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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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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段爭再硬的身架子也敗在這段時間積累的病癥上。

他打著赤膊,渾身纏滿繃帶,昏昏沈沈挨過了危險期,中途醒過幾回,都是問一句日期鐘點又昏睡,過一會兒再度猝然驚醒。

直到某回醒來,發現床邊挨著張黃銘鴻的臉,段爭聽了一番他的嘰嘰哇哇,實在吵得沒法休息,這才算徹底醒透了。

黃銘鴻抱怨他這覺睡得真夠久的,斷斷續續得有三天,如非自己每天都要往他鼻子底下探探氣,他都要懷疑段爭其實早無聲無息地沒了呼吸。

說到這兒,黃銘鴻很有些愧疚地低下頭,主動求段爭給他一拳頭。他愧疚自己粗心大意,平常總不見段爭喊疼喊累,久而久之竟然真把他當作了金剛塑的神。可自從上回在蔣世群那兒挨了一刀,他突然意識到段爭也是肉做的,心再冷,身體再硬,刀砍進去還是會綻肉爆血。而黃銘鴻呢,他做慣了被段爭庇佑的小雞仔,總以為自己硬了翅膀也能學著出去飛一飛,甚至在當年段爭決意退出社團的時候怪過他婦人之仁,可一當站上刀口,主動挨刀的還是段爭。

黃銘鴻說著抹了把眼睛,一段話蹦得磕磕巴巴,是想說他欠段爭的太多,從他們第一天遇上就開始虧欠,俗話說長兄如父,段爭從決定救他一命開始,相當於做了他的再生父母——

話越說越離譜,黃銘鴻猶不自知,也沒發現段爭嫌他聒噪而閉了眼小憩。直到門口久站的鐘澍成聽得好笑,對著門猛踹一腳,驚得黃銘鴻原地一竄,瞧見是他,兩人照舊不對付,一個罵對方神出鬼沒,一個翻白眼說他在這兒獨自演苦情戲。

“你躲在門口偷聽人說話,你要不要臉?”黃銘鴻氣得眼裏噴火。

“偷聽?我在這光明正大地聽,”鐘澍成靠著墻,“剛好來得巧,趕上一場兄弟訴衷情的戲,不錯,挺好看的。”

“……”黃銘鴻被噎,心裏諸多不滿,恨不得往他身上剁上幾刀以洩心頭恨。但還記著這回是他幫了段爭,前兩天也是他幫忙上塘口提人,否則差一步,黃銘鴻就得被聞風趕來的程東陽的人帶走。

黃銘鴻聽段爭的話在酒店藏了一天,消息倒通達——外面都說段爭覆出卻特意辭了舊主程東陽的意,而上了對面蔣世群的船,甚至在夜裏坐著鐘澍成那輛招搖的豪車出沒。這點心思趕在目前東西兩邊情勢岌岌可危的狀況下掂量,段爭尋釁的痕跡太重,難怪程東陽惱羞成怒,一得到消息,預備先取了黃銘鴻開刀。

有這一打岔,黃銘鴻滿肚子的話也說不下去了。他幫段爭坐起身,調整了輸液瓶的位置,見兩人有話要談,識趣地退出門,但聽有人敲了敲床沿。

是段爭。他眼神示意他回來,又沖鐘澍成道:“你說。”

鐘澍成卻頓了頓:“你確定他和程東陽那邊真的沒有任何關系?”

“你說什麼?”段爭沒有搭腔,反而是黃銘鴻怒瞪了眼搶白道,“你懷疑我當臥底?”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鐘澍成面無表情。

“……你為什麼總是針對我,我是以前有哪兒得罪過你?”

“沒有。”

“那你為什麼總是挑我的刺?”

“我這是合理懷疑,”鐘澍成往後一靠,架起了腿,“我查過你,你目前手頭上有一家修車鋪,店面不大,但收入可觀,來你鋪子光顧的都是跑江湖的,看來你人緣也不錯——那我就更不能信你了。”

“……”黃銘鴻牙關緊咬。

“內奸臥底這些事,我看得太多了。那些人裏,本事比你強、嘴比你硬的大有人在,最後都是被一槍射了腦袋,裏面有多少是程東陽插進來的人,需要我給你一個一個清算嗎?”

“我和程東陽勢不兩立,我怎麼可能幫他?!”

“不是程東陽,也會是別人,無論哪個舞臺都不缺新秀。”

“誰都有可能是,但、我、不、是,”黃銘鴻一字一頓道,“就算在以前,我和程東陽同門,但我跟的不是他,是我哥。我這條命是我哥給的,他也可以要回去,但是你鐘澍成,沒有資格懷疑我。”

“照你這麼說,你只認段爭一個人。”

“是。”

鐘澍成點一點頭,看向段爭:“你信他嗎?”

段爭靠著枕頭,正微微仰著脖子閉眼假寐。他對他們倆的敵對沒有任何興趣,被問也只稍稍停頓,隨即點了點頭。

“可以,既然你這麼說,我就信他一回,”鐘澍成明面上和段爭對話,實際是說給黃銘鴻聽,“不過先說好,但凡他有一點苗頭,我不介意幫你清理幹凈。”

“用不著你動手。”段爭平靜道。

“這樣?很好,很利索。”鐘澍成虛情假意地鼓了鼓掌。

黃銘鴻厭惡他的裝腔作勢,心裏又委屈,但顧著段爭的面子沒有當場發作。他臉色難看地站在一邊做旁聽,之後又因為鐘澍成那堆自認為計劃周密的算盤而吃了一驚。就算後來鐘澍成走了,他仍是一副回不過神的表情,半天才向段爭沈聲問道:“道上最忌諱碰兄弟女人和弒主上位,他這是想一次幹全了?但為什麼拖上你,要殺蔣世群,他一個人足夠了。”

“我們說好事成之後,程東陽歸我處置。”段爭瞳孔酸澀,忍不住閉了閉眼。

“不止吧?”

段爭不說話。

“哥,你瞞不過我。如果只是程東陽,你完全沒必要暴露自己和鐘澍成合作,所以你的目標肯定不止他一個。你知道叔伯那邊很多人都希望你回去,就算是當年,你也只差最後一步——”

“他們看重我,不是因為我,”段爭打斷,“是因為程東陽。一個領頭人不夠格,那就換一個,還不夠,再換。對他們來說永遠都有下一個。”

“可難道你不想做人上人?”黃銘鴻失聲問道。

“人上人?”

“錢和權,就是津市最上等的那群人手裏攥著的東西。程東陽當年幹掉曾國義上位,不也是為了這兩樣?哥,只要你想爭,我豁出命都陪你。”黃銘鴻神情堅毅。

段爭盯他許久:“黃銘鴻,命是你自己的。”

“也是你的。我說過很多次,你救了我,我就聽你的,你指哪兒我去哪兒,讓我殺誰我就殺誰,”黃銘鴻說,“何況我也沒念過書,大道理更是不懂一個,這天底下我只有你一個親人,我只信你——可是你怎麼會懷疑我?”

他委屈得很,更加有些惱火。自己十多歲就跟著段爭跑碼頭,後來一步步往上爬,於他而言段爭亦兄亦父亦友,可是段爭懷疑他,這無異於當眾往黃銘鴻臉上狠狠甩了一耳光。

越想越不痛快,黃銘鴻抹把臉道:“哥,你就不能試著去相信一個人嗎?”

這話一出口,他立即舌頭打結,登時清醒了,恨不得自扇兩個耳光。

段爭信過嗎?

信過的。

他孤苦伶仃地活到現在,不是石頭做的心腸,怎麼會沒有信過人,當年的程東陽、馮斌、黃銘鴻,他們哪個不是曾經和段爭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結果這些人裏,程東陽在他背後耍詐捅刀,馮斌死在他手裏,就剩一個黃銘鴻勉強保全了一條命,可為人做事一無是處,關鍵時刻永遠拖著後腿,到了現在居然還能腆著臉問他“為什麼沒有真心”。

太諷刺了。黃銘鴻兩頰燒痛。他懊悔又羞愧,趕在段爭開口前截走話頭:“對不起,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不大敢看段爭的表情,胸膛直打鼓,也因此錯過段爭臉上難得的異樣。

這話題對段爭來說實在不大新鮮。以前曾國義問過他,阿雲也問過,後來是唐小傑,現在又輪到黃銘鴻。他們這堆人裏除了曾國義是個異類,教他的是“別去相信”,其餘人似乎都認為段爭的狠心絕情是種錯。他們理解他的前因,但沒法接受結果,更不明白自己付出的真情為什麼一到了段爭這裏,就永遠得不到與之平等的回報,似乎所有人都在向他索取,逼迫他給予。唯獨一個人,成了異類中的異類,他和黃銘鴻一眾不同,更不在曾國義之列。

陸譚,他或許真是個小怪物。

段爭想起先前那場冗長而斷斷續續的夢,夢裏是陸譚由叢林跑過,又滾在草地裏翻騰。他翻得夠久了,全身叫露水沾得濕漉漉。段爭一直看著,卻在突然間發現陸譚變得很小很小,好像只有手指的長短,還在那裏蹦來跳去,咿咿呀呀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要仔細辨清才能聽懂,原來他說的是“山山”和“弟弟”。

段爭記憶力不差,就著過往所有模糊的信息整合,他大概能捋清陸譚的思維線。可捋清了又覺得可笑:陸譚夢得多了,仿佛在半路隨意遇上的人都能當作他丟失的胞弟,而他彌補過錯的方式竟然是出賣身體。

陸譚當真分得清他所為的界限麼?恐怕分不清,比如他永遠不能明白,他所謂的親近在他單薄的認知當中,應該被稱作“亂倫”。然而很古怪,在意識到這個詞的剎那,段爭感受微妙,仿佛有一簇電流自他腦海飛速閃過,快得他來不及捉住尾巴,陸譚的臉又冒出來。

或許黃銘鴻猜錯了,這世上有一種人是天生自願甚至期待著付出的。他無條件地交托自己的信任,期盼的是一個段爭。段爭先一步明白,因此給了他承諾。一個月的時間,假如陸譚還是陸譚,他會帶走他,就像一頭野獸圈起自己的領地那樣——他只留給自己一個月。

“傍晚帶上人,跟我去一趟碼頭,”段爭驀地出聲,“現在出去,把門帶上。”

“去碼頭,今晚?”黃銘鴻面色一變,“不行,我不同意,醫生說你傷勢重,還得再休息,碼頭過兩天——”

話音停了,是段爭直直望著他,把黃銘鴻近在嘴邊的話一下子打落了下去。他再次妥協:“不然明晚吧,行不行?你現在剛醒,身體遠沒恢覆,用不著非得今天去啊。”

“我沒時間。”段爭說。

黃銘鴻一怔:“什麼意思?”

段爭卻不再回答,他閉上眼,沈默地下達了逐客令。

臨近七時,夜幕徐徐降臨津市。如果有人由號稱“全市最高建築大樓”的頂層向下望,會發現這座城市在紅燈綠影中被鮮明地分作東西兩塊。

東面霓虹繁華,景色光怪陸離,尤其近些年改造的長街人潮湧動,從街頭至街尾遍布夜總會和酒吧。是程東陽的地盤。

與之相比,夜裏的西部則顯得沈悶而詭譎。沿海建起的碼頭黑影幢幢,夜裏拂微風,遙遠的海面搖著波光,走得近了,原來是幾艘渡輪在下貨。津市三面臨海,早年對外的交通聯系和經濟往來多為水路,即使是在當今水陸空皆發達的時候,津市的碼頭業務依然繁榮,每天都有多批大宗貨物通過碼頭運進。

這時,三兩位打著赤膊,身形魁梧的守班正站在倉庫前吞雲吐霧,瞧見遠處走來的身影,他們彼此對視一眼,紛紛掐了煙頭正面迎上。

“呦,我當是誰呢,”這當中有人認出來人,邊重重碾著腳底的煙頭,邊沖對方長吆一聲,“段爭,你不去東邊找女人樂子,倒來西邊撒尿來了?”

說完,一行赤膊漢子哈哈大笑,引得周邊只顧悶頭搬貨的工人多好奇地轉頭張望,反被守班提了棍子一砸手邊的集裝箱警告,大罵工人白吃了飯消極怠工,兩只眼珠塞著沒屁用,再有閑心多看不如直接挖出了拌飯吃。

他敲集裝箱發出的噪聲極其尖銳,黃銘鴻不適皺眉,強掩住想捂耳的念頭,對段爭象征性地攔了一攔:“哥,你當心。”

段爭卻面不改色,也並不看他,仿佛絲毫沒叫那陣充當了下馬威的噪聲所嚇住。

那個最先出聲的老守班見他依舊在走近,舔了舔牙縫,偏過頭,沖地吐了口濃痰,好巧不巧,就吐在距離段爭腳尖不過兩公分的位置。

“你做什麼!”黃銘鴻見此火冒三丈,正要往前沖,胸膛被人按住用力往後一推。段爭側頭以餘光睨他,黃銘鴻再盛的火氣都只好壓下。

那守班顯然是這群人裏的老大哥,資歷深,威望高,使得他喝那一聲,短短時間內,碼頭四面八方的工人四九圍攏而來,以他為頭馬,手裏大多掂著工具,不被歡迎的是對面單槍匹馬的段爭。

“你當初做曾國義的狗不是做得挺新鮮,那你應該在程東陽手底下繼續汪汪叫,怎麼跑到我們這兒來搶飯碗了?碼頭還能有夜總會舒服?”

“不舒服,但油水足夠多。”段爭道。

“你承認到這兒是為錢了?”

“我說的是你。賬目明細你能做手腳,不過今晚這批還沒入庫,你說缺了多少斤兩?”

他這話一挑明,心裏有鬼的工人面面相覷,都不約而同地望向領頭的守班。

那守班行為粗野,偏偏外強中幹,背地裏偷貨減料的事做得多了,原來是鐘澍成懶得查,現下被段爭盤問,他肚子裏兜不住秘密,慌張得臉色變了又變,梗了脖子硬聲道:“你說什麼,少血口噴人!我在蔣公手底下做事多少年了,輪得到你個毛頭小子來栽贓?你算什麼東西!”

“嘴巴放幹凈一點!”黃銘鴻瞪目喝道,惹得對面那群血氣方剛的工人莽漢不悅,三三兩兩地叫著往前擠,卻被守班阻攔。

段爭說:“我初來乍到,你們做事的不滿意,這很正常,有問題找鐘澍成甚至蔣公,隨你們便,我管不著。但只要你在這地方一天,我在一天,你們就必須聽我的。別妄想多拿,才不會少得,規矩做事,我也不會找你們任何麻煩。”

“憑你也配!我看你就是程東陽塞過來的奸細,給人當狗的到處爬——”話沒說完,這幫工喉嚨口突然橫來一把開了刃的匕首。段爭輕輕一割,前一秒還在大放厥詞的工人捂著冒血的切口嚇得兩眼翻白。他原本站在人堆右側的方位,走步淩亂地踉蹌兩腳,他說不出話來,只伸長了帶血的手掌向夥伴求救,可隨著段爭利落的一腳,他被踹中胸口,撲通一聲跌進死寂沈沈的大海。

事情發生得很快,遠超眾人反應的速度,但所有人都看著那個自己曾經朝夕相對的同伴被割開了喉嚨,死在海裏。而導演這處“殺雞儆猴”戲碼的人是段爭,他沒有迂回高深的手段以贏得所有人的信任和敬仰,他只需要明確自己在碼頭的地位,開誠布公又直截了當的,甚至不惜依靠野蠻粗暴的方式。比如,一條人命。

守班之一見此大駭,失聲嚷道:“你好大的派頭,敢在這兒殺人!就不怕鐘老板追究起來,你一命抵一命?!”

段爭側身示意:“你可以去。”

那人支吾:“我,我沒什麼不敢的,是你先殺的人!”

“所以我允許你去。”段爭說。

“我,我——”叫他出乎意料的反應給噎住,義憤填膺成了畏首畏尾,守班張皇地尋求他人幫助,卻發現原先叫嚷著不屑段爭空降的夥伴都低著頭躲避視線。他們一個個都叫段爭先前玩的那出給駭著了,因此再不滿,誰也不敢在這時候硬著脖子出面當槍頭鳥。那守班遲遲不聽人應和,不由得頹了,自動噤了聲。這下更沒有人叫囂。

“沒有人去?那好,我就算我們談妥了。”半天,段爭道。

夜風吹拂,海面波光粼粼,波浪擊著岸,發出細碎的聲響。

下了碼頭,又過一個拐口,段爭原先緊繃的肩背倏地一松。他扶著墻低頭喘息兩口,竭力將呼吸放緩了,才將那股沈沈堵在胸口的氣撫順。他今天穿著外套,裏面搭的是白色汗衫,胸口那點繃帶的痕跡時而隨著動作探出一角,不過碼頭的人大多叫他嚇著,沒幾個敢瞪著眼珠看他,也就沒發現跟前這個人其實滿身瘡痍,被外套袖子捂住的半個手背還烙著發紫的針孔。

黃銘鴻落後兩步,等追上段爭,只見他後背靠著墻,附近路燈照得他一張臉昏黃,但仍然瞧得出嘴唇發白。原本不同意他今晚上碼頭也是這個原因,哪有白天剛醒的病患夜裏就扛槍動刀的,偏偏黃銘鴻又聽不懂他所謂的“來不及”,只以為段爭是報仇心切。

他看段爭臉色差極,伸手想扶:“哥,你怎麼樣,還撐得住嗎?”

段爭打開他的手,手肘抵墻微微借力,繼續向前走:“那人撈上來了嗎?”

“撈上了,不過脖子上的傷口割得有點深,怕有意外。”

“交給他。”段爭道。

“啊?”黃銘鴻疑惑,跟著他的視線往前看,不遠處的路燈架下停著一輛黑色汽車,鐘澍成坐在車前蓋上抽煙,見他們看來,還特意搖了搖煙盒。

段爭向他走去:“人是他安排的,交給他解決。”

“……哦。”不情不願地應下,黃銘鴻記仇,不過只記鐘澍成的,尤其在他阻止他上車的時候,黃銘鴻恨不得現在就和他較個高下。

鐘澍成上了駕駛座:“我們是去見蔣世群,你去不了。”

黃銘鴻咬牙:“你最好把我哥完完整整送回來,否則我跟你沒完。”

“那你最好保佑蔣世群不會再給他一刀啰。”鐘澍成看向段爭才發現自己那包煙到了他手裏。段爭抽了一根打火點著,又撐著窗向外咳嗽兩聲。

他嘁聲笑道:“動作真夠快的——出發!”

黃銘鴻目送他們駛遠,原地又等一會兒才轉身上了主幹道。

這是段爭頭一回來蔣世群的私宅,意外的是蔣世群平常做事低調、為人節儉,私宅卻落在津市地段最佳的半山腰,家門口防衛重重,無論迎誰進門,都得接受三輪搜身,而段爭一向當作防身工具的匕首早在第一輪就被收走。

兩人並肩踱步進門,鐘澍成單手插進褲兜,沖段爭小聲道:“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幫忙了?”

他們上了石階,迎面是扇感應門。蔣世群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身邊偎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仔,見他們有事要談,聽話地起身出門。看她行為姿態,實在不像一個中國女人。

鐘澍成說:“輪子小姐好像又年輕了,乍一看,我險些沒認出來。”

蔣世群笑道:“你就會說好話哄人,哄女人最有一套。段爭,請坐。”

止住一側保鏢行動,鐘澍成一面和蔣世群對話,一面拉了一張木椅放在自己身邊,三人面對面坐著,仿佛同齡好友無聊時談天說地。

鐘澍成慣會打馬虎眼,不是和蔣世群聊他的日本嬌妻,就是詢問他過兩天的南美之旅,照說段爭才是他們今晚會見的主要目標,這下倒被擠成了邊緣人。

“好了,你少說兩句吧,”蔣世群收了笑,仿佛終於記起段爭,向他問道,“我聽說,你今晚上了碼頭,還出了風頭?”

“哪是出風頭,給我惹了一身麻煩才對。”鐘澍成悠悠道。

“之前阿樹提議我把碼頭分點給你,試試你水平,我說段爭哪用得著試,他當初在曾公手底下有多能幹,我看得一清二楚,不過一個小碼頭,還能難得倒他?你說是不是,段爭。”

“他能說不是麼?”鐘澍成搶白。

蔣世群笑意淡了些許:“阿樹,你就是這點不好,太心急,話又多,就容易露馬腳。怎麼,擔心我出爾反爾,再把段爭從你身邊挖走?”

鐘澍成笑而不語,餘光瞥見段爭閉了閉眼,他又道:“說不定都等不到你想到用他,我先嫌他沒什麼本事,直接把人踢回來了。”

聽聞,蔣世群放聲大笑,再看段爭,他問:“怎麼不說話?”

“他——”

“那晚的事你都知道吧。”段爭搶白。

“……知道,但我不想做聲。那是你和晏知山的事,你們自己解決,我不插手,也和我無關。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為他找你麻煩,”蔣世群說著看了鐘澍成一眼,“還有你,成天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麼,有這點心思,你不如替我多談幾單生意,省得夜裏還有精力開車在大街上轉陀螺。”

鐘澍成賠笑:“車前兩天送去改裝,我剛提回來,拿到了現一現,這都不行?”

“行,怎麼不行。”話裏說得親昵,蔣世群臉上的笑卻假得可以。這時感應門響,輪子手裏端著果盤進門,又低頭以日語問候客人,接著便溫順地偎去蔣世群身邊。鐘澍成就知道今天是結束了。

他和段爭出門的一路都有幫傭指引。隔得遠了,段爭回頭望,剛巧和拄著手杖立在感應門前的蔣世群對了個正著。他腳步慢了一拍,被目不斜視的鐘澍成抓住小臂一拖,聽他沈聲說:“別看。”

段爭收回視線:“看樣子,在這裏你很難得手。”

“那又怎麼樣,不是還有你麼。”

“這部分和我無關。”

“不動蔣世群,怎麼勾程東陽?他們倆算得上是一只木偶上的兩根線,明面上看好像沒有關聯,背地裏早絞成一團,”挨到車門邊,鐘澍成沒有急著解鎖,而雙手撐著車頂道,“你可別告訴我今天你見他一回,你就怕他了?”

段爭和他對面,背後不遠處是兩個站崗的魁梧莽漢,他對比那人和鐘澍成的身形:“該擔心這點的應該是你。”

他們上了車,相對封閉的環境讓段爭很快放松,身體各處都在隱隱作痛,

鐘澍成發動引擎,一邊道:“我看他是真的不想摻和你和晏知山的事。他兩邊不討好,幫你,和晏知山的合作剛開始,他不敢賭;可是站晏知山,他這‘津市龍王’還做不做了?所以幹脆讓你們龍爭虎鬥去,他有什麼相幹,鷸蚌相爭,只有漁翁才得利。你說——”

想征求同意,段爭卻偏頭靠著椅背睡著。鐘澍成多看他兩眼,一口沒籲完的惡氣堵在胸口。他想爭吧,爭去吧,兩個男人動刀又動槍,就為爭一個傻子,可真做得出來。

汽車平穩運行半刻鐘,段爭放在衣兜裏的手機驟響。他醒來按一按眼睛,屏幕顯示的號碼叫他頓了頓:“餵。”

“段爭,出事了,出事了。”對面那人似乎站在風口,聽筒裏呼啦啦的雜音不斷,也叫那點人聲顯得不大真實,須得仔細去聽去分辨,才能聽出那頭的人是幾個月前去過出租房找段爭的劉昊。

段爭擰眉:“說清楚。”

劉昊大口喘氣:“洪姨,是洪姨,她的墳被人挖了。”

車一路駛進別墅車庫,鐘澍成下車上樓,半路碰見黃銘鴻,他問他段爭在哪兒,鐘澍成聳一聳肩說不知道,而徑直進了書房。他脫掉外套站去窗邊,俯視在一樓四處尋找段爭的黃銘鴻,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轉頭望去桌上那份牛皮封套的資料冊。

蔣世群派人將東西交給他的時候,說的是這份資料是從晏知山那兒得來的,或許能徹底牽住段爭,至於該不該用,什麼時候用,就由鐘澍成自己決定。

他倚窗抱胸,隱隱還能聽見黃銘鴻的叫嚷聲。

良晌,鐘澍成起身走上前,拆開了那份牛皮封套。

黃銘鴻在別墅二樓的一側半圓形陽臺前找到的段爭。他松了口氣,可一看段爭正臉,這口氣又立刻吊回來——段爭面無人色,一雙拳頭捏得很緊,黃銘鴻奮力去掰,才將手機從他掌心裏拔出來。

他拍拍段爭:“哥,進屋去吧,外面涼。”

段爭眺望遠處的夜色,久到他渾身熱度幾乎都退光了,仿佛如夢初醒,他轉頭進了室內,一聲不響地回上床,任由醫生來紮針輸液。

黃銘鴻不敢問他去做了什麼,又是因為哪些人或哪些事而變得這麼反常。他甚至沒有被容許在段爭房裏待得太晚,一等段爭睡著了,他關燈出門,扭頭在樓梯口撞著一道黑影,定睛一看,居然是鐘澍成。

“你有病啊?”黃銘鴻壓低聲音喝道。

但鐘澍成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緊閉的房門,而一句話也沒說,直接回了書房。

一個兩個都不對勁,難道是蔣世群的地盤會蠱人?黃銘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連睡著前都在思考段爭究竟是哪兒中了邪。

深夜時分,房間只掌一盞壁燈,段爭睜眼望著天花板,呼吸時喉口像有硬物堵塞,阻得他有種說不出的呼吸困難。

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洪燕。名義上她是他的第一任養母,但一個成天坐在家門口對男人做送往迎來生意的癡呆女人,總是很難讓人對她產生一點半點的憐憫與同情,尤其這個女人來者不拒,包括身體在內的一切都好買賣,於她自身,唯一珍重的物件只有一只缺了眼睛的布偶娃娃。

娃娃很舊,後來她用針線給它縫了兩只紐扣眼睛。段爭夜半驚醒,看到她抱著那只縫了藍色眼珠的娃娃站在床頭,都要害怕得挨著墻,兩條腿折到胸口,防止她伸手來抓。那時候洪燕總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嘴裏還要唱著一首曲調怪異的歌,就像在哄睡她懷裏倒提的娃娃。

這年段爭五歲,在新家庭裏初來乍到,不僅白天要躲避暴戾養父的打罵,就連入夜抱著那張生刺的木板床也睡不安穩,沒兩天又多了半夜撞女鬼的憂慮。他嚇得不敢多動,更不敢哭,怕驚醒了呼呼大睡的養父,又將迎來一陣毒打。

他鼓起勇氣恫嚇對方,那女人卻沖著他嗬嗬地笑,再把手指塞進嘴裏摳喉嚨。有一回摳出了血,洪燕伸長了手硬要給段爭看一眼,她抓著他的腳踝不許他逃,沾著血絲的手指像掛了刺的爪,段爭受不住疼才出的聲,終於吵醒了隔壁熟睡的屠戶。

屠戶罵罵咧咧地沖進門來,拎著洪燕的頭發將她從房間拖出門。段爭躲在床腳捂住耳朵,閉緊了眼,極力不去聽外頭刺耳的號叫。

這不是他頭一回目睹洪燕被丈夫用腳尖碾著小腹毆打,更不是最後一回。他很害怕,抓緊了耳朵拼命地叫,試圖用自己的尖叫聲掩蓋傳進腦袋裏的求饒聲。

他渾身在發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洪燕,隔壁的老婆子催他喊她作媽,她聽不懂,光是抱著那只爛娃娃笑,接著跟著一個男人進了門,段爭因此逃過一劫。

但他更覺得陌生,被外界紛亂的吵嚷聲塞滿的腦袋似乎同時在刪去某些東西,他又急又怕,想到老婆子要他喊的“媽媽”,又一下子頭痛欲裂。他明知自己和洪燕沒有絲毫關系,他有母親,一個生養他又愛護他的母親,可偏偏他記不起來,那張本就模糊的面孔在洪燕發瘋的哭喊聲裏變得愈發透明。到後來他茫茫然地松開手,外頭動靜停了,他也像只被抽幹了絲的繭,過往的記憶被斬斷,他不再記得自己是誰,或許只是段爭。

屠戶東倒西歪地沖進來,見他唯唯諾諾地縮在角落,上前握了他的小腿將人往外提,胳膊一甩,段爭砰地一聲撞上墻,就地滾了兩圈,就滾在洪燕心愛的娃娃臉邊。

段爭耳邊有蠅蟲在叫,蓋住了養父粗俗的叫罵聲,但他能猜到他無非是在後悔自己花錢買了這一大一小兩個賠錢貨。他再次動了手,對伏趴在地的兩人又打又罵,直到力氣花光就走了,留下段爭抱頭躺在原地,窄窄的視線裏有洪燕在搖晃著爬起身,鼻青臉腫地沖他湊近,然後抱走躺在他身邊的娃娃。

自那之後,洪燕總算不再於夜裏摸進段爭的房間,強逼他看一眼她懷裏的娃娃。

段爭的心性也在養父日覆一日的毒打下變得又冷又硬。他從沒當這兩人和自己有任何的關聯。何況後來他再度被轉手,屠戶揣著一袋子小面值的紙幣在門口數錢,段爭臨走前,他還要他將外面半袋小米擡進來。但段爭沒有動作,而站在原地望著屠戶。

他七歲那年被逼著學會了用刀,他殺過雞鴨也剁過豬肉,甚至在很多個夜裏幻想過把刀架上養父脖子的滋味。他知道自己於他而言和一頭待宰的雞鴨或豬毫無分別,那麼他也可以像一刀剁掉那些畜生頭那樣把他解決——他天馬行空地想著,右手已經塞進放著小刀的褲兜。

那對來接他的老夫妻還等在外頭,今天上門之前,他們特意叫了縣城的摩托車以示莊重。他們或許很期待這個新兒子,但從不會想到這個新兒子正在密謀斬殺他前一任養父。

小刀拔出褲兜的剎那,段爭心跳劇烈,一是因為他即將心願達成,二是因為壓在他身上的女人身軀太沈重,他被壓在她的乳房之間,眼裏看到的只有那兩顆發黑的乳頭。洪燕的裙裝掉在腰間,她赤著上身翻在地上打滾,無意帶倒了段爭也不管,她高舉著雙臂,連滾帶爬地往外跑,筒子樓裏的租客都聞聲探頭,嘻嘻笑著看傻子發瘋,又不由自主地望去她胸口那兩塊顫動的肉。

屠戶罵罵咧咧地去抓,扯著洪燕的頭發將她往屋裏拖。洪燕拼命地掙紮,路過跌坐的段爭時,她蹬動的雙腳踹上他的小腿,她哭喊著沖他伸長手,但段爭沒有看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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