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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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傑再見陸譚是幾天後。

十二月,天冷得很,出門有些小雨。他從出租屋方向一路趕來,才下公車就見對面樹底下站著陸譚。隔壁店鋪女老板踩著人字梯掛聖誕樹,塑料做的樹枝岔了方向,伸遠了,剛剛好懸在陸譚頭頂,偶爾隨著西風點個頭,就差些許距離就要勾上他的頭發。

四周有路人往來,更襯得陸譚穿得單薄。過膝大衣裏面只配一件薄毛衣,餘下飾品只有一頂針織帽,帽檐壓著眉峰和耳尖,底下是張被凍得臉頰通紅的臉。陸譚雙手插在口袋,兩眼空洞在發呆。因為相貌招眼的緣故,他不開口時顯得正經極了,半點挑不出錯。但當瞧見熟人,他就踮高了腳用力揮手,眼睛亮汪汪的,雀躍就像滾沸的水蒸氣似的咕嘟咕嘟溢出來。

“幹嘛呀,那麼熱情,”橫過斑馬線站定了,唐小傑摸摸鼻梁,拽著陸譚往旁走兩步,摸著他的手有點冷,又說,“你不怕凍啊?”

陸譚笑瞇瞇:“不冷不冷。”

“你摸你的手,是不是冰的?”唐小傑沒好氣,瞟了眼走在陸譚另一側的段爭,“你會照顧人嗎?”

陸譚抽手在臉側貼一貼,說話時嘴邊呼出一團白氣:“不冷。”

“你知道什麼。”唐小傑嘀咕,抓了陸譚的兩只手塞進衣兜,又解了自己的圍巾給他系上。系完見段爭正往這兒看,他後知後覺自己這舉動在如今的段爭看來大概有些歧義,於是自然聯想去陸譚和段爭這段頗受爭議的關系,一時間居然不確定該說他們互為兄弟還是情人,但總是比他更親近。

“哦,就是之前幫他忙,習慣了,”唐小傑解釋,“我看他手冷冰冰的,圍巾借他戴。你不介意吧?”

沒那麼小氣,但也不至於大方。段爭確實不比唐小傑細心。他縱容陸譚的選擇,出門穿衣都是陸譚自己決定,他又挺愛美,不肯穿得太臃腫,非得等到凍得牙齒打架才喊冷。一想到時還有段爭能抱著取暖,陸譚就更不肯多穿了。

唐小傑拉著陸譚,和他並行:“天那麼冷了,你出門得多穿兩件衣服,不然凍感冒了,還要花錢吃藥掛水,嚴重的萬一病死了,你說值不值得?”

陸譚正低頭擺弄圍巾在胸口打的結,聽聞擡頭:“不要死。”

“那你就得多穿衣服啊,那麼臭美,”唐小傑故意輕輕踢他鞋子,“別學段爭知不知道,他身體好,比你抗凍多了。”

“哦。”陸譚似懂非懂的。

唐小傑瞟他,佯裝漫不經心道:“笨死了,聽不懂吧?要我說,你就得找個人專門跟在你屁股後面成天伺候你,以前說你嬌氣,你還不高興,現在又加上一個粗心大意的,你們能過得好嗎?”

話裏泛酸,唐小傑就差直接問他一句“為什麼不搬回來住”了。為什麼不問,是因為答案太明顯,沒有必要問。可唐小傑總有些莫名的委屈,覺得自己是被陸譚和段爭給丟下了。像學生時代三人行裏難免會被冷落的那個,盡管知道他倆的關系不僅是兄弟,更是要親嘴上床的情人,唐小傑仍舊會小心眼地吃醋。他扭捏著不肯承認是自己曾經在陸譚身上做過寄托,他享受著被陸譚依賴,與其說是陸譚需要他,倒不如說是唐小傑希望被需要。

緣分真是種妙不可言的東西,它將段爭帶回陸譚身邊,也把陸譚領進唐小傑的生活,又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他心底的缺陷。

不過唐小傑哪怕再不著調也知道自己做不成電燈泡。其實要說臉皮厚點兒,他也能裝模作樣求一求陸譚,叫他心軟,但問題出在段爭身上。

原本以為談個戀愛不說把他烤化了,至少能把硬茬給摘掉幾枝,誰想段爭還真是“表裏如一”,戀愛談得一絲不茍,依舊霸道又直接。就像這時候,他明知道唐小傑話裏有話,卻對著他這個別扭樣子說:“黃銘鴻可以做你的新室友。”

唐小傑驀地臉色大變,來不及怨憤,斬釘截鐵道:“多謝你好意,我覺得認識一個新朋友也許會更好。”

不懂他們講話,陸譚腦袋左右地轉,瞅瞅這個又瞧瞧那個。因為太高興,他走路都顛顛的。將過馬路時,他伸手抓住唐小傑的右小臂,於是三人並行的姿勢成了陸譚在中間,一只手牽著段爭,另一只手領著唐小傑,過了人行道,後來手也沒松開。

按照陸譚的心意,今天他不僅想見唐小傑,也想見一見曾經幫過他的阮紅玲。可惜她有事來不了,而換作自稱最近無所事事的黃銘鴻來救場。

聚會地方是黃銘鴻挑的,他嫌酒店吃飯太正經,征得段爭同意後定了夜總會的大包間。

包間下一樓是舞廳,陸譚一進室內就被震得捂耳朵。

段爭虛攬著他走,後面跟著唐小傑,三人才上樓梯就見黃銘鴻倚在護欄邊和一個身著超短裙的靚女在調情。

錯眼一看瞧見段爭,黃銘鴻像被偷偷戀愛被家長當場抓包的小年輕,慌忙告別了靚女,嬉皮笑臉迎上去,帶段爭三人走去包間。

唐小傑原本還想調侃他和別人調情被撞見何必尷尬,可等進門一見卡座裏架著腿吞雲吐霧的年輕女孩兒,那句“大不了”就卡在了喉嚨裏,吐不出又咽不下。他臉上五官僵得哢哢響,瞄向黃銘鴻,反被他怒目一瞪。

“哇,哥哥,你記不記得我呀?”屋裏來人,女孩掐滅了手裏還剩大半截的香煙,直截了當忽略了除陸譚以外的所有男人,她嘻嘻笑著湊上前,鋪滿眼睫周圍一圈的亮片在深色燈光下閃得晃眼。

陸譚被吸引了,看得目不轉睛。

女孩觀察入微,故意沖他眨巴眼:“亮晶晶的,你喜歡哦?那這個呢,也很漂亮哦?”

她給陸譚看她兩邊耳垂掛的水晶耳墜,說著直接換了位置,從和段爭隔了小半米的座位直接轉去陸譚身邊,起身走動時包裹上身的亮片裙也呼啦啦地響,肩膀又重重撞過呆立的黃銘鴻,接著她一屁股坐下,裙擺縮在大腿根,裸露的肌膚緊貼陸譚的大腿,觸感熱乎乎的,叫陸譚條件反射避了一避。

女孩見了就笑,一點兒不避諱地挽了陸譚的胳膊將他拽回來,對準他的耳朵叫:“你喜歡我就給你看呀,你躲什麼啦?”

一邊是黃銘鴻的逼視,唐小傑被委以重任,於是緊跟著落座,生硬地打斷:“姚可可,你發病啦你,見誰都抱。”

姚可可聞聲睨他一眼,這下幹脆將腦袋倒在陸譚的肩頭:“對啊,我就是見誰都抱,幹嘛,你吃醋啊?那我抱你去好不好啊。”

如願以償瞧見唐小傑表情有變,更別說倚在一邊滿臉泛青的黃姓門神。但姚可可還沒來得及得意一番,摟緊胸口的胳膊倏地抽走,她一顆腦袋也枕了個空,扭臉只見陸譚漲紅了整張臉,正忙不疊地挪遠位置,還恰好挪進段爭因為胳膊搭著沙發背而撐起的包圍圈裏。

段爭看他們耍鬧,不參與也不阻止,只在陸譚退怯時攏他一下,好讓陸譚不至於狼狽地跌到地上去。

“你不認識我啦?”見他茫然,姚可可心情郁結,撥了撥頭發,“阿姐托我給你帶過飯啊,你不記得啦?……就是卷頭發啊,住二樓的。”

陸譚記憶隱隱約約,但這時哪怕記得起,他也不敢認了。姚可可胸口明顯的起伏似乎還爬在他的小臂,他有點嚇著了,一時間不敢和她靠得太近,而拉下段爭搭著沙發的胳膊放到腰間,捏著他的手指轉移註意力,時不時被段爭反握一下,幾根手指纏在一塊兒。

“沒勁,你怎麼還是那麼膽小,我還能吃了你?”姚可可嘁聲,又傾身往桌上摸了酒杯。酒沒倒滿,她扭臉望向身側:“滾開。”

黃銘鴻佯裝漫不經心:“我找個位子坐。”

姚可可說:“選別處。”

“這兒離我近,我坐一下怎麼了,你怕我啊?”黃銘鴻故意激她。

他以為自己這番示好態度夠明顯了,姚可可再拿喬就是她小肚雞腸。誰想她確實不算小氣,她根本是瘋了,廢話不多說,端了酒杯就往一樓舞廳去。磨砂玻璃門拉開,外頭湧進的聲浪夠人原地倒翻兩個跟鬥。

陸譚難受地捂了耳朵,連唐小傑都不適地皺起眉頭。

黃銘鴻眼見她真幾步下去了,氣得兩口一杯酒,一灌就是三杯,而後氣勢洶洶站起身,兩手一叉腰,也跟著出去了。

雖然對他倆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有些許耳聞,但應對這些情情愛愛,唐小傑的態度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眼下更叫他心癢癢的是陸譚——再勉勉強強加個段爭。他裝作不經意地往裏側靠,陸譚也喜歡和他貼得近,兩人對著腦袋說悄悄話。

可話沒說兩句,黃銘鴻去而折返,大力推門沖進來,又兩腿一邁,直接坐進陸譚和唐小傑中間。

唐小傑怒火中燒,掐著他的胳膊要他滾開。黃銘鴻就裝耳聾,咕嚕嚕地直灌酒,還大著舌頭喊陸譚阿嫂,誇他長得真好看。唐小傑替他害臊,勒了黃銘鴻的脖子把人往後拖,反而是陸譚被口頭占了便宜還不明所以,臉上總掛著笑,看他倆扭打成一團,他就當看戲似的,滿意地拍拍手掌,還拉了段爭跟著一塊兒拍。

後來唐小傑壓根兒沒機會和陸譚說兩句話。陸譚黏段爭,他插不進,另一邊黃銘鴻又和姚可可鬧得不明不白,說是打情罵俏,可兩人都沒確定過關系,真動起手來也是誰的面子都不給,唐小傑惜命,輕易不敢摻和。

從舞廳上來,姚可可搖著她的亮片裙,頂開在一頭和段爭聊事的黃銘鴻,從酒桌底下翻出一張飛行棋棋面的折疊地毯,招呼唐小傑和陸譚一道過來小賭一把,每局一塊。

唐小傑開始不大樂意,嫌棄游戲幼稚。可等姚可可真把那張地毯鋪全了,對面陸譚跪坐著眨巴眼,滿臉寫著好奇想玩,他也硬不下心,只能無奈接受。三人就占著酒桌側面的地盤開始擲骰子。

飛行棋不比別的棋類,簡單易上手,全盤就看中一個“運氣”。陸譚人傻又天真,偏偏運氣是出乎意料的好,每擲骰子,十有八九都是最大數,他就抓著一顆棋子照著空格邊走邊嘟囔。這樣,四顆棋子很快走完。

一兩次還能解釋是運氣,可幾盤下來,除了其中一回是姚可可險勝,其餘都是陸譚最先勝局。他不合常理的手氣叫姚可可起了疑,瞇眼打量他片刻,她忽然光著兩腿撲到陸譚身上,嘟囔著往他衣服裏摸。唐小傑罵她借著喝醉趁機占便宜,也越過一張棋盤來勸架。三人滾作一團。

陸譚被壓在中間,不知道是誰不小心碰著了他腰間的癢癢肉,他笑得打滾,又是擺頭又是扭屁股,想從混戰裏頭逃走。好不容易滾出來,陸譚頭發攪得亂七八糟,毛衣也被扯得變形。他臉紅心跳,轉頭去找段爭,卻發現他正望著這邊,一眼對上視線,也不知道望了有多久。

陸譚身體裏的酒熱忽地就冷卻下來,他趴在桌邊,伸長了手去碰段爭前面放的酒瓶。夠著了,他一點一點地往自己這兒拖。近了一半路,瓶口被人蓋住,段爭不由分說地將酒瓶抽走,一推推去黃銘鴻跟前。

“怎麼了,”黃銘鴻醉眼朦朧的,“要我喝啊?”

“空的。”段爭說。

“啊?”黃銘鴻抓起酒瓶,單眼對著瓶口往裏看,“哦,是空的。那我喝什麼啊?”

他追著段爭問,一路追到門口,剛要抓他肩膀,結果回過頭居然是個陸譚。黃銘鴻竭力撐起眼皮,咬著舌頭喊他一聲哥:“你是男的,我哥也是男的……你又是我哥的哥,那我也得喊你哥——沒錯吧?”

臉頰正發著燙呢,陸譚抹抹臉,眼睛跟過了水似的晶亮,語氣卻認真:“我不是你哥哥,你不可以這樣說的。”

“為什麼,為什麼啊?”黃銘鴻打聲酒嗝,“我哥都認你做哥了,我為什麼不能喊你哥?你這是偏心嘛你。”

陸譚也暈,但腦袋裏記得清楚,語速雖慢但條理清楚:“我只有一個弟弟,弟弟是山山,沒有別人了。所以你不可以喊我哥哥,不對的,你是你哥哥的弟弟,不是我的弟弟。如果我做了你的哥哥,山山會生氣的。”

黃銘鴻醉醺醺:“什麼亂七八糟的……”

陸譚想他真是笨死了,上一次就笨,這次還是笨,於是氣得瞪成了三眼皮:“我不是你哥哥,我是山山的哥哥!”

“山山?誰是山山,啊,誰是山山,”黃銘鴻左顧右盼,“你又在哪裏亂認的弟弟?我哥知不知道?我告訴你,你亂認弟弟是對不起我哥,我給他告狀去……不然我也做你弟弟嘛,反正兄弟隨便做啊,你也當我是弟弟嘛……”

“你亂說,你亂說,我生氣了。”陸譚抱怨。

“幹嘛生氣,不認就不認嘛,有什麼了不起的,”黃銘鴻抱著門框發酒瘋,又忽然咧著嘴笑,“我記起來了,你是我哥的哥,不要我認你做哥,但是我哥是我哥,我不能不認,那我就,我就叫你大嫂好不好啊。反正你和我哥隨便做兄弟,我認你做大嫂,我也對你好,你願不願意啊?”

陸譚想了想,比起他和段爭都來做黃銘鴻的哥哥,顯然眼下這個選擇更能叫他接受,於是他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好吧,我來做你的大嫂。”

終於得了一次他同意,黃銘鴻喜極而泣,松了門框就往陸譚身上撲,嗚嗚嚷著:“你是好人,我哥也是好人,你們百年好合,全家都是好人……哥啊,你別聽鐘澍成放屁,他是利用你呢,你別答應他,我把鋪子給你,我們做鋪子,修車挺好,賺錢也多……別聽鐘澍成的……”

話音未落,黃銘鴻脫力倒下地,後頭唐小傑眼見不對勁,立刻上手來扶。好容易把人扯住,他問段爭:“你們走了?”

段爭拉著同樣暈頭轉向的陸譚:“這地方有黃銘鴻的人,我走了,他們會過來送他回去。”

“那她……”唐小傑扭頭。

“我自己回,”姚可可正翹著腿喝酒,一邊摘耳墜,一邊脫鞋子,“你們管好自己就行,少來管我。”

這樣,幾人算是各有去路,分道揚鑣。

一直望著段爭和陸譚下樓去,唐小傑滿腹的擔憂和疑慮忽地散了個空。他這下沒什麼話好問了,就算真問出口,或許也得不到什麼答案。所有都是天註定,是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種下的因,總不能叫他倆飛回二十年前的娘胎裏,把一切扭轉回來。他無聲一笑,心說下次見面,是絕對不能再喝酒了。

陸譚其實不算醉酒。他不過是叫包間裏濃重的酒腥氣給熏暈了,上室外呼吸新鮮空氣,就像身體被戳了幾個漏風的洞,身體舒暢但冷得厲害。摸摸脖子,唐小傑的圍巾忘了還。陸譚下圍巾交給段爭,順便抓了兜裏一小把銀的金的硬幣,一股腦都丟給段爭。想了想,又從中取了兩枚硬幣,問段爭自己可不可以吃冰激淩,他有點嘴饞。

囑咐門口的侍應生將圍巾轉交,段爭接過硬幣,放在大衣口袋,走路時會有丁零當啷的聲響。

陸譚想吃的冰棍在街道拐口有賣。一根奶油的,陸譚迫不及待拆掉包裝袋,剛要含進第一口,他眼珠一轉,把冰棍遞到段爭嘴邊,張著嘴“啊”一聲,擺明是想討好。

段爭看他一眼,低頭咬下一口,嘴唇開合間有股白霧。陸譚見了滿臉新奇,也跟著咬掉一口後哈氣,果然煙霧繚繞的。他笑得開懷。

轉眼見貨架前的老阿公眼神古怪,目光流連在他們之間,大概是嫌他們世風日下不知廉恥,卻被段爭避也不避的坦然給對得鎩羽而歸。他悻悻收了視線,接著眼前滑來一張紙幣。

“一包黃鶴樓。”段爭說。

一根冰棍和一包煙,他們走遠。

陸譚兩手握著木棍,低頭慢慢地嘬頂端。好在這次天冷,冰棍化得沒有夏天那麼快,他速度不快不慢,賣力地又吸又咬,偶爾遞一口給段爭,兩人拉著手走在人潮洶湧的街道。

而意外就發生在這時。

頭頂的霓虹招牌墜落的瞬間,陸譚正在專心吃冰棍。他甚至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轉眼之間,身體已經被段爭摟著滾向一邊。

在場民眾都嚇得四散而逃,陸譚除了跌了一跤,丟了冰棍,實際根本沒有傷到。段爭則是小腿撞在一家店鋪門口的水牌支架上,褲腳蹭出血跡,他卻眉頭動也不動,目光直直望去樓頂。

數米之外的居民樓頂部立著道逆光的身影,盡管沒有相貌和聲音,段爭卻依舊猜到他是誰。

隔天黃銘鴻酒醒,特意致電來道歉,反被段爭問及這些天程東陽有沒有消息。黃銘鴻心裏一慌,的確,他這些天因為姚可可的關系,對程東陽的關註不如以往追得緊,竟然就漏了風聲被他有機可乘,不覺羞慚,掛斷電話後立刻動身去找鐘澍成。

至於段爭這頭,他架著腿不動,身邊是跪坐著擦眼淚的陸譚。

再笨的腦袋,一旦碰上有關段爭的事,陸譚總會比平常稍稍聰明一些。比如這時候他就明白了段爭又為自己涉了險,小腿一道口子,雖然消過毒還包紮得嚴嚴密密,他仍舊疑心段爭是在裝堅強,其實疼得要命。於是更加慚愧。

他垂著臉,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靠著段爭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沒有保護好你,你是不是很疼的呀。

說話間,兩滴眼淚恰巧掉在段爭脖子裏,他又氣著了,覺得眼淚都和自己作對,就伸進手去擦。擦著擦著就變成舔,從脖子一路舔到嘴邊。還知道段爭傷了小腿,陸譚坐上去的時候刻意沒壓全身的重量,屁股繃緊了懸空坐,捧著段爭的臉繼續親,親一口說一句不痛哦,對不起,喜歡你,好愛你。

段爭不說話,就由著他親。明明是受傷的小腿,卻在陸譚不知情的時候放下了地,他則掂著陸譚的屁股將他往上一聳,語氣正經地說:“這兩天別出家門,有事就找我,我不會離開你,知道嗎?”

陸譚點頭:“知道的。”

段爭又問;“教你的東西都會了?但是別亂用,尤其是刀。”

陸譚還是點頭:“我知道的。”

“嗯,”段爭放松力道,“繼續親吧。”

陸譚破涕為笑,還真的捧著他的臉,往他嘴唇響亮地啵了一口。

黃銘鴻消息來得很快。段爭沒有猜錯,程東陽是三天前入的境,而大D第一次活動則在前天。鐘澍成聽說後,本想派一撥人過來幫忙,意外的是段爭拒絕了。他們統一認為程東陽會在準備充分後下手,卻沒想到再見程東陽的契機會來得這樣快。

當時段爭正在接陸譚下課回家。有唐小傑推薦,陸譚最近報了一個陶藝班,最近還在試課階段。黃銘鴻原先不明白段爭特意暴露自身活動究竟是為的什麼,直到這天接到電話,他告訴段爭,上午市內發生縱火案,燒了鐘澍成大半倉的貨,剛巧有人目擊作案,經他描述,那人大概率就是程東陽。

“哥,你趕緊回來吧,外面現在都在鋪天蓋地地搜查,程東陽能想到鐘澍成,就不可能不來找你,等你回來我們再商量,小九和你一道嗎?”

段爭卻說:“來不及了。”

黃銘鴻疑惑:“怎麼?”

“他在跟著我。”一輛銀色捷達從十分鐘前緊跟在段爭車後,借拐彎的機會,段爭確認駕駛座坐的正是頭戴棒球帽的程東陽。

段爭沈著冷靜,一面叮囑黃銘鴻立刻報警上東區海灣,一面提醒陸譚系好安全帶、抓緊扶手,而他丟了手機踩死油門,於車輛稀少的瀝青大路呼嘯而過。

後方程東陽不甘示弱,也加緊了油門往前咬死。雙方都看穿彼此身份和此行目的,程東陽赤紅著眼,在段爭因躲避前方車輛而稍稍放慢車速時迎頭撞上。

砰的一聲響,陸譚臉色蒼白,惶惶然看向段爭,騰出一只手來攥著他的小臂,結巴道:“我們撞車了嗎?”

“是意外,”段爭將他反握,捏一下又松開,“你坐穩了,不要動。”

陸譚忙不疊點頭:“我不動的,你可以開快一點,我不會動的。”

其實還是害怕,油門踩死的車速快得他心悸,眼前繚亂的景色更叫陸譚產生一種類似暈車的反胃感。段爭似乎看出他心慌,時不時問他是不是難受。陸譚勉強振奮,埋下腦袋擋住鼻子,再用嘴巴呼吸,眩暈感果然緩解許多。

這一埋就埋了大半時間。到車身開始劇烈顛簸,陸譚睜眼往外瞧,發現段爭居然繞進一片草木蓊郁的叢林,再沿著泥路往裏開,草木成灌木,不遠處則滿是參天的老樹。他跟著車身搖搖晃晃,陌生環境使得心情越發恐慌。陸譚焦慮地咬起手指,直到段爭突然剎車下座,繞到副駕駛將他拉下地。

腳底滿是或大或小的石子,走動時硌著腳底有些疼。段爭要陸譚躲去一邊的叢林裏,不說要他過來,他就乖乖待著,一點聲響都不要出。萬一有情況立刻帶著手機轉頭往外跑,黃銘鴻在來的路上,不會丟掉他。

陸譚沒時間問他一句“你要做什麼”,泥路的另一端傳來車輛駛進的動靜。陸譚慌了神,抓著段爭的胳膊就要他和自己一塊兒躲起來,不然就是張了手臂想擋在段爭跟前。

然而段爭輕輕推他一把,面上沒有絲毫戲謔或畏怯。他不過拍了拍陸譚的頸側,和他說:“我和程東陽的事必須解決,你不要讓我分心。”

陸譚張嘴欲言,後腰卻被段爭使力一推,聽他短促道:“去。”

強點著頭,陸譚聽話往叢林深處跑,跑兩步回頭,他執拗道:“我會救你的,你不要怕。”

如果這句話能叫他安心一點,多說兩回總是沒錯的。於是段爭也說:“我知道。”

程東陽的銀色捷達在碾過一路石子的爆裂聲中驟停。他下了車,慢慢走來,偏偏腿腳一瘸一拐,摘了棒球帽,額際粘著一塊被血染紅的紗布,接著往後腰掏出手槍,通體黑色,在距離段爭不過五米的位置對準他的額心。

“終於等你落單了,段爭。”程東陽笑說。

段爭不動聲色:“你瘸了?”

程東陽以一條腿支撐,另一條腿稍擡一擡的姿勢向他比劃:“是啊,被人用兩鐵棍給打瘸的,還有這條疤,我額頭這個窟窿,都是這些天我在外面遭人報覆受的。哦,不是別人,報覆我的不就是你嗎?”

“這和我有什麼關系?”

“嘁,你裝什麼傻?你當初放過我,不就是為了看我現在這樣,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你用不著出什麼力,就有人替你報覆我。”

“是嗎?”段爭一笑。

程東陽面上的從容稍退:“我記得你出來的時候,身邊領著人呢。讓我猜猜看,哦,是那個傻子,叫小九,對吧?我倒是沒想到你也能做癡情種,曾國義給你送過那麼多人,你一概看不上,他一個被抽了鞭子都不會叫疼的傻子反而叫你掛心,難道說你喜歡床上做死魚的,你喜歡奸屍啊?”

眼見段爭腿側的雙手漸漸捏緊,程東陽發出兩聲快意的笑,左右晃著頭似在搜尋:“讓我看看,你的情人都躲哪兒去了。是這裏的,還是那裏?不對,我直接給你一槍,照他之前總要護著你的架勢,說不定他就自己跑出來了是不是?”

可等他剛想把槍上膛,對面一聲哢噠叫他臉色大變。持槍的胳膊彎了一彎,段爭早已如法炮制將槍頭對準他的額心。

“從前比槍,我就先你一步,”段爭面無表情道,“現在也是。”

“從前,你說的是哪個從前?是你踩著我的肩膀上位,背地裏討好曾國義偷得好處,還是後來假裝謙讓,反而逼曾國義棄我選你的從前?你說,你指的是哪種?”

段爭說:“不要說得你好像在嫉妒我。”

“嫉妒?”程東陽失聲大笑,“就算是嫉妒那又怎樣。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打了頓架,救了個人,之後又做成一單生意,就讓所有人都記得你。尤其曾國義,他認我做兒子,我做牛做馬報答他,他看哪個叔伯不順眼,我去解決。我替他背罪替他殺人,結果呢,他看上你,也想認你做兒子。你算什麼東西?一個連爹媽都沒有的雜種,殺人都不敢承認,窩囊得要個智障女人為你背罪,你說,你算什麼東西?”

“曾國義確實想把位子傳給我,也確實是我不要扔給你的,”段爭說,“不管以前還是現在,你總是差我一頭,這不算奇怪。但你有一件事確實做得不錯。給你幹爹一槍爆頭的感覺怎麼樣,你爽快嗎?”

“……你不用激怒我,”程東陽掀出個笑來,“他自私不肯讓位,沒有我,也會有別的人送他上路。”

“你就做了第一個?”

“總要有人做第一個,為什麼不能是我。”

“那好,話也可以這麼說,今天總會有一個人死,為什麼不能是你。”

程東陽聽聞仰天大笑:“你錯了,段爭,今天死的人不是我,是你。你會被我打成篩子,渾身上下都是窟窿,我會撕碎你、攪爛你,我還會抓了陸譚,讓所有人都來輪奸他,奸到他奄奄一息的時候,你說他還會不會那麼可憐地喊你段爭,段爭……他在求你救他呢!”

段爭眼皮跳動:“說夠了?”

“不夠,哪裏夠了,等他被奸死了,我還會把他剁成肉醬,塞到狗窩豬圈裏。畜生哪裏分得清人肉啊,它們只懂埋頭吃,吃到再也……”挑釁戛然而止,程東陽被前方橫飛而來的石頭擊中膝蓋,他吃痛一跌,緊接著眼前迎來黑影,段爭一拳打中他的鼻梁,鼻血噴湧而出,程東陽在瞬間眼前一黑,仰面倒下,隨即又挨一拳。

“這拳替馮斌。”

砰——

“這拳是曾國義。”

砰——

“孫光柏。”

砰——

“洪燕。”

砰——

“唐小傑。”

砰——

幾乎拳拳到肉,接連幾拳下來,段爭指節發麻。他活動一下手指,拎起程東陽的衣領,掰開他滿口是血的嘴,擡臂又是狠狠一拳。牙齒碎裂的聲響輕而脆,程東陽兩眼翻白,不住吐血。

“這拳,給陸譚。”段爭說。

調整一番呼吸,段爭由半跪的姿勢起了身。他丟掉自己那把手槍,而彎腰奪走程東陽虛握在手心的那把,檢查子彈,開保險,上膛,瞄準額心。這時只要段爭手一滑,程東陽不消三秒鐘就能一命歸西。

程東陽下意識求饒,他瞪著眼,目眥欲裂:“你放過我,看在以往的情分,你放我一回。”

“放你?”段爭說,“為什麼要放你,你有什麼資格求我放你?”

“你殺你養父,有你養母背罪;殺馮斌,有曾國義,可你動我,沒有人會幫你,”程東陽語速極快道,“所以你不能殺我,你會坐牢,你也會完的。”

“你忘了,鐘澍成會幫我。”段爭不疾不徐地拆穿他的哄騙。

果不其然,程東陽這下面如死灰。

指節用上了力,可倏忽之間,段爭後頸發癢。他似有所感,扭頭轉向一邊,被車身遮擋著的空隙裏,漸漸露出一張驚慌帶懼的臉。

陸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轉頭來的,又在車身後站了多久。他也許已經目睹了段爭滿懷戾氣的真面目,聽到他記憶中的好弟弟其實是個心存偽善的惡徒。然後呢,他會懼怕,會排斥,會想到逃跑離開。但不可能,段爭近乎冷漠地想著,陸譚來過,就再也不可能走掉,既然做了惡人,何妨一惡到底。

他捏緊了手槍。

“嘩啦”,是腳底踩過石子的動靜。陸譚搖搖擺擺地走近,又在距離程東陽三大步的位置站定,不敢再靠近。他撿起兩顆手掌心大的石頭,放在手心掂一掂,然後拉開胳膊,用力擲向程東陽。

巧的是其中一顆還真的打中了。

陸譚自知拿東西打人不好,也知道舉槍對著任何人更是不該,可他明白段爭不會做沒有理由的壞事,或者那根本不算壞事。他只是握住他的手,仰著臉說:“我打他,他欺負你了對嗎?你哪裏痛?他也打你了嗎?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一直都保護你。”

說完,為防他懷疑,陸譚又低下頭,吻在段爭持槍的手心。槍托緊緊抵在他的顴骨,導致他再擡臉時,頰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

陸譚沖他綻開笑來:“你看,是真的。”

是真的,段爭相信,所以他丟掉了手槍。

下一刻,叢林外警笛聲震天。與此同時,黃銘鴻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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