一頓,然後搬了一條毛毯出來,打算在沙發上面過一夜。

正當我打算關燈睡覺的時候,忽然聽見葉銀城喊道:“晨光!晨光——”

不知道葉銀城在發什麽神經,我嚇得心臟驟停,下一秒,我氣沖沖地走進書房裏面打算找葉銀城的麻煩。

卻看見葉銀城依然睡得死氣沈沈,跟頭豬一樣。好吧,我承認,是我此刻怒火中燒,在可以詆毀她,她依然很美,不像一頭豬。

看見她這副模樣,我也不好再計較,正準備關燈走出去,忽然看見她的眼角慢慢地淌出一行眼淚。

直到我躺到沙發上,我腦海裏面依然在回放著這個片段。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葉銀城流淚。

當我迷迷糊糊地馬上要進入睡眠的時候,我的腦海裏突然蹦出剛才葉銀城喊的兩個字:晨光。

晨光。

齊晨光。

之前葉銀城跟我說過,她有男朋友,在紐約。

也許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早上,暖洋洋的太陽爬上了我的屁股,我依然沒有醒來。昨天白天工作了一整天,晚上又折騰了大半夜,我只想著好好在這個美好的星期日上午補一個好覺。

如果我沒有一個翻身摔下沙發,我也不知道我會睡到哪個時候。

當我睡眼惺忪打著哈欠去書房看葉銀城時,發現早已經人去床空。然後我在茶幾上發現一張便利貼。上面寫了一行字:其央,昨天晚上麻煩你了,謝謝你的照顧,以後請你吃飯,我還有事,先離開了,看你睡得正香,就沒有叫醒你,星期日快樂!落款葉銀城。

果然是傳說中的奇女子,昨天晚上都喝得人事不省了今天早上還能夠起得這麽早。我還以為她怎麽樣也會起得比我晚呢。

我低估了葉銀城,也高估了我自己。

很快,就到了2月14號。在中國,這一天叫做大年三十。

雖然身在異國他鄉,我依然決定好好慶祝一番。於是,在我的威逼利誘之下,葉銀城放棄了窩在家裏面看美劇的打算,陪我出來逛超市買東西。

葉銀城手腳麻利地往她的購物籃裏面放各種快餐食品,我看著她籃子裏面琳瑯滿目的零食,問:“你平時自己不做飯嗎?”

她註視了我兩秒,問:“難道你以為所有21世紀的人都要像你一樣生活在20世紀的生活習慣中?孩子,平時我沒說你,不是代表我縱容,而是因為我尊重。你不能因為我不說你,你就反過來說我。”

聽著她用欠扁的語氣說出欠扁的話,雖然我早已經習慣了,但我還是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沈默地轉身走開。

她不依不饒地說:“一位偉人曾經說過,逃避意味著你心裏有鬼。”

我頭也沒回,問:“請問是哪位偉人?”

我聽見她的聲音平靜自然坦蕩地傳過來:“葉銀城。”

靠!我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73. 過年

在超市買了東西之後,我打算去附近的菜場買一些餃子皮和豬肉,包餃子吃。

葉銀城卻死活不肯再陪我去了,原因是她在結賬的時候神神秘秘地接了一個電話,似乎有人約她。

見她有事,我也沒有勉強,只是惡狠狠地飛了她一個白眼,說:“見色忘友。”

這是我在國內的時候,和我的好朋友桃子之間的習慣性用語。

直到葉銀城離開,我才發覺,自始至終,葉銀城都只是笑了笑,卻沒有反駁。

難道真的是她的男朋友?

我在有了這個念頭的第一瞬間就在想要不要去跟蹤她,我的狗仔隊精神讓我的八卦之血沸騰,但最後我的道德操守讓我放棄了這種舉動。

買好了餃子皮和豬肉。我回到家裏面,將豬肉剁成肉餡,然後就在茶幾上灑了一層面粉,開始包起餃子來。不得不說,這種自我安慰的方式還是挺有用的,我一個人包餃子包得自得其樂,雖然每一個餃子都長得千奇百怪。

等餃子包好了,我把它們扔進早已經煮沸的水裏面。這樣一來,就只等開鍋了。

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用這種方式慶祝大年三十晚上的團聚時刻,真有些奇怪。我站在窗口,發現眼前一幢樓的LED屏幕閃爍著四個大大的中國字:新年快樂!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想哭。

我終於有些明白了,為什麽有些人即使已經在美國功成名就,依然期望回到自己的國家,或許不是因為愛國、不是因為要為國獻力這麽高尚的理由,也許,僅僅只是因為那裏才是自己的家,才是生你養你的地方。

我掏出手機,打算給爸爸媽媽打個電話。可是在拿出手機的一瞬間我又不敢了,如果他們問起來,為什麽我沒有回家,為什麽這些天我音訊全無,我該怎樣回答?

我在出國之前,就跟桃子說過,讓她幫忙照顧一二。也不知道現在家裏面的情況怎麽樣了。

桃子和陸俊文提著大包小包敲響了我爸媽在鄉下建起的房子的門。沒一會兒,我爸就過來打開門,問:“誰啊?”

我爸帶著老花眼鏡,似乎視力問題越來越嚴重了。我爸看書時習慣不好,總是湊到字眼前面去看,我媽左喊右喊,他就擡起頭來,可是沒有兩秒,頭又情不自禁地低下去。

我爸打開門,看了看來人,先看到陸俊文,覺得是一張陌生的臉,又看向堆起一臉笑容的桃子,終於熟悉了,笑著說:“他媽,桃子來了!”

“誰來了?”我媽剛才在廚房忙活,沒有聽清楚。

我爸拉著帶著兩個人走進來,高興地說:“桃子還有她男朋友來了。”

我媽一聽這話,趕緊取下手套,從廚房裏面走出來,看見真的是桃子,高興地迎上去抱了抱,埋怨她說:“你這丫頭,都這麽久沒有過來了,是不是不想叔叔阿姨啊?”

桃子一嘴蜜糖地說:“哪有不想叔叔阿姨,你看我這不是過來了嗎?”

我爸媽帶著桃子和陸俊文在客廳裏面坐下,我媽又忙著去倒水切水果拿點心。

待我媽把盤盤罐罐端到茶幾上,坐定,桃子說:“其央專門讓我來代他看看你們。”

我媽一聽見我的名字,眉頭一簇,說道:“這個小子跑哪兒去啦?這麽久也不來個電話,只說到外國去一趟,讓我們幹著急。”

桃子趕緊說:“我們也沒有其央在那邊的手機號碼,我們都是在網上聯系。”

我媽點點頭,說:“你去跟他說,要他快點回來!”

我爸樂呵呵地說:“你讓孩子回來幹什麽?到外國是件好事,沒聽章程說嘛,其央是到國外去讀書求學的。”

我媽氣憤地說:“我管他的!”

桃子聽見我爸話裏面的關鍵詞:章程。一時錯愕,問:“叔叔阿姨,章程來過了?”

我媽依然沒好氣地說:“幾天前來過一趟,皮青臉腫的,一進門還嚇了我一跳。”

桃子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轉身從她的包裏面拿出一張卡,遞給我爸媽說:“叔叔阿姨,這是其央讓我帶給你們的卡,密碼是他的生日。”

我爸接都沒有接,直接說:“你告訴他,我們不用他給錢,你讓他自己在國外吃好過好就行了。”

桃子不知道該怎麽辦,拿著卡給也不是,收也不是。

陸俊文說:“叔叔阿姨,你們就收下吧,這也是其央的一片心意。如果你們擔心其央自己省著了,那叔叔阿姨到時候再給他打過去就是。”

我媽別別扭扭地接過去,說:“行了,那我先收下,你們喝茶,吃點點心。”

☆、74. 遭賊

很快,餃子就煮熟了。我撈出來,放到碗裏面,自己調了一碗醬,蘸醬吃。雖然有幾個煮得餡都出來了,但我依然覺得味道還不錯。

我給葉銀城發短信說:“我煮了餃子,你來不來吃?”

沒一會兒葉銀城就回覆我說:“我這邊有些事情脫不開身,下次再來吃。”

我一個人有些無聊,於是打算再煮一些餃子給馬納先生一家送過去,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吃餃子。

等第二道餃子開了鍋,我把餃子都盛到碗裏面,帶著餃子到往馬納先生家走去。

然而我卻發現馬納先生家的門正開著。難道是誰忘記關門了?我覺得有些奇怪,於是走進去,眼前的狀況卻讓我大吃一驚,不知所措。

曾經裝飾典雅的客廳此刻卻一片狼藉,茶幾上、桌子上、沙發上、地上胡亂地鋪滿了各種零零碎碎的什物。

我看見裏面所有的櫃子、抽屜都被翻了一個底朝天。

遭賊了!我的腦海中迅速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正當我準備掏出手機給齊晨光打電話報信的時候,忽然聽到後面一聲驚呼。

我轉過身,看見馬納先生一家慘白地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我看得出,他們的眼中對我所表現出來的懷疑。我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沒有想到剛來美國不久就會遭到這樣的誤會,而且,這個誤會還是自己自找的。我趕緊端起手中那盤餃子給他們看,說:“你們別誤會,我剛才做了餃子,於是打算送一盤來給你們嘗嘗,沒有想到裏面竟然會是這樣的場景,我很抱歉,正準備給你們打電話……”

馬納夫婦並沒有因此而對我放松警惕,他們始終一言不發地望著我。

露西被抱在她媽媽的懷抱裏面,這會兒忽然哇哇大哭起來,我只覺得頭疼,自己的運氣可真夠背的,這種事情也能夠讓我趕上。

我只好打電話給齊晨光,我跟馬納先生他們溝通不了,只好向他求助。

忽然貝絲卡太太說道:“馬納,咱們報警吧!”

馬納先生點點頭,叉腰又環望了一邊房間,說:“報警。”

警察在一邊和馬納夫婦了解事情情況,我坐在臨時整理出來的沙發上,露西趴在我身邊,好奇地看著我。看到她這副驚奇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忘記我了,正把我當一個新鮮的存在在看呢。我豎起手指戳了戳她軟嫩的小臉蛋,她呵呵呵呵地脆笑起來。一點兒也不認生,雖然我對於她而言也不是生人了,但我畢竟得承認,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想法,她早已經忘記了我。

為什麽在我即將面臨被冤枉的情景之下,我還能夠這樣輕松地和一個孩子游戲?

從小,當我遇到我無法解決的問題時,我總是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仰望天空一朵浮游的雲也好,關註路邊一朵沐風的野花也好,似乎這樣的動作與看上去漫不經心的態度,就能夠證明我是真正的坦然無畏,就能夠逃避掉我需要去解決目前這個問題的責任和擔當。說到底,我是一個膽小鬼而已。

終於,警察和馬納夫婦了解完情況,朝我走過來。

美國人的骨架通常都又高又壯,何況是警察。眼前這個警察留著茂密的絡腮胡子,厚厚的嘴唇顯得很幹,泛起了不少白屑。他手中拿著一個本子一支筆,擡眼望向我,說:“會英語嗎?”

我說會。

他點點頭,說:“簡單介紹一下你的情況吧。”

我說:“我叫許其央,是個中國人,在這邊留學,是馬納先生和他夫人的鄰居,住在隔壁,今天是我們中國傳統節日大年三十,有個習俗便是在這一天吃餃子,我在自己的公寓做了餃子,因為之前和馬納先生他們關系不錯,所以做了一盤想要送過來給他們,沒有想到……就看到他們的屋子裏面已經變成了這樣,關於這個,我也很抱歉……”

警察在他的小本上疾筆記錄,寫完後再看了眼,確定沒有記錯的地方,又問:“你在公寓裏面的時候有沒有聽到什麽動靜?”

我仔細回憶了一下,但不知道是這棟公寓隔音效果太好還是怎麽,我真的沒有聽到一點兒動靜。我只好無奈地聳聳肩膀,說:“沒有。”

貝絲卡太太嗤笑一聲,說:“撬門這麽大的動靜你也沒有聽見?賊才聽不見自己弄出來的動靜!”

☆、75. 高峰

警察擡擡眉毛,笑了笑,對我說:“等會兒我會去這棟公寓的監控室查一查監控記錄。你不用擔心,如果你想起什麽細節來,可以找我來說。”

他從口袋裏面掏出一張名片,說:“上面有我的聯系方式。”

我接過來,說:“謝謝。”

露西忽然扯住我的褲腿,咿咿呀呀地想要我抱。她是一個天真純潔的小女孩,笑容如同天使一般單純可愛。在我和馬納先生一家之間出現這樣的誤會,我心中感到萬分難過,雖然我與馬納先生一家僅僅只是以鄰居的形式相交,然而,在這個陌生的國度裏,他們卻是少數願意待我以善意的本地人,我們曾聚過餐,也有過親切的交談,這樣的萍水相逢,本該是回憶中一幅極美的畫卷。

貝絲卡太太上前一把抱起露西,走進房間裏面。客廳裏只剩下我、馬納先生和警察先生。

馬納先生雖然眼中依然有著對我的不信任,但是,此時此刻,他終於還是對我透出了一絲善意。他牽起嘴角,對我笑了笑,說:“別介意,如果不是你,我們會向你道歉的。”

我點點頭。的確,萍水相逢,對於他們而言,我只是一個相對熟悉的陌生人,人家憑什麽無條件地信任我?

警察說:“那我先去看看監控錄像。”

然而我們怎麽也沒有想到,監控器在這個時候竟然壞了。負責人解釋說:“監控器在昨天就因為故障不能夠正常運行,我們也貼了公告在下面的公告牌上面,提醒各位住客鎖好門窗,小心來賊。沒有想到依然有客戶遭竊了。”

我想,也許正是小偷看到了這個公告,在敢這麽堂而皇之地入室行竊。

我忽然又覺得背後一陣涼意。這一次小偷進入的是馬納先生的家,可是下一次呢?下一次保不齊會進入我的房子裏面,到那時,我孤身一人在美國,被人殺害了都沒人知道。現在的小偷都如此喪心病狂,偷了東西也就算了,只要被人撞見,還想著殺人滅口……我想起之前在網上看到的一則關於一家女戶主撞見小偷入室行竊反被殺害的新聞,心裏面頓時陰嗖嗖地刮起風來。

最終,我沒有證據證明我的清白,畢竟在第一時間我出現在了案發現場,但是,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是我入室行竊。這個案子警察會保留案底繼續進行調查,而究竟什麽時候才會抓到真正的小偷還我以清白,這就不得而知了。

當我回到自己的房子裏面,臥坐在沙發上面,電視機裏面放著一個深夜訪談節目,一個我不認識的主持人,一個我不認識的嘉賓,一種我不懂的笑點,一種我不仔細去聽就不懂意思的語言。我真的害怕和畏懼了。

為什麽我要因為自己身上的病而遠走他鄉,僅僅為了不讓章程知道?為什麽我要這麽大愛?明明真實的我,尖酸,刻薄,自私,斤斤計較,討人厭,可是,因為愛情,我開始犧牲,開始委屈。

似乎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這麽一個真理,在這個世界上,即使是一個再自私的人,遇到愛,也會變得溫柔。

第二天,我醒來時,發現手機裏面顯示著五個未接電話,一個齊晨光的,兩個葉銀城的,兩個何穆的。

我一個一個地回過去,都是在關心我昨天晚上那件事。

大約是馬納先生一家跟齊晨光說了這件事,然後齊晨光告訴了葉銀城,葉銀城又告訴了何穆。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神奇地在短短一個晚上將這件見不得人的事情迅速在三個人(或者更多我不認識的人)之間傳遞過去的。中國人的惡習: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齊晨光表示說,他會好好跟馬納先生一家溝通的。我說沒有關系,中國有句老話叫做清者自清。裝逼裝得我自己都要感動得涕泗橫流。

葉銀城先是狠狠地嘲笑了我一番,然後問有什麽需要她幫忙的。在這個過程中,她不時地激動地叫上那麽一兩聲。如果我是漫畫人物,我的額頭上一定畫了三道粗粗的黑線。我問:“你在幹什麽?”

她用一種極其舒適仿佛置身於天堂的語氣說道:“在做按摩呢……”

我朝著我家那頂雪白的墻壁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說:“如果你要幫忙的話,你可以去警察局自首,說是你入室行竊,我就一點兒事都沒有了……”

在她破口大罵之前,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掛掉了電話。

當何穆在手機那邊說,如果需要幫忙,一定打電話給他,我心裏面很快就意識到了何穆背後的用意。如果不是我多想,也許,何穆是喜歡上我了。盡管我也不是那麽確定,畢竟我和他只見過一面。

曾經的我,在還沒有經歷愛情的時候,如果有一個人喜歡上了我,我一定會為此而興奮、驕傲、不安,會在心中流淌而過一種溫軟的甜蜜。可是現在的我,在經歷了愛情之中的辛酸之後,我明白了,一個人,要承擔一份愛情,他在這個過程之中是多麽的不易。

愛情中,兩個人如同攀登一座山峰,他們朝著峰頂攀登而去,去尋找傳說中的幸福。一路上,他們會遭遇坎坷、荊棘,他們會感受到自己在山下的雄心壯志正在被一路的艱險消磨殆盡,他們會發現,彼此之間從未坦露給對方的另一面也許是自己難以接受的部分,他們會面對一份艱難的挑戰。在漫漫山路之中,又有何其多的情人們最終分道揚鑣,到最後,登上山頂的,不是那些將手時刻牽在一起的,而是在遇到了困難時,願意站在你的背後,讓你沒有後顧之憂的。

☆、76. 你趕緊走人

當然,或許在何穆的面前,我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畢竟,他比我年長許多歲。但這幾年的風風雨雨,已經讓我心裏面對愛情忠貞不移的信仰變得七零八碎,能分給他人的愛,也所剩無幾。

我沈默了很久,說:“何穆,我不知道我這樣說是不是合適,但是,我還是必須要跟你說清楚,我,已經無法再接受另外一個人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何穆在那邊沈默良久,然後笑著說:“你想多了,我只是一個朋友的角度關心你一下而已,沒有別的意思,你不用多想。”

我邊聽手機,邊走到客廳,在沙發上臥下,整個身子像一只慵懶的貓縮在沙發裏面。窗外潔凈的陽光像一層薄薄的紗落在我的身上,讓我在某個瞬間錯覺自己置身於美妙的幻境。然而,現實一再提醒我,現實就是一堵墻,我們在美妙的幻境中走著走著,遲早會碰到它。

我聽著何穆在手機那邊一如上次那般溫厚的聲音,年輕如我,聽不出他這溫厚的聲音裏面前後是否有感情的變化。然而,無論有沒有,我話已至此,結局已定。最後,我握著手機,眼睛直直地朝著灑進來的陽光強撐著眼皮,讓眼睛最終酸脹得嘩嘩落下兩行眼淚來,好像我剛剛拒絕了一份世間最美好的愛情,我對他說:“還是謝謝你的關心,那我先掛了。”

“等一等。”他忽然說。

我正準備放下手機的胳膊一滯,我遲疑地問:“還有什麽事情嗎?”

他在手機那邊問:“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我沈默了很久,說:“是,我們是朋友。”

也只是朋友。

但事情並沒有結束。當我在周一到快餐店準備打工的時候。我剛從後門走進去,似乎等待已久的克裏斯汀太太站在食材架的前面,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沖我招招手,說:“許,你過來一下。”

我看見她那張僵硬的臉便心中有了些預感,估計不是什麽好事,接下來的結果證明我的預感在預測壞事這方面天賦異稟。當我預測好事的時候,從來只有百分之零點幾幾幾幾無限接近於零的概率,而當我預測壞事的時候,一撲一個準,從無閃失。這種兩極分化的預測感,用事實證明了我是一個與幸福無緣的人。

克裏斯汀太太帶我到食物儲藏室裏面,狹□□仄的房間裏面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她用她一貫傲慢的眼神挑著眼對我說:“昨天有位客人投訴你,說你服務態度極其惡劣,甚至還當著他的面摔盤子、動手打人。我們調查了監控錄像,事實的確屬實,而你之前並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我們,這件事給我們店子的名譽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我本想解釋,但看到她眼睛裏面那種斬釘截鐵毋庸置疑的態度,我明白,她無非是正好找到了一個理由炒我魷魚。她怎麽會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呢?既然她說她看了監控器,那監控器裏面記錄的一切應該已經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將一切事情的真相都告訴了她。

我笑了笑,說:“既然如此,那我辭職,請你們將這個月的工資結給我。”

我決定先發制人。

她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我會這樣不留一絲餘地直接辭職,或許在她的印象中,大部分來店子裏面打工的留學生都是極其需要這樣一份工作的,或許她之前招收的留學生都在她面前表現出了這一份工作的重要性。是的,大部分留學生都會缺錢,我也缺錢,但我不缺自尊。我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說:“你們這樣做背後的真正原因我不想了解,也沒有興趣了解,只要你把工資結給我,我立即走人。如果你還要再斤斤計較繼續糾纏的話,我會直接找我們國家的領事館來維護我的權益。”

我當然是嚇唬她的。

她瞪了瞪眼睛,好半天才說:“我把工資付給你,你趕緊走人。”

然而我怎麽也沒有想到,在我領了工資,正準備離開的時候,竟然會遇到剛進來的貝絲卡太太,她沒有看見我,滿面春風地朝克裏斯汀太太打招呼,然後,餘光一瞥,才看見我,面色一僵。

在看見貝絲卡太太的一瞬間,我就明白了事情是怎麽回事。我笑了笑,說:“貝絲卡太太,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啊……”

她們兩個人都有些尷尬。

我轉過頭,對克裏斯汀太太說:“我不知道貝絲卡太太對你說了些什麽,但是,不管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當事情的真相還沒有出來,當最終的定案還沒有結論,你信了她告訴你的一面之詞,只希望,以後事情水露石出,她對你說的話,你今天對我做的事,不會狠狠地打你臉。”

☆、77. 祁陽

克裏斯汀太太面色一沈,我沒有理會,又回過頭對貝絲卡太太說:“我也沒有想到,我曾經那麽喜歡的一位太太,如今會做出這種惡心人的事,這一次也就算了,下一次如果還讓我知道你在我背後做毀壞我名譽的事情,我們法庭上見。說句老實話,你來過我租住的公寓,相信即使你的先生忙於工作,對生活細節不在意,也看不出來,但我想,你也看得出來,你們家那些東西,我還真沒有瞧得上。不過也別把我當傻子,什麽想讓我當替罪羊,給你們家賠錢這種事,你想都別想,如果真要法庭上見,看法官判誰贏。貝絲卡太太,再見!”

說實話,我覺得我剛才的舉動挺酷的,用一個現在很少有人用的詞叫做拉風。這麽一瞬間,我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那個敢恨敢愛無所顧忌的年紀。

但我也無法不承認,我這就是打腫臉充胖子。說好聽點,這叫揚眉吐氣,說白點兒,這就是我被人家炒了魷魚。

我回到租住的公寓裏面,開門前,望著隔壁那扇門許久,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一進門,就踢掉鞋子,到冰箱裏面給自己找了兩個橙子榨了一杯果汁,我端著果汁坐到電腦前面,點開《破產姐妹》的視頻文件,自療式地打算用酸酸甜甜的果汁和《破產姐妹》裏面那對二逼的姐妹花消磨掉這一整天。

生活就是這樣,不如意的時候,隨便給自己找點事做,挺一挺,也就過去了。

我還是挺有哲理的。

但總有人不願意看我披著美其名曰療傷的外衣實質上是在墮落地消磨時間。手機嗡嗡嗡嗡地響起來。

一開始我想裝作沒有聽到,這個時候,我情願自己是一只小小的蝸牛,臥在自己小小的蝸裏面,與世無爭。但如果我是那棵靜靜生長五百年的蟠桃樹,那個手機鈴音就是從石頭裏面蹦出來的孫悟空,天生是對頭。它像一只煩人的蒼蠅,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如同追魂奪命鎖一般緊緊糾纏著我死活不放。

無奈的我,只好拿過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的卻是我怎麽也沒有想到的那兩個字:祁陽。

這是我來美國之後他第一次打電話給我。我滑開接聽鍵,問:“祁陽?”

那邊傳來他久違而熟悉的聲音:“其央,我來了。”

如果不熟悉我從前的故事的朋友,也許不認識他,祁陽,我的高中同學,我的同桌,我曾經在精神上出過軌的對象。是的,我曾經喜歡過他,在我同時喜歡著章程並和章程在一起的時候。

最終,我沒有和他在一起。

他是一個好人,自始至終都是,在我們三個人之中,唯一的壞角色是我。當我決定,要離開中國,來到美國,幫我弄好一切的也是他。曾經,我以為這是他欠我的,後來,我才知道,在我們三個人交集的這段人生之中,是我欠了他們兩個。

“我剛到機場,等會兒過來找你,你等會兒有時間嗎?”

他在手機那邊幾乎溫柔而小心翼翼的語氣柔軟得讓我心疼而深覺自己罪孽焚城。屏幕上的Max正說了一個笑話,背景笑聲毫不掩飾地透過音響傳到我的耳朵裏面,可我心裏面卻是滿滿的苦澀。我握著手機,幾次哽咽欲言又止,眼角那點淚光花了我的視線,我隔了很久,說:“好,你來,我給你做一桌飯菜,等你。”

掛掉電話,我呆坐在原地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默默地起身,拿起錢包和鑰匙到樓下去買一些青菜和新鮮的肉。買好食材,回到公寓裏面,擇菜,清洗,先煲一個排骨湯,用文火細細燉著,然後估算好他抵達的時間,在客廳的沙發上枯坐了很長一段時間,看著壁鐘的時針指向11那兩個數字,才陡然驚醒,從回憶裏面出來,趿一雙拖鞋回到廚房,開始切肉拌醬。

當我差不多把菜都蓋上盤子端上桌,只剩一個湯還在火上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跑過去開門,打開門,看見祁陽拎著一個大箱子,穿著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黑色皮夾克,腳上一雙黑色的帆布鞋,英俊的臉龐看上去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我一下子有些呆怔在原地。原來在不知不覺的時間飛逝之中,每一個人都在不知不覺地產生變化。

☆、78. 眉目之間的笑意

他眉目之間都是溫柔的笑意,說:“還不快邀請我進去?我一路過來,都快累死了。”

我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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