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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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陸譚和陸孟生得並不相像,或許是他肖母,因而從相貌到性格,他少有男性氣概,反倒更像一個柔弱怯懦的小女孩兒。而陸孟儒雅斯文,除去對段爭這個素昧平生的陌路人下意識的打量,對他的態度稱得上是以禮相待。

久不見眼前的年輕人有所反應,陸孟重覆詢問他是否見過陸譚。同時他的視線跳過段爭的肩膀往裏看,卷閘門後沒有掌燈,他能窺見的不過一片漆黑,另加一點後視鏡反射過的亮光,他連望清輪廓都是勉強,更別說從其中發現他可憐的兒子。

陸孟心焦,不覺提高了音量:“陸譚?”

隨即,裏頭仿佛回應似的傳來一陣響動,夾著陸譚忙亂間撞到頭而發出的兩聲嗚咽。段爭稍稍側頭,餘光瞥見通往小門的光亮處有道身影在奔逃。

“小譚!”陸孟也瞧見了,欲往前追。段爭卻倏地撐手抵在門邊,擋住了他的去路,一雙汗涔涔的眼皮擡起來,望得陸孟心頭一跳。他不禁想起自己上門之前,晏知山的“好意提醒”:津市有諸多社團盤踞,段爭當初就在這些龍蛇混雜的人堆裏打滾摸爬,陸譚是被鬼迷了心竅非要跟他,誰勸都不聽,可能只有他做父親的親自出馬才好讓他徹底醒來別再瘋魔。

陸孟沒法想象自己珍愛的親生子有朝一日居然會和混幫派的流氓捆在一起,甚至於現如今他想見一見陸譚,還得低聲下氣地請求對方讓步——多麼荒唐。他極力忍耐,卻在下一秒發現段爭松垮的褲頭。

重整衣裝走進休息室,段爭順便拽亮了門口晃悠的吊繩。燈亮的瞬間,床邊有點陰影飛快地鉆進被褥,餘下一雙白顫顫的腿露在外頭,還有兩只腳不安地互相抵著絞著。

段爭重新拉滅了燈,摸進夜色捉住亂拱的陸譚,把人從捆得緊緊的被子裏挖出來,手挨在臉邊,沾到的是捧漣漣的淚。

沒有問為什麼,段爭只是默然望著他傷心哭濕的臉。手一擡高,陸譚順從地將臉靠進他的掌心,任他的拇指按在自己眼角往後一劃,也把那兩排咬得咯咯響的牙齒給劃開了。

“別丟掉我,我不要走的,”陸譚小聲說,“我不走,要和你在一起。別丟掉我。”

“你不認識他?”段爭問。

“……”其實想耍賴皮,但也記得不能說謊。陸譚眼珠打轉,把包在眼眶裏的淚珠子擠落了,最後還是誠實地點點頭說認識的,是爸爸。

“那你沒有理由不跟他走。”段爭情緒不明。

“不走。”

“……”

“不走!”陸譚生氣了,提高聲調又說一遍,“不走!”

原本還用手指輕輕刮著他的側臉,這下停了。段爭收回手,不動聲色地將他看著,半晌道:“你要找的人不是我,我不是什麼山山,如果你要找他,就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你已經拖累我很多次,我沒有精力和你耗下去。”

陸譚忘記生氣,疑惑地嗯了一聲,又很快從他話裏悟出些不同的意味。大概是段爭說了一些他聽不懂的狠話,他總是這樣,喜歡用惡言把別人嚇退,可陸譚不是別人,他是哥哥,他應該保護段爭的。

然而不管話在腦袋裏編了有多長多認真,一旦到了嘴邊,陸譚往往張著嘴說不明白一句話。他惱得大力敲腦袋,敲著敲著就把眼淚給敲下來了。他說求求你,不要再丟掉我啦,我要找你呀,找到你了,你是山山,山山是你,哪裏來的別人呢。

依舊是老一套的說辭,段爭談不上相信,但也多多少少被陸譚給惑住了。他靜默許久後問道:你能等多久?

陸譚忙著吞咽,手腕沾著兩滴眼淚,他舉到嘴邊慢慢地吮。

“最多一個月,我來接你,”段爭說,“我說到做到。”

屋外,陸孟拄著一把黑色長柄傘等在檐下。天又下起小雨,他穿的一雙皮鞋,頂部被打濕,側面沾著半幹的泥塊,他用傘尖去揩,猛然一下戳中腳背,卻顧不上疼。

背後拉攏的卷閘門重新打開,隔了將近二十四個鐘頭,陸孟再次見到陸譚。

和陸譚暫別的小幾個月裏,陸孟常會想起自己這個笨拙而又固執的兒子,也常常怨恨上天不公,叫陸譚生來分明是顆玲瓏心,怎麼就在一朝之間缺了大半。

意外摔傷後身體療愈,原先兩歲就能識字背詩的小奇童,偏偏連話也不會說了,一次出門還讓看戲的孩童圍著耍樂。遇上這情形,陸譚有些無措,但臉上還是笑盈盈的,回了家卻把門悄悄一合,他爬進搖搖晃晃的嬰兒小床,就和他還只會舔著舌頭流口水的小弟弟睡在一起,問了也不哭,不過是再也不敢出門了。

也許陸譚其實並不蠢笨,他沒了能夠忖度旁人心思的本事,心裏就更多了點赤誠。他不再學著用蹩腳的話來求朋友們喜歡他了,他有了新的任務,就是趴在陸遠岱的小床邊,任弟弟握著自己的小食指。

陸譚想陸遠岱一定是很喜歡自己的,就像自己喜歡他那樣,畢竟很久以前,弟弟還藏在媽媽肚皮裏的時候他就夢到過他,夢裏是山是水,不過陸譚怕水,於是只說有山。

過了兩三年,陸遠岱長大了,成了英勇守衛著笨蛋哥哥的小衛軍。當時教職工家屬院裏年齡相仿的小孩兒大多已經上幼兒園報道,陸遠岱卻說什麼都不肯去。剛好那年是陸孟夫婦倆齊齊評級的當口,事業家庭兩頭重,一個聽話懂事的小兒子,確實能為他們減輕不少負擔,於是陸遠岱入學的事就順理成章地拖了一年。

那一年或許是陸譚和陸遠岱過得最快樂的一年。同齡小朋友都每天嚷著躲著不肯去上學,他們兩兄弟就手牽著手大搖大擺地從樓底下走過,常逼得其他小孩兒都嫉妒得大哭。其中有一個比陸譚還要大一歲的胖頭小男孩,常趁陸遠岱不註意欺負陸譚,其實是覺得他長得好看,雖然傻乎乎的,但不管是哭是笑都是全院最漂亮的那個,就總忍不住想掐陸譚一把。

陸遠岱鬼點子多,也記仇,旁的欺負陸譚的小孩兒他都是意思意思地回敬,唯獨對小胖頭從不手軟。

有回兩人抱在地上翻滾打架,陸譚勸架不成急得直哭,眼淚都淌進脖子裏,也不知道跑去叫大人。一看到小胖頭咬住了弟弟的耳朵,他就抓著他的後衣領,拼命把人往後拖。最後打架的兩人一個壓著一個,陸遠岱趁機拖住小胖頭的頭發,以牙還牙,往他耳朵上狠狠咬了一口,還死咬住不放,直到小胖頭求爹爹告奶奶,答應他以後再也不招惹陸譚才肯松口。

陸遠岱這仗打得筋疲力竭,擦擦耳朵,口水裏夾著血絲,他渾不在意地蹭了蹭,就算疼也沒抱怨一聲。至於陸譚就跌坐著大哭,因為緊張和害怕,他幾乎把手指都塞進嘴裏。是陸遠岱走來拖起他,替他拍拍臟汙的褲腳,又掀高衣擺把他哭得臟兮兮的臉擦幹凈,再親親他的嘴,然後牽他回家。

事後兩家家長知曉這事,都壓著孩子的後脖子上對方家門送禮道歉。小胖頭是怕了陸遠岱護哥哥的瘋病,被他一瞪就哇哇大哭。反觀陸遠岱呢,拉著陸譚的手仰高了下巴,被楊蘊秀勒令道歉還擲地有聲地反駁,話裏來去無非是他們先動了他哥哥,陸譚不是女孩兒更不是傻子,他教訓亂說話的人也沒有做錯,所以他絕對不會道歉。

家長們拿他這頭小倔驢沒轍,就轉去問一邊的陸譚。哪曉得陸譚更是不顧事情對錯,只悶著頭擋在陸遠岱前面。兄弟倆腳跟對著腳尖,四只手死死纏在一塊兒,儼然是兩頭小倔驢。

這事後來也成了家屬院的飯後笑談。陸孟常從同事嘴裏聽來一次又一次兄弟倆的“輝煌戰績”,也有人說他們夫妻倆這次是押對了寶,小兒子伶俐果敢又懂事,雖然脾氣犟是犟了點,對哥哥卻是沒得說。過個十年二十年,他們年紀大了,也就不用再擔心陸譚的歸宿,總歸是親兄弟,陸遠岱不可能丟了哥哥不管。值,這二胎押得實在是值。

楊蘊秀回回聽了也不說話,只笑笑就領了兩個孩子上樓去。陸遠岱年紀小,還琢磨不透大人話裏的玄機,只知道哥哥是他的責任,他以後得永遠照顧哥哥。

陸譚正埋著頭數臺階,聽見陸遠岱叫自己就擡起頭來笑,兩只手都抓住弟弟的手,並著腿往上蹦一臺階,就聽到陸遠岱說:我願意的,我可以照顧好哥哥,媽媽你不要擔心。

話是這樣說,但那時候的陸遠岱懂什麼呢。他剛過了四歲生日,哪裏知道“一輩子”有多長,更猜不到哪天醒來他或許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只是記得那天晚上,媽媽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的排骨湯,他心裏是很喜歡的,但還是把湯裏大半的排骨給了陸譚。他想,看吧,我是可以照顧哥哥的。

然而世事難料,誰都想不到,陸遠岱最終會成為這個家庭一個泡沫似的影子,在夏末午後的街巷,徹底失去蹤跡。

那天直到夜幕四合,陸譚才被人從一桶垃圾裏翻出來。他維持一個姿勢太久,四肢已經僵硬,卻死死咬著嘴裏那只黃色口哨。陸孟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哨子從他嘴裏掰下來,上面印著兩排深深的齒痕,哨身刮過陸譚的牙齒,還發出了尖刺的聲響。

變故發生得太快,陸譚真是嚇著了,事後無論警方、醫護人員和家長怎麼引導,他都始終一副游離在外的狀態。也是自那之後,陸譚開始了長達一年的緘默期。

陸孟偶爾會想,或許陸譚怨恨的不僅是自己的粗心和無能,他也怨恨他毫無作為又自私自利的父母。因此在陸譚面前,陸孟時常覺得自己仿佛被某件無形的重物壓住了後頸,他常不由自主地沖他彎下腰、低下頭來。他是一個父親,也成了一個罪人。

不只是他,還有楊蘊秀。他們夫婦倆都是謀害親生子的幫兇。

有好多回噩夢驚醒,楊蘊秀總說夢裏是陸遠岱在向她求救,問她那天為什麼仍舊不著家,又問她生養他的目的,是不是只把他當做一個未來照顧陸譚的工具。她沒有經受過這麼嚴重的指控,於是夜夜不能寐,唯恐她面目猙獰的小兒子夢裏又來尋她報仇。

妻子夜裏失眠,陸孟也不好受,後來回回見她半夜往陸譚房裏跑,就趴睡在陸譚的床邊,似乎只要握住這個孩子的手,她多少就能得些安慰。

至於陸譚,他始終不言不語的。加上家長的刻意回避,短短一段時間,陸遠岱仿佛從這個家庭裏抽走了,抽得很幹凈,所有人都在有意或無意地將他遺忘。

直至某天,陸譚望著窗外,嘴裏忽然蹦出一聲“山山”,沒頭沒腦的,把楊蘊秀嚇得猛吃一驚。後來才知道,原來不是陸譚心血來潮,而是他當真有了振奮的目標:既然弟弟不見了,他就去找,找到天涯海角都好,他總要去的。

開始是晏知山,陸孟雖然心裏不滿他妄自尊大的性格,但仍抱著陸譚與他交好,多少能轉移些註意力的僥幸念頭。可陸譚分得太明白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法接受任何人來取代陸遠岱的位置。

但現在更荒謬的情況出現了。陸譚變得古怪,他不再有以往順從柔和的神情,而以敵對的目光審著他的父親,身體卻藏在那個和他認識不過幾個月的年輕人背後。

陸孟深吸口氣要他過來,告訴他,他們應該回家去了。陸譚卻搖搖頭,雙手挽著那人的臂膊,說要帶他一起回去。

“小譚,你不能這麼自私。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沒辦法要求所有人都滿足你的需求,”陸孟試圖用最簡單的話來教懂他愚笨的兒子,“你也應該回到你的家裏去,媽媽一直在等你,你難道不想回家嗎?”

“回的。”陸譚嘟囔著。但不等陸孟面露喜色,陸譚又將手塞進段爭的掌心,還是那句話:“你也要回的。”

“陸譚!”陸孟喝道。

“我們一起回,”渾不在意父親的指責,陸譚強拉著段爭要他和自己走,“走呀,走呀。”

可段爭動也不動,陸譚怎麼也拖不動他。原先還答應得好好的,過一個月段爭就會來接他。陸譚是相信的,但敏感的本性令他沒法丟下段爭獨自在這裏。他有種強烈而不祥的預感,會完蛋的,如果他不保護段爭,一切都會完蛋的。陸譚心裏恐慌,又耍起賴皮,兩只手不自覺地使勁,掐得段爭的手背一片青白。

段爭卻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他嘴唇慘白,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唯獨一雙眼睛安安靜靜地望去陸譚眼裏。

“小譚,放手。”陸譚強拽著陸譚的肩膀,可能是他的力道太大了,陸譚疼得大哭,像個孩子似的掙紮、呼告。

從來沒有見過陸譚這幅樣子,陸孟心如刀絞,腳底泥濘的土地也成了一張咬著他褲管的嘴——他極力不去懷疑陸譚和段爭關系,想著只要回家就好了,陸譚就能回歸到他原來的生活軌跡上。可在看到陸譚不顧一切地抱住段爭的脖子,伏在他肩頭驚恐地放聲大哭時,陸孟脫力倒退一步,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然汗濕大片。

陸譚哭得莫名其妙,寂靜的夜裏除了雨落的聲響,其餘都被他的哭聲堵滿,堵得嚴嚴實實,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最後是段爭緩慢而又不容抗拒地解開他的手,將塞在袖口的紙團不露聲色地放進他的掌心,同時看著陸譚的眼睛告訴他:“我說過,就一定做到。”

段爭言出必行,從不後悔。

陸譚走了,比預計的時間早了一整夜。他沒有什麼行李,連之前段爭送他的鈴鐺手鐲也丟了,他傷心地緊貼車窗,擠得整張臉幾乎變形,又不住地揩臉擦眼,淚蒙蒙的眼裏是遠處夜色裏挺拔的身影。

然後車子駛動,陸孟在另一邊安慰地撫拍他的肩膀,陸譚卻跟著窗外飛馳的景色轉到後座。假如不是陸孟攔著,他大概還要爬到後窗去。

“別想了,等回了家,一切都會好的。”陸孟愛憐地摸了摸陸譚的頭發。為防他情緒反彈,陸孟刻意不去問他與晏知山還有段爭的過往。又一次,這個父親選擇了逃避。

陸譚則怔怔地凝望窗外飛速掠過的夜景,掌心摩挲著那張被團皺的紙。他悄悄地把手擡到臉邊,紙團貼著臉頰,好像他正被段爭撫著面龐。

與此同時,段爭陷入了另一處困境。

雨勢漸猛,他站在卷閘門前的泥地裏,雨水沈沈打在他肩頭,遠遠望去,他粗糲的短發似乎被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他四周圍滿了身著黑衣的打手,個個手持棍棒,而他的武器卻只有一把別在後腰用以防身的短匕首。

對方按兵不動,段爭握著匕首後退半步。

突然,包圍圈傳來異動,正前方破開了一個角,段爭看著晏知山持傘走近,他原本潔凈的褲腳很快沾上泥點。

晏知山果然停步,立在距離段爭不過三五步的位置沖他一笑:“晚上好。”

段爭明白了:“你是來殺我的。”

晏知山一推眼鏡:“我告訴過你,我有個毛病,最討厭別人碰我的東西。”

說著,段爭背後猛然有人偷襲。他閃身躲避,但擋不住四面八方齊齊湧來的棍棒,加之他身上帶傷,行動不便,很快被亂棍打中後背。最重一記挨在後脖,剎那間段爭腦袋一嗡,渾身氣力驟退,緊接著左右手臂被縛住,他膝彎挨了一腳,被迫單膝跪地,喉頭還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怎麼樣,你見過陸孟了,有什麼看法?認不認得他?”晏知山走近,臟汙的褲管就停在段爭垂落的視線正中。他的意識尚未清醒,視線一陣緊縮,但看到晏知山收了傘,長長的傘柄握在他手裏,隨後重重擊在段爭另一邊沒有彎折的膝頭。

這下,他成了雙膝跪地的姿勢,身體微微前傾,隨著喘息而起伏的視野裏有滴落的雨。那幾行雨珠沿著他的眉尾滑下,有的墜地,有的淌去下巴,雨裏夾著汗,都被段爭喘息呼出的熱氣蒸成了霧。

“你不回答,看來對陸孟沒有看法。那陸譚呢,你們背地裏相處那麼些時間,你對他總不會無話可說吧,”晏知山拖著傘,傘尖陷在泥濘地裏拖出一條深深的痕跡,“我早知道他神志不清,好像對誰都多情。茉莉你總認識了,我前些天帶她給陸譚看,你猜他說什麼——他就是不懂,怎麼教都教不會,求人的時候倒是很乖了,什麼都答應。”

段爭緩過最初那股痛勁,視線逐漸清明。他餘光瞥過左側打手的下半身,忽地後腦一涼,熟悉的觸感讓他掌心發麻,刻意放慢的呼吸索性徹底匿了下去。

還是那把通體純金的手槍,晏知山以槍口抵住段爭的後腦勺,慢吞吞地重磕兩下,再繞著腦袋轉去正面。他俯下臉,和段爭仰臉拋來的視線對著。

晏知山光是笑,槍口沿著陸譚的面部線條滑弄,最後抵住他的左眼,緩緩往前逼,槍口幾乎塞進段爭的眼眶。

“我說了很多次,別碰我的東西。你哪只眼睛看過他,我就射哪只;哪只手碰過了,我就砍哪只——”

話音未落,晏知山只覺手腕劇痛,還沒看清眼前局勢,周圍已是慘叫連連。而他的手腕則在瞬間被人以蠻力鉗住。晏知山崇尚暴力,本身卻是個嬌生慣養的富貴子弟,平常玩樂性質地練一練拳倒還好,論起實戰就不夠瞧了,更別說對的是段爭。

他不知道段爭用了怎樣的力道踹折了打手的小腿。一陣眼花繚亂的翻滾打鬥後,他被段爭以絕對強硬的姿勢按進泥地,胸口壓著膝蓋,他試圖扭動手腕,卻被掐住脖頸。接著手槍被奪走,段爭快速把槍上膛,對準晏知山耳邊的泥地“砰砰砰”就是三槍。

散著硝煙味的泥點飛濺,晏知山本能側過的半張臉臟汙可怖。他耳鳴陣陣,被壓制得難以呼吸。

段爭渾身濕透,加上剛才在泥裏滾了幾圈,身上雨水混著泥,他一張臉也糊滿了臟水,尤其左眼被槍口磨得發紅。側頭吐一口血沫,又往肩膀蹭了蹭被雨蒙住的眼睛,段爭往四周掃視一圈,低聲道:“誰敢過來,我就一槍斃了他。”

晏知山讓他掐得面孔漲紅,眼鏡掉了,頭發也都散了,先前的風光成了泥地裏翻滾的臟皮球,他迎著簌簌飄落的雨望向段爭。忽然,他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敢殺我嗎?段爭,你敢殺我嗎?”

有樣學樣,段爭動作狠厲地將槍口塞進他的眼眶,在他本能哀叫的動靜裏,手指已然按住了扳機:“只要我想,有什麼不敢。”

刷拉拉,雨勢似乎更大了。段爭胸口後背泅出的血印越散越廣,他卻像個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和冰冷的機器人,膝蓋仍然壓著晏知山的胸口,隨即慢慢直起上半身,手臂拉直了,槍口還塞在晏知山的眼眶裏。

“你不敢,段爭——你不敢——”晏知山仍在挑釁。

段爭扣緊了扳機。

千鈞一發之際,半空猛然爆出一聲刺耳的槍響。

打手們起先面面相覷不敢上前,這時都驚慌地四處張望。晏知山提高的半口氣則堵在胸口,唯獨段爭一動不動,那雙眼透出的寒意驚得人牙齒打顫——他是真想開槍的。

但等手槍被人強硬奪走,段爭即刻收手站起身來,行動間帶起的泥點多沾在晏知山的大衣下擺。他面無表情,背對著走進來人的陣營。

鐘澍成姍姍來遲,姿態閑適得像是赴宴中途順便遛個彎兒。他把著掌心那把金手槍,見晏知山正從地上起身,忙伸手去扶:“晏總,你想和段爭比劃手腳不至於挑這麼個時間吧,天還下著雨,泥地裏一滾,不是臟了你自己的衣服?”

這點時間,趙特助從機場方向回來。打著傘走近,一眼發現局勢不對,他被鐘澍成的人攔在圈外,急切喊了兩聲晏知山。鐘澍成手一揮,他抱著大衣跑來,急急忙披上晏知山的肩頭,又將隨身攜帶的巾帕遞給他。

瞧見這番做派,鐘澍成感慨,後腦的細小辮跟著晃晃悠悠:“到底出身不一樣,晏總是人中龍鳳,命也金貴,萬一沒留神出了意外,誰來擔待?我們一整個公司還指望著您吃飯呢。”

晏知山擦凈臉,開口時聲音沙啞:“你是救兵?”

“誰的救兵,哪來的兵,”鐘澍成裝傻往後張望,又將雙手一攤,“沒有兵,只有人。”

“你應該知道,我和蔣世群合作,其中一個要求就是——”

“把段爭交給你嘛。”鐘澍成打斷,他往旁邊一側,露出那個立在雨幕下的身影。段爭周身是傷,垂在褲邊的手指尖還往下淌著混了雨的血水,但他冷靜得可怖,也強大得可怕,似乎永遠都不會倒下。

“看吧,他就在這兒,絕對不會走。”

“你想保他?”晏知山了悟。

“沒有到這份兒上,不過是他還有用,留著是最好,”鐘澍成說,“而且這也不全是我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辦事。”

蔣世群,他怎麼敢!

晏知山怒不可遏,對著鐘澍成笑裏藏刀的臉更是氣得胸口發疼。段爭那腳真下了狠力,如非鐘澍成阻止得及時,或許不只是他的胸骨肋骨會被折斷,那槍子彈大概也會真射進了他的眼睛。

有鐘澍成一幫人馬在場,晏知山雖然沒能如願徹底斷了段爭的後路,不過來日方長,他另有別的牌面,無論明暗兩方他都有把柄,這場賭,他說什麼都不會輸。

反而是鐘澍成為他的見好就收感到困惑,本以為多少都得開一次火,偏偏這火在段爭那兒燒完了,他撿了個尾巴,相當於是過來替他遞臺階的。

人撤了大半,鐘澍成沖晏知山離開的背影吹了一聲悠長而響亮的口哨,又看了一眼旁邊面色刷白的段爭。

仿佛真叫他駭人的臉色嚇著,鐘澍成搖頭嘆口氣道:“你要是真給了他一槍子,死了倒好說,命大沒死,下一個輪到的就是你。晏知山真要殺你,蔣世群都不得不給他三分面子。”

“謝謝。”段爭道。

“……”鐘澍成聳一聳肩,“各取所需啰。何況我幫你這回,你就欠我一次,我以後討回來,公平。”

段爭不置可否,轉身進了室內。

休息室亮著燈,先前被陸譚弄得亂七八糟的被子衣服有一半都拖在地上。段爭隨手撈起,撿了一件汗衫換上。濕衣剛脫一半,他扭頭看去門口。

鐘澍成吊兒郎當地倚著門,見狀還示意他繼續,待見到他前胸後背或舊或新鮮的傷疤和棍印,又半是真誠半是假意地感嘆道:“確實很扛打。”

換過濕衣,段爭上了鐘澍成的車。和蔣世群的行事風格大相徑庭,鐘澍成有時像一只精於算計的狐貍,有時透露的形象又像一個愚蠢粗俗的暴發戶,比如他的私駕,居然是全津市都找不出第二輛的限量跑車。一次招搖過市,仿佛生怕對家發現不了他。

對此,鐘澍成倒是振振有詞:“你上了我的車,說明以後跟著我做事,一般人見了都得繞著你走,你不謝我就算了,還想過河拆橋?”

強詞奪理,段爭擰眉。

鐘澍成見狀又道:“你可別說你白天特意從茶樓晃過是意外,你車後座坐著誰,我一查就知道。你不是守著等我幫你一把,還能是什麼?”

確實,自他出現,段爭就知道自己一搏是搏對了。鐘澍成曾經向他拋出橄欖枝,一個有野心的後生招兵買馬,段爭這樣的人物對他來說是不可或缺。又或者說他們兩人從本質上是同一種人,因此一拍即合,由彼此相抗的對手轉為被利益捆綁的盟友。

既然有意結盟,那麼首先,鐘澍成就必須得保證段爭還留著一條命。

這夜,段爭住在郊外一所覆式小別墅。這地方在鐘澍成名下,隱秘性強,好歹能保證段爭不會在夜裏被人無聲無息地割斷了喉嚨。只是他身上的傷非同小可,原先還能活動自如是他硬逼著一口氣,可當這口氣一放松,傷勢加重又反覆感染,段爭半夜還發起了高燒。

鐘澍成坐在房間沙發,聽過醫生報告,不覺撇了撇嘴:“就是個不要命的神經病。”

夜裏寂然,段爭在做夢。他夢到清晨的叢林裏陸譚在奔跑,那麼輕盈自在。等他真正抓到他,撫摸他的第一下,是握住了他被露水沾濕的白襪。

夢很長,他沒有辦法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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