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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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收到陸孟電話通知他人在津市的時候,趙特助正隨晏知山赴宴。

電話那邊陸孟語氣生硬,似乎料到晏知山並不歡迎他的突然造訪,他也不抱期待晏知山能親手將兒子交還給自己,因此這通電話只是禮貌告知。趙特助來不及多安撫他兩句,陸孟已經收了線。

飯局一時半會兒沒法散場,趙特助得令先行一步攔下陸孟。好在前臺識趣,知道頂層老總的事管不著,面對陸孟詢問只說須得請示,一張嘴怎麼也撬不開,直到趙特助匆匆露面。

陸孟教授身份,文人做派,平生最好一張臉皮。假如不是擔心陸譚,他絕不會這麼沒有胸襟氣度,不打招呼就趕來,甚至這時候他隨身拎的工作包裏也僅裝著一疊研究文獻。

不願和人在酒店大廳爭執,陸孟沈默著任由趙特助把車軲轆話說了一堆,隨即揮手:“我想見陸譚。”

趙特助眼珠一轉:“陸教授,您看這樣好嗎,我先帶您去餐廳吃點東西,您大老遠趕來,路上估計沒怎麼吃,這家酒店的水晶蝦餃——”

“我只想見陸譚。”

“……那實在抱歉,這個我做不了主。”

“我沒有別的要求,我想和我的兒子見一面,然後帶他離開,”陸孟問,“他住在這兒,對吧?”

“對。”

“好,請你讓我見他。”

趙特助猶豫:“陸教授,我這麼和您說吧,晏總沒有松口請您和陸先生碰面,我也沒有辦法。就算您知道他住在這兒,住在哪層哪間房,您也上不去,更見不到他。”

自他話裏悟出些別的內意,陸孟怒從心中來:“他限制小譚?”

“沒有那麼嚴重,”趙特助搶白,“和您一樣,晏總做事只想保護陸先生安全。再說,如果他真要限制,那又怎麼樣,您沒有辦法,我也沒有,畢竟這都是陸先生自願的,沒有人逼他,對不對?”

對方一語中的,陸孟驀然失語。他望著眼前衣裝筆挺的年輕小輩,自知多說無益。到底上了年紀,十多個鐘頭的旅程更像受累,陸孟閉了閉眼,以摘掉玳瑁眼鏡的動作遮去疲倦的神色,隨即他將眼鏡收進胸前口袋,稍稍側身,是請人引路的意思。

酒店餐廳這時候正是用餐高峰期,趙特助直接辟了包間請陸孟入座,為他煮水斟茶。

茶壺剛傾,陸孟拒絕道:“謝謝,我不喝茶。”

輪到張羅餐單,陸孟還是一句多謝,不用。他是清高架子擺足了,幹坐著不說話,一副隨時守著晏知山露面就上前質問陸譚去向的架勢,顯然之前那番話沒叫這個老教授心生一點退意。就這犟脾氣,陸家人倒是一脈相通。

仔細算起來,趙特助和陸家人其實接觸不多,雙方上一次碰面是臨去津市前,晏知山上門接走陸譚。那次情況緊張,陸孟夫婦似乎在哪兒聽了些風言風語,不大情願讓陸譚再與晏知山接觸,但拗不過陸譚自己樂意。他記著晏知山哄騙他的話,心甘情願地坐上車,第一次離開那座縛住他整個少年時代的城市。

雖然極少正面接觸,但作為晏知山身邊明面下屬,實則全天保姆的特別助理,趙特助對陸家的情況卻能如數家珍。

陸孟和楊蘊秀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出身,骨子裏清高自得,奈何也許是上輩子欠了業障,今生來還債,生養的長子意外癡傻,小兒子被拐二十載不知所蹤,原本完滿的四口之家猝然間分崩離析。失去弟弟,陸譚病情加重,即便搬了家轉換新環境都沒法除走他的夢魘,開頭是整天整夜地不睡覺,他終日躲在桌底或衣櫃裏,難得說話都是向人討弟弟。而晏知山就出現在這個關頭。那時候他還不叫晏知山,他姓晏名鐘銘,是晏家有名的怪脾氣小孩。

聽說陸譚有了固定的朋友,陸孟初初很擔憂,一則不放心陸譚的身體和精力,二則怕他的新朋友會像以往那些似的只把陸譚當作馬戲團裏的猩猩耍。

奇怪的是陸譚對這個新朋友似乎抱有極大的熱情,陸孟常見他眼巴巴地趴在窗口等待,聽見樓下傳來汽笛聲就奔去門口,人去了還不夠,他每次都要拖一個很大很重的包袱,拖走了,晚上再帶回來,神神秘秘地藏在床底下。

有一回楊蘊秀趁他熟睡將包袱拆了一看,裏頭裝的哪是他們猜想的玩具零食,一件件一樣樣,都是小兒子從前的衣服和早被收起的日用品,從春到冬都備齊了。其餘還藏著一張舊相框,相片裏兩個凍紅了臉頰的小孩緊緊靠在一起。這已經是陸譚全部的行李。楊蘊秀不敢多看相片,只抱著相框無聲痛哭,她倚靠的丈夫卻望著夜色一言不發。自那之後,夫婦倆便默認了陸譚和晏知山往來。

然而時間久了,隱藏再深的鬼都多少會露出馬腳,津市這一趟更是叫陸孟起了疑心。他必須保證陸譚全須全尾沒有受傷,然後親自接兒子回家。

黃銘鴻上藥店買了一堆有用沒用的藥,心急闖紅燈還險些撞了人。他將摩托往酒店附近的路口一停,人跑回酒店,順手抓了提前通知等在門口的黑衣服青年後衣領就往樓上跑。他這一路幾乎沒停過步子,渾身汗臭熏天,臉邊還有一道沒抹幹凈的血印子,看得青年緊了緊心,問他究竟是誰受傷,搞得疑神疑鬼生怕別人發現,居然得輪到他一個在校實習生出馬。

“一個你救不了我就把你從頂樓一腳踹下去的人。”黃銘鴻還有心情開玩笑。

青年當他是誇大其詞,一等真瞧見躺在床上氣息微弱的傷者,他駭道:“你也太狠了吧,止血那麼粗暴?”

“你趕緊救人,算我求你,”黃銘鴻把袋子裏所有藥物倒在桌上,“夠不夠,如果我不夠我再去買。”

“不用,他只是失血過多,沒有傷到其他,”青年動作迅速地替段爭處理傷口,嘴巴還能閑聊,“他誰啊,怎麼沒見你有這個朋友,看這刀傷,肯定不是普通人砍的,再深一點直接見骨頭了。”

黃銘鴻不敢看段爭滿身的血,背對著坐在床尾,他低頭看了看臟汙的手心,不住地蹭在胸口和腰側。

“你真放心我上手啊?”青年問。

“除了你我找不到別人,我們不能去醫院,會被人查到,”黃銘鴻說,“而且我相信你。”

“那你倒是告訴我這人是誰啊,萬一沒救成功,我總得知道這人是個什麼來頭吧。”

“我親哥,”黃銘鴻擦擦手心,“替我挨刀的親哥。”

青年一楞,悻悻應了聲“原來是這樣”,也不再逗趣,專心處理傷口。

中途段爭被疼醒過一次。他上半身赤裸,嘴唇擦白,迷蒙望見眼前是張陌生面目,還能有力氣扭住對方手腕。是黃銘鴻撲上來按住他,然後一劑麻醉註入。合上眼簾前,段爭瞧見的是高高的天花板上掛著的閃亮的吊燈。

晏知山沒有讓陸孟等待太久。半刻鐘後,他一身正裝,被人簇擁著走進餐廳。稍稍彎腰向陸孟致禮時順手解開腰腹一顆衣扣,接著他坐在陸孟身邊,看餐桌上空空蕩蕩,正欲招手點單,叫陸孟出聲打斷。

耐心聽完他一番話,晏知山笑了笑:“陸叔叔,你是不相信我?”

“你是陸譚的朋友,我當然不想懷疑你。”

“‘不想’,那就是不相信。我說過,無論我做什麼,我的本意都是在保護哥哥。”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許他回家?”

“哪裏是我不許,是哥哥自己不想回,”晏知山輕飄飄道,“我想不回就不回吧,視頻報聲平安總沒關系,結果哥哥還是不肯,問他為什麼,他又不說。”

陸孟表情有些松動。因為丟失的小兒子而和陸譚生分永遠是這個家庭最難啟齒的隱痛。

“不過您來都來了,去見他一面吧,”晏知山起身,“請。”

夜裏八九點是陸譚慣常的上課時間,為他授課的老師面目和善,實際身份是心理醫師。但現在陸譚傷了手腕,被特護用柔軟的布條拴在床上,上不成課,人好像也被嚇怕了,不再大喊大叫非要逃跑,而終日一動不動地側躺,瞳孔渙散地對向窗外單調的景色。

陸孟進門,他腳上的布條剛被松結,人還是硬挺挺地躺著,胳膊高吊讓他看上去像是一具被捆束的玩偶,四肢大敞,身體和頭顱擺成某種奇異歪扭的角度,脖子裏勒出數道青筋。他斜在床沿,原本及膝的睡褲撩過了膝蓋。

招走滿房間的特護,趙特助跟著帶門離開。臨走前收到晏知山的一眼,他頷首了然,之後等在門邊,腦海裏集合所有結果仔細掂量,最終得出一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陸孟帶走陸譚,陸譚再見不著段爭,總能斷了他的念想,這樣晏知山也能為自己留條後路。

轉念又想起晏知山先前吩咐的兄弟鑒定,趙特助表面附和,其實不以為然,心想總不可能那麼荒唐,陸譚頭一遭來津市,大街上迎面撞見一個人就是他同胞兄弟,這話大概誰聽了都要發笑。

須臾,屋裏傳來動靜,隨即隔間門被拉開,晏知山率先露面,屋裏陸譚呆呆地坐上輪椅,陸孟正為他往腿上蓋一層薄毯。

果然,晏知山做了選擇。

到底是陸譚的親生父親,他再膽大妄為也得為他留個面子。

這時酒店偏門已經備好了車,專程送他們去機場。陸孟在侍者幫助下將陸譚放進汽車後座。剛要松手,原本兩眼發直的陸譚猛地握住他,嘴唇張張合合的,似乎想說些什麼。

陸孟卻沒工夫細聽,晏知山在背後請他上一邊多聊兩句:“您不想多留,我也不勉強。司機會送您和陸譚上機場,票我差人定好了,時間很寬裕。”

打心底裏不願承這位小輩的情,無奈陸孟歸心似箭,楊蘊秀今天也撥了好多通電話詢問陸譚近況,因此就算百般不情願,他也只能收下。

晏知山見此笑意更深:“這段時間是我做事欠妥,沒讓陸譚多和你們聯系,等回去了——”

“陸先生!”

趙特助突然劈聲大叫,陸孟霍然回頭。

薄毯掉落在地,陸譚跑了。

要跑去哪兒呢?

陸譚茫然闖進夜幕下的人群,似乎已經跑了很久。四周是燈紅酒綠,他僵直著胳膊左顧右盼,突然被松開的鞋帶絆了一跤,急忙爬起身拍拍胸口再拍拍腿,因為一只手還打著厚厚的石膏沒法動彈,這番動作叫他看上去顯得格外古怪又可笑。

很久沒有穿過有鞋帶的鞋子,陸譚記得楊蘊秀教的,用單手笨拙地扯著鞋帶繞啊繞,最後全部塞進鞋子裏,過一陣又都跑出來,他低頭看了看,擡腳抖一抖,就著晃蕩在外的鞋帶一步步走進陌生的街道。

心裏迷茫,但身體就像上了發條似的直奔目的地。他的碎步快走變成小跑,喘息聲更重了,吊在胸口的右手也在隱隱作痛,但是停不下來,他必須保持逃亡狂奔的姿態才能徹底將背後緊追不舍的兇猛獸類給甩開。他的心砰砰直跳,在尖叫:段爭,段爭,段爭!

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他能到達的只有段爭身邊。所以,找到他。

陸譚是蠢笨,偏偏記憶力優越,方向感也出色,使得當初他讓程東陽用計折磨,最後也能成功逃回東園。可他當又一次站在這座老公園的正門口,被裏頭昏昏的路燈照著臉,他卻只是低頭用一只腳踩著另一只腳的鞋帶,既不進去,又擋在門口正中的位置,很快有公園青年發現他行蹤怪異,出來請他抽煙。

“第一次來?”青年問。

陸譚盯著他嘴唇裏跳閃的火星,幾次倉皇垂頭,又忍不住再看。這點火他也在段爭嘴裏見過,但是味道不一樣,段爭說話不會有股濃重的怪味。

“沒見過你,你是新人,還是來看熱鬧?”青年好奇打量他,從煙盒裏抖出一根向他獻殷勤,“這裏也是有正經人的,像你,像我,單純聊聊天也好。不如交個朋友?”

陸譚不吭聲,還是低頭踩他的鞋帶。

“為什麼不說話啊,覺得站這兒不自在?那我們換個地方說吧,我請你喝酒怎麼樣,你會喝酒嗎?”青年看他始終垂著腦袋,也跟著彎腰去找他的眼睛。

視線裏突然闖進一張臉,陸譚倒退兩步,扭頭就要跑。

“不是說好我請你喝酒啊,你跑什麼啊?”

“請誰喝酒啊?”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男聲,青年轉頭,頗為失望地踢了一腳石子:“看你幹的好事,把人都給嚇跑了。”

今晚獵艷失敗,後半夜沒著落,阿雲沒趣地打了個沒趣的哈欠:“誰啊,你還想請喝酒?”

青年一指遠處倉皇奔逃的背影:“那個。好正,很久沒見那麼正的菜了。”

“你不是一向說喜歡‘孔武有力’的?”

“偶爾換個口味也好咯,”青年沖他擠眉弄眼,“不然像你呀,約的人都能記滿兩大冊了,心就系在一個人身上。新世紀了,老早不興吊歪脖子樹那套了。”

“我想吊,那人也不給我吊啊,他吊的那個呢,我看很不怎麼樣。”

“怪他沒眼光?”

“怪他沒眼光。”阿雲露齒一笑。

匆匆離開東園,陸譚埋頭跑了半條街。實在跑不動了,他就靠著一根電線桿休息。胳膊越來越疼,他忍不住想掉眼淚,強咽了好幾口才把哽咽吞回去。他懂得眼淚要在必要的時候用,比如待會兒碰著段爭了,他一定要哭個夠本,但現在只能把眼淚往喉嚨裏咽。

就在這時候,夜色裏忽然鉆出一只手鉗住陸譚的手肘,迎面是個漂染了彩色頭發的小青年,半邊頭發紮了一個後彎的小辮,也把那只眼睛吊得高高的,這叫他看人的眼神有些說不出的淫猥。

“一個人啊?”

陸譚警覺他的靠近,瞪圓了雙眼,故意做出一副兇相,轉頭要走。

誰想那青年膽大包天,大馬路上就敢追著他跑,有意無意地去捉陸譚受傷的右手。陸譚躲閃不及,被他狠狠一推,痛得冷汗直冒。

“東園的人嘛我見得多了,你打那兒來,晚上又是一個人,肯定寂寞。拐口是我和朋友開的發廊,你和我進去坐坐吧,”青年圍著他打轉,“看你是第一次,給你打個折,九八,八九,怎麼樣,考慮一下?”

陸譚被他逼得頻頻後退,半條胳膊疼麻了,手心裏沾滿了汗。理該膽怯求饒的場景,他仰高了腦袋找空鉆,想要趁機溜掉。

青年見他外形還當他是年紀小的新人,捉人的力道使了一半,反而真被他逃跑。追了兩步沒追著,遠處逃跑的背影堪稱連滾帶爬。

這下陸譚再不敢半路停留。他小跑的一路嗆了冷風,胸口喉嚨都是火辣辣的疼。穿梭在夜色裏,他頭頂是彎殘缺的弦月,走上冷冰冰的鐵軌,那彎月好像也跟著落了一半,從頭頂到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抓著。

真的很累了,陸譚在踢到一塊石頭之後借機坐下來,四下無人,這讓他心安不少。他背後是一大片漆黑的叢林,往前走百米,會有一處缺口,再走,附近是一條河。河水很涼,撩在胳膊上能凍得人牙齒打顫,更別說跳進河裏。

想到水,陸譚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很渴,很想跳進記憶裏的那條河,張大嘴狠狠灌進它幾大口。但最後他只是擦擦額頭,把沾著鹹澀汗珠的手指咬進嘴裏含了含,疲倦地眨一眨眼,然後撐著石頭站起身。無意摸到鐵軌,原來它並不是全然沒有溫度,白天曬得滾燙,夜裏還留有餘溫,順著陸譚擦著血珠的手掌,捅去他僵硬的四肢百骸。

陸譚往衣擺上揩了揩手掌,沿著鐵軌繼續向前。

入秋,夜裏轉涼,唐小傑從碼頭方向來,手裏拎著裝有兩塊青芒的塑料袋,踢踢踏踏地下了坡。在樓道入口撞見阮紅玲,他順手遞了一塊青芒給她,幾步上樓,轉鎖進門,頭一件事就是把窗開了,給屋子透風。

他懶得開火做飯,就著一把鈍水果刀將青芒切了個七七八八,蹲在垃圾簍前吃得汁水橫流。

聽見門響,估計是阮紅玲來借東西,他高喊一聲“稍等”,沖了沖手跑去開門,門後露出阮紅玲一張蹙著眉的臉。唐小傑還沒來得及問她一句“有何貴幹”,先發現她扶在肘彎裏的人。

“小九?”唐小傑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在叫還是在呢喃。他記憶紊亂,幾乎懷疑跟前這個吊著胳膊大汗淋漓的不速之客其實根本不是小九。

阮紅玲將陸譚往他懷裏一塞:“剛才有人在附近見到他,鞋子跑丟了一只,衣服也都濕透了,胳膊不曉得怎麼受傷的——帶他回家洗個澡吧,先把衣服褲子換了再說。”

腦袋裏一團亂麻,唐小傑握住小九沒受傷的左臂,低頭看到的是自己夾著青芒殘汁的手指。

時間仿佛在急速倒退,由大敞的窗口竄來的涼風突地轉為悶熱。將陸譚拖進洗手間的一路,唐小傑熱得滿身是汗,後背開始毛躁瘙癢。

熟門熟路地進了蓮蓬頭底下,陸譚將受傷的手遠遠伸在一邊。他累得頭昏腦漲,讓水霧沖迷了眼睛,張嘴吃進一口水。嘗到好處,他立刻拋高腦袋再接,喉結不住地上下,洗澡水被他半道截走了好幾口。

進房間翻箱倒櫃找幾件衣服的工夫,唐小傑再進洗手間,見到陸譚在不知輕重地用傷手接水喝,忙上前把他拖走,三下五除二扒掉他的濕衣,又用幹毛巾將他右臂裹住,然後打了兩盆水,簡單粗暴地往他後頸向下一澆。

陸譚敏感地縮起脖子,接著後背被擠了一大泵沐浴乳。沒成型的水沫滑過褲腰,他用手掀開內褲邊,看著那顆水沫一直滑進下腹。他眼也不眨地瞧著水沫,出的第一聲聽來幹澀澀的:“段爭在哪裏?”

唐小傑好似沒聽見,雙手搓著陸譚嶙峋的後背。指甲不小心劃了一記,陸譚抖了抖,忙說:“不疼不疼。”

擡頭看了看昏黃的燈泡,唐小傑用手腕抹走沾在鼻子底下的泡沫,又踢了踢陸譚嫌癢絞緊的腳趾:“把手撐高。”

陸譚乖乖擡高胳膊,眼睛半睜半閉地問:“段爭在哪裏?”

依舊沒人答應,他好奇轉身,迎頭一盆冷水澆下,他受驚地原地轉了兩轉,下意識想用右手揩臉。被唐小傑搶先捉住,他給他套好上衣,又將內褲和長褲丟過去:“自己換。”

留下陸譚獨自穿衣服,唐小傑出來後徑直走去墻邊關窗。他迎著夜風抹了把臉,將掉在頰邊的汗珠一把揩盡。

背後傳來動靜,他轉過頭,見陸譚光著腳站在洗手間門口,上衣垮垮的半邊掉在肩膀下,內褲換了一條,但沒穿長褲,露出兩邊膝蓋的淤青。發現被人盯著,他還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腿,然後顛顛地跑進房間。一開門,屋裏空蕩蕩的,只剩一張光禿禿的行軍床還靠墻擺著。

陸譚頓了頓,試探地以膝蓋跪上床尾,慢慢地往床頭爬。總算攀住那根床桿,他似乎覺得有些陌生,鼻子貼著那塊防塵布嗅了嗅,很快趴在那裏不再動彈。

唐小傑立在墻邊,從電視櫃邊摸著一盒煙。他必須往嘴裏塞點東西,塞得越多越好,只有這樣才能止住他想發問的嘴,比如他想問問陸譚你不是應該過得很好麼,怎麼就瘦得像只沒糧吃的老鼠,半夜裏光著一只腳走過來,你從哪兒來,走都走了為什麼又要回到這兒。

他想問的話太多,但是到底半句話都問不了。因為陸譚睡著了,像只縮在舊被窩裏的流浪小狗,一路吸吸嗅嗅,終於找見他流連的窩。

近零點的時候阮紅玲又來了一趟。她見唐小傑孤身一人坐著抽煙,放在桌邊的手機還顯示著撥通界面,問道:“段爭不接?”

唐小傑搖頭:“打不通。”

“是不是有事啊?”

“不知道。”

“小九呢,你問過他沒有?他大半夜跑出來,家裏人不要緊麼,”她稍一停頓,“看他那樣子,估計這些日子也過得不順心,又是自己偷跑的吧。你問過他麼?”

“沒有。”

“忘了?”

“他睡著了。”

阮紅玲點點下巴:“先讓他休息吧,等他醒了再說。”

說著她攏攏披肩預備上樓,反叫唐小傑攔下:“阿姐,你幫我個忙吧。”

陸譚這覺睡得很沈,湊近了看,唐小傑發現他眼圈青黑,嘴唇也幹得起皮,兩邊臉頰凹得很深。

阮紅玲先上樓收拾床鋪,待唐小傑將人背來,她用自己衣櫃裏的新毛毯將陸譚裹住,再取棉簽給他幹燥的嘴唇潤了潤。雙手比在他臉邊撫摸,她嘆了口氣:“怎麼就瘦了這麼多?”

將鞋櫃裏那雙膠底拖鞋也帶了上來,唐小傑將它擺齊放在床邊:“麻煩你照看他。”

“要我照顧一兩天沒什麼要緊,但你想告訴我緣由麼?”

“有點難說。”唐小傑搔了搔臉頰。

“有危險的?”

“可能吧。”

“那好了,我幫你一把。”

“謝謝你啊,阿姐。”

“受了。”阮紅玲沖他笑了笑,攏著披肩,又給陸譚提了提毛毯。

真像唐小傑猜的,他臥在客廳沙發瞇了沒一會兒,耳尖聽見樓裏有動靜。然而沒等他起身坐直,家門就被再度敲響。他咽了咽口水,強逼自己保持冷靜,裝出一副熟睡被吵醒的神情,走去開門:“誰啊?”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晏知山。果不其然,是個傲慢狂妄的上等人,待人習慣由上及下地俯視。

唐小傑本能地有些畏怯,他以手擋住門框,惡聲問道:“你誰啊,來我家幹什麼?”

晏知山垂眼:“你家?”

“是我家,怎麼了,難不成還是你家?”

“段爭呢?”

“段爭,他老早不住這兒了。你要找他,外邊找去,來我家做什麼?”

“搬走了?”晏知山笑了笑,“我不信。”

“你信不信關我——幹什麼?!”唐小傑被猛力推開,他趔趄一腳扶著鞋櫃站穩。好巧不巧,鞋櫃開合的扣子掉了,裏頭掉出一只斷根的木屐,恰好是小九穿過的那只。他心裏突突地跳,因為看到晏知山背後大片的人正四散沖往樓上樓下。

晏知山也進了門,以手指敲了敲桌上那碟沒吃完的青芒,轉身掃視的姿態好似侵略者行動之前正進行著必要的查探。

唐小傑在他蔑然的態度下攥緊手心,大聲問道:“你們沒有經過我同意就私闖民宅,不怕我報警啊?”

“陸譚呢?”

“誰是陸譚?”

“和我裝瘋賣傻?你討不到好處。”

“那你找啊,在這兒你找得到他嗎?”唐小傑挑釁。

後來果真搜尋一番無果,晏知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出了聲:“段爭從這兒搬走是為了你吧,他怕連累你,所以趁早和你撇得一幹二凈?”

“既然你找不到你想要的人,請你出去。”

晏知山一攤手心:“好吧,我出去。”

他一出門,自滿樓上下跑來的保鏢都動作一致地搖頭。晏知山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冷肅,他最後轉頭看了一眼唐小傑,見他自欺欺人地挺胸擡頭,驀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很快下了樓,但在樓底留了兩位守門的黑衣保鏢。

樓道裏總算安靜下來,遭到波及的男女住戶都探出頭來張望,一時間樓裏一片怨聲載道。

唐小傑直到在窗邊看到晏知山坐車離開才飛奔上樓。

阮紅玲靠在門邊等待,見他滿頭大汗,往裏一努嘴:“好著呢。”

“沒被發現?”

“沒。你說他也挺鬼精的吧,原來睡那麼死,夢裏都能覺得不對勁,突然就醒了,躲進我那個上鎖的櫃子裏待了一會兒,躲過了。”

唐小傑倏地松了口氣。他走進臥房,陸譚正坐在那張新毛毯上吃餅幹。他太餓了,又口渴,嘴邊沾了一圈碎末,抱著水杯咕嘟嘟地灌水。其實也很困,從他倒頭就睡到夢裏驚醒,他瞇眼不過兩個鐘頭。

“你回來幹什麼?”唐小傑開口就不對,聲音沙啞,像是要哭,“你走就走了,為什麼又回來?”

陸譚勉強咽下半塊餅幹,剩下的都塞給他:“給你吃。”

“誰要吃你剩下的,”唐小傑丟還給他,“我問你啊,你回來幹什麼?”

“找段爭呀,”陸譚巴巴地望著他,“我要帶他一起走的。”

這邊唐小傑仿佛地下黨接頭似的將陸譚往家裏藏,領他進段爭房間都要偷偷摸摸,生怕沒拉緊的窗戶裏會探出一張晏知山的臉。倒是陸譚一點兒不知道危險,還扒著他問段爭在哪兒,他想見段爭,讓段爭快來。

“你煩死了,”唐小傑捂住他的嘴,“閉嘴!”

陸譚以眼神表示同意,可嘴一松開,他嘴一張,唐小傑立刻捏住他的臉叫他動靜小點,於是陸譚就把音量放得小小的:“讓他來呀。”

“來陪你送死啊?”

“不要死。”一聽這字,陸譚急慌慌地搖頭。

“我這電話也打不通,給他發了兩條短信,要是他沒拉黑我呢應該能看到,”唐小傑摘掉防塵布,用濕毛巾胡亂擦了擦行軍床,再罩上一條新床單,“阿姐那邊就一張床,你還是睡這兒吧。好在段爭走了沒多久,房間還沒租給別人,收拾收拾也勉強能住。”

陸譚比他更熟悉這張床,單手跪爬去床頭,他老老實實地仰躺,雙手放在腹前,緊緊閉上眼說:“睡醒了,段爭就回來了。”

唐小傑擠出一個笑:“傻子。”

接著他替陸譚關了燈,將房門帶上,自己則取了棉被睡在客廳。以防萬一,他在門口和各個窗邊都掛了一只鈴鐺,以便夜裏有人闖入,他能第一時間發覺。然而他精神緊繃,直到後半夜才囫圇睡著。

陸譚困極了,但因為身邊空落落的,他睡得很不安穩。無意識地左右翻身,壓到右臂他會驚醒一瞬,眼皮又被沈沈的漆黑壓垮。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胸口驟然迎來重量使他幾近窒息,可他叫不出聲,只是徒勞無功地揮舞雙手。仿佛又掉進那條沁涼的夜河,他不住地往下掉,河底粗糲的藤蔓從後將他勒住,他的視野隨著緊縮的喉嚨而漸漸繃緊、縮窄,可他只能發出模糊的嗬嗬喘息聲。

瀕臨窒息的剎那,他大喘一口氣霍然驚醒,身體猶在恐懼地發抖。恍恍然望著壓在自己胸口的重物,他充血麻木的左手還緊緊抓著那人的衣領——段爭剃了寸頭,襯得額際以下那點斷眉更顯得蠻悍。但他睡著了,就趴在陸譚胸口疲倦地沈睡。

陸譚無意義地呢喃,牢牢抱緊段爭的腦袋,用自己滾燙的臉頰去貼去蹭。他將他抱著,手指輕輕撫摸他的頭發。

臨近破曉的時候,陸譚吻了吻段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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