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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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將結束，讓時光倒流，讓我們回到當初。
祁陽的眼睛裏又浮現出那種冬日暖陽一般的溫柔。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他的瞳孔全部占據。他坐到座位上，從書包裏拿出一盒酸奶，還是溫熱的，盒子上的冰氣遇到教室裏的暖空氣悉數化作一粒一粒的小水珠。他把酸奶放到我桌子上，對我說：“給你買的。”
我點點頭，說：“上一次的事情，非常感謝你。”
他搖搖頭，說：“這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窗外的雪還在簌簌地下著，裹塑著這個愈發蒼白而冷漠的世界。天空前所未有的陰霾，暗的恍若不見天日。烏雲堆疊，汽笛長鳴，皚皚的世界裏人影稀少。冬天。
上午四節課很快就過去。第四節課下課後，祁陽問：“你中午想吃什麽？”
我搖頭，說：“你去吃吧。”
他沒有堅持，只是說：“那我給你帶一份回來。”
他還沒有走，似乎在等我的一個回覆。
我終於還是點點頭。
被人喜歡，常常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情，因為別人的喜歡，而讓你知道你是一個特殊的人。
可是也有些時候，被人喜歡，會變成一件讓人困擾的事情，因為別人的喜歡，而使自己的心裏像負了罪，難以坦然接受別人對你的好。
等祁陽離開教室，我掏出手機，給章程發了一條短信，說：“我中午有事，不和你一起吃中飯了。”
很快，他回覆我：好。
高年級比我們晚十五分鐘下課。
我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起身，往樓頂上走去。
並不長的樓梯走起來卻如此漫長，我不知是不願意去接受等在那裏的謎底，還是不願意就此以一種決絕的方式和祁陽劃清界限。
祁陽。
終於，還是到了樓頂，我拉開那張半合上的生了銹的鐵皮門，走進去。
卻沒有想到，站在樓頂上等我的，會是妖嬈姐。
她站在圍墻前，臉上出乎意料素著一張臉，眼睛是紅腫的。
我走過去，聲音陡然變得我都沒有預料到的冷漠，問：“是你找我？”
她勾了勾嘴角，“不然還有誰，其他人不是都被你背後那位弄進少管所了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然後問：“快點說吧，你找我什麽事？”
“跟你說些事而已。”
“什麽事？”
雪越下越大了，可是她似乎渾然不覺一般，烏黑的頭發在雪中飛舞著。
“你還記得，你是怎麽惹上我們的嗎？”她目光森然地望著我。
“我撞了你一下。”事到如今，我連“不小心”這三個字也懶得加上了。
“哼。”她喝了一聲，“雖然，我承認，平時在學校裏我的確有些張揚，可是，難道你就沒有想過，一個人因為另一個人隨便撞了一下，就冒著被學校開除的風險，帶著一幫人闖到別人班上，你覺得這件事情合理嗎？”
她望著我。
“你到底想要跟我說些什麽？”我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她。
她終於開口說：“有人出錢讓我去找你麻煩。”
她望著我，明明兩只眼睛冷漠得一如這漫天冰雪，可是嘴角卻是揚起的，她在笑。
她的笑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飛過來，然後輕輕地，在我的胸口上劃傷一刀。
這種感受是難過嗎？明明之前已經隱隱猜到祁陽跟這件事有著關系，可是當這個事實從另外一個人嘴裏說出來，為什麽還會有那種一瞬間感覺被全世界背叛的難過？祁陽，祁陽……其實我心裏早就清楚了，早就清楚今天就是我和他撇開一切關系的時候，早就清楚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可能……可是，當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面前，當那把刀子就放在了我的手中，我只需要拿著這把刀子轉身，下樓，就可以用它劈開一切，就可以將一切恢覆到從前……我卻無法動彈。
☆、34. 其央
她的聲音還在我耳邊回蕩：“你也會失望嗎？你也會有被全世界拋棄的感受嗎？是的，就是祁陽，就是那個一直在你身邊守著你護著你的人策劃了這一切。他想要接近你，想要獲得你。你可知道，就是因為你們，害得我男朋友進了少管所？！你知不知道，他的一輩子可能就這麽毀了？！”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著。
我看著她眼睛裏奪眶而出的兩行眼淚，心裏面卻是枯寂一片，最終，我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如果你們不去為了錢答應這件事，又怎麽會有後來的這些事？”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不想再理會她，轉身離去。
當我重新走到樓梯裏面，沒有一個人能夠看見我，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身後，忽然傳來她一陣嘶厲的哭聲。
我腳下一軟，整個身子摔到了地上，再沒有意識。
等我慢慢恢覆過來意識，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醫院。章程正守在我身邊，看著我。我感到口幹舌燥，輕輕問他：“我怎麽了？”
他似乎是累極了，面目之間都散發著濃濃的倦意。額頭上也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油光。但他還是微微笑著，摸了摸我的臉，說：“醫生說是一時心源性昏厥，沒有什麽大事。”
“我怎麽會昏厥？”我將腦袋蹭到他寬大的手掌上，撇了撇嘴，說：“我肚子餓，想回家了。”
“好，我們回家。”章程點頭。
我坐在床上等章程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後，才慢騰騰地下床。
卻剛走出病房，就看見祁陽站在病房門口，一個人高高大大的身影，望著我。
我停下腳步，章程也跟著停下來。
我看了章程一眼，歉意地對章程說：“章程，你先下去吧，我有些話想對他說。”
章程沒有多言，點點頭，說：“我在樓下等你。”
等章程離開，我重新看向祁陽，說實話，雖然知道是他在背後策劃了這一切，可是我此時此刻一點也不恨他。一點也不。我只是淡淡地嘆了一口氣，說：“妖嬈姐跟我說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祁陽英俊的臉上也是淡淡的表情，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我也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們之間沒有可能。”我輕輕說完這句話，望向他。
他倔強地望著我，不肯說話。
“祁陽，你不要這個樣子。”我攥了攥衣袖，終於還是逼自己迎上了他的目光，“我沒有資格說你什麽，可是，你知不知道，那些被你花錢唆使的人，現在一個個全部都被關進了少管所，也許他們的這一輩子就這麽被毀了。我知道，也許你為了拉近和我之間的關系，想了很多辦法，花了很多心思，可是，祁陽，一切都要結束了。我有喜歡的人，他叫做章程。他對我也很好。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話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窗外寂靜的黑夜白雪依然在簌簌下著。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定定地望著我。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我先走了。”
我慢慢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我全身僵在原地。
他慢慢地回過頭，我這才發現，他的整個眼眶已經變得通紅，那張年輕而俊朗的面孔，此時此刻像被放大了無數倍一樣呈現在我的眼前。
他用力地抓緊我的手腕，勒得我甚至覺得仿佛被鐵鉗鉗住一般。
“你幹什麽？”我著急地想要掙開他。
可是他的手就像鐵鏈一般將我緊緊鎖住，動彈不得。
他望著我，那雙漆黑的瞳孔裏仿佛填滿了無數的悲傷，深不見底……
那一瞬間我不禁安靜下來。
縱然我之前裝得多麽冷漠多麽決絕，可是我明白，從始至終，都是我對不起他。
我不該在他面前卸下那些冷冰冰的外套，我不該去妄圖交一個朋友。
我在一開始就不該和他糾纏不清，不該讓他抱有希望……
對一個深愛你而你又無法與之在一起的人施以溫柔，就是最大的殘忍。
祁陽，對不起……
對不起……
心在這一刻像絞起來了一般，隱隱作痛，眼前的世界瞬間模糊。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啞得仿佛被暴曬過太陽，他說：“這對我不公平，其央。”
“他們不是因為我被抓進去的，是你的章程把他們弄進去的。”
“你以為你的章程也對你什麽都說嗎？為什麽所有人都被抓進去了，只有妖嬈姐沒被抓進去？為什麽妖嬈姐會找你說這些話？為什麽他會毫不擔心地就走開？”
“他明明知道一切，為什麽他不告訴你？”
……
他一句又一句，緩慢地說著。
像一把又一把鹽，灑在我血淋淋的傷口上。
……
事到如今，我明白，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擡手抹去眼淚，望向他，“你說完了嗎？”
他的額頭上凸起幾根猙獰的青筋。
“放手！”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轉身，往前走去。
“其央！”他在背後喊我。
☆、35. 世界一片黑暗
我不理會他。
“其央！”他又喊了一聲。
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世界一片黑暗。
一月的長沙越來越冷了，黑漆漆的夜空裏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大雪連綿而密集地落著。這個人間，如此清清冷冷。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下樓，迎面而來一陣寒風，吹得我睜不開眼。我擡起胳膊擋住臉，這個時候，他走到我身前，摟住我，說：“寶寶，走，我們回家。”
我點點頭，說：“好，我們回家。”
雪已經積得很深，他開車開得很慢，小心翼翼，沈穩的面孔隱匿在黑暗之中。
我坐在黑暗裏，靜靜看著他，心裏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溫和。
他忽然說：“寶寶，你前面的儲物箱裏面有餅幹和牛奶，如果餓了你先吃點填填肚子。回家我再給你下面吃。”
他溫厚的聲音差點就讓我當場潸然淚下，我不想這麽狼狽地一哭再哭，趕緊閉上眼睛，偽裝成睡著了。
然而睫毛還是濕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終於到達。
我裝作剛睡醒的樣子，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他已經將車廂內的燈打開，正笑意盈盈地看著我。他的目光是那種深深的，仿佛要將你吸進去的目光，我被他看得臉紅，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小聲說：“我們快點上樓吧。”
他點點頭，說好。
這時的他不過才剛剛成年，臉上還有著未脫的稚氣，但眉目之間，卻又含了一絲沈穩，氣質讓人著迷。
等我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出來，他正將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上桌。
我接過他遞來的筷子，說：“真賢惠。”
他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面吃到一半，我說：“章程，之前我有很多事情都沒有跟你說。”
章程搖搖頭，溫和地說：“我也有很多事情沒有跟你說，但是，寶寶，這些都不重要。”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伸過來，握住我的左手，說：“我知道，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其他的，都不重要。”
感受到他掌心傳過來的溫度，我忽然心中放下了一切。
只是腦海中閃過祁陽那雙悲傷的眼睛的時候，心裏還是會輕輕地刺痛一下。
長夜漸長。
我埋在章程的懷抱裏，不願意再醒來。
但醒來，總是要醒來。當我滿心忐忑地走進教室，看見祁陽一如既往地早到教室，走過去，很害怕他突然喊我的名字。如果他真的那樣做，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直到當我坐下，拿出課本，上了第一節課，又上了第二節課，就連我身邊的同學都開始感到詫異，他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準確點說，他今天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我心裏面覺得過意不去，卻不禁想，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至少，我們三個人都還相安無事。
我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與這般無異，仿佛世間萬物都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冰河世紀，所有的喧嘩都消失了，所有的浮躁都凍結了。還好，我還有章程伴我度過這漫長冬季。
可是祁陽呢？
看著他越來越精瘦的身軀和臉龐，我的心裏面越來越難過。
期末考試結束，終於迎來了寒假。章程見我終日郁郁寡歡，於是決定帶我去歐洲旅行。看著他忙前忙後整理行李，我心裏卻分外難過。有一個人，不講究其他，只是一心一意對你好，求你一笑，那樣的情意，沈甸甸得讓歲月也流長。
他將行李箱的拉鏈拉上，轉過頭，像一只小狗對待它的主人一樣，輕輕地，卻討好地一笑。那一瞬間我是多麽地憎恨自己，當初那個熠熠生輝的、仿佛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光芒的章程，卻在你面前卑微得甘願做一條水草，而你卻還在心裏面惦記著另外一個人。許其央，你還是不是人？
我跳下床，鉆進他的懷抱裏，吮吸著他身上永遠幹潔的氣息，淚眼朦朧地說：“章程，對不起……對不起……”
他兩只堅實有力的胳膊把我抱住，溫柔地在我耳邊說：“沒關系，我愛你。”
直到登上飛機之前，我都一度以為，我將來的一生，都會以贖罪與愛的方式度過，折磨自己，折磨他人，互相折磨，又互相相愛。
在候機場候機的時候，本來我正靠在章程的肩膀上，和章程一起用Ipad看一部下載好的電影，忽然章程的手機響了。
他接聽之後，聽了幾句，臉色陡然變了。
☆、36. 怎麽會是章程
他把Ipad放到我手裏面，輕聲對我說：“我去旁邊接個電話。”
他過去接電話從來不會避著我，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偷聽。雖然覺得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我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無所有，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豪，所有理直氣壯的支撐點，所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避風港，都是他，我只有他，除了他，我一無所有。如果有一天他要拋棄我了，我什麽話也不會說，什麽事也不會做，甚至什麽原因我也不會問，我只會乖乖地帶上我的行李，重新回到屬於我的平凡生活中。
我從不嫌貧愛富，我從來都只是因為愛他。
所以他沒有必要在我面前偽裝，他明白，我也明白。
而我坦然的，最終其實還是因為我相信，他愛我，縱然有一天他欺騙我，也是因為他愛我。
對於這一點，我一直深信不疑。
這個電話他接了有差不多十分鐘，等他回來，他一臉急色地對我說：“寶寶，我家裏出了些事，必須馬上趕回去，我已經打電話給桃子了，她陪你去旅行，好不好？”
“你家裏出什麽事了？”我一聽他的話就不禁站起來。他父親早已過逝，家裏只有一個母親和一個姐姐。
“你不用擔心，好好享受這個旅行。”雖然他面含急色，卻還是努力對我微笑。
我搖搖頭，“我和你一起去。”
說著我就要提起座位旁邊的行李箱。
他一把拉住我，對我說：“寶寶，這些天裏，你已經很傷心了，我不想你再因為這些事而煩心，這次旅行，我是想要帶你去散心的，我希望你還是那個每天笑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你知道嗎？”
“可是不能你在這邊處理麻煩，我卻在那邊游山玩水。雖然我不能夠做什麽，但是，我就想陪在你身邊。”
他握了握我的手，說：“寶寶，你開心，我才開心，如果要你陪我一起去面對那些麻煩事，我會更加難過，你能夠理解嗎？”
“我只希望你開開心心的，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他俯下身子親了親我的額頭，說：“答應我，在那邊玩得開心。”
聽到他這樣說，我終於還是點點頭，盡管心裏面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但如果真如他所說，我不得不承認，我在他身邊，只能是給他惹麻煩。
最終，將機票改簽了時間，等桃子趕過來，我和桃子在章程的護送下登上了飛機。檢票前，章程又親了親我的額頭，說：“玩的開心，什麽都不要再去多想。”
我點點頭。
他又說：“事情解決完後，我過來找你們。”
我說好。
然而就在我要上飛機的前一刻，手機忽然“叮”響了一聲。屏幕上顯示了一條未讀短信。桃子湊過來看，問：“誰發來的啊？”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祁陽”兩個字，心裏“咯噔”一聲。
刪除它，還是打開它，猶豫再三，我終於還是決定打開它。
然而我沒有想到，就是這一個選擇，從此攪亂了我未來長達一年的生活，因此，而日日受到煎熬，無法逃脫。
後來我回想起這一天，不禁想，如果我提前知道了結果，我是否還會選擇打開它。
然而我不知道，人生從來就沒有如果，人生有的，只有事實，以及殘忍的後來，和後來的後來。
祁陽發過來的是一條彩信，沒有字，只有一張圖片。圖片上，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兩個人意亂情迷地躺在床上，□□著身子……
桃子當即驚叫了一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很快將手伸過來，著急地說：“其央，給我，你別看！”
我躲過她的手，一顆眼淚就這樣飛出來，落到她的臉上。
“其央，你別看！”她又要過來搶過手機。
我重新看了一眼這張圖片，沒有再反抗，任憑她將手機奪了過去，只是站在原地，淚如雨下。
那張圖片裏，那個男的，竟然是章程。
怎麽可能是章程呢？怎麽會是他？
☆、37. 該說些什麽
一旁的服務人員提醒說：“請快點登機！”
我望著那個美麗的姑娘，流著淚，說：“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我拔腿往回跑，穿過已經變得空蕩蕩的登機口，穿過長廊，穿過陽光明亮的候機場，桃子在後面追我，著急地喊我：“其央！其央！”
可是此時此刻我不能停下來，我必須去找章程。
我永遠記得這一天，就是在這一天，沈婕妤終於開始直接出現在我們的故事裏，將我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最終我還是沒有追到章程。他已經開車離開。
我一個人蹲在機場外的道路旁放聲痛哭。桃子蹲在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背，什麽也不說。
周圍有太多人來來往往，他們投來詫異的眼神，或者指指點點，小聲議論，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這本就已經是一個全民拍照的時代了。可是我已經無心去計較這些了。也許在他們看來，這又是一個剛剛經歷了或即將經歷離別的人，這又是一個關於離別的故事，這個世間，相同的故事又何止千千萬萬，可只有這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才能真正體會其中的煎熬與悲傷，才是真正的人生。朋友，如果你在這個天空陰霾的日子，在長沙的黃花機場遇見了我，也許你會想，這又是一個傷心的人，可是，事實，又遠非如此。
“我家裏出了急事——”猶言在耳。
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急事。
“寶寶，這些天裏，你已經很傷心了，我不想你再因為這些事而煩心，這次旅行，我是想要帶你去散心的，我希望你還是那個每天笑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你知道嗎？”——他的話，還這樣溫暖地回蕩在我的耳際。
我只覺得冷，特別冷。桃子抱住我，說：“其央，別多想，你知道，章程那麽愛你，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我搖搖頭，說：“還能有什麽誤會？”
她只是搖頭，說：“不會的，不會的，他這麽喜歡你，這麽愛你，怎麽會做這種事？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其央，你別因為一張圖片就妄下定論，別這樣……”
“怎麽可能還有誤會……”我哭著嗓子，“事實都已經擺在面前了，怎麽可能還有誤會？”
我想我此時此刻一定是狼狽不堪的，否則怎麽會有這麽多人在我身前停頓然後指指點點，可是我已經管不著了。忽然之間，我的大腦裏面像是抓住了什麽，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就好像是一束一閃而逝的光，然而就是那道光，我知道了自己要怎麽做。我在這一刻果決地停止了哭泣，停止了懦弱地蹲在街邊成為路人眼中的猴戲。
我要去找他，我說過，如果他愛上了別人，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得不選擇和我分開，我不會糾纏，我也不會問他要一分一毫，可是，我不願意自己這麽糊裏糊塗地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清楚，只能自己一味傷心，而無作為。
我站起身就要往前面走。桃子一把拉住我，問：“其央，你要去幹什麽？”
我的語氣就像是一個即將上戰場赴死的戰士，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去找他，弄清楚這件事情，然後離開。”
出乎意料地，桃子並沒有攔住我，她只是對我說：“你去找他問清楚也好，但其央，你千萬不要沖動，千萬不要因為一時沖動而做出將來後悔一輩子的事情來。”
我點點頭。
雪還在下著，城市裏面的各個角落已經累積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雪，街道上定時有撒鹽車經過清掃過道，而那些禿了葉子的枝枝幹幹卻結上了層層冰棱。一條長長的人行道上，卻見不到幾個人影。我想也好，讓我好好靜一靜，在見到他之前，好好靜一靜。
決定了要去見他之後，反而不再著急。
我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沾到鞋角的冰雪沫子化成水漬濕了鞋子，襪子也濕了。但這些都不再重要。
我現在腦子裏面唯一在想的事情，就是見到他之後，該說些什麽，又該做些什麽。
☆、38. 望而卻步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我多想，見到他的第一面，根本就不用想說些什麽，也根本不用想要做些什麽。
這時這刻，我還在這樣想，是因為，我的心裏還對他存有一絲希望。一絲一切都不是我所想的那樣的希望。
但事實是，我錯了。
我打車回了章程租的房子，走進樓道之前，我擡頭看了看天空。時至今日，我還記得那一天我所看到的天空。天空鋪滿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逼仄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偶爾有風，雲絮飄散，卻散不開，像是滴進水裏的一滴墨水，化成一團紗絮般在水裏浮晃。
我看了一眼天空，然後深吸一口氣，走進樓道。
一階一階的樓梯像是怎麽也走不完，我已經分不清我是太急於見到他，還是太不敢見到他。雖然我口口聲聲說著要事實，可是當事實即將擺在面前，卻又心生了怯意。
然而當我打開門，才發現，原來他沒有在這裏。
想想，也是，他應該是解決這件事情去了吧。如果不是這張照片被祁陽發送到了我的手機上，也許，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他也許會永遠瞞著我的。
我關上門，枯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茶幾，電視機，音響，玻璃櫃，在玻璃櫃上還擺著他去年足球校聯賽中進門的那個足球。深綠色的窗簾被嚴密地拉上，阻隔著不斷從窗外滲透進來的寒氣。我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枯坐著，等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我拿過來，屏幕上閃爍的不是“章程”，而是“祁陽”。
就在這一瞬間，我清晰地感受到，在我心中，曾經對祁陽抱有的那份愧疚煙消雲散了。它們走得悄無聲息，我都沒有絲毫察覺，當我按下接聽鍵，用一種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漠的聲音說：“你打電話來有什麽事？”時，我是這樣的驚訝，又是這麽的難過。
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那個自己從嘴裏發生這樣陌生冷漠的聲音，沒有絲毫遲疑，沒有絲毫猶豫，於是在這一刻，我知道，我變了。
“你收到我給你發的照片了嗎？”祁陽直接問。
我早該想到的，他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又會說出什麽好事呢？但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得逞，我狠狠地勒住自己的嗓子，努力發出正常的聲音，說：“看到了，又怎麽樣？”
他在手機那邊沈默了一會兒，說：“其央，我知道我現在這樣的做法很小人，但是，原諒我，我太愛你……”
“夠了！”我呵斷他，“別侮辱愛這個字！”
“……”
“還有什麽事嗎？”我掐住自己的衣擺，骨節分明透出青白的軟骨痕跡，“沒事的話我掛了。”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他突然問。
我的心裏如沈鐘悶敲，嗡嗡響動起來，“你知道？”
“他現在在禦庭酒店403房間。”
“你怎麽知道？”我的眼睛裏逼出一層寒氣。
“這你不用管。”他在那邊又沈默一會兒，“想知道他在幹什麽，就自己過去看看吧。”
放下手機，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良久，終於抓起鑰匙，出了門。
出門前，沒有忘記，將祁陽的手機號碼，拉進黑名單。
乘上電梯，抵達樓層，我一眼望過去，長長的軟紅地毯一路蔓延至走廊的盡頭。走廊上的燈光並不亮堂，打在地毯上也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紗。就是在這一片前後無人的安靜空間中，我忽然有些後悔了。
我後悔為什麽自己在收到那張照片後沒有裝聾作啞，既然章程沒有當面坦白，我又何必去自找沒快？
我後悔為什麽自己在聽到祁陽說完這個地址之後，那麽沈不住氣，就這麽沖沖地跑了過來？
我後悔為什麽自己在一開始就沒有選擇信任章程，而是由著祁陽領進他為我開辟的道路？
說到底還是因為我愛他，說了那麽多，猶豫了那麽久，不就是因為難以相信那份沈甸甸的愛也會有蒙上灰塵的一日嗎？不願意那份愛被任何東西汙染，不願意自己心中最愛的人被別人搶走，不願意，不願意……這麽多的不願意，那當初當章程得知了我和祁陽的事情之後，他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我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章程呢？
望著眼前這條長長的紅地毯，我望而卻步。
☆、39. 你夠格嗎？
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我的流淚，我的沖動，我的膽怯，我的絕望，全部都是因為，我害怕失去他。
然而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扇房門“哢”一聲被打開，從房間裏漏出一斛亮堂的明黃色燈光。
裏面走出一個女人，在這嚴寒的冬季也穿著時尚的裙裝，肩上圍一圈雪白的狐毛坎肩。她腳上與街上那些少女不同，還穿著細直的高跟鞋，鞋面上的水鉆在燈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閃爍異常。她的臉龐精致而小巧，畫著淡妝，眉目之間透著一股貴氣。
她拎著包走出來，然後回頭，對著裏面的某個人嫣然一笑。
然後，她轉頭看見了我，臉上浮現出稍稍錯愕的表情。
這時，裏面的人也走了出來。
他看過來，一身筆挺的西裝，看上去如此高貴而遙不可及。他靜靜地看過來，見到我，平靜的臉上同樣浮現出錯愕的表情。
他的臉還是熟悉的，還是那張章程的臉，可是那份錯愕……
看到他臉上的那份錯愕，恍然之間我不願意在這個時刻去面對他，甚至喉嚨裏面迅速湧起一股噴薄而出的哭意。
我只能拼命在心裏克制住自己，不能，你不能哭！
我轉過身，捂住嘴巴，沒命似的往後跑，這一回電梯也不能坐了，我發了瘋似的跑下樓梯，整個身體像是不聽我使喚一般，怎麽也停不下來。
他在後面喊了兩聲：“其央！其央！”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我一個趔趄別到腳摔下樓梯，痛得無以言表，這一刻眼淚終於痛痛快快地流了下來。
我回頭去看，他沒有追下來。
那一刻，心就像是被撕裂一般。
我來到藍調——全長沙最大的gay吧。裏面不分晝夜地吵吵鬧鬧，狂躁的重金屬音樂響徹整個空間，黑暗中五色燈光絢麗而魅惑。穿著精致襯衫的男人腰肢扭得比女人還妖嬈，坐在一旁的男子卸下一切偽裝毫不掩飾地釋放著眼中的欲望。
我平時是絕對不來這種地方的，一是不安全，二是不喜歡這裏面的氣氛。三是……章程曾經跟我說過，他不希望我來這種地方。
然而，就在我今天無處可去的時候，我終於還是神使鬼差地來了這個地方。
所有人都說，如果沒地方去了，就找個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好處，就是你不會顯得像你心裏呈現的那樣傷心和寂寞。
我穿過舞池，來到吧臺前面，眼睛在飲品標牌上掃了一圈，淡淡地點了單：“一杯BLue。”
在吧臺工作的服務生對於我這種人已經是司空見慣了，每天都有無數傷心的人來這裏買醉，每天都有無數昨天還在笑逐顏開的人今天到這裏傷心欲絕。他們早就見慣了，什麽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多露，什麽多餘的話也沒有多說，直接讓人去後面調酒了。
我坐在吧臺前，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搖滾音樂，還有像潮水一般滾過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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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陽的眼睛裏又浮現出那種冬日暖陽一般的溫柔。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將他的瞳孔全部占據。他坐到座位上，從書包裏拿出一盒酸奶，還是溫熱的，盒子上的冰氣遇到教室裏的暖空氣悉數化作一粒一粒的小水珠。他把酸奶放到我桌子上，對我說：“給你買的。”
我點點頭，說：“上一次的事情，非常感謝你。”
他搖搖頭，說：“這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窗外的雪還在簌簌地下著，裹塑著這個愈發蒼白而冷漠的世界。天空前所未有的陰霾，暗的恍若不見天日。烏雲堆疊，汽笛長鳴，皚皚的世界裏人影稀少。冬天。
上午四節課很快就過去。第四節課下課後，祁陽問：“你中午想吃什麽？”
我搖頭，說：“你去吃吧。”
他沒有堅持，只是說：“那我給你帶一份回來。”
他還沒有走，似乎在等我的一個回覆。
我終於還是點點頭。
被人喜歡，常常是一件特別幸福的事情，因為別人的喜歡，而讓你知道你是一個特殊的人。
可是也有些時候，被人喜歡，會變成一件讓人困擾的事情，因為別人的喜歡，而使自己的心裏像負了罪，難以坦然接受別人對你的好。
等祁陽離開教室，我掏出手機，給章程發了一條短信，說：“我中午有事，不和你一起吃中飯了。”
很快，他回覆我：好。
高年級比我們晚十五分鐘下課。
我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起身，往樓頂上走去。
並不長的樓梯走起來卻如此漫長，我不知是不願意去接受等在那裏的謎底，還是不願意就此以一種決絕的方式和祁陽劃清界限。
祁陽。
終於，還是到了樓頂，我拉開那張半合上的生了銹的鐵皮門，走進去。
卻沒有想到，站在樓頂上等我的，會是妖嬈姐。
她站在圍墻前，臉上出乎意料素著一張臉，眼睛是紅腫的。
我走過去，聲音陡然變得我都沒有預料到的冷漠，問：“是你找我？”
她勾了勾嘴角，“不然還有誰，其他人不是都被你背後那位弄進少管所了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然後問：“快點說吧，你找我什麽事？”
“跟你說些事而已。”
“什麽事？”
雪越下越大了，可是她似乎渾然不覺一般，烏黑的頭發在雪中飛舞著。
“你還記得，你是怎麽惹上我們的嗎？”她目光森然地望著我。
“我撞了你一下。”事到如今，我連“不小心”這三個字也懶得加上了。
“哼。”她喝了一聲，“雖然，我承認，平時在學校裏我的確有些張揚，可是，難道你就沒有想過，一個人因為另一個人隨便撞了一下，就冒著被學校開除的風險，帶著一幫人闖到別人班上，你覺得這件事情合理嗎？”
她望著我。
“你到底想要跟我說些什麽？”我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她。
她終於開口說：“有人出錢讓我去找你麻煩。”
她望著我，明明兩只眼睛冷漠得一如這漫天冰雪，可是嘴角卻是揚起的，她在笑。
她的笑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飛過來，然後輕輕地，在我的胸口上劃傷一刀。
這種感受是難過嗎？明明之前已經隱隱猜到祁陽跟這件事有著關系，可是當這個事實從另外一個人嘴裏說出來，為什麽還會有那種一瞬間感覺被全世界背叛的難過？祁陽，祁陽……其實我心裏早就清楚了，早就清楚今天就是我和他撇開一切關系的時候，早就清楚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可能……可是，當血淋淋的現實擺在面前，當那把刀子就放在了我的手中，我只需要拿著這把刀子轉身，下樓，就可以用它劈開一切，就可以將一切恢覆到從前……我卻無法動彈。
☆、34. 其央
她的聲音還在我耳邊回蕩：“你也會失望嗎？你也會有被全世界拋棄的感受嗎？是的，就是祁陽，就是那個一直在你身邊守著你護著你的人策劃了這一切。他想要接近你，想要獲得你。你可知道，就是因為你們，害得我男朋友進了少管所？！你知不知道，他的一輩子可能就這麽毀了？！”
她的聲音在空氣中回蕩著。
我看著她眼睛裏奪眶而出的兩行眼淚，心裏面卻是枯寂一片，最終，我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如果你們不去為了錢答應這件事，又怎麽會有後來的這些事？”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不想再理會她，轉身離去。
當我重新走到樓梯裏面，沒有一個人能夠看見我，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身後，忽然傳來她一陣嘶厲的哭聲。
我腳下一軟，整個身子摔到了地上，再沒有意識。
等我慢慢恢覆過來意識，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醫院。章程正守在我身邊，看著我。我感到口幹舌燥，輕輕問他：“我怎麽了？”
他似乎是累極了，面目之間都散發著濃濃的倦意。額頭上也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油光。但他還是微微笑著，摸了摸我的臉，說：“醫生說是一時心源性昏厥，沒有什麽大事。”
“我怎麽會昏厥？”我將腦袋蹭到他寬大的手掌上，撇了撇嘴，說：“我肚子餓，想回家了。”
“好，我們回家。”章程點頭。
我坐在床上等章程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後，才慢騰騰地下床。
卻剛走出病房，就看見祁陽站在病房門口，一個人高高大大的身影，望著我。
我停下腳步，章程也跟著停下來。
我看了章程一眼，歉意地對章程說：“章程，你先下去吧，我有些話想對他說。”
章程沒有多言，點點頭，說：“我在樓下等你。”
等章程離開，我重新看向祁陽，說實話，雖然知道是他在背後策劃了這一切，可是我此時此刻一點也不恨他。一點也不。我只是淡淡地嘆了一口氣，說：“妖嬈姐跟我說了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祁陽英俊的臉上也是淡淡的表情，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我也跟你說過很多次，我們之間沒有可能。”我輕輕說完這句話，望向他。
他倔強地望著我，不肯說話。
“祁陽，你不要這個樣子。”我攥了攥衣袖，終於還是逼自己迎上了他的目光，“我沒有資格說你什麽，可是，你知不知道，那些被你花錢唆使的人，現在一個個全部都被關進了少管所，也許他們的這一輩子就這麽被毀了。我知道，也許你為了拉近和我之間的關系，想了很多辦法，花了很多心思，可是，祁陽，一切都要結束了。我有喜歡的人，他叫做章程。他對我也很好。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話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窗外寂靜的黑夜白雪依然在簌簌下著。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定定地望著我。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我先走了。”
我慢慢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我全身僵在原地。
他慢慢地回過頭，我這才發現，他的整個眼眶已經變得通紅，那張年輕而俊朗的面孔，此時此刻像被放大了無數倍一樣呈現在我的眼前。
他用力地抓緊我的手腕，勒得我甚至覺得仿佛被鐵鉗鉗住一般。
“你幹什麽？”我著急地想要掙開他。
可是他的手就像鐵鏈一般將我緊緊鎖住，動彈不得。
他望著我，那雙漆黑的瞳孔裏仿佛填滿了無數的悲傷，深不見底……
那一瞬間我不禁安靜下來。
縱然我之前裝得多麽冷漠多麽決絕，可是我明白，從始至終，都是我對不起他。
我不該在他面前卸下那些冷冰冰的外套，我不該去妄圖交一個朋友。
我在一開始就不該和他糾纏不清，不該讓他抱有希望……
對一個深愛你而你又無法與之在一起的人施以溫柔，就是最大的殘忍。
祁陽，對不起……
對不起……
心在這一刻像絞起來了一般，隱隱作痛，眼前的世界瞬間模糊。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啞得仿佛被暴曬過太陽，他說：“這對我不公平，其央。”
“他們不是因為我被抓進去的，是你的章程把他們弄進去的。”
“你以為你的章程也對你什麽都說嗎？為什麽所有人都被抓進去了，只有妖嬈姐沒被抓進去？為什麽妖嬈姐會找你說這些話？為什麽他會毫不擔心地就走開？”
“他明明知道一切，為什麽他不告訴你？”
……
他一句又一句，緩慢地說著。
像一把又一把鹽，灑在我血淋淋的傷口上。
……
事到如今，我明白，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擡手抹去眼淚，望向他，“你說完了嗎？”
他的額頭上凸起幾根猙獰的青筋。
“放手！”我狠狠地甩開他的手，轉身，往前走去。
“其央！”他在背後喊我。
☆、35. 世界一片黑暗
我不理會他。
“其央！”他又喊了一聲。
然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世界一片黑暗。
一月的長沙越來越冷了，黑漆漆的夜空裏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大雪連綿而密集地落著。這個人間，如此清清冷冷。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下樓，迎面而來一陣寒風，吹得我睜不開眼。我擡起胳膊擋住臉，這個時候，他走到我身前，摟住我，說：“寶寶，走，我們回家。”
我點點頭，說：“好，我們回家。”
雪已經積得很深，他開車開得很慢，小心翼翼，沈穩的面孔隱匿在黑暗之中。
我坐在黑暗裏，靜靜看著他，心裏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溫和。
他忽然說：“寶寶，你前面的儲物箱裏面有餅幹和牛奶，如果餓了你先吃點填填肚子。回家我再給你下面吃。”
他溫厚的聲音差點就讓我當場潸然淚下，我不想這麽狼狽地一哭再哭，趕緊閉上眼睛，偽裝成睡著了。
然而睫毛還是濕了。
大約二十分鐘後，終於到達。
我裝作剛睡醒的樣子，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他已經將車廂內的燈打開，正笑意盈盈地看著我。他的目光是那種深深的，仿佛要將你吸進去的目光，我被他看得臉紅，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小聲說：“我們快點上樓吧。”
他點點頭，說好。
這時的他不過才剛剛成年，臉上還有著未脫的稚氣，但眉目之間，卻又含了一絲沈穩，氣質讓人著迷。
等我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出來，他正將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上桌。
我接過他遞來的筷子，說：“真賢惠。”
他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面吃到一半，我說：“章程，之前我有很多事情都沒有跟你說。”
章程搖搖頭，溫和地說：“我也有很多事情沒有跟你說，但是，寶寶，這些都不重要。”
他放下手中的筷子，伸過來，握住我的左手，說：“我知道，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其他的，都不重要。”
感受到他掌心傳過來的溫度，我忽然心中放下了一切。
只是腦海中閃過祁陽那雙悲傷的眼睛的時候，心裏還是會輕輕地刺痛一下。
長夜漸長。
我埋在章程的懷抱裏，不願意再醒來。
但醒來，總是要醒來。當我滿心忐忑地走進教室，看見祁陽一如既往地早到教室，走過去，很害怕他突然喊我的名字。如果他真的那樣做，我不知該如何回應他。直到當我坐下，拿出課本，上了第一節課，又上了第二節課，就連我身邊的同學都開始感到詫異，他也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準確點說，他今天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我心裏面覺得過意不去，卻不禁想，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至少，我們三個人都還相安無事。
我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與這般無異，仿佛世間萬物都進入了一個嶄新的冰河世紀，所有的喧嘩都消失了，所有的浮躁都凍結了。還好，我還有章程伴我度過這漫長冬季。
可是祁陽呢？
看著他越來越精瘦的身軀和臉龐，我的心裏面越來越難過。
期末考試結束，終於迎來了寒假。章程見我終日郁郁寡歡，於是決定帶我去歐洲旅行。看著他忙前忙後整理行李，我心裏卻分外難過。有一個人，不講究其他，只是一心一意對你好，求你一笑，那樣的情意，沈甸甸得讓歲月也流長。
他將行李箱的拉鏈拉上，轉過頭，像一只小狗對待它的主人一樣，輕輕地，卻討好地一笑。那一瞬間我是多麽地憎恨自己，當初那個熠熠生輝的、仿佛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光芒的章程，卻在你面前卑微得甘願做一條水草，而你卻還在心裏面惦記著另外一個人。許其央，你還是不是人？
我跳下床，鉆進他的懷抱裏，吮吸著他身上永遠幹潔的氣息，淚眼朦朧地說：“章程，對不起……對不起……”
他兩只堅實有力的胳膊把我抱住，溫柔地在我耳邊說：“沒關系，我愛你。”
直到登上飛機之前，我都一度以為，我將來的一生，都會以贖罪與愛的方式度過，折磨自己，折磨他人，互相折磨，又互相相愛。
在候機場候機的時候，本來我正靠在章程的肩膀上，和章程一起用Ipad看一部下載好的電影，忽然章程的手機響了。
他接聽之後，聽了幾句，臉色陡然變了。
☆、36. 怎麽會是章程
他把Ipad放到我手裏面，輕聲對我說：“我去旁邊接個電話。”
他過去接電話從來不會避著我，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偷聽。雖然覺得有些疑惑，但還是點點頭。我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無所有，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自豪，所有理直氣壯的支撐點，所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避風港，都是他，我只有他，除了他，我一無所有。如果有一天他要拋棄我了，我什麽話也不會說，什麽事也不會做，甚至什麽原因我也不會問，我只會乖乖地帶上我的行李，重新回到屬於我的平凡生活中。
我從不嫌貧愛富，我從來都只是因為愛他。
所以他沒有必要在我面前偽裝，他明白，我也明白。
而我坦然的，最終其實還是因為我相信，他愛我，縱然有一天他欺騙我，也是因為他愛我。
對於這一點，我一直深信不疑。
這個電話他接了有差不多十分鐘，等他回來，他一臉急色地對我說：“寶寶，我家裏出了些事，必須馬上趕回去，我已經打電話給桃子了，她陪你去旅行，好不好？”
“你家裏出什麽事了？”我一聽他的話就不禁站起來。他父親早已過逝，家裏只有一個母親和一個姐姐。
“你不用擔心，好好享受這個旅行。”雖然他面含急色，卻還是努力對我微笑。
我搖搖頭，“我和你一起去。”
說著我就要提起座位旁邊的行李箱。
他一把拉住我，對我說：“寶寶，這些天裏，你已經很傷心了，我不想你再因為這些事而煩心，這次旅行，我是想要帶你去散心的，我希望你還是那個每天笑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你知道嗎？”
“可是不能你在這邊處理麻煩，我卻在那邊游山玩水。雖然我不能夠做什麽，但是，我就想陪在你身邊。”
他握了握我的手，說：“寶寶，你開心，我才開心，如果要你陪我一起去面對那些麻煩事，我會更加難過，你能夠理解嗎？”
“我只希望你開開心心的，其他的事情，我來處理。”他俯下身子親了親我的額頭，說：“答應我，在那邊玩得開心。”
聽到他這樣說，我終於還是點點頭，盡管心裏面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但如果真如他所說，我不得不承認，我在他身邊，只能是給他惹麻煩。
最終，將機票改簽了時間，等桃子趕過來，我和桃子在章程的護送下登上了飛機。檢票前，章程又親了親我的額頭，說：“玩的開心，什麽都不要再去多想。”
我點點頭。
他又說：“事情解決完後，我過來找你們。”
我說好。
然而就在我要上飛機的前一刻，手機忽然“叮”響了一聲。屏幕上顯示了一條未讀短信。桃子湊過來看，問：“誰發來的啊？”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祁陽”兩個字，心裏“咯噔”一聲。
刪除它，還是打開它，猶豫再三，我終於還是決定打開它。
然而我沒有想到，就是這一個選擇，從此攪亂了我未來長達一年的生活，因此，而日日受到煎熬，無法逃脫。
後來我回想起這一天，不禁想，如果我提前知道了結果，我是否還會選擇打開它。
然而我不知道，人生從來就沒有如果，人生有的，只有事實，以及殘忍的後來，和後來的後來。
祁陽發過來的是一條彩信，沒有字，只有一張圖片。圖片上，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兩個人意亂情迷地躺在床上，□□著身子……
桃子當即驚叫了一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又很快將手伸過來，著急地說：“其央，給我，你別看！”
我躲過她的手，一顆眼淚就這樣飛出來，落到她的臉上。
“其央，你別看！”她又要過來搶過手機。
我重新看了一眼這張圖片，沒有再反抗，任憑她將手機奪了過去，只是站在原地，淚如雨下。
那張圖片裏，那個男的，竟然是章程。
怎麽可能是章程呢？怎麽會是他？
☆、37. 該說些什麽
一旁的服務人員提醒說：“請快點登機！”
我望著那個美麗的姑娘，流著淚，說：“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我拔腿往回跑，穿過已經變得空蕩蕩的登機口，穿過長廊，穿過陽光明亮的候機場，桃子在後面追我，著急地喊我：“其央！其央！”
可是此時此刻我不能停下來，我必須去找章程。
我永遠記得這一天，就是在這一天，沈婕妤終於開始直接出現在我們的故事裏，將我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最終我還是沒有追到章程。他已經開車離開。
我一個人蹲在機場外的道路旁放聲痛哭。桃子蹲在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背，什麽也不說。
周圍有太多人來來往往，他們投來詫異的眼神，或者指指點點，小聲議論，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這本就已經是一個全民拍照的時代了。可是我已經無心去計較這些了。也許在他們看來，這又是一個剛剛經歷了或即將經歷離別的人，這又是一個關於離別的故事，這個世間，相同的故事又何止千千萬萬，可只有這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才能真正體會其中的煎熬與悲傷，才是真正的人生。朋友，如果你在這個天空陰霾的日子，在長沙的黃花機場遇見了我，也許你會想，這又是一個傷心的人，可是，事實，又遠非如此。
“我家裏出了急事——”猶言在耳。
原來這就是他所說的急事。
“寶寶，這些天裏，你已經很傷心了，我不想你再因為這些事而煩心，這次旅行，我是想要帶你去散心的，我希望你還是那個每天笑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小孩子，你知道嗎？”——他的話，還這樣溫暖地回蕩在我的耳際。
我只覺得冷，特別冷。桃子抱住我，說：“其央，別多想，你知道，章程那麽愛你，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我搖搖頭，說：“還能有什麽誤會？”
她只是搖頭，說：“不會的，不會的，他這麽喜歡你，這麽愛你，怎麽會做這種事？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其央，你別因為一張圖片就妄下定論，別這樣……”
“怎麽可能還有誤會……”我哭著嗓子，“事實都已經擺在面前了，怎麽可能還有誤會？”
我想我此時此刻一定是狼狽不堪的，否則怎麽會有這麽多人在我身前停頓然後指指點點，可是我已經管不著了。忽然之間，我的大腦裏面像是抓住了什麽，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就好像是一束一閃而逝的光，然而就是那道光，我知道了自己要怎麽做。我在這一刻果決地停止了哭泣，停止了懦弱地蹲在街邊成為路人眼中的猴戲。
我要去找他，我說過，如果他愛上了別人，如果有朝一日他不得不選擇和我分開，我不會糾纏，我也不會問他要一分一毫，可是，我不願意自己這麽糊裏糊塗地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清楚，只能自己一味傷心，而無作為。
我站起身就要往前面走。桃子一把拉住我，問：“其央，你要去幹什麽？”
我的語氣就像是一個即將上戰場赴死的戰士，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去找他，弄清楚這件事情，然後離開。”
出乎意料地，桃子並沒有攔住我，她只是對我說：“你去找他問清楚也好，但其央，你千萬不要沖動，千萬不要因為一時沖動而做出將來後悔一輩子的事情來。”
我點點頭。
雪還在下著，城市裏面的各個角落已經累積起了一層厚厚的白雪，街道上定時有撒鹽車經過清掃過道，而那些禿了葉子的枝枝幹幹卻結上了層層冰棱。一條長長的人行道上，卻見不到幾個人影。我想也好，讓我好好靜一靜，在見到他之前，好好靜一靜。
決定了要去見他之後，反而不再著急。
我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沾到鞋角的冰雪沫子化成水漬濕了鞋子，襪子也濕了。但這些都不再重要。
我現在腦子裏面唯一在想的事情，就是見到他之後，該說些什麽，又該做些什麽。
☆、38. 望而卻步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我多想，見到他的第一面，根本就不用想說些什麽，也根本不用想要做些什麽。
這時這刻，我還在這樣想，是因為，我的心裏還對他存有一絲希望。一絲一切都不是我所想的那樣的希望。
但事實是，我錯了。
我打車回了章程租的房子，走進樓道之前，我擡頭看了看天空。時至今日，我還記得那一天我所看到的天空。天空鋪滿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逼仄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偶爾有風，雲絮飄散，卻散不開，像是滴進水裏的一滴墨水，化成一團紗絮般在水裏浮晃。
我看了一眼天空，然後深吸一口氣，走進樓道。
一階一階的樓梯像是怎麽也走不完，我已經分不清我是太急於見到他，還是太不敢見到他。雖然我口口聲聲說著要事實，可是當事實即將擺在面前，卻又心生了怯意。
然而當我打開門，才發現，原來他沒有在這裏。
想想，也是，他應該是解決這件事情去了吧。如果不是這張照片被祁陽發送到了我的手機上，也許，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
他也許會永遠瞞著我的。
我關上門，枯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的一切。茶幾，電視機，音響，玻璃櫃，在玻璃櫃上還擺著他去年足球校聯賽中進門的那個足球。深綠色的窗簾被嚴密地拉上，阻隔著不斷從窗外滲透進來的寒氣。我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枯坐著，等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起來。我拿過來，屏幕上閃爍的不是“章程”，而是“祁陽”。
就在這一瞬間，我清晰地感受到，在我心中，曾經對祁陽抱有的那份愧疚煙消雲散了。它們走得悄無聲息，我都沒有絲毫察覺，當我按下接聽鍵，用一種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漠的聲音說：“你打電話來有什麽事？”時，我是這樣的驚訝，又是這麽的難過。
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那個自己從嘴裏發生這樣陌生冷漠的聲音，沒有絲毫遲疑，沒有絲毫猶豫，於是在這一刻，我知道，我變了。
“你收到我給你發的照片了嗎？”祁陽直接問。
我早該想到的，他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又會說出什麽好事呢？但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得逞，我狠狠地勒住自己的嗓子，努力發出正常的聲音，說：“看到了，又怎麽樣？”
他在手機那邊沈默了一會兒，說：“其央，我知道我現在這樣的做法很小人，但是，原諒我，我太愛你……”
“夠了！”我呵斷他，“別侮辱愛這個字！”
“……”
“還有什麽事嗎？”我掐住自己的衣擺，骨節分明透出青白的軟骨痕跡，“沒事的話我掛了。”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他突然問。
我的心裏如沈鐘悶敲，嗡嗡響動起來，“你知道？”
“他現在在禦庭酒店403房間。”
“你怎麽知道？”我的眼睛裏逼出一層寒氣。
“這你不用管。”他在那邊又沈默一會兒，“想知道他在幹什麽，就自己過去看看吧。”
放下手機，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良久，終於抓起鑰匙，出了門。
出門前，沒有忘記，將祁陽的手機號碼，拉進黑名單。
乘上電梯，抵達樓層，我一眼望過去，長長的軟紅地毯一路蔓延至走廊的盡頭。走廊上的燈光並不亮堂，打在地毯上也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紗。就是在這一片前後無人的安靜空間中，我忽然有些後悔了。
我後悔為什麽自己在收到那張照片後沒有裝聾作啞，既然章程沒有當面坦白，我又何必去自找沒快？
我後悔為什麽自己在聽到祁陽說完這個地址之後，那麽沈不住氣，就這麽沖沖地跑了過來？
我後悔為什麽自己在一開始就沒有選擇信任章程，而是由著祁陽領進他為我開辟的道路？
說到底還是因為我愛他，說了那麽多，猶豫了那麽久，不就是因為難以相信那份沈甸甸的愛也會有蒙上灰塵的一日嗎？不願意那份愛被任何東西汙染，不願意自己心中最愛的人被別人搶走，不願意，不願意……這麽多的不願意，那當初當章程得知了我和祁陽的事情之後，他也是這樣的心情嗎？
我又有什麽資格去指責章程呢？
望著眼前這條長長的紅地毯，我望而卻步。
☆、39. 你夠格嗎？
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我的流淚，我的沖動，我的膽怯，我的絕望，全部都是因為，我害怕失去他。
然而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一扇房門“哢”一聲被打開，從房間裏漏出一斛亮堂的明黃色燈光。
裏面走出一個女人，在這嚴寒的冬季也穿著時尚的裙裝，肩上圍一圈雪白的狐毛坎肩。她腳上與街上那些少女不同，還穿著細直的高跟鞋，鞋面上的水鉆在燈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閃爍異常。她的臉龐精致而小巧，畫著淡妝，眉目之間透著一股貴氣。
她拎著包走出來，然後回頭，對著裏面的某個人嫣然一笑。
然後，她轉頭看見了我，臉上浮現出稍稍錯愕的表情。
這時，裏面的人也走了出來。
他看過來，一身筆挺的西裝，看上去如此高貴而遙不可及。他靜靜地看過來，見到我，平靜的臉上同樣浮現出錯愕的表情。
他的臉還是熟悉的，還是那張章程的臉，可是那份錯愕……
看到他臉上的那份錯愕，恍然之間我不願意在這個時刻去面對他，甚至喉嚨裏面迅速湧起一股噴薄而出的哭意。
我只能拼命在心裏克制住自己，不能，你不能哭！
我轉過身，捂住嘴巴，沒命似的往後跑，這一回電梯也不能坐了，我發了瘋似的跑下樓梯，整個身體像是不聽我使喚一般，怎麽也停不下來。
他在後面喊了兩聲：“其央！其央！”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
我一個趔趄別到腳摔下樓梯，痛得無以言表，這一刻眼淚終於痛痛快快地流了下來。
我回頭去看，他沒有追下來。
那一刻，心就像是被撕裂一般。
我來到藍調——全長沙最大的gay吧。裏面不分晝夜地吵吵鬧鬧，狂躁的重金屬音樂響徹整個空間，黑暗中五色燈光絢麗而魅惑。穿著精致襯衫的男人腰肢扭得比女人還妖嬈，坐在一旁的男子卸下一切偽裝毫不掩飾地釋放著眼中的欲望。
我平時是絕對不來這種地方的，一是不安全，二是不喜歡這裏面的氣氛。三是……章程曾經跟我說過，他不希望我來這種地方。
然而，就在我今天無處可去的時候，我終於還是神使鬼差地來了這個地方。
所有人都說，如果沒地方去了，就找個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好處，就是你不會顯得像你心裏呈現的那樣傷心和寂寞。
我穿過舞池，來到吧臺前面，眼睛在飲品標牌上掃了一圈，淡淡地點了單：“一杯BLue。”
在吧臺工作的服務生對於我這種人已經是司空見慣了，每天都有無數傷心的人來這裏買醉，每天都有無數昨天還在笑逐顏開的人今天到這裏傷心欲絕。他們早就見慣了，什麽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多露，什麽多餘的話也沒有多說，直接讓人去後面調酒了。
我坐在吧臺前，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搖滾音樂，還有像潮水一般滾過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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