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性事方面,讓小九快樂的方法很簡單。他渾身敏感得像塊水豆腐,隨便往四四方方的邊角一戳都會流水,親嘴咬舌頭要發抖,到段爭捏住他的性器撫慰,他更是小聲啜泣,裝哭打嗝,同時奮力挺起胸膛,和段爭肉貼肉地不斷摩擦。半天縮回舌頭,他喘兩口氣,手腳並用地翻過身,撅高了屁股,再輕車熟路地,或者說期盼著段爭把陰莖塞來腿縫,最好還要抽打他的屁股,勒令他並腿夾緊,好隔著薄薄的單褲,把那根直翹的陰莖磨得冒水。小九渴望和段爭親密,於是一邊流著口水呻吟,一邊又在斷斷續續地掉眼淚——全是爽的。

他認真地又哭又叫,腿夾得緊緊的,腦袋被顛得一晃一晃。過後有些累了,他拉起段爭撐著床單的手,貼在臉邊蹭了蹭,舌頭沿著手背兩條青筋舔吻,一路舔去掌心,再放上胸口,給他把玩自己鼓蓬蓬的胸部,然後趴下身體抱住那堆衣服。衣服是段爭新曬幹的,聞著還有股暖烘烘的氣味。小九好喜歡,整張臉都埋進去,因此錯過阻止段爭往他臀縫滑弄手指的好時機。

說來段爭今天的表現好像稍稍失了水準。例如,他雖然總愛用強硬逼迫的姿勢和小九互相取悅,但由於小九本身就縱容他所有的親近,他們之間類似隔靴搔癢的性行為往往是以暴力開始,之後都是小九主動求愛。段爭不知道小九對性愛究竟是明白還是習慣,他也不至於落到去強暴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傻子,因此更多時候,他都是懷著戲弄的念頭俯視小九,看他夜裏手淫,聽他沮喪地嗚咽。就像支著木棍耍弄一只被關在籠子裏,還只顧著追趕自己屁股絨毛的鳥,段爭難得的容忍是因為他不希求,畢竟一個智力障礙的傻子哪兒來的好本領能叫他有所圖——

段爭無意攥緊落在自己手裏的腿根,小九受痛驚叫一聲,繃緊屁股,急忙側過半個身體,使得胸脯那兩肉壓出一道小溪溝,細密密的汗沿著他挺挺的乳尖,蓄進那顆圓溜的肚臍眼。他搖搖腦袋,還是那句話:“不要這裏。”

黃昏時候,天色沈沈的,餘暉掉不完全,堪堪攀著地平線。段爭雙手撐在小九身體兩側,居高臨下地審視他那張紅彤彤的臉。這點色澤一半因為陽光,另一半或許是因為那只伸進後臀的手。段爭不說話,只把單手蠻橫地塞去小九陰部,習慣性用大拇指指甲沿著他的下臀線劃拉,又順著會陰向上,撫得小九仰了下巴一陣發抖,但仍趕在段爭插進手指之前求他好心。

“會痛,好痛,不要這裏。”小九艾艾的,眼裏漾著淚光,在乞求。

“誰教你的?”不顧小九蹬腿要逃,段爭神色晦暗不明,手上仍然掐弄他的臀肉,大腿隔著冰冰涼的褲料壓去小九腿根,細微地磨蹭,引得他戰栗,身體不停地往上跑,以試圖將自己敏感的陰部從那塊濕透的布料前解救下來。

“冷,冷——熱,好熱,冷——不要這裏,不要不要。”好容易挪動屁股把人推走,小九兩條胳膊橫在胸口阻擋。擡頭覷見段爭臉色,他心裏著急,趕忙支起上半身,生怕段爭惱怒似的,討好地親他嘴唇,再親鼻子和眼皮,一面啄吻,一面嘟噥自己的陰部被摩擦得又冷又熱,之後自然而然地靠進段爭懷裏,也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手摸去段爭的褲襠。

和小九不同,段爭即使勃起,臉上仍舊沈靜。他呼吸均勻,唯一的波動是在小九舔著嘴唇爬過來,掏出他的陰莖,試圖含進嘴裏。動作先小九一步,段爭低頭捏緊他的臉頰,問他想做什麼。不小心著力點偏了,段爭掐住他一點嘴角,拉扯兩下,隱約能窺見他嘴裏鮮紅的肉。

“這裏,好大,起來啦!不舒服,可以吃。”小九臉頰有指印,他渾不在意地指指自己的嘴唇,特意張開給段爭檢查,舌頭舔過每一顆牙齒,好像一個忙著炫耀的調皮鬼。他興致勃勃的:“要吃的,很好吃——好嗎?”

“不好。”

然而,不如小九的意,段爭面色不虞,攥住他一根手指就把整只手丟開。小九不過摸了摸那根陰莖的頂部,手指尖黏黏的。他以為段爭又變成之前那個碰也不給他碰一碰的段爭,張著嘴呆坐一會兒,神情漸漸變得有些委屈,更多是賭氣,就撅著屁股跪在床中心,埋了腦袋,把手指沾的黏東西都揩到膝蓋上去。發覺叫風一吹有些涼,他趕緊抹去大腿根那兩塊熱辣辣的肉上,小心抹一抹,撞到挺翹的陰莖又癟嘴,看一眼段爭,沒想到他始終垂眼望著自己,看他扯手指,也看他摸腿根,偏偏臉上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神情,仿佛之前壓著小九吃舌頭的人不是他。

真是這點時間被養嬌了,小九心裏惴惴的,但還是鼓起勇氣,當著段爭的面,伸手重新摸向他的褲襠。他這回動作慢悠悠的,沒有上回的急切,暫時也不敢動嘴,只把臉都貼去段爭頰邊,用嘴唇輕輕地摩挲。

他用的力度太弱,段爭有時甚至沒法感受他的觸碰,微一側頭,態度看來像是拒絕。

小九有些受傷,連忙追上前:“不要這樣,要親的——我的也給你吃,你吃過了的。”

好像商販稱斤的錙銖必較,小九惦記著段爭先前碰過自己的生殖器,那麼禮尚往來,段爭也該將他的送來。如同一個狂熱的生殖器崇拜者,小九對段爭的身體抱有某種難以解釋的欽慕與依戀。

誰想段爭突然問道:“是晏知山,他動過你?”

誠然,也只有這種可能。哪怕小九聽懂或聽不懂,他的搖頭在段爭眼裏都成了對過往記憶的抗拒。晏知山性格狂妄,剛愎自用,對待情人的手段當然也幹凈不到哪兒去,就看他放言翻城尋找小九的架勢,也許於他而言,小九的地位還不算太低,否則也不會惹得晏知山和程東陽合作告吹,從夥伴變成互相拉鋸的對手,又恰恰好,夾在中間的就是段爭。

這點沈默的時間,足夠小九的心緒從“山山”猛跳去“晏知山”。他仿佛想起過往某些悚目的畫面,急忙投進段爭懷裏,趁他不備將人一舉壓倒。還是坐在胸口的位置,他紅著臉滿頭熱汗,拼命搓弄陰莖,等它一直立就往段爭的嘴裏塞。

段爭沒料到他有這念頭,扶在腰後的手立即轉向,握住小九臂膊,正想使勁將他拽倒,卻聽小九伏在他身上,焦急地大哭:“給你,給你!給你呀!”

冷不防被他亂戳的陰莖撞著眼睛,段爭偏頭躲閃,再是烏沈沈的陰影壓來。小九胡亂親他,滑去底下的陰莖只要找見能插入的縫隙就往裏塞,一會兒是腰腹,一會兒是腿間。

他使的蠻力沒有顧忌,逼得段爭不悅,一把鉗住他的脖頸,將人推遠。

“你想做什麼?”段爭問。

小九哪裏答得上來。假如這時候他腦袋清醒,或許還能應上一句,但在經歷過被程東陽挾持威脅的今晚,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往段爭那兒鉆,最好藏進他的身體裏,就像他來時那樣,他們本就是一體的,他不過是回到他原來的地方。

但段爭的手肘抵住他的喉嚨:“說清楚。”

吼也吼了,冷靜也冷靜了,唐小傑早在小九叫的第一聲就關門出去,繞至出租樓背後那張舊木床上坐著,仰倒了,頂頭剛好是段爭房間的窗口。他發呆片刻,起身坐直,撿了邊上散落的石子往前丟,一叢雜草被他扔得倒下一小片。大約是心理作用,涼風呼呼過耳,他似乎聽見小九快活的笑聲。

傻子,上了賊船還樂呵呵的,活該哪天就沒了命,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他喃喃自語,丟掉最後一粒石子,驀地想起自己前不久偶遇阿雲,當晚還特意找了段爭夜談。唐小傑一段話說得曲折迂回,繞得自己暈頭轉向,到頭來還是段爭主動問他究竟想說什麼。

那晚之前,在唐小傑眼裏,段爭向來是有些“挑三揀四”的——更委婉地說,對床上伴侶的要求頗高,看不上眼的碰都不碰。雖然交際圈少有重疊,但本質都是尋歡作樂的地方,談不上誰低誰高,如果說唐小傑賣的是年輕,那麼段爭靠的就是他這個人。如果段爭長得歪瓜裂棗,他大概也不會賺得東園這樣多同志的青睞。就說阿雲,號稱“東園一枝花”,平常總愛在外招蜂引蝶,一會兒西邊有個幹爹,東邊再來個好哥哥,怎麼也拴不去誰的褲腰帶的小浪花,偏偏就對他動過真情。床是躺的,沒留神把心也交了出去,可要問究竟愛段爭什麼呢,阿雲自己也答不上來。

唐小傑記得那天傍晚他和阿雲對面坐在街上新開的冰店,阿雲攪著整一碗碎冰,笑得肩膀都在打顫,最後說:“還能喜歡什麼,喜歡他帥唄,你去東園隨便捉個問問,哪個不愛帥哥了。”

“那他知道嗎?”唐小傑斟酌著問。

“知道什麼?”

“……”

“知道啊,你以為他兩只眼睛哪裏長的,”阿雲做個往心臟掏東西的手勢,“這兒來的呢,他能不知道?是我不許他說。”

“就沒想過和他處一段?”

“他沒那心嘍,難道我非要扭著他和他談戀愛,多沒意思。”

“他就沒動過心?”

“對誰?”

“任何人。”

“呀,這問題可難倒我了,我又不是他肚皮蛔蟲,怎麼曉得他什麼時候要對誰有意了,”阿雲忽然以手撐住下巴,眨著他那雙眼睛沖唐小傑笑語,“做什麼,你也愛上他了?”

唐小傑失笑:“沒有。”

“不是你,那就是他了,小九唄,”阿雲說,“你當我和你在這兒浪費時間說廢話呢,兜來轉去不說正事,和你聊天怪累的,以後少來我眼前晃悠,煩人——段爭愛上小九了?”

“……”

阿雲嘁聲:“行啦,我看你就是專來揭我瘡疤的,跟我提他,安的什麼心?想和我聊段爭,等他倆搞在一塊了再說唄,現在多沒勁。”

唐小姐發楞:“你覺得他們還沒——”

“你信不信,小九後門幹凈呢。好歹我們都是男人,大家就那麼些心思,今天沒有,明天有,明天還沒有,那就後天,只要他想要的,就算小九到時想逃都沒法,”阿雲說,“問題是段爭想不想要。”

“那麼,你看來,他對小九有心了?”唐小傑問。

“他有心,他能對誰有心?”阿雲笑得前仰後合,“你該說阿彌陀佛,他居然有心!”

說得沒錯,他真該叫聲阿彌陀佛,段爭居然有心。唐小傑撿起石子瞄準窗框,咚的一聲,玻璃窗打起擺子,搖搖欲墜。他轉身上了街道。

小九外表看著年輕稚氣,胯下性器的尺寸倒非常可觀。他以眼神哀求段爭將腿張得再大一點兒,就現在那雙結實大腿中間露出的一道窄窄的縫,他將性器插入再拔出,幾次下來,實在被夾疼了。

不想段爭也叫他戳得難受,皺著眉動腿,恰巧窗框一響,像是有粒石子丟過。小九猝不及防一驚,當即趴去段爭胸口,雙手狠抓肩膀,來不及多哆嗦兩下,就嗚咽著射了次精。

渾身蕩著餘韻,小九半閉起眼,模糊聽見段爭吐氣,他摸索著往上爬,仍在打著顫的雙腿一並,乖巧夾住那根陰莖,又把嘴往前貼。

“吃嘴!”他喜歡這樣。

縱然沒做到最後一步,好歹是在段爭身上嘗到鮮了,比起以前依靠手淫紓解的滋味美妙太多。

小九嘴饞,總熬不住,夜裏靠在段爭胸口半夢半醒,蹭著腿往裏頂,要害叫人狠握一下就醒來。他睡眼朦朧地望眼窗外,再看看閉眼沈睡的段爭,混亂的夢境和昏暗的現實突然撞了面,他好像住進一間通體血紅的玻璃屋,在裏頭追趕或被追趕。他喊的是山山,稍不留神撞在屋子角落的尖角上,血從眼眶裏淌出來,因而他只好閉起一只眼繼續追。可惜這條路好像永遠到不了頭,他的姿勢也從奔跑變為跪爬,最後又靠四肢挪動。他叫喊得很大聲,後來又莫名其妙地慟哭,動作的四肢像被順著所有骨節砍斷了,他痛得原地打滾,受著身體裏某種東西的抽離。他不知道自己在叫些什麼,大概還是那聲山山,可嚷到末尾聲音也消失了,但嘴巴在動,不過那點幅度說是肌肉僵硬的抖動更準確。總之直到驚醒,他也始終沒有想起自己惦記的是誰。

與此同時,段爭也在做夢。夢裏他回到暮春,穿著一件棕色夾克,騎的是劉昊前些天新入的二手摩托,從山路的遠處呼嘯駛來。他沒有戴頭盔,其實是忘了,風層層地往他臉頰刮,還趁機灌進領口,他凍得手指發僵,拐彎濺著水坑,輪胎打滑,他從摩托車上滾下去,就地翻了好幾個圈,最後仰面倒在馬路上。破曉的山路寂然無聲,但這陣寂靜很快被緊隨而來的呼嘯聲卷走。跟在他之後的是劉昊那群人,見他翻車,一個個嚇得夠嗆,七手八腳地拖他拽他,看他怎麼也沒動靜,不由得都嚇蒙了。但段爭的意識很清醒。他躺在地上,冷眼望著天,只是在想: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小九受過一夜的甜頭,第二天醒來越發黏著段爭。他好像忘記趕在昨夜之前經歷的糟糕回憶,向段爭連帶手勢比劃地覆述他昨晚那場稀裏糊塗的夢,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得講給段爭聽,結果怎麼也講不出清楚,等絞盡腦汁再想,那場夢就像被肢解的玩偶,無論他怎麼拼也拼接不了,只好放棄。

至於唐小傑,昨晚他在外頭閑逛到半夜,淩晨才回家,這時兀自撐著臉面不肯主動低頭,遇上更不多搭理人的段爭,兩人冷臉對冷臉地處在一個屋檐下,偏偏小九無知無覺的,一會兒和段爭卿卿我我,一會兒又和唐小傑緊挨在一塊兒。

趁著段爭進洗手間,唐小傑小聲問道:“他昨天欺負你了?”

小九嘴巴鼓鼓的,在嚼東西,也不回答,低頭玩著手指。

“問你話呢,他昨天是不是摸你了,還往你這裏插東西了?”唐小傑往自己後臀亂七八糟一指,看小九兩眼放光,喜滋滋地點頭,還陶醉地合起雙手放在臉邊,忍不住氣得哽咽,“你完了,你完了!你把自己推深坑裏去了知不知道。待在段爭身邊,他玩膩了你還好說,但現在怎麼收場,說不定今天程東陽的人就沖進來把你擄走了——這次你還能逃跑?你索性把命搭給段爭好了,現在還多帶我一條命。害人精。”

小九惶惶瞧他:“不要哭。”

“我哭你個鬼!”唐小傑恨道,“我知道你喜歡他,死皮賴臉都想跟著他對吧,但是人家不要你呀,他高高在上的,看你就像看只螞蟻——看都看不到!我白對你好了,你什麼都不用聽我的,等真出了事,你就跟著他一塊殉情好了。”

對他說的話一知半解,小九情不自禁坐遠一些,但仍然望著他,爭辯道:“山山對我好的。”

“他哪兒——”

“好的,”小九笨拙地拍拍胸口,腦袋依戀地貼向手背,視線被拽歪了,他盯著虛空的一點,不住地強調,“山山很好的,不要說山山。”

“他好,然後呢,再發生昨天的事你不怕?程東陽你不怕?那個姓晏的來找你,你也不怕?”

小九茫然。

“所以你知道什麼,”唐小傑說,“你連段爭是誰都不知道,就想為他擋棍擋槍?他稀罕嗎?說不準你和我在他眼裏就是當槍靶子用的,我和他合租那麼幾年都摸不透他的心思,你就能了?少做春秋大夢。”

唐小傑的目光跳過小九的肩膀,投去立在洗手間門口的段爭身上。他們對視,互不相讓,但打斷唐小傑滿腔志氣的是擠在中間的小九。只見他騰地起身,生氣得肩膀發抖,身體前傾一下,縮回去,再前傾,像是正在調動他貧瘠的詞匯庫,好和唐小傑爭上一嘴。但他太笨了,腦袋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個四腳的小人在尖叫。他氣得站也站不穩,扭頭怒沖沖地拾了唐小傑一包煙,舉高了想丟到地上,但姿勢保持半天,到底沒扔成。

他將煙盒放回桌面,低頭小心摳著煙盒發皺的角,說:“不要說山山。”

唐小傑半天籲出一口長氣,眼睛從段爭身上挪走,不鹹不淡地應一聲:“哦。”

“你也是好的,”小九說,“但是不可以那麼說。”

“你這是警告我還是求我?”唐小傑非哭非笑,“要我說,你才是蠢得沒邊呢。”

話完,他將煙盒一指彈遠,撈了門口的外套出門,留下一句“晚上別留門”就跑得無影無蹤。

楞楞轉過頭,小九瞧著段爭,看他擡高手說:“給我。”

說的是那盒被小九摳了角的煙。

要論津市有名的銷金窟,三五家排行,還得屬賽樂居第一。日據時期外國人投資經營的歡樂所,即使後來上頭易主,也難免沾的是股洋腥味。酒店舞廳是明面生意,入了所謂會員制才有下到第三階的萬能鑰匙,拳場賭廳一應俱全,常有貴客穿著正裝來,衣不蔽體地回,結果無家可歸。

賽樂居大東家掛的是程東陽,實際統籌經營的是他手下一位女客,徐霏霏。真就像她姓的,徐來徐去,賽樂居一辦幾十年,她也轉眼成了半老徐娘,還得靠張嘴皮子教訓手裏心思不端正的女客。

徐霏霏一口煙抽得急,廣東口音癟在嘴邊,橫成淒厲的叫聲:“人哪,你藏哪兒去了?”

茉莉側身坐在梳妝鏡前擺弄手指,聽聞一聲不吭。

“我問你,你把晏知山的人藏哪兒去了?”

“沒藏。”茉莉短促應道。

“沒藏,好,你沒藏,”徐霏霏手撐著前額原地轉一圈,飛掀的裙擺幾乎撩去茉莉膝頭,“還想著騙我,你騙吧,你繼續騙——都叫人抓著辮子了,你還當你藏得嚴嚴實實呢,我兩顆牙都跟著你笑沒了!”

茉莉不想和她對面,支著手肘換一頭,鏡子裏是徐霏霏兇猛抽煙的臉,兩頰凹得死死的,像是骨架上不過堪堪架了一層皮:“你用不著管,這是我的事。”

“你的事,說得真輕巧,哪天你得罪了哪個老板人物,是誰給擦屁股,誰給你收拾爛攤子?說得真簡單,你的事,你可真有本事。”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茉莉恨聲,“他幾次羞辱我,當我是什麼,妓女還是婊子——我得出口氣。”

“你可真有本事。”

“隨你罵我,我知道我做得魯莽,但他那天——我恨不得殺了他。”

“進了賽樂居,還想握著自尊心,我說過你遲早有一天要闖禍,”徐霏霏靠近了,“跟我說,你把人藏哪兒了?”

“不知道。”茉莉扭過頭。

徐霏霏手指夾走香煙,食指抵著煙身輕輕一抖。煙灰落地的剎那,茉莉叫她狠狠一巴掌扇倒在地。

“我最後問你一次,把人藏哪兒了。”

“……晏知山的事,和賽樂居有什麼關系。”

“好,那我也問你,晏知山的事,和段爭又有什麼關系?”

“……你早知道,”茉莉驚愕,“為什麼還要問我?”

“你還不懂?”徐霏霏深深望著她,再問,“你還不懂?”

懂了,怎麼不懂。整個賽樂居都在程東陽眼皮子底下,何況區區一個茉莉。她趕著當出頭鳥,剛好給程東陽一個絕佳的借口,兩相對峙,他可攻可守,最不濟的結果不過是將茉莉送給晏知山後期洩憤。丟了一個妓女,沒什麼大不了。

茉莉牙關咬了又松,松了又咬,整張臉灰敗不堪。半晌,她抓著起皺的裙擺,扶著椅背起身,嗄聲道:“我寫給你。”

審閱一番沒有大錯,徐霏霏將紙折起塞進胸口的小夾層。她的煙抽到尾,被摁滅在茉莉平常最寶貝的彩色琉璃杯裏,她又加了些水,看煙頭虛虛浮在水面。

“好了,打重了是不是,我看看。”

茉莉頓時扭過頭,強忍的眼淚簌簌地掉。

徐霏霏嘆口氣:“這回是你運氣不佳,怎麼剛巧就碰了晏知山的人。他是什麼性子你還不清楚?上回說是沒伺候周到,都來鬧了一回,

第二回換了你去,你看得不明白?還敢和他對著幹,你可真厲害。我也是著急了,不然哪裏舍得這麼對你——行了,給我看看。哎呀,都腫起來了。我們找醫生瞧瞧,再抹點藥,這樣行嗎?”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茉莉自言自語。

“上完藥早些休息,今晚你不上臺了,好不好,”徐霏霏撫摸她的頭發,“給你放一天假。”

她言笑晏晏的,沒招茉莉搭理,索性也出去了。吩咐的醫生很快上來看一眼,藥膏細致抹平,分毫不能差,畢竟賽樂居的女客是從沒有頂著張花臉做人舞伴的。

好半天,人都走盡了,茉莉仍保持著側身的姿勢呆坐。樓底是喧嚷的歌聲笑聲,她撐得手麻,正想提氣起身,忽而背後有熱氣,她驚叫一聲急忙躲開,卻見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立在身後,沖她殷勤地笑。

“茉莉小姐。”

來人不是誰,就是段爭酒店的經理,姓吳。看樣子是趕著下班時間出來喝花酒了。

茉莉罵道:“誰讓你進來的,滾開!滾出去!”

“我在外頭站了很久,看這裏沒人管門,就來——”撿著茉莉分神瞧警報鈴的當口,吳經理往前猛撲,將茉莉牢牢壓制在地,滿是酒腥味的嘴不住地往她臉上湊,“茉莉,茉莉,好茉莉,給我親一口。上回在晏總那兒見到你,我就忘不掉,你真美,好美——啊!”

茉莉披頭散發地爬起身,手裏高跟鞋折劈了半截,她乘勝追擊,又往對方頭頂猛砸,尖跟紮進肩膀,吳經理慘叫不疊。

“賤人!一個萬人騎的妓女裝什麼貞潔烈婦,半夜想爬晏知山的床吧,結果被人扒光了衣服丟出門,如果不是我幫你,你現在早是全津市的笑話!蕩婦,賤人,還敢打我,賤人!”

先一步扯響警報鈴,茉莉同時動作飛快,將身上長裙扯得支離破碎。趕在警衛進門前用披肩將自己裹住,擡頭又是楚楚可憐,她望著從人堆裏走來的徐霏霏說:“他莫名其妙闖進來,想強暴我。”

在賽樂居,意欲強暴女客的罪狀永遠最大。吳經理叫人架著雙肩拖走,他厲聲大叫,分泌過剩的唾液滾著聲音,貌似在叫晏知山,又似乎提到段爭。他手腳亂擺,最後也只留下一只臭烘烘的舊皮鞋。

鬧劇很快收場,茉莉當著徐霏霏的面下了床,就用她那只沾著血的高跟鞋,彎了腰,像打高爾夫球,一把將皮鞋擊出門外。

徐霏霏將記有茉莉親筆的地址紙條交給程東陽,沒忍住多問一句,卻被程東陽笑著看一眼,遞去手裏的牛皮信封,請她翻一翻。徐霏霏哪敢造次,她後背汗淋淋的,之後再沒敢多話。

過了兩天,程東陽想著時機合適,特意邀了茉莉領他上出租樓去。戲做得足,假如茉莉不清楚他肚皮裏打的算盤,恐怕真要當他是有意接了陸譚,再雙手送還給晏知山以表誠意——實際,不過黃鼠狼給雞拜年。

但萬萬沒有想到,他們下了車,迎面見到的居然是驚慌失措的唐小傑。

唐小傑行色匆忙,額前那點頭發盡數跑到腦後。一見程東陽,他臉色大變,失控地往前撲,抓住他的衣領嘶聲吼道:“是不是你!是你帶走了小九,是不是!”

程東陽一楞,擡臂阻止手下人還擊,他輕而易舉擋開唐小傑的糾纏,而問著身後走來的段爭:“人不見了?”

“你少裝蒜,除了你還能是誰!”唐小傑氣得發抖。

“蠢貨。”程東陽冷嗤。

“不是你?”段爭問。

“不是,”程東陽蹙眉沈思,沒一會兒鼻翼微微翕動,他露出一個堪稱惡意的笑,“不是我,那麼只有晏知山了。”

哢噠一聲,是茉莉的高跟鞋踩中了一塊松動的井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