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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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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程東陽的說法,他出門碰見小九,和要求保鏢架了小九胳膊都是“順便”,意思是他這些天,甚至從更早之前就開始派人盯著他們,準確說是盯著段爭。這樣段爭前些天莫名其妙的受傷也有的解釋。他做打手是好些年前的事,近段時間唯一和程東陽那邊有聯系的,只有賣小九那回。小九傻癡癡的,真要動手連唐小傑都能輕松將他制服,何況是程東陽身邊那一大群訓練有素的保鏢。那麼結果呼之欲出——居然是唐小傑主動惹來的麻煩。

腦袋仍被緊緊按在地上,幾粒碎石嵌進太陽穴,唐小傑疼得清醒,悔恨得止不住笑。

他笑得不合時宜,壓制他的保鏢面面相覷,生怕他有後招,將他更加用力地按壓在地。

片刻,唐小傑止笑嘶聲道:“我才是蠢蛋,我瞎了眼,給自己下套,還歡天喜地地往下跳!”

車窗徐徐降落,保鏢得令,單手將唐小傑提起。唐小傑驟不及防站直,磕麻的膝蓋打抖,臉側仍舊釘著兩三粒石子。

程東陽笑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狼心狗肺,”唐小傑望著車後座被鉗住手腳的小九,真難得,以往叫段爭一冷臉就嚇得直哭的傻子,這回竟然閉著嘴不肯掉眼淚,“上位之前和段爭稱兄道弟,現在開始耍陰招,你手下人知不知道你的位子怎麼來的?你敢說嗎?”

“哦,那你說我的位子怎麼來的?”

“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清楚啊,”程東陽點頭,“前一個下去了,我上來了,哪有問題?”

“你殺人!”唐小傑喝道。

“殺人?說得那麼厲害。那你說是就是吧。”程東陽不為所動。

出乎意料的回答,唐小傑稍稍發怔,沒料到他還有下面半句:“要說殺人,那就太簡單了,段爭不也殺過人,數量未必少呢。嘶,我數數——少說也有二三十吧。”

“少拖別人下水,真正作惡的人是你!陰了自己老大,現在想裝沒事人?段爭什麼樣我清楚,你別給他潑臟水。”

“潑臟水?我可沒說謊,倒是你對段爭深信不疑的,那你有沒有聽說他當年最親近的兄弟就是他親手解決的,”程東陽攬住身邊小九的肩膀,故作親昵地捏捏他的臉頰,“一把連柄十公分的小刀,他眼睛眨也沒眨,直接刺進去。刺在哪兒,大動脈哪,噴出來的血啊,都濺了他一臉。我想想,他那兄弟到死,眼睛都沒閉上。他恨啊,怎麼解決他的是他兄弟,他跟了段爭這麼多年,結果被他親手幹掉,換誰到了黃泉地下都閉不上眼啊。”

“……別想騙我。”唐小傑牙縫裏擠出話音。

“你不信,待會兒他來了自己問問,就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年那個姓馮的小弟,說不定能把他激得變臉,那也挺有意思。”

“說來說去都是段爭的事,你只想找他,何必要找一個傻子,”唐小傑說,“把他還給我,我們一步也不走,你和段爭的事再解決,你不虧。”

“虧,我太虧了,早知道他是誰,我當時可不會放他走。釣來段爭是小,失了一大筆生意,不劃算。不過還好,他還有用,太有用了。”

唐小傑偏頭吐走嘴裏一粒石子:“你究竟想做什麼?”

程東陽拍拍小九臉頰道:“等段爭來了,你一切都會知道。”

與此同時,酒店頂層,段爭作為晏知山邀請的貴客,當著所有員工的面被安排坐去上座。候在他桌邊的是靜如鵪鶉的經理,以往盛氣淩人的姿態成了低三下四,他手裏握著一塊方巾,時不時往額角嘴邊一揩,早嚇得魂不附體,汗如雨下。

晏知山一手插兜,一手握著酒杯立在落地窗前。他不出聲,房裏沒人敢動作,只隱隱聽著有人吞咽的聲響。咚的一下,餐車被撞歪,經理面呈菜色,求救望向老總。

老總賠笑:“晏總,您看這餐——或者我們給您備新的?”

晏知山遙望向窗外遠方,高聳的天主教堂,頂上是小小的黑點,大概是四落的鳥。

“晏總?”

“知道他是誰麼?”晏知山突然問。

“他——”

“你來說。”

叫他點名的經理立時腿軟,忙扶著背後餐車,嗄聲道:“段爭。”

“原來你知道啊,”晏知山笑了笑,“他是你手底下的?”

經理吞咽:“是。”

晏知山徐步走來,將酒杯底貼著桌沿輕輕一送,滑在餐盤一側:“那我跟你討了他,你肯不肯?”

“他?”經理驚愕,又連忙點頭,“好好,好,當然好。”

“確定?”

“確定,確定。”

“那行了,走吧。”

叫人拖著胳膊帶走,經理最後那眼釘在段爭臉上。可笑的是盡管在人前出過風頭,段爭的神情依然淡不可見。他也望向晏知山,問他想做什麼。

“我幫了你,你連一句謝謝都沒有?”晏知山撐著桌沿笑問,“我豈不是白忙活了。”

“你想我幫你解決程東陽?”段爭問。

“半對,半錯。你行事這麼著急,客套話不多說兩句,直奔主題,這樣很容易聊不下去,”晏知山說,“我不需要你解決程東陽,何況單憑你一個人,你也做不到。我只需要你應允我一件事——取代他。”

段爭皺眉:“我不會做。”

“為什麼?怕做不到,還是根本不願意做?”

“你想扶持傀儡來吞並他所有產業,這個人可以是任何人。為什麼是我?”

“說得真輕巧,如果這麼簡單,我何必三番兩次找你,他也何必總抓著你不放?”晏知山說,“你可別說你都忘了,當年你們社團選話事人,你可比他得人心多了,怎麼偏偏他做了龍頭,你連幕後賓都沒位置。你能甘心?”

“人只想聽自己愛聽的,”段爭說,“但你找錯人了。”

“我之前實在搞不明白,你退出社團得有幾年了吧,活得完完整整不說,怎麼程東陽還咬著你不松口。開始我也當你身上有什麼值錢的秘密,後來我明白了,他盯著你確實是看你值錢。他怕你,怕你手裏的人心——也怪老東家連死前都說他這條路走不遠,俗話都說‘得人心者得天下’,你還活著,就是他心裏的一根刺。”

段爭面沈如水:“我以為你們合作得很愉快。”

“他妄想從我這裏撈油水,互惠共利,不能算不愉快,”晏知山滿臉笑意,下一秒卻變了臉,他仍是在笑的,烏黑黑的眼珠卻盯得人心底發寒,“但他不知死活動了我的東西,事情就沒有那麼簡單。”

段爭從套房出來,進電梯前叫藏在拐口的小古一把攔下。他拖著段爭遠離周邊視線,結結巴巴連帶兩手比劃,說是之前酒店門口進來兩個陌生男人,氣勢洶洶直沖進餐廳,沒找見段爭,便逼著代班的他轉告:兩個鐘頭兩條命,斟酌清楚。

小古著急:“他說太快,我沒怎麼聽明白。是誰在威脅你吧,嚴不嚴重,不然我們直接報警,那兩個人看起來真很兇,黑社會似的——餵,段爭你去哪兒?!”

這邊段爭申請提早換班。他背後有晏知山撐腰,經理漲紅臉不好駁斥,只能瞧著他急匆匆離開。而遠在酒店頂層的套房,晏知山揉弄眉心,身邊特助低聲道:“……問了很久,他還是不肯說。”

“這麼忠心?”

“聽他意思,程東陽似乎並不意外我們會發現。”

“他當然知道,說到底津市是他的地盤,合作談攏是錦上添花,談不攏他也不虧,現在不過送個人過來開開眼。”

“那陸先生——”

“既然知道是他在搞鬼,還不好查?”晏知山笑一聲,“難不成你想說陸譚真是人間蒸發了,或者幹脆在程東陽房裏?”

“抱歉,是我失言,”特助冒汗,“至於那人——”

“解決幹凈。”

“是。”

晏知山收手,眉間有些發紅,他扯嘴嫌惡道:“找人把餐撤了,聞著惡心。”

聽聞,特助趕忙通知侍應生進門收餐。晏知山閉眼假寐,倏忽間聽見一聲響動,隨即是玻璃摔碎的動靜。特助瞧見他額頭筋脈微微一動,心頭響起警報,凝神一盯,靠近桌邊的女侍應生摔碎的是只藍色水杯,細細的長頸摔成三截,碎片刮傷她的小腿。她本就緊張,這下更是臉色刷白,手指顫悠悠的,連著又摔碎三兩碟餐盤。

晏知山慢慢睜眼,眼皮半垂,望著地上的碎玻璃片。特助見此不由得戰戰惶惶。他跟著晏知山的時間得有五六年,算是自他開始獨立門戶就跟著,對小東家性格不說了解七八分,長久訓練的本能是看他臉色行事。就像現在,晏知山光是瞧著不出聲,實際後果更可怕。晏知山,可是晏家小輩出了名的瘋子。

“撿起來。”晏知山忽道。

女侍應生看眼特助,得他蹙眉點頭,極其小心地捧起一片玻璃。

“全部。”晏知山說。

玻璃碎角太尖銳,手指輕輕一帶難免要劃傷。侍應生咬著嘴將大塊的撿齊,手捧著呈去,特助剛要接過,就聽晏知山又道:“我說,全部。”

全部,大的小的,完整的碎裂的,他都要。

到後來侍應生滿手血跡,在場所有人大氣不敢喘,只聽她不斷地抽泣,血漬滲進地毯,東一塊西一塊的紅,唯獨座上的晏知山面色不改。

好容易將所有碎片撿拾完整,女侍應生哭著叫人架走,一路拖,血滴了一路。特助詢問玻璃碎片該怎樣處置,卻看晏知山親手將它撿進一只收納盒,一面說:“去買只新的,要一模一樣的。”

“好的,”特助應著,試圖緩和氣氛道,“陸先生倒是一直喜歡藍色的。”

往常晏知山最厭憎從旁人嘴裏聽說陸譚,特助說完懊悔,恨不得自扇巴掌。誰想這回晏知山卻臉上帶笑,嘴唇貼著其中一塊碎玻璃吻了又吻,再將它重新收納,最後合上盒蓋,說道:“他什麼都喜歡,最喜歡閃亮亮的。”

特助訕笑,心說陸譚確實什麼都喜歡,一個傻子能有多少喜惡,只不過唯獨不喜歡你罷了。

這點時間,段爭穿過市中心的將軍碑,再走兩條街,進了西街街口。西街多成衣店,店門口多擺著清涼的夏季服飾,花花綠綠的,其中一半是泳裝。唐小傑自從知道小九怕水的秘密,常說要領他下河測測膽量,甚至連泳衣褲都拿舊衣服裁一裁剪一剪。但小九不比尋常男人,一件泳褲悶頭就能下水,唐小傑神叨叨的,特意給他加了上身泳衣,包得結結實實,就差腦袋再圍一條頭巾,說是他細皮肉嫩的,得防止曬傷了。

靠近露天停車場,周邊街道安靜得異常,除對街有三五位逆著方向疾走的路人,只剩一個段爭。他進去拐口,十多步的距離,看到唐小傑像只被耍弄的猩猩,左一勾拳,右一掃腿,拳腳敵不過手持棍棒的對手,不是肩膀挨一棍,就是小腿被擊中,再輕而易舉叫人制服,他頹喪低頭,脖頸青筋直暴,沖著黑色汽車大聲叫嚷。

突然,一下綿長尖銳的喇叭聲轟響。

唐小傑吼聲驟弱,逆著光望去不遠處,發現是段爭,他腿腳倏地發軟,險些就要一屁股跌坐下地。萬幸萬幸,他松口氣,來得真及時。

段爭不慌不忙地沿路走來,漸漸靠近了,他總算看清汽車後座拼命反抗的小九。小九沒有瞧見他,光是悶頭掙紮。程東陽一碰他就叫,對那晚欺負他的人,臉是記不清晰,他身體的反應更劇烈,一旦叫程東陽碰上一點,小九就尖聲抵抗,嗓子都喊啞。

索性掐住他的脖子逼他閉嘴,手越收越緊,直至小九呼吸不暢開始翻白眼,程東陽握住他的下巴往窗邊一推,擡頭對段爭道:“最後十分鐘趕到,挺準時。”

小九趴在後座,段爭的目光從他紫紅的手腕緩緩上移。叫程東陽發覺,他扯了小九後背衣服將人拎起,扶著他的臉頰要段爭看得更仔細,佯裝憐惜道:“你說,一個傻子都這麼不聽話,你平常怎麼管教他的?話也說不利索,只會啊啊地叫,吵得我耳朵都疼,你——”

“砰!”

突如其來的響聲震在耳邊,程東陽眼珠堪堪擦過棍棒,帶起的風格外淩厲。車身震動的餘韻,程東陽笑意遽退,側過頭,靠近臉邊的窗沿深深凹進一塊。

段爭收回棍棒。身後保鏢看眼自己空蕩蕩的手心,才發覺他手裏的棍棒是自己那把。驚愕於段爭的速度,他正要從身後偷襲,反被程東陽喝停。

“你動手的時間他回頭一棍,你腦袋還要不要了,”隨即他又沖段爭哂笑道,“我還當你被扒了七情六欲,連生氣都忘了,照這麼看,你倒是很在意他了。”

小九欲圖躲避,眼睛只望著窗邊的段爭。這時候他不哭也不叫,嘴唇抿得平直,倒真不像個傻子,冷靜起來,居然有著和段爭如出一轍的神情。逮著程東陽分神和段爭說話的機會,小九張嘴就往程東陽的手臂狠狠咬去。

唐小傑還沈浸於段爭發狠一棍的震驚裏,見此頭一個叫起來,他全身發麻,直覺小九這招只會激怒程東陽。

果然,程東陽讓他一口咬得臉色突變,原先松松抵在他喉嚨的左手這下更加狠厲地掐緊。小九動不能動,吮著嘴邊的血死活不吭聲,叫前座的司機趁勢持槍抵住額心。程東陽迅疾抵住槍口,冷不防眼前橫來一根沾土的棍棒,他順著望去,段爭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放手。”

程東陽冷笑:“你敢動我?”

“我讓你放手。”段爭不為所動。

和他沈默對視一陣,程東陽先是喝止司機,棍棒仍舊橫在他脖前,段爭只需稍稍一使勁,輕松就能讓他腦袋開花。

“我放。”程東陽說。

小九死握著車門,司機突然解鎖,他猝不及防往後跌,之後又連滾帶爬地往段爭身邊跑。他是赤腳,腳底至膝蓋都臟得不成樣,小腿滿是刮痕,更別說貼地的腳。段爭望著他繞過半個車身跑來,那張臟汙的臉布滿了汗,烈陽照著甚至睜不開眼。小九跑得踉踉蹌蹌,然後——擠到他身前去。

“小九!”唐小傑失聲叫道,“後面去!”

段爭垂眼瞧著張開手臂擋在自己面前的小九。他的汗衫垮垮的,經過之前一番掙紮扯得更開了,小小的挺挺的乳頭藏在領口裏,隨著胸膛一道起起伏伏。那顆心跳得太快了,撲通撲通地就快從他嘴裏跳出來,於是小九死死閉著嘴巴,惡狠狠地盯著車後座的程東陽。就像幼時試圖驅走鄰居家的金毛狗那樣,他笨拙地護住段爭,在司機調轉槍頭的瞬間背身抱住段爭,脖子勒得牢牢的,他閉緊眼,不肯脫開段爭一步。

唐小傑吼道:“段爭!”

剎那間,段爭擡腳一踹,那把手槍掉落在地。司機見失了勢,剛想踩下油門,後座程東陽手肘一擊,他慘叫連連,登時昏迷趴去方向盤。

“操。”程東陽長吐口氣,推門下了車,側頭啐口血沫,阻止手下人見狀遷怒於唐小傑,沖段爭問著,“我聽說,你站他那兒了?”

胸口小九瑟瑟發抖,段爭單手圍住他腰腹,方便小九把大半張臉都埋起來。他說:“我誰都不站。”

“那就是站你自己。怎麼,他們要你解決我?段爭,你也得有這個本事。”

“我說過,我誰都不站。”

“你說這是誰的人,”程東陽指著奄奄一息的司機,“姓蔣的,還是姓晏的?段爭,有多少人想解決我,就有多少人想殺你。你以為他們真心想扶你?放屁!他們都是為了自己。我死了,還有你;你死了,後面多少人想爬上來!”

段爭一言不發,後頸有些癢,是小九的指甲輕輕刮蹭,還有他的睫毛碰著皮肉。

“我勸你想清楚,不想蹚渾水,就卸得幹凈點,藕斷絲連不是你的作風吧。到必要時候,別怪我心狠。”說著,他擡手試圖扯弄小九頭發,讓段爭用力捏住手腕。

兩方暗地較勁。

段爭上臂肌肉微微鼓起,程東陽睨著他,半天猛地抽手,甩甩腕子道:“‘金屋藏嬌’的戲碼,你以為你為什麼能玩到現在?沒我護著你,你當年就得沒命!孰輕孰重你應該心裏有數。”

唐小傑罵道:“下作!”

話說到這份上,程東陽不再多言。黑色汽車疾馳離開。

胳膊叫人擰了半天,唐小傑就地坐倒,捏著肩膀連聲叫苦。沒等喘兩口氣,就見段爭把小九炸魚似的翻一翻面,確保他沒有骨折脫臼,轉而折他膝彎,輕松把人背起。小九昏沈沈的,光記得摟緊段爭的脖子,互黏著臉頰,他又愛憐地舔吻段爭的眼角。

眼見他們漸漸走遠,唐小傑手忙腳亂地爬起身,跟在後面拍拍小九屁股,順帶著替他清理腳底的石子汙泥。一看,他腳底又是血跡斑斑,紮得再深點,恐怕都能紮出幾個小窟窿。

依照往常,唐小傑必然會說些廢話消磨時間。但這一路他都反常地沈默,前頭是段爭背著小九大步地走,他跟在後面揉揉眼睛,抹抹臉,半途還掉了隊,要段爭和小九先回家,他拐彎去集市買雙拖鞋,說是小九那雙跑丟了,不及時準備,他往後又得光著腳。

拖鞋當然是買的,但他揣著塑料袋往集市門口的石像前坐了許久,到天昏昏的時候才起身,疲憊地動動肩膀,踢著步子回家去了。

進門的時候,段爭在客廳,握著他那部老舊的按鍵手機聽電話。小九洗過澡已經趴著睡著,一雙腳晾在床桿上,唐小傑靠近捏一捏,小九夢裏縮起腳趾,翻身又接著睡。他無聲笑笑,把拖鞋放在床邊,轉去沙發前坐著。

段爭的通話很簡單,他僅僅是低聲答應,末了道聲“謝”,電話就掛了。

唐小傑笑著問:“劉昊啊?”

段爭看他。

“其實他過來那晚,我後來又找他聊了會兒天,問的有關你的事,”唐小傑挺不好意思,“抱歉啊——不過你能不能告訴我,程東陽為什麼要找你麻煩?就因為你以前和他在一個社團,結果最後他做了領頭人,你退出了?但這說不通啊,你都退出了,他為什麼再找你?還是說你其實根本沒退出,裏頭掛著名呢?”

段爭立在窗邊,手滑進褲兜,捏著那包軟煙盒。他是沈默慣了,唐小傑卻厭惡他自作聰明想攬下所有責任的姿態。他強壓著一口氣。

“程東陽今天說,你在社團的時候還親自動過手,其中一個是你兄弟,姓馮。他要我問你是不是真的,”唐小傑抹一把臉,“段爭,我承認我不能完全信任你,以前是,現在也是。因為你總是好像很神秘,無論做什麼都有你自己的打算,用不著和任何人解釋,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小九也和他說的那些人有牽扯,對吧?那人姓晏,就是茉莉說的那個?所以你們都知道——程東陽想拿小九當誘餌,還是說人質,解決了你再威脅那個姓晏的?程東陽這次是小打小鬧,但下次他可以直接斃了小九,他是個神經病什麼都做得出來。你想要小九再像今天這樣擋在你前面?”

段爭將捏皺的煙摸出來,迎風點上一根。

唐小傑嘆氣:“我承認我是很自私,我不希望小九出事,我甚至根本不想讓他走。但假如你現在仍然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今天的事還會重演,到時候死的是誰,你都預料不到吧?”

“我不想說這些事。”

唐小傑被氣笑:“……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啊,你一個人擔得起我和小九的命?你算什麼,段爭我告訴你,你什麼都不算!你以前扛刀拿槍但你現在就他媽是個幫人送飯的!你算什麼!”

不顧對方被激怒,段爭徑直進了臥房。門一關,屋外是唐小傑拍桌踢凳的聲響,他挨著門靜聽,屋裏是窗外黃昏的樹葉沙沙地響。

他們動靜太大,小九被吵醒了。他困得厲害,懷裏抱著段爭的衣服就能睡,這時候醒了,強撐著眼皮把段爭抱著,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輕輕撫摸,親他的眼皮和嘴唇,還大方地敞開胸膛要他進來。

然而不比段爭胸膛寬闊,小九身板窄窄的,別扭將人抱緊,段爭不說話,他先吃吃地笑起來,又用手指點點他臉頰,自己翹起去貼,舔舔他的下嘴唇,用氣聲和段爭交換秘密。

“喜歡,這個,”他摸摸段爭的臉,強調說,“喜歡。”

段爭望去他眼裏,嘴唇含著他一小截食指。小九想學他擰自己舌頭的動作,可手指剛探進半根,卻被狠咬住了。他曉得疼,想讓段爭把手指還回來,可越扯,段爭咬得越緊,後來實在疼得受不了,手指關節像被咬斷了,小九討好地親他的臉頰,甚至擡腳塞進他腿間撫摸,試圖靠取悅他來換自己的手指免受折磨。

終於,段爭松了嘴。小九立刻將手指含進自己嘴裏吮吸,眼裏蓄的淚也吞回去。他將手指含得濕漉漉的,可惜人記吃不記打,又笑著貼去段爭耳邊:“喜歡你,你真好。”

“……再說一遍。”

“喜歡你,”小九含著手指,“你真好。”

“再說。”

“你真好,喜歡你!”

“再說。”

“喜歡你呀,”小九有些煩了,幹脆拿一串響亮的吻來應付他,“喜歡你呀!”

突然間,段爭握住他兩邊膝蓋往上推。小九稀裏糊塗高了他一個腦袋,接著下身短褲被扯走,軟蔫蔫的陰莖露出頭來,被他羞怯怯地伸手擋住,又聽伏在他身上的段爭低聲說:“親我。”

小九茫茫然將自己的嘴往前送,直到被吸得缺氧,才發覺原來他們從前的親吻不過是孩子小打小鬧。段爭的舌頭有些厚,和他的下嘴唇一樣,吸著像是能從裏頭吸出汁水。小九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張真空袋,段爭的嘴不停地往他身體裏吸走空氣,一口再一口,他的胸膛鼓起又癟落,等吸光了,就輕飄飄地跌回床裏。

好像那晚在河裏那樣,段爭潛下去了,留一個小九在河面不停地搖晃。他咿咿呀呀,聲音是蟬鳴和狗吠,還有樹葉振動的聲響。

小九茫然望著天花板,昏暗的光斑裏是他那雙搖擺的腿,還有那只藏著三趾的畸形的右腳。他只是笑,癡癡說著:“喜歡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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