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各處懸掛的白燈籠一一被卸下，黑白帳幔也換成素淡青、紫，家丁奴婢解下腰間麻繩，除了色彩比從前清淡素雅了些，整個楊家倒也漸漸回到了梅夫人去世前的軌跡。梅夫人未出殯前，葉清茹沒能鼓起勇氣到她靈前上柱香，現在每天都要到供奉梅夫人牌位的房間拜祭。

“寶寶字寫得可好看了，給娘看。”嬌氣發嗲的聲音嚇了葉清茹一跳，是元鷺小姐。她趕忙起來想找地方躲藏，一時還不知藏到哪裏好，乳母抱著元鷺已經站在了門口。元鷺眨著那一雙天真的大眼睛好奇地觀察葉清茹。她更小時候葉清茹見過抱過，可是她哪裏認得？葉清茹尷尷尬尬地站在了房間中央，乳母反應快對元鷺道：“小姐，叫姨娘。”姨娘？葉清茹臉霎時白了，但反駁不了什麽。元鷺乖巧地叫：“姨姨。姨姨來看我娘？”

葉清茹忍著尷尬，微笑著點點頭：“元鷺小姐。”元鷺突然張開小手作出向她撲過去的姿勢，葉清茹從乳母手裏把她接過來。元鷺摟住葉清茹的脖子，蹬著小腳說：“姨姨真好看。”小孩子也識美醜，元鷺雖小，對美醜格外在意，她喜歡黏在二夫人身後而不願意跟著乳母，因為乳母不夠漂亮。元鷺攤開手裏的紙：“姨姨看我的字好不好？”

白紙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墨跡，寫得是數字的“一”，葉清茹稱讚她：“小姐寫得真好。姨姨比小姐大很多的時候才會寫‘一’呢。”元鷺不高興地皺起了疏淡的眉毛：“這不是一，還有二、三。”確實，都是橫，在她的筆下橫與橫之間的間距沒什麽區別，兩個橫組起來就是二，三個就是三了。葉清茹忙改口道：“姨姨錯了，姨姨不像小姐認識那麽多字。”元鷺得意地揚起唇角：“那我來教姨姨，我跟奶奶學了字，再來教姨姨。”“好，謝謝小姐。”葉清茹摸摸她細軟的發絲，把她還給乳母，元鷺還依依不舍地看著她：“姨姨要走了？姨姨去哪裏？明天寶寶來找姨姨玩好不好？”葉清茹正想回答她，忽然有所顧忌，道：“好，姨姨明天等小姐。”楊漸源不一定喜歡她跟他的女兒走太近，就算楊漸源不介意，二夫人肯定介意。

聽到咿咿呀呀的說話聲之前葉清茹可想不到，元鷺居然真的找到東院來了。她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葉清茹在隔壁房間聽到聲音走到門口，元鷺正從隔壁的房間出來，立刻撲過來：“找到姨姨了！”乳母就在她身後，想必是跟著她一起找。

葉清茹意外地抱起元鷺：“小姐怎麽知道我在這裏呢？”

“乳娘說的呀。”一張口流下一大灘口水，乳母趕緊拿手帕來擦。元鷺緊緊抱著葉清茹的脖子道：“到姨姨家玩。”她對“家”的概念不是很清，把全府的每個房間分別稱為某某家。葉清茹抱她進了屋子，她先是對桌上的一盤甜點非常感興趣，一把一把地抓了滿手都是，但只舔了幾下手指，就不再吃，開始在房間裏四處溜達。怕她弄臟了東西，乳母趕緊捉住她把她的小手擦幹凈。元鷺扯下攤在椅子上的一件錦袍，包在自己頭上：“爹爹這件衣服，我最喜歡了。”

那是一件綠底子的錦袍，織著花鳥紋樣，元鷺喜歡這樣的花紋並不令人驚奇。楊漸源從前住在這個房間，葉清茹搬進來後他也沒有派人把自己的東西移走，若有需要再讓人來取，昨天傍晚葉清茹覺得冷，隨便拿了件衣服披上。乳母看見那件錦袍，神色有點古怪，葉清茹瞧見了，知道她會往哪些事上想，反正她有理說不清，早不在意別人如何看待。

為了葉清茹的事，二夫人和楊漸源母子倆鬧僵了，楊漸源去向母親請安，見二夫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不願再自討沒趣，連請安都不再去。二夫人更不著急找他。算下來母子倆有近半月沒見。最為這事著急的是劉管家，他忙裏忙外，在二夫人面前替楊漸源說了不少好話，又勸了楊漸源不少話，終於令兩人以管家為媒介開始心平氣和地商量楊漸源的下一樁婚事。

“清茹姑娘確實可人，青春貌美、玲瓏機智，少爺年輕氣盛如何不被她迷倒？至於開口要娶她那是一時昏了頭腦，過段日子少爺的興趣淡了自然不再談了。怎麽說也是夫人的親兒子，夫人如何忍心同他計較？不如先許了他，只要把時間拖得夠長，不怕等不到少爺自己煩了厭了棄了她的那一天。屆時夫人再與少爺好好商量，聘一個稱心如意的大家閨秀。”他在二夫人面前如是說。

“夫人在執拗那也是夫人，是少爺的親娘，少爺要娶誰都得夫人點頭，您這樣和夫人一鬧，夫人還能應允下來？為了一個小姑娘，少爺和夫人鬧翻了，傳出去叫人笑話。夫人性子傲，少爺是晚輩，理應先低頭好給夫人個臺階下。您是夫人的獨子，是夫人心坎上的肉，從小到大夫人什麽事不依著你順著你？這次少夫人過世夫人那樣傷心，少爺在這關頭上又要娶妻，娶的還不是夫人中意的人，難怪夫人不高興了。少爺太心急，此事先緩緩，您要真有心，日子久了夫人會明白，當然不忍再阻斷。”他在楊漸源面前如是說。

管家不知道自己究竟站在哪一邊，他唯一要做的是盡快促使雙方和解，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一來二去，雙方都接受了管家的建議，楊漸源按禮制為梅夫人服喪一年，不管娶誰，一年以後再談。二夫人相信不出一年楊漸源會對葉清茹厭倦，楊漸源認為葉清茹沒那麽快接受他，不妨等一年後再說。

烈日當空，連風都躲了起來。樹叢裏一聲兩聲慵懶蟬鳴，屋檐下庭院裏見不到半個人影。走廊盡處的涼亭裏擺著一張臥椅，涼亭在水上，或能令人感到一絲微弱的涼爽。臥椅上的人散下一頭青絲，發尾尚有幾分潮濕。衣襟微敞，露出的肌膚和臉一起透著粉紅，仿如嬰兒的皮膚，皮膚下溢出薄薄一層香汗。雙目閉合著睡得很安穩，嘴唇因炎熱紅艷異常。她的右手垂落，袖子卡在扶手上，露出一段清透白皙的手臂，地上躺著一柄宮扇。

楊漸源搖著折扇立在走廊裏，遠遠望著她恬靜睡顏，心想她若一直這樣睡下去得讓他在旁欣賞，倒是一幅好光景。葉清茹一旦睜眼，看見他時的那副表情便要毀了整個畫面。他沿著走廊向另一個方向踱去，這樣熱辣辣的天，他要趕緊回去抱一盆冰炭過日子。

“夫人，少爺問你可願住到那邊去。”燕燕一邊幫她脫衣服一邊說。

葉清茹楞了一楞：“少夫人的臥室？”燕燕點頭。“不、不去。”她語調慌亂。葉清茹跨入澡盆裏。楊漸源現在住的就是梅夫人生前他們的臥室，他應該料到葉清茹會害怕，所以才讓燕燕過來問。在燕燕她們的眼裏，梅夫人再善良，也是剛剛成了新鬼，新夫人不敢去住她睡過的屋子，理所當然，葉清茹的恐慌卻有點出人意料。

“少爺說，那他過來住。今夜過來。”燕燕說完後又補充了四個字。葉清茹沒吱聲。過了一會兒，正在收拾她脫下來的衣物的燕燕聽她喃喃自語說什麽“過來作何”。這個新夫人有些古怪，她應該剛生完孩子，她初來時燕燕從她腹部一層層的皮看出來，盡管一個月下來身材恢覆不少，現在仍看得出痕跡。燕燕猜想孩子就是少爺的。可是，孩子呢？既沒見過，也沒聽她提過。那麽也許不是少爺的，反正她是少爺騙來搶來的，少爺肯定要大不要小。她知道新夫人叫葉清茹，她是府裏的奴婢，在楊家的時間比她還長，不過很久不見了，有關她的其它一切一無所知。更加奇怪的是她對楊漸源的態度，楊漸源來看她的次數不多，燕燕剛好遇上的時候更少，但看得出楊漸源很是殷勤，她卻不鹹不淡，鸚哥說，那叫“欲迎還拒”。

葉清茹靠著床，左手摩挲著中衣衣領，淡淡的香味從衣領上散發出來。似乎換了一種香，聞起來更舒服。正要開口問問是什麽香，才想起因楊漸源說今晚要來，她把奴婢們提早打發了。她覺得跟楊漸源見面後很難太平，不管是柔情蜜意也好劍拔弩張也好，她都不希望被別人看到。

不知什麽時辰了，只記得天黑了很久，外面的畫眉鳥都不再叫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