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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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裏的葉清茹等得不耐煩,楊漸源與他的表兄敘話許久,把葉清茹一個拋在車上,走又走不了,等也等不住。葉清茹讓仆人去催,過了一會兒楊漸源方才來到車旁,踩到凳上正待上車,旁邊一輛牛車停下,從簾子下探出一顆腦袋:“西湖可去?” 前朝建城的時候,自城西北鑿渠引姚江水入城,與城內河流貫通,由城東幹流流出,使整座京城河網密布,四季水位穩定。引水出城的這條幹流,叫邕河,在城東匯入一個湖泊,湖泊分東西,西湖開闊,東湖狹長,東湖是京城官宦喜愛的冶游去處。

楊漸源楞了一下,才道:“不,今日恐怕不方便。”那個男子笑著道:“去吧去吧,今日童家做東。” 葉清茹猜想他是顧慮自己在旁,便說:“你要去便去吧。”楊漸源看著她似要解釋什麽,那邊發出邀請的男子已經聽見了葉清茹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催他:“嫂夫人都發話了,還不去?快些將車兒趕到東西湖去,嫂夫人也同來吧。”

“不可。”楊漸源對那個男子說,聲音嚴厲。男子滿不在乎跳下車奪過楊家車夫的韁繩:“快走快走。”楊漸源從他手中搶過韁繩遞給車夫,無奈地笑道:“好了好了你回車上去吧,我去便是。不過,不能久留。”“早這麽幹脆不好?”男子被楊漸源趕下車,被自己的仆人拉回了車上。

楊漸源鉆進車廂,葉清茹問:“去不去?”楊漸源凝視她半晌:“你想去看看嗎?”葉清茹陷入思考,現在要出城去,逗留不了太久,不然城門一關只能等明天早上回城了。葉清茹想起那個壽宴上彈箜篌的女子,她聽說段嫣然就住在湖上,如果同楊漸源去了,說不定能見得到,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西湖——倒是很久不曾去過。不如你去你的西湖,我在東湖走走。”楊漸源沈默了一會兒:“好。”

西湖岸邊泊著游船無數,其中不乏壯麗的大船。牛車先後在一艘畫舫前停下,葉清茹從車簾縫望出去,此處已經停了不少裝飾華麗的牛車,他們到得似乎太遲。楊漸源先下了車,伸手過來。葉清茹遲疑地看了一眼他橫在面前的手,楊漸源說:“既然到此,總要上船去拜會一下。然後我便隨你回去。”葉清茹遞手給他,跳下牛車。

畫舫泊在岸邊,幾個家仆裝束的人守在岸上,顯然都認得楊漸源,向楊漸源問候,一人到畫舫上去通報。葉清茹攙著楊漸源的手臂小心地跨到甲板上,楊漸源對岸上的鸚哥道:“你就等在岸上。”從畫舫內部傳出靡靡作響的音樂,葉清茹仿佛嗅到一陣令人迷醉的濃香。這是尋歡作樂之地,空氣裏彌漫著紙醉金迷的頹喪氣息。葉清茹有所耳聞,卻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東西兩湖的另一面。

畫舫裏擺著兩列食案,畫舫上的人卻沒什麽秩序。除了樂伎在簾後持續地演奏,賓客們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或擁著家妓作樂,或與友人交流。方才踏進畫舫內部葉清茹即生出了抵觸情緒,楊漸源回頭看著她,此時有人從裏面迎了出來:“漸源,你架子好大,屢次下帖都請不動你,今日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楊漸源忙向對方賠罪,被對方拉了進去,就近從案上取了酒便要他飲。

忽然有人搭著葉清茹的肩:“嫂夫人,何不進去坐坐?”葉清茹厭惡地躲開,方才看清是在勝瓊樓下對楊漸源發出邀請的男子。他眼神迷離,面帶笑意,身子傾斜似站不穩,走起路來便手舞足蹈,絕不僅僅是喝醉了那麽簡單。葉清茹如何不知道,他們吸食五石散。她兩位兄長都曾染上此惡習,被父親施以家法,二哥始終戒不掉,瞞著父親偷偷服用。但與楊漸源相處這麽久,他並無這個嗜好,楊漸源習武,不能讓五石散拖垮了身體。

葉清茹迫切想要離開這裏,畫舫裏糜爛的空氣熏得她透不過氣,她試圖去叫楊漸源,目光偶然落在圍成一團的幾個人身上。一個皮膚雪白的男子捧著一包藥粉,餵到另一個人口中——晶瑩剔透的肌膚,泛著白瓷表層釉一般的光輝,雙眼半合目光迷離,鼻梁秀挺柔和,嘴唇發白,最有特色的莫過於兩道淡如青煙的美貌,黛色繪成,飛揚入鬢發。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心頭。這個女人,是段嫣然?那個擁有絕世美貌的女子?與她想象的有微妙差異。美貌名不虛傳,令葉清茹自嘆弗如,這形態卻更讓葉清茹驚愕。他們在給她餵五石散或者其它什麽藥,她醉醺醺地坐在地面,被脫去了罩衫,酥胸半露,裙子下露出一段腳踝,任由那些男人上下其手。她並不像其他的那些家妓,她看起來完全沒有意識。

“楊夫人?在下、敬夫人一杯。”從側面噴來一股酒氣,葉清茹厭惡地掩鼻,卻有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啊!”葉清茹驚叫著用力一推那個男人居然就倒了地,他服了五石散並且喝了很多酒,根本抵不住葉清茹這一推。幾道目光探來,都是畫舫上那些尚且清醒的人,葉清茹奪路而逃。

葉清茹跌跌撞撞跑上岸,什麽也不說立刻爬進牛車:“走、快走!”“夫人,少爺還沒……”“快走!”葉清茹尖聲打斷鸚哥。鸚哥不敢多嘴立刻讓車夫趕車。

搖搖晃晃的車廂光線昏暗,葉清茹縮在車廂角落,鸚哥不敢招惹。今天看到的那個段嫣然,讓葉清茹無比恐懼,恐懼得,好像那就是自己。楊漸源為何帶她來這裏?是給她的一個提示嗎?她將要變成段嫣然那樣的家妓?比一般的家妓更可怕,她像個美麗的屍體,被人肆意操弄,那場景簡直令人惡心。楊漸源是不是也做過這樣的事?答案幾乎是肯定的。驚懼的眼淚從葉清茹臉上滑下,胃裏翻滾著異物沖上咽喉,她拍著廂壁:“停下、停。”牛車剛剛停穩,葉清茹跳下牛車跑到路邊嘔吐。

回到家的葉清茹好像生了一場大病,什麽也不說自己躺在床上。燕燕把元羲抱到她身邊來,她也打不起精神去抱一抱。一閉上眼睛便是畫舫上的景象,那幾乎將人熏醉的香氣也飄到鼻翼下,葉清茹害怕地睜大眼睛,呆呆看著床頂的蚊帳,心情平覆不下來,那些淫亂的場面在她眼前揮之不去。無怪乎爹爹常說這是個人性墮落、道德敗壞的社會,那些存在於葉清茹耳朵裏的傳聞,今日都在她眼前化為真實。京城的貴族子弟,奢靡腐敗超出了葉清茹想象得到的極限。

天黑之後楊漸源才回來,葉清茹聽到開門的聲音,直等到分辨出那是楊漸源的腳步,翻身背向他而躺。他是在畫舫上滯留了半日,還是去了別的地方?葉清茹強忍著不去想、不去問。楊漸源坐在床邊:“你知道你今日推倒的是誰嗎?”葉清茹不作聲,淚水悄然從眼角爬下。背後的楊漸源嘆息:“你那樣子離去,讓我很為難。”

葉清茹抽泣的聲音被他聽到了。他躺下擁著她的身體:“看到她,你還覺得我待你不好嗎?她是家妓,是童嗣儒的愛姬,童嗣儒可以拿她去招待賓客,童嗣儒的任何要求她都無權拒絕。不僅僅是那樣,她和你一樣是孤兒,你尚有元羲,而童嗣儒給她服了絕育的藥,她永遠不可能成為母親。”葉清茹震驚地咬住了手指,“她只是供他淫樂的玩具,童嗣儒不需要她生兒育女,他討厭小孩。”僅僅因為他討厭小孩,僅僅因為她是家妓,就可以剝奪她所有的價值?

“為何帶我去那裏?你是不是,也想那樣對我?”葉清茹嘶啞地問,捉住了他的衣襟。

“讓你去做家妓,元羲怎麽辦?”楊漸源輕聲笑了,不知是覺得她的想法好笑,還是輕視,也可能只是習慣。楊漸源俯身擁抱她,下巴靠在她肩頭喃喃敘述:“我不忍心看你流落街頭,將你帶回來,做家妓總比餓死強。從前我以為,女人的價值應該被好好利用,你知道段嫣然為童家掙到多少東西嗎?可是——”可是陰差陽錯,讓自己愛上了她,“我怎麽舍得讓你去服侍別的男人?”

你說的,是真的,是假的?葉清茹問不出口,她時常搖擺不定,到底該不該相信楊漸源。理智告訴她他的每一句話都不可相信,可是,她無法說服自己真的不要去相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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