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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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陽的臉繃得緊緊的。桃子卻在一邊有些憋不住笑了。

我把臉轉向滅絕師太,“老師,今天的事情的確是我的錯,我不該逞一時之勇,請老師懲罰我吧!”

顯然,滅絕師太一時語塞。最終她只是嘆了口氣,說:“行了,你也是愛護同學,這件事我會報備給學校保衛組,你們先回去上晚自習吧!”

“是。”我鄭重地點了下頭,轉身就走。

桃子緊隨其後,只聽見她爽朗的笑聲就像一把殺豬刀直凜凜地向我插來。我還沒來得及找她麻煩,就在這個時候,桃子的班主任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火冒三丈地訓斥道:“林桃,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在走廊上喊喊叫叫!尤其是現在還是晚自習!”

桃子灰溜溜地被她班主任提回了教室。

這回換我笑了。只是還沒有等我笑出聲,祁陽忽然走到了我身邊。我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望了我一眼,輕輕說:“從未見過你還會笑。”

我對他不知該說些什麽,先是無所謂,又是悱惻,最後竟然到了需要感謝的地步。今天的事情縱然沒有他幫忙,也不會如何,但事情能夠這樣相安無事地解決,的確是再好不過。我這個人愛憎分明,想一想,還是說了聲:“今天謝謝你了。”

他清朗地笑了笑,“難得聽你對我說這麽長一句話,看來我今天這忙是幫對了。”

我隨他笑了笑,說:“你這人也挺有趣的,不像平時那麽中規中矩。”

“做人不能隨著性子,但也不能不要性子。”他眼睛對向我,“你說對嗎?”

我直視他,說:“可惜我是一個隨著性子走的人,雖然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

說完,我便一個人徑自走進教室。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跟我講大道理的人了。

☆、27. 我等一個人

自從那天晚上以後,我和他的話漸漸多起來。雖然絕對說來還是少得可憐,一天下來也只是兩三段簡短的對白,但較之從前,已經取得了長足的進步。我發現他這個人還是挺有趣的,不像他平時裏表現得那麽循規蹈矩平淡無奇。有時候開出來的玩笑也會令我心中一樂。

有一天早晨,我早早來到教室,卻看上自己的桌子上面擺著一塊小蛋糕,他眉目輕笑地望著我,說:“生日快樂!”

那時時候還尚早,教室裏面只有我們兩個人。

窗外下著霏霏小雨。

我沈默了兩秒,問:“誰告訴你今天是我生日了?”

他一詫,解釋說:“在你的學籍卡上看見的,無意中記了下來。”

我釋然地笑笑,笑著說:“那上面寫的是假的。你也真信!”

他“哈”了一聲,說:“我還真以為今天是你生日,特地給你買了蛋糕吶!”

我笑笑,說:“正好我還沒有吃早餐,就把它當早餐吃了,你不介意吧?”

“都是買給你的了,還介意什麽,快些吃吧!”

我坐到座位上,把書包放下,打開蛋糕上面的塑料蓋子。

吃到一半,他突然問:“其央,那你真正的生日是哪個時候?”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問我這個,但不敢亂想,便問:“你問這個做什麽?”

他說:“外班有個女生要我替她問的,估計是要給你送禮物之類的。”

外班?我想了想,似乎除了桃子我就不再認識其他女生了。桃子是知道我生日的。但深究也無意義,既然有人要送禮物,我來者不拒嘛!便說:“下個月的25號,我過農歷。”

“噢。”他點點頭。

三下五除二把它幹掉,其他的同學也都陸陸續續到了。

課間的時候章程忽然來找我,我聽到有人喊:“其央,有人找!”時,看見章程正站在外面,心中竟一慌。我不知道心中為什麽會在那一剎那間有慌亂的感覺,就像是小孩子犯了錯即將被大人知曉時那種慌亂、手足無措。對於這段感情,那時的我,還是如此難以啟齒。

我走出教室,到他面前,問:“怎麽了?怎麽突然來找我?”

他微笑,說:“來跟你說一聲,晚上我來你們班上接你,我們一起去吃晚飯。”

我說:“你直接發個短信就可以了,還跑這麽遠幹什麽?”

我和他隔著一棟教學樓。

他說:“突然就想見你一面。”

回到教室,祁陽轉過頭問我:“剛才找你那人是誰啊?”

我說:“一個朋友。”

他“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放下手中的書,說:“昨天我在學校附近發現一家很不錯的燒烤店,要不咱們今天放學後去那裏吃一吃?我請客!”

我只好抱歉地笑笑,說:“我晚上有事,不好意思啊!你找別人陪你去試吧!”

他有些失望地“哦”了一聲,重新拿起剛剛被他覆在桌子上面的書。

接下來整個上課期間我們都沒有說話,他繼續扮演他的好學生形象,我感興趣的地方便聽聽,不感興趣的地方便從課桌裏拿出村上春樹的《海邊的卡夫卡》,放到桌子上面津津有味地讀著。

直到放學鈴響起。祁陽收拾好書包,見我在座位上紋絲不動,問道:“你不走嗎?”

“我等一個人,晚會兒再走。”我說。

☆、28. 冷淡

“哦。”他點點頭,“那我先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夕陽在此刻溫柔如水般灑進教室裏。

我忽然覺著有些累,便伏在桌子上小憩一會兒。沒想到一下子睡過去。再醒來,暮色更濃,殘陽如血,我擡起惺忪的眼睛,發現章程就坐在我身邊。他靜靜地望著我,好看的臉像靜默的油畫。夕陽滲進他漆黑的眸子裏,恍若鎏了一層金,讓我想起了古希臘神話中那些神祗。但章程是溫柔的,他明亮的眼睛裏滿滿都是暖意。

我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龐,撫摸他的額頭,撫摸他的眉毛,撫摸他的鼻子,撫摸他的嘴唇,手及之處一片溫熱。我輕聲問:“怎麽你來了也不把我叫醒?”

他抓住我的手,認真地說:“我喜歡看你睡覺的樣子。”

我臉上一陣緋紅,說:“我肚子餓了,去吃東西吧!”

他點點頭,拿起我放在一旁的書包,站起身,說:“走吧!”

我們走出教室,把門鎖上,一轉身,卻看見站在樓道裏的祁陽。他靜靜站在那裏,夕陽將他英俊的臉龐切割成兩半,一半面無表情,一半隱匿在陰影之中。我喊出聲:“祁陽?”

他望了我一眼。

我問:“你怎麽還在學校裏?”

他沈默了一秒,淡淡地說:“我在等人,可是好像他已經走了。”

“那你還不回家嗎?”我接著問。

“我正準備走。”他說。

於是我們三個人一起走下樓梯,走出教室,直至路叉口,祁陽走另一條路回家。我總覺得他轉身的背影有些孤單。

章程問我他是誰。我告訴章程說他叫祁陽,是我同桌,曾經還幫過我一次。

沒有想到章程淡淡地說了一句:“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

我一陣失神,怔了幾秒才說:“你別亂說,他心裏面有喜歡的女生了。”

他哼哼兩聲,什麽也沒有表示,只是說:“你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那時的我們,愛對方,愛得簡單,有些粗暴,有些蠻不講理。

如果有一天,我把這個故事寫出來,寫成一本書,也許你們看到這個地方,會說我是一個笨蛋,或許,你們的心中已經隱隱猜到這個時候,祁陽已經喜歡上了我。

其實,我不是沒有想過。可是,男生喜歡男生,本身就是一件比男生喜歡女生更加艱辛的事情。這麽些年來,在與章程在一起之前,我不是沒有經歷過那些很痛苦的時光,艱辛卓越地喜歡著一個人,卻只能沈默地守候他的身影。他把你當朋友對待,可是你對他已經產生了超出朋友的感情。那些痛苦和那些望而不能得的思念折磨了不知多少個難以入眠的夜晚,直到遇見章程。

你喜歡一個人,碰巧那個人也喜歡你,然後你們還能夠義無反顧地走在一起。這是一件多麽來之不易的事情,因了它的來之不易而更顯珍貴。

縱然祁陽對我表現出了比對他人更多的關心,但我只能將它看作是一種友情。因為我不敢多想,害怕有朝一日窗戶紙一捅破,他發現,我是一個喜歡男生的男生,那樣的場景,我甚至能夠想象到他臉上難以置信的表情。一想到它,我的心就一陣隱痛。

那個時候,我不敢臆測,原來他喜歡我。

或許那個時候的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我只知道,在那一天之後,祁陽對我忽然冷淡了很多,笑容少了,也很少再跟我說話。我擔心他那一天黃昏看見了我和章程之間親昵的動作。這種擔憂在我心中揮之不去。但一連幾日他都如此冷漠,更加認真地聽課、寫作業,班上也沒有聽見什麽風聲,一方面我為我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自責,一方面我又更加擔心起來。

直至一天數學課,已經對我放棄許久的數學老師忽然不知抽什麽風把我叫起來回答問題。

我本打算照我以前那樣,沈默不語,直到他喊另一個同學回答問題。

但忽然祁陽偷偷把一張小紙遞到我桌子上。

上面寫著答案。沈默了一陣,我還是吞吞吐吐地把答案念了出來。

自然,本覺無望的數學老師大覺驚喜,想著“孺子可教也”連說兩個“不錯”。我坐下,望向他。他低著頭,像是在看書,並沒有看我。

☆、29. 愛得深刻而執著

下課後,猶豫再三,我還是決定問他:“你這些天為什麽不理我?”

他怔怔地望著我,沒有說話。

看著他不說話的樣子,我一陣氣悶,怎麽會有這樣小肚雞腸的男生?我決定不再自找麻煩,拿出《海邊的卡夫卡》繼續翻看。

可是一行行字浮現在眼前,卻怎麽也看不進去。

直至第二節課上課。他忽然輕聲說:“我沒有不理你。”

他的聲音如微風輕輕拂過我的耳邊,我卻不知怎麽地心中一喜。我合上手中的書,看向他,他也正望著我。

他的眼睛清清涼涼的,卻似乎摻著一絲無奈,一絲疲憊,和一絲寵溺。

他的眼睛,讓我心中怦然一動。

就在那一刻,章程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

我這是怎麽了?我掐了自己大腿一下,遏止自己胡思亂想。

見我臉色不對,祁陽問:“你怎麽了?”

他臉上那份關心是真切的。我看著他俊朗的臉龐,只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嗡嗡嗡嗡,嗡嗡嗡嗡,腦子裏面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叫,又好像有什麽人在拿鐵杵敲打我的後腦勺,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頭越來越痛。我搖搖頭,不想再說話,整個身子都趴到桌子上面。

“其央,你怎麽了?”他臉上流露出焦急之色。

我想說我沒事,可是話在嘴邊,卻沒有力氣說出口。

究竟是怎麽了呢?在我腦袋碰到桌面那一瞬間,一陣冰涼就這麽輕而易舉地擊潰了我所有的矜持,我貪婪地汲取那一陣陣清涼,然而,腦子裏那股沈重的無力感就像暴風雨前的烏雲,越來越多,越來越厚,直至將整個天空掩蓋住,暗無天日。

是昨天章程做得太兇猛了嗎?

還是昨天踢掉被子感冒了?

還是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為什麽突然一下子,我就感到整個身體都要搖搖欲墜一般?

“其央!”

祁陽大聲地喊我的名字。

似乎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一下,然後很多人圍了過來。

我終於枕著那片清涼,沈沈陷入昏睡。

可是我似乎還是能夠感知到周圍的動靜,即使我睜不開眼睛。人在某些時候,能夠聽過聽見一些東西,而看見一些東西,能夠通過看見一些東西,而聽到一些東西,人體真是一個奇妙的構造。我好像被人背了起來,一陣奔跑,顛簸得我更加難受。穿過陽光,走進樹蔭裏,好像進了學校的醫務室。我被人輕輕放到病床上。我聞到了那股只有醫務場所才有的消毒水的味道。

周圍的人忙前忙後。

知道有人在為自己忙前忙後,我忽然該覺自己很幸福。

夜晚,我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和章程租住的房子裏了。

大約八點左右,章程正坐在桌子前面寫作業,我覺得口渴,於是喊:“章程……”我沒有想到我的聲音會變得這麽沙啞,難聽。章程聽見我的聲音,回過頭,看見我醒過來,趕緊起身過來,摸摸我的額頭,說:“好些沒有?”

我把頭靠在他的手上,說:“我想喝水。”

“好,我去給你倒。”他溫柔地幫我倒來一杯水,送到我嘴邊,我喝下幾口,覺得舒服了很多,於是問章程:“我怎麽了?”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自責之色,說:“醫生說你體質過虛,加上昨晚沒有睡好,著了涼,今天才一時就覺得頭昏。”

他把水杯擱到床頭的小櫃子上,自責地說:“其央,對不起。”

我搖搖頭,說:“是我自己不愛運動,身體差。”

他陪了我一會兒,說:“你再睡會兒,我去幫你買點吃的。”我點點頭,聽話地閉上眼睛。他披了件外衣,拿了鑰匙錢包出門。

我卻再也睡不著,突然想起了他。

我因這內心的自責而不禁落下淚來。

我深愛著章程。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不去想起他,想起他那張滿是焦急之色的臉龐。

章程和我請了三天假。我們待在屋子裏,看電影,說話,看書,不怎麽出門。我們之間話其實不多,常常是我在鬧騰他。他被我鬧得沒有脾氣,任我在他身上翻來滾去。常常他來了火,就罵著說:“我怎麽就喜歡你這個害人精!”我卻總是不以為然地對他做鬼臉,更加囂張。

三天的時間過得很快。三天過後,我們回學校繼續上課。

進了校門,他將往右,我將往左,他轉頭對我說:“其央,放學後我到你教室來接你。”

我點點頭,道了別,轉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我走了很遠,直到快要踏進教學樓,情不自禁轉過身往身後看。

他還遠遠地站在那個我們分開的地方,望著我的方向,他朝我露出明亮的笑容,揮了揮手。

青天,白日。晨風徐徐。

愛一個人究竟能夠愛到多深?

有些人窮極一生也不能抵達愛之深處。

我們都是凡夫俗子,愛得簡單而放縱。

只有章程,愛得深刻而執著。

☆、30. 一次說清楚

我難過得落下淚來。我從未跟任何人說過,包括桃子,我很害怕承受一個人深過生命的感情,我害怕有朝一日我會辜負這份感情,傷害那個人的一生。然而就在生命交集的不知不覺之中,那樣一份我一直害怕靠近的感情已經深深地烙進我的心臟深處。

進教室前,我決定去廁所洗把臉。卻不想在廁所門口碰見祁陽。他臉上也是一陣尷尬。我和他沈默片刻,我籲了口氣,說:“那一天謝謝你了。”

他很安靜地說:“你沒事就好。”

說完,他繞開我往教室走去。

我用雙手接冷水潑臉。好歹冷卻了幾分尷尬之意。

接下來的一整天,我們都沒有說話。好似回到了最開始,他剛來,我淡漠。窗外的天空持續了一整天的陰,灰灰暗暗的,像極了靜止了的水墨。

我的目光偶爾撇過他,看見他冷峻的側臉,少年如雪。

美而冷。

慢慢地,一天,兩天,再更多天,也就習慣了。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我們故事開始的那個地方。

我常常端詳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想著,這樣也好。也許這樣,對於我來說,才是最好的結局。

一行白鳥從窗外低低飛過。其羽翙翙。

慢慢地,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我們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厚實,氣溫一日比一日低。

那一天,12月25日。我生日。章程醒來得很早,在我還在睡夢中時,他只穿著一條內褲就下了床,換好衣服,到廚房做好早餐,端來房間裏,等我醒來。我緩緩睜開惺忪的眼睛,聽見他說:“Hippy birthday , my love!”

溫暖得,讓我錯覺好像在童話裏。

我伸手去夠他英俊的臉,他溫柔的臉,他溫熱的臉,熟悉的觸感,一點一點通過皮膚之間的接觸傳遞至心間。

是他不是夢。

是我不是夢。

這一年,我十五歲。

我和章程在一起已有一年。

走下床,拉開窗簾,目及之處,全部白茫茫的一片,刺亮了我漆黑的瞳仁。

這一天,我到教室其實已經很晚,離上早自習不過十分鐘,教室裏卻空無一人,有點像恐怖片裏主角的離奇夢境。我推開吱呀呀響的藍色鐵皮門,看見課桌上堆疊著的高低起伏的課本書籍,心裏莫名地一蹬。

就在那一瞬間,突然聽見幾聲拉彩炮的響聲。一群同學從教室的雜物間裏走出來,我聽見他們唱:“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他們一張張笑靨就像畫卷一般在我眼前徐徐鋪展開來。

他們圍著我站開,直到最後一個人走在最後面,手裏托著一個精致的小蛋糕。他站在同學中間看著我,笑容明朗,我聽見他在生日歌中說:“其央,祝你生日快樂!”

祁陽。

我真的沒有想到我會落下淚來,我真的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我會為這種俗氣到家的劇情而因為所謂的感動而落淚。

我以為我就是那種一輩子游離在自己世界之中的人。一輩子只有寥寥幾個朋友,一輩子不會有一群人為我祝福。

我以為,我從來不在乎這些我曾以為的俗爆了的劇情。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場景。那個時候是小學,我們有一個人人喜歡的班長,因為他品學兼優,深受老師寵愛,平日表現也很出眾。小孩子的眼裏哪有什麽覆雜的世界啊,因為他好,所以願意不顧一切地信服他,所以願意為了他的生日舉一班之力給他創造驚喜。所有人都在為那個驚喜而全心準備。除了我,我以不願意參加這種無聊游戲而拒絕了他們的邀請。我深深記得我拒絕時他們眼中的難以置信和不可理喻,是啊,怎麽會有人拒絕為班長準備驚喜呢?那可是非常好的班長啊!

可是,我就是拒絕了。

我趾高氣揚地離開教室,留給他們一個很冷傲的背影。

為什麽我拒絕呢?

因為我嫉妒啊,我嫉妒他可以得到那麽多人的精心準備的祝福和驚喜啊!

為什麽就沒有人給我準備驚喜呢?

那時候我還是個不懂得想要回報先要給予這個道理的孩子,那時候我趾高氣揚地離開,就是因為嫉妒啊!

即使我再怎麽說著我不在乎。但說到底,又怎麽會不在乎呢?

下第二節課後的課間操,我把祁陽叫住。

等教室裏面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說:“謝謝。”

他搖頭。

然後他忽然很認真地轉過頭,對我說:“今天放學後,我有話跟你說。”

我望著他認真的神情,想,一次說清楚,也好。

☆、31. 我不值得

那一天,放學後,我給章程發信息,說我有事,讓他先回去。

那會兒已經暮色四合,夕陽西下。我們慢慢走到體育場,走到那個沒有人的拐角。終於停下腳步,我說:“就在這裏吧。”

他停下腳步,點點頭。

高高大大的少年,已經有一米八的個頭,穿著規規矩矩的黑白顏色校服,腳上穿一雙白色板鞋,電影裏美好的少年形象。

他望著我,說:“其央,我喜歡你。”

這樣的對白,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進入。

我卻像是早已事先得知他要說什麽一般,很平靜地搖搖頭,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我知道。”他眼睛裏那抹憂傷是真的,“可是我還是喜歡你。”

夕陽給他的眼睛鍍上一層金黃而迷離的光。

少年身上淡淡的汗液的氣息漸漸襲來。

“你別這樣。”我不去看他,“我們只是朋友。”

“再沒有可能嗎?”他望著我,“我想了很久,很久,我知道,如果我今天不說,或許,我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

“祁陽,我們只是朋友。”

那一天,我們靜靜走在校園裏,彼此沈默無息。

在校門口,他朝我揮手,說:“明天見。”

我朝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明天就將不再是如此光景。

終於徹底恢覆往日生活。一切都重回正軌了。

一月,大雪紛紛揚揚地下了下來。那一年,那一月,卻成了我永恒的,悲傷。

一個很平常的放學後,章程有事請假沒有來上學。我一個人在雪地裏慢行,差一點摔在地上,是祁陽扶住了我。

他只是將我扶穩,然後又走遠,在我身後默默看著我。我看著他,心中一陣疼痛,但我不能背叛章程。

我只好狠心不再看他,好似不知有這樣一個高大的少年跟在我身後,護我周全。

卻沒想,走出學校沒有多遠,就有一群人朝我這邊圍過來。他們像看一只獵物一般看著我,漸漸逼近。

我心覺不安,這時祁陽已經從後面沖了上來,拉起我的手就跑。

雪地裏奔跑,寒風獵獵。

他們果然是沖我來的,追得很猛。

雪地裏奔跑本就不快,甩掉他們更是難事。

不知奔跑了有多久,已經氣喘籲籲。我們躲進一處廢棄的工廠裏,憑祁陽在雪地上做的手腳,總算逃過了他們的追尋。

我手凍得通紅。他沈默地握住我的雙手,把它放在他溫暖的衣襟裏。

他問:“你知道他們是些什麽人嗎?”

我搖搖頭。

四目相對。

在那個冬天的黃昏,我們躲在廢棄的工廠裏。

他望著我,漆黑的眼眸深似湖水。

寒風將鐵皮門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眼睛裏面,有疼惜,有克制,有悲傷……我甚至不敢去望他的眼睛,那仿佛是黑洞一般的存在,要將我吸進去。

“其央……”他低聲喊了一下我的名字。

那股負罪感又出現了。章程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可是我什麽也沒有做,什麽都沒有,我死死抓住自己的手,指尖嵌進掌心中,眼淚從眼眶之中掉出來。

他把手伸過來,指尖劃過我的臉頰。

眼淚像決了堤,沖決不息。

他的眼睛裏滿滿都是心疼。

寒風無處不在地鉆進我的衣襟。我全身都覺得冷。

“別哭。”他沖我微笑,“其央,你別哭。”

然後,他的眼眶微微紅了。

在那個冬天的黃昏,我們走出廢棄的工廠。

我們一前一後,慢慢行走,身影孤絕。

離別那一刻,我沒有回頭,只是站在漫天的白雪中,說:“祁陽,對不起。”

他說:“其央,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

然後,我們什麽話都沒有再說。什麽都沒有再說,分別,回家。

我一個人慢慢走回學校附近,擡頭看見章程遠遠地站在小區門口,鼻尖紅紅的,滿臉都是焦急之色。他跑過來,一把把我抱住,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問我:“怎麽了?這麽晚才回來?”

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可是我什麽都回答不出來,剛剛收住的眼淚又一次流出來,在章程的懷抱裏,毫無顧忌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他什麽都不知道,只是依舊心疼地抱著我,安慰我說:“寶寶,沒關系,有我在。”

可是他不知道,他對我越這麽好,越讓我難過。

我不值得,他對我這麽好。

☆、32. 祁陽

那是那個冬天,黑夜降臨前,最後一絲白晝。

記憶之中,那年冬天,白茫茫的一片,寒風凜冽,展目望去,整個城市都充滿了肅殺之氣。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在我的有生之年,將有這樣一個冬天,會如此毫無預兆地,像一把鋒利的刀刃,在我生命的最深處輕輕地劃一下,只是輕輕地劃一下,然後,流下滿滿一地的血。

在章程的追查下,那一天追蹤我和祁陽的人終於水露石出。當事情的真相慢慢鋪展開來,我才知道,這件事情的起源還要追溯到妖嬈姐身上,是的,那個當初揚言要我好看的高年級學姐。

那一天他們灰溜溜地離開,什麽事都沒有做成,反而讓我大出了威風,妖嬈姐心中覺得窩氣,擺不下面子,於是花錢找了些人準備在學校外面教訓教訓我。

於是,就出現了那一天的情況。

當真相擺在我面前,我心裏不禁一陣後怕。每日在學校周圍打轉混日子的那群人我清楚,都是些十七八歲的少年,仗著年少輕狂,天不怕地不怕,燒殺搶掠什麽都敢做。若不是那一天有祁陽在,我不敢想象事情會演變成什麽樣子。

章程見我臉一陣白,摸了摸我的頭發,安慰我說:“別擔心,我來解決這件事。”

後來我才知道,章程的解決辦法,是通過關系和金錢將那些人抓進了少管所。

如果早知道他的方法是如此,我絕不會讓他這樣做。

然而當我知道這件事情,一切都已成定局。

然而。然而。

然而,事情並沒有結束。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如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妥當一般,只需我們這些人偶一步一步按照提前設置好的線路行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最終的死亡之地。

那個冬天,灰色的風慢慢逼近。我望著窗外的寒風,望著它們獵獵地撕破這天地間的每一絲溫柔與每一絲倉皇,只餘下一天地廣闊的無盡的漠然與肅殺。

我洗完澡,哆哆嗦嗦地鉆進被窩裏面,章程一把把我抱住,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我靠在他的懷裏,頓時感覺到他下面的動靜,我雙手抱住他,臉頰輕輕在他胸口亂蹭,說:“你又不老實了。”

他微笑著低頭吻住我,含糊不清地說:“不老實才是真男人。”

“德行!”我躲避著他的吻,見著他兩只眼睛如星光璀璨,亮得仿佛要將人吸進去,心裏撲通亂跳,說:“今天晚上我不想。”

他濕潤的嘴唇黏在我的嘴上,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好,小磨人精。”

他緊緊抱住我,致使我滿鼻都是他身上好聞的清新氣味,卻再沒有動作,在這個白雪紛飛的冬天,讓我覺得如此溫暖。

手機在這個時候鈴鈴響了起來。

章程伸手幫我拿過來,看了眼屏幕,說:“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過來,確實是一個沒有見過的號碼,我按下接聽鍵,“餵?”

手機那邊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你是許其央吧?”

我說:“我是。”

“想知道是誰在一直找人找你麻煩嗎?”

找我麻煩?我的眉毛緊緊蹙在一塊,他們不是已經被抓進少管所了嗎?

還沒有等我想清楚,手機那邊又傳來聲音:“如果想知道的話,明天中午下課後到樓頂來。”

沒有等我回話,手機裏就響起了表示通話結束的“嘟嘟”聲。

章程攬著我的肩膀,問:“怎麽了?”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一個不認識的人說了一堆我沒聽懂的話。”

章程幫我把手機放回床櫃,說:“明天還要上課,別多想,快點睡吧。”

我點點頭,抱著他漸漸睡過去。

第二天,來到學校,腦子裏還在想著昨晚的那個電話,誰一直在找我的麻煩?難道不是那些人?那些人不是妖嬈姐找來的人嗎?腦子裏一片混亂,不知究竟是誰打來的電話。

——如果想知道的話,明天中午下課後到樓頂來。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正準備把書包放下,忽然看見課桌上擺著一個信封。

我拆開它,取出裏面的信紙。信紙不大,四四方方,一邊有參差不齊的齒孔,像是隨意在某本練習冊上撕下來的。上面只有兩個字:祁陽。

☆、33. 失望

這兩個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寫上的一樣,然而就在看到這兩個字的一瞬間,我就明白這封信的主人想要說的是什麽。如果沒有猜錯,這封信的主人和昨晚打電話來的人是同一個人。她的意思是說,推動這一切的幕後者,是祁陽嗎?

班上的人越來越多,我只好收起這封信,將第一節課需要的課本拿出來。

那一次經歷之後,我和祁陽之間的關系更加難以捋清楚,我知道,或許我對他是有感情的,可是我也清清楚楚地明白,我最愛的人,還是章程。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份罪孽,籠罩著陰影。我無法跟他在一起,不能跟他在一起。這是我唯一可以選擇的路。

然後,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一個人在我的身後輕輕喊:“其央!”

我知道,是他。

我慢慢轉過頭,眼含淚水,靜靜地朝他,微微一笑。

這是我此時此刻,唯一能夠做的事情。

他望著我,良久,沒有說話。

我說:“快點坐下吧,要上課了。”

章程,請原諒此刻我的溫柔,請你不要嫉妒,請你不要錯愕,今天之後,一切都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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