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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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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新)

益王立在殿中,在眾人的矚目下侃侃而談:“霍州的強盜不足為患,南方水患才是最大的癥結。如若不解,百姓疲於生計,賊寇紛起,恐成燎原大火。陛下應速速令各地運糧賑災,甄選可靠有為之大臣,前往南方發放糧食。百姓若無所事事,易於成亂。除賑災救民之外,再派大臣、再派大臣……”

皇帝微笑著問:“再派大臣如何?”

益王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覆又擡起來:“派大臣募集災民,掘渠排水,發予微薄的薪資。這樣一來有利於排洪放水,二來解決了流民之患。”

皇帝讚許地頷首:“益王的建議很中肯。朕一會兒就讓中書省擬詔,就按益王說的辦。但是——益王,你覺得這個募集災民、疏浚通渠之人,派誰去好呢?”

益王瞥了皇帝背後的屏風一眼:“這個人既要善於安撫百姓,又要精通水利,陛下宜慎擇之,臣不敢妄言。”

“如此——”皇帝沈思了片刻,“禮部侍郎謝興如何?我記得他是南方人,嘉政二年、三年南方水患時,曾上疏建言治理水患之法,言之頭頭是道。”

益王笑道:“陛下明鑒。”

走出承禦殿的益王長舒了一口氣。屏風後居然有人偷聽,不知皇帝是沒有察覺,還是他刻意安排。幸虧了那一雙露在屏風下的繡鞋,讓他慷慨激昂得幾乎忘乎所以的時候,猛然想到了皇帝對他的警告。但是,在屏風後偷聽的究竟是誰?隱隱覺得,這件事並不簡單。

眾臣告退後,皇帝方喚出屏風後之人:“你聽了這麽多,感覺如何?”

葉清茹茫然地搖頭:“國家大事,妾身實在不懂。”

皇帝笑了笑,換了一種問法:“那麽,聽了這麽多人說話,你對誰的印象最深?”

葉清茹想了想:“自然是益王。他說的話最多,聲音也很有氣勢。”皇帝露出一抹高深的笑意,葉清茹呆呆地等著,他卻不肯把話說出來。

“你現在還想離開皇宮嗎?”

葉清茹擡頭望了他一眼,他一定是為自己打算好去處了。饒是如此,葉清茹搖了頭。皇帝問的,只是她想不想,而不是她肯不肯。她曾經很想離開,因為外面有她的兒女,她期盼與他們團聚,如今,他們既然已經拒絕了她,比起出宮後的生活無著,不如留在這裏過衣食無憂的生活。只是,元蓮令她有些擔憂。

碧水堂臨水而建,絲絲清風從水面上吹拂入堂中,令人萬分舒暢。皇帝手執箭矢,向前方的青銅壺投去,用力太過,矢竟然直接飛出了堂外。皇帝回頭笑著喊:“元爍、元爍,快去給我撿回來。”

益王從人群中站起,皇帝投出的矢落在廊下,他彎腰撿在手中,望見池塘中的一抹倒影,詫異地擡頭,看見對面宮室的廊下,赫然站著一名宮裝美人。益王眼力很好,相隔這麽遠,能一眼認出葉清茹的身影。倏然覺到,那日在屏風後偷窺的,也是她吧。

遙遙地看見葉清茹的笑容,絢麗得令陽光都黯然,一朵嬌艷的月季從她的唇邊開到看的人心底。葉清茹雙手疊在身前,向對面詫異的益王微微屈膝、低頭,行了一個禮。益王一楞,只得點頭示意,立刻又回轉碧水堂中。皇帝正與眾人談笑,見到益王慌慌張張地走進來,問道:“怎麽撿一支箭,益王去了那麽久?”

這時坐在門口附近的青年官員突然喊道:“哎喲,那是誰呢?”

眾人立刻往門邊擁去,皇帝也故作好奇地沖了過去,卻見那人已轉過墻角,獨留下一方裙角。皇帝回到碧水堂中,益王望著好事的一群人,臉色煞白。皇帝問:“元爍,怎麽臉色這樣難看?這天這樣熱,難道是中暑了?”

益王只覺得胸中有一口氣喘不上來,被皇帝這麽一說,忽然又覺得有些頭暈乏力。他知道自己並沒有中暑,只是急切地渴望逃避:“臣、臣也許是……望陛下恩準臣先告退。”

“你的癥狀可不輕啊,怎麽能此時出宮去?正當午時,騎馬還是乘轎都是不適宜的,先到隔壁休息一會兒,我給你傳太醫。”皇帝關切地說,又喚過宦官,讓他們領益王去休息。

皇帝和那個叫葉清茹的女人——

益王感到前方有一個陷阱,正等著自己跳進去。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當初應該急流勇退的。益王躺在榻上,難受地扶著額頭。房間裏靜悄悄的,突然聽到“吱呀”一聲,門開了。那人悄悄地走進來,沒有一絲聲響。益王幾乎不用去猜測,也知道一定是她。他閉上眼簾,一言不發。

那女人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站住了,卻沒有動作,也許是在觀察他是真睡還是假睡。過了很久,她小心地試探道:“陛下讓妾身來侍候王爺。”益王不作聲,葉清茹尷尬起來。又過了很久,她又重覆地說:“陛下讓妾身來侍候王爺。”

益王終於不耐煩地出聲:“你太膽大妄為了!”葉清茹被突然坐起來呵斥的他嚇得退了兩步,委屈地低下頭。益王心裏“咯噔”一下,最近煩心事太多,他承認他的火氣有點大,畢竟對方是個女人,不應如此粗魯。於是他放緩了語氣:“我知道你受過陛下的寵幸,你是陛下的女人,怎麽敢來這裏?”

葉清茹平淡地回答:“陛下讓我來的。”頭上的金釵晃得讓他眼睛刺痛,幾乎看不清她的臉,那張臉也在模糊的光暈中愈加妖艷。

這個回答,應該是他最想要的。比什麽仰慕他、暗戀他,要靠譜得多。益王苦笑:“陛下何必、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眼前的益王,和曾經的襄王何其相似,想到那時襄王用五石散麻痹自己,葉清茹心裏不由得難過起來:“陛下不是想找借口害你,因為他還說,要把我賜給王爺。”

益王聽了她的話,果然鎮定下來。心裏卻不住盤算,皇帝到底打的什麽主意?“你是襄王妃。”益王說道。

“是俘虜啊。”是第二次當俘虜。

“所以陛下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嗎?”

葉清茹默然。她發覺自己似乎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別人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不管願不願意,不管反抗沒反抗,最後還是照著別人為她籌劃好的路線走。而到這一步,她已經不想再做無謂的爭取。

“我過去不甘於做一個平庸的王爺,只想在天地間闖出一番事業,好讓青史留名、百世流芳。看來作為宗室一員,終是不應想得太多。”益王停頓了片刻:“也許我做的,已經足以讓後人記得我了,再做下去,就是過猶不及。”皇帝會猜忌他、排斥他,甚至有一日給他冠上莫須有的罪名殺了他,那麽他為皇帝披荊斬棘的這些年,就將被一個莫名其妙的罪名抹殺。益王兀自發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你見過那樣的景致嗎?”葉清茹搖首。“那是我要去的地方。有大江、大湖、夕陽、孤舟。”

葉清茹笑出了聲:“妾身從沒有見過王爺口中的景致,妾身——已經有二十年,不曾離開過京城。”

“那真是可惜了。”益王下榻,看起來精神抖擻,心情也似乎十分愉悅:“世上有很多的風景,你都應該去看一看。”

皇帝倚在榻上,把玩著手鞠,聽葉清茹一字一句把話說完。“‘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聽起來就是很美的景象。”皇帝讚道:“你和他獨處那麽久,就用來聊天了?”葉清茹點頭。皇帝皺眉:“益王有沒有別的表示?”

“別的表示?”葉清茹搖頭,沒有如皇帝所願,反而令她心虛。

皇帝丟開手鞠,輕輕托起她的臉:“有美如斯,益王居然能視而不見?他是不是,太沒有眼光呢?”皇帝哈哈大笑,攬住葉清茹的腰將她拉到自己身上:“他還說了什麽嗎?”

葉清茹仔細回想:“他說,世上有很多的風景,讓妾身去看一看。”

“風景……”皇帝喃喃重覆著,一邊用手指撥動她發髻上的金釵,“他有那麽喜愛風景嗎?清茹,你想去看嗎?”

葉清茹輕輕搖頭:“陛下問過了。”她已不想離開皇宮,亦不想去跟隨益王。不為別的,只為她已經厭倦了漂泊,哪怕益王看起來比皇帝靠譜得多。興國功臣,襄王也是興國功臣,葉清茹擔心,他並不能給她安穩的生活。

“益王說得對,世上有很多值得一看的風景。還是去看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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