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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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段爭和小九時常丟下他單獨逍遙的行為,唐小傑總對其報以十萬分的不齒和怨憤。

那晚他光裸雙腳沿著鐵軌走了後半夜,怎麼也想不到叫他以為丟失的小九實際被拽進了河底,因此心頭惴惴,回家前在樓道裏再三地抹臉揉嘴,直把臉色掰回起初的鎮靜才推門進屋。一眼看見小九餘下的單只木屐掛在晾衣臺,泡過水,鞋跟又斷了,讓兩只橙色的夾子分別鉗住,蕩在夜風裏,跟著頂頭那根枯木架子一道地響。

段爭也不在,大概就和小九並肩躺在那張行軍床上。小九怕他,必然不敢出聲,那麼只會翼翼小心地攀爬在他胸口,抱著臂膊,挨著嘴唇,就像前些夜晚他們三人並排躺在鄉野的竹床那樣。

唐小傑知情知趣,動靜把握都有分寸,比方身後有響動,他猜到是小九的舌頭滑過段爭的齒列,明白得靜心,因而之後的一整個鐘頭都保持姿勢側臥,一聲不響。之後他迷糊小睡,猝然驚醒,就著家門口那顆搖晃的黃燈泡,發現段爭的半張臉掩在燈火裏。而小九躺在中間睡姿別扭,往段爭懷裏嵌進半身,脖頸裏汗密密的,衣領被蹭落在肩膀下。尤其是他腿間,段爭正把右手從灰色短褲裏抽走。小九沒有安心的依靠,夢裏受驚,扯著春夢那樣哀叫一聲,夾緊膝蓋摩擦,同時愈發靠近段爭,幾乎要翻到他身上去。

這些唐小傑知道麼,他都知道。他只是光腳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將腳底紮傷的血洞一點點擦凈,然後砍掉一把菠蘿葉,就著一柄刀口毛躁的水果刀插著吃完半顆菠蘿。菠蘿太澀了,他吃得口舌發麻,最後停下來。

桌邊有包軟煙,該是段爭抽剩的,包裝口捏得像塊皺手巾。唐小傑丟了刀,將手塞進去摸索,只摸見半截發潮的煙頭。他沒點著火,要他突然鎮定的是煙盒裏抖出來的兩滴水。

是了,他想,小九沒有鞋子跑不掉,是段爭將他拽進水裏去的,他們三人同掉進那條河裏過,還有他早逝的親媽。是她告訴他,人這天地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躲避,只有那條河,無論你從哪個位置往裏跳,最後都是淌進海裏去。海啊。

不過幸好,小九被段爭捉住了。

翌日正午,出租屋裏到處是鈴鐺的動靜。小九踩著段爭的木屐,從行軍床爬到沙發,又從沙發到了飯桌,摸著那條曾經叫他掀落,如今又被唐小傑拿透明膠帶牢牢粘合的細木條,他兩手各捧著一塊菠蘿,偶爾咬一口,晃著兩條腿像在等人。

今天氣溫很高,常結伴在樓底耍樂的野孩子也不見一個。日頭毒辣得延進屋裏來,客廳的方窗邊光圈龐大,小九挨近一些,手臂曬得發疼,連忙躲回陰涼地。他沒有等到唐小傑,於是跑進臥房伏在床邊瞧段爭。

段爭今天輪到夜班。他上午醒過一回,小九早早地睜眼,正趴在床腳擦拭他那串小小的銀手鐲。昨天夜裏它是和他一塊掉進河裏的,浸過水,鈴鐺響也響不清脆,好像被一塊厚重的棉布埋住了似的。

他撅高屁股在那忙活,腳跟抵著臀尖,內褲中間微微凹陷,將他的後臀輪廓包裹得清晰滾圓。這個倒趴的姿勢方便段爭發覺他的右腳三趾長勢畸形。三趾躲在二趾後邊,就像小九平常一旦察覺危機,便急慌慌地躲進他背後一樣,恨不得連頭到腳都含羞帶怯地縮起來,怎麼也掰不回原位。

右腳猝不及防被擡起,小九擦拭手鐲正專心,一時控制不住平衡,身體往旁邊一倒,腦袋又撞向堅硬的白墻。墻上還畫著一小顆黑黢黢的星星。小九當時筆也握不穩當,牽著段爭要他幫自己來畫,跪坐的姿勢導致腿腳麻木,加上段爭不肯用力,一根自來水筆怎麼也塞進他手心,小九氣得要叫,偏偏下半身指揮不動。也不知道哪裏學來的手段,他張嘴對準段爭的胳膊就是一口。但沒敢深咬,或者也根本是不舍得,他撕咬的牙齒轉成舔舐的舌頭,一下又一下,將牙印嘬成一小塊深紅的唇痕。

手臂舔不夠,他又順著肌肉的紋理線條沿去段爭的手腕指節,雙手將它捧著,嘴唇舌頭齊齊努力,每一口都吞到那節顫悠悠的小舌頭裏去。直到段爭煩不勝煩,將手從他嘴裏抽走,連口水都揩在他裸露的鎖骨灣裏。那麼小九,他嘴角淌落涎水,一臉擔憂地見著段爭起身套褲子。竟然一眼都沒分給他。小九眼巴巴的,又自得其樂,跪坐在床中心玩起那支自來水筆,對準白白的那頭,他像咬吸管那樣用力一吸,即刻尖叫一聲。段爭回頭,只見他濺著滿臉和滿嘴唇的墨水,著急盛在下巴的手心還蓄著一小灘。黑墨襯得他一雙圓眼越發無辜,小九慌忙丟掉黑筆芯,手背揩弄嘴唇,同時往前爬。還剩半只手臂的距離,段爭伸出拳頭抵住他額心,小九眨著眼,嘴巴張開,吐出一口混著唾液的墨汁,滴滴答答地融進床單。

到最後,那顆星星仍舊是小九自己掂量著塗抹上去,模樣四不像的,居然是顆長著六只腳的異種。也還是像他自己,缺了一根腳趾,成了一只四趾的小怪物。

段爭每回睡醒,習慣先摸煙盒抽上一根。這時他後腦倚著床桿,屈起左腿,小九白俏俏的右腳握在他手心,他捏弄褻玩,成的卻不是一副登徒子戲弄良家女的戲碼。小九紅著臉想縮腳,那根蜷在後面的腳趾一被捏住,他就小聲地叫,兩手剜著墻上那顆黑色的六角星星,眼睛瞧著段爭把玩自己的右腳三趾。

抖落煙灰,藏在指節的香煙僅剩最後一小截。到它快要燒到手指尖,段爭將它擰滅在床頭,同時左手用力,小九驚叫一聲跟著滑倒,一下滾進床裏,唯獨一只腳還被拎高。他頭發亂蓬蓬地鉆出來,臉頰貼緊段爭的小腿,滾燙滾燙的,又將勃跳的陰莖害羞地靠向他的胯骨。

“熱了呀。”小九結結巴巴地說。

段爭由他的腳趾摸向腳跟,然後是腳踝和小腿。原以為他會順著小腿繼續向上撫摸,小九羞答答的,搶先把內褲勒緊,兩條腿也張開了,腿根發顫,好像正期待段爭將手塞進來,好幫他揉一揉發腫的性器。

但沒想到一摸到小腿中部,段爭就收了手。他重新退回到那節畸形的腳趾邊,把它單拎著,仿佛農夫揠苗似的將它拔高又按低。畸形帶來疼痛,小九忍不住哭叫,翻動上半身試圖阻止段爭。

“不要,不要。”他拼命搖頭,一番胡亂掙動居然也讓他成功躲開,而一下坐到段爭胸口,屁股隔著薄薄的汗衫壓實乳頭,陰莖就快抵在段爭微微昂起的下巴前。

小九後知後覺,手腕抹過淌淚的嘴,把陰莖往下按了按,才俯下身舔吻段爭裸露的肩頭胸膛。他的衣服掉了,很早就掉的,記憶裏從河裏爬上來就沒有穿過。或許昨晚,他連再次穿過鐵軌,回到出租屋的一路都是光裸的。段爭拉著他的手腕走在前面,他赤身裸體地緊跟,舌頭上有兩股味道,一股是河水,一股是段爭。然後他們倒進床裏,在狹窄的空間裏翻滾,段爭任憑他像現在這樣坐在自己胸口,依靠顛動身體和摩擦會陰的姿勢獲得快感。汗在滴墜,段爭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呼吸好像一把特意調慢頻率的老鐘表,過一下就響一下,甚至他胸膛起伏的速度都能和小九仰首尖叫的節奏契合。他們都被夜色撞懵了。後來風猛然扯開口子,夜裏的濃漿淌開來,段爭的胸膛塗得晶亮,是小九兩手捂嘴低泣,下身射得暢快。接著他癱軟身體,倒進段爭的脖間,又拼命伸長了舌頭,想要遞進他緊閉的唇縫。但段爭躲開了。於是那個吻落在他緊繃的下顎線。

他們似乎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段爭沒有打破它,雖然他有太多機會可以將小九直接按趴在臟汙的水泥地,或是就這張吱嘎不休的行軍床,再扒掉他的內褲,照著那點小小的瑟縮的洞口一舉侵入。他大可以,但到底沒有下手。理由,也許是他不屑去強迫一個傻子。

但這是小九自己爬上來的。他穿的是段爭洗曬後忘記收疊的白背心,肩膀的骨頭將它撐起一道彎彎的弧。他太瘦了,背心捋在胸口打結,小腹隨著顛動的節奏一卷一收,沒一會兒衣擺就前後不相稱地掉在後腰。很熱,他把背心往上擼,露出一顆紅乳頭,同時擡起臀部,將緊黏著胯襠的內褲扯扯松。他呃呃地呻吟,下巴上揚,還舉高手裏的外賣單,就著暗暗的光,看它被穿透了,兩面的字都疊在一起,他只能看到一碗辣油油的面,從單子裏跳出來,一下潑在他臉上。

小九舌頭伸得好長,好像在接那碗漏油的面。可最後接到的是他朝思暮想的段爭的嘴。他吻他,手裏握著那張外賣單,仰面倒下去,過分深入的吻從他鼻息裏逃出來,蒸發成一蓬熱氣。直到膠合的嘴分開,小九仍動情地緊閉著眼。段爭撥弄他的下嘴唇,豐滿肥美,好似女人被推掉乳罩而掉落的乳房,沈重的顫動,悠長的韻律。

房間裏擺著節拍,因為小九在不住地喘息。他稍稍撐開眼皮,就又靠上來。段爭就勢往床邊一倒,手臂橫在額頭擋住視線,只是露出一張嘴,被小九難耐地吸咬。突然,一只手伸進段爭的褲縫,準確無誤地貼住他後臀那塊從未被造訪的地盤。

段爭霍然睜眼,一把掐住小九的脖頸,逼得他惶惶收手,連忙滾到一邊。可他卻把那只沾著段爭氣味的手放在嘴裏嘬吸,又貼到臉邊頸側,癡迷似的喃喃自語。

就這回,昨晚的夜色重疊過來,段爭終於從一陣不合時宜的幻象裏醒透了。

近黃昏時,唐小傑抱著一大捧紅黃藍的野花回家。小九正抱著膝蓋坐在那張單人沙發,說是看電視,實際兩眼發直,頭發也亂七八糟地攏在頭頂,紮成一把隨意的小辮子,一面梳得緊繃,一面又落了一小縷,總之模樣看上去滑稽又可憐。

“我回來路上撞見熟人了,阿雲,你認不認識的?”唐小傑把花分成兩束,分別插進兩只洗凈的塑料瓶裏,一面閑聊道,“我看他穿得還是小名牌呢,問了才知道,他找著下家,這些天都不怎麼去東園了——聽他說,昨晚他見過段爭,說是段爭去找他的。也是,他前些晚上不也常去,東園多少囝仔都等著他呢——小九,你有沒有在聽?”

小九發楞,只在他提到“段爭”時稍有反應,但也很快安靜下來。

沒指望傻子能對答些什麼,唐小傑自顧自地往下說,三言兩語就將阿雲拆了個空:“他嘛,比起其他人,確實和段爭要更親密一些。不過他也知道段爭定不了心的,他們倆不過某些時候碰在一塊兒消磨時間,應該算朋友吧,更準確說,是互取所需的朋友。朋友你懂麼,什麼是朋友?兄弟呢,你知道什麼是兄弟嗎?”

小九望著他,臉頰一動一動的,好像滾著一堆的話。

唐小傑頭也不擡,繼續擺弄那兩束蔫巴巴的野花:“朋友和兄弟不一樣,朋友能有一堆,但兄弟說不定就一兩個,兩三個。不過這和同胞的親兄弟就更不一樣了。親兄弟嘛,這輩子都斬不斷的血緣,想撇掉關系,只有兩個人一起回到娘胎,提前把對方臍帶給咬斷,幹脆連生都別生,才好把往後的孽緣全部拋開。”

“弟弟。”小九自語。

“你有兄弟嗎?”唐小傑問,“親兄弟,一個娘胎裏出來的,或者是姊妹,兄弟姊妹都行。你有嗎?”

小九噩噩搖頭,又即刻反悔,腦袋點得快從脖子的切口上掉下來。有的,有的,一個小小的男孩兒,從透明的箱子裏抱出來,他也被舉得高高的,是整間屋子裏第一個見著那條小生命的人。但他當時也太小了,連父親的膝蓋都不及,一見著弟弟,只是扯著嗓子嚎哭,怕的是插在弟弟身上的管子要將他再奪走,他好不容易從肚皮裏爬出來,千萬不好再走了。他做哥哥的哭著抱住父親的脖子,說別走別走,弟弟來過,不要在走了。可是後來,弟弟還是走了。

醉酒的暈眩讓唐小傑沈浸於自己的世界:“我有,我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還有一個大哥。我還記得我小弟剛出生就那麼大點,都沒有我當時半截胳膊長。小孩子生下來都這樣,小小的一點,黑紅黑紅的,都很醜。那你說他之前在我媽肚子裏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豆芽菜,還是蝌蚪那樣?但今天,就今天——我把他攪爛了。”

小九呆呆望著他,無法接收他眼裏湧動的熱淚究竟為的什麼,為他早逝的母親和大哥,還是多年不得相見的小弟小妹,又或者是那個尚未成形的肉芽。唐小傑全身漲紅,酒醉發揮功效,他跌坐在地嚎啕大哭,眼淚淌進脖子裏,哭得就好像當年抱著父親哀求的小九。

小九滾下沙發,跪倒在唐小傑腳邊。他好像也喝醉了,酒醉裏沿著昏沈沈的記憶跑回二十年前。有的,我有弟弟的。他終於想起那句話,比起家庭姓名更重要的話,他怎麼就忘記了:“我的弟弟是山山,山山是弟弟。他在這裏,就在這裏。”

他撫弄自己的肚皮,試圖彎下上半身去貼去靠。但最後他磕倒了,重重地撞在地上,然後不自覺縮成一團。身邊唐小傑仍在放聲大哭。

十二點光景,段爭和小古在餐廳做最後統籌。小古神色有異,半刻鐘內頻頻望他,似乎欲言又止。段爭沒有閑心理他,劃完最後一筆,落款登記,同時邊解開脖間領結,邊往員工換衣間去。

小古趕緊跟在後邊,含糊問著:“爭哥,你知不知道其他員工最近都在說你什麼?”

領結塞進衣兜,段爭扭開襯衣衣扣,站定在衣櫃前,脫下襯衣塞進櫃子。他快速換上便衣,邊上小古踢著腿糾結。

“你別總不說話呀,怪可怕的,”他憤然道,“我就直接和你說吧。最近這兩天你請假麼,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來的,說你是東園有名的——話還挺難聽的,而且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爭哥,別人不信你,我信你,只是東園那地方,都是些不幹不凈的人聚在一起,肯定不幹凈——你應該沒有去過吧?”

砰地一聲,段爭將衣櫃合上,同時止住小古試探的話頭。

他訥訥的:“你生氣了?”

段爭一言不發,將背包挎上肩便往外走。

誰想迎面匆匆跑來一位身材肥碩的中年女人,她制服裙歪在側邊,扶著墻連話都說不利索。小古喊她經理,殷勤地替她扇風,平覆情緒。

段爭見此想走,反被女經理一把抓住上臂。她大喘著氣說:“樓上,晏總,點名找你。”

沒有時間再換員工制服,段爭就一身便裝跟著女經理上了酒店頂樓。電梯四周都是透明玻璃,段爭輕輕靠著,女經理在一邊細細囑咐,生怕忘了哪點細節,使得段爭說錯半句話,後果卻是要她承擔。

從她那兒,段爭得知,晏知山想見自己的這個吩咐大概是心血來潮,無論其他員工或酒店高管,誰都沒想到一個平平無奇的餐廳員工居然入了貴客的眼,再三確認無誤,趕忙差使經理將人帶來。只是時間緊迫,誰都得硬著頭皮上陣。要說其中最泰然的,恐怕只有作為當事人之一的段爭。

他站在那裏,對面是背著辦公椅的貴客。

將近半刻鐘,套房內寂然無聲,仿佛一場匿了硝煙的戰,始終沒有人先開口。

“段爭。”半晌,晏知山道。

段爭不聲響,直到他將辦公椅徐徐轉來,露出他鼻梁上那副標志性的金絲眼鏡。

晏知山朝他笑了笑:“怎麼不出聲,不認識我?”

“晏總。”

“哦,看來你記性還不錯,”晏知山道,“這點時間,照例你應該下班回家了,突然聽說要來我這兒,好奇我為什麼找你麼?”

段爭略略松開牙關:“我不喜歡兜圈子。”

“不喜歡兜圈子,那好,我就開門見山了。你是程東陽的人?以前不是,現在是,現在不是,以後也會是。我開始不明白他為什麼非得揪著你不放,打手麼,為錢為各種原因肯賣命的人從來都不缺,而他非得要你,這就讓我很感興趣,”晏知山將手底那疊文件推向桌沿,他笑意不減,“有關你的家庭和過去,所有資料都在這裏。請你見諒,做生意麼,總要知根知底才能接著談條件。你以前和程東陽的東家有關系?”

段爭筆挺站立,一眼不錯地同他對視。

晏知山分毫不讓,十指交叉抵在下巴,臉上笑盈盈的,一縷碎發掉在額角。望著段爭久了,他忽然說:“你的眼神很像一個人。不過他比你膽小多了,要是像現在這樣站在我跟前,他恐怕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程東陽找過我。”

“我知道,”晏知山說,“他想和對面談和,祭品是你。”

“你想要什麼?”段爭問道。

“我想要什麼,”晏知山倏地失笑,“好直接。你說我想要什麼?”

“程東陽的賭場,和其他。”

“難怪他老東家當初那麼器重你,老人家當真慧眼如炬。那麼很好,我想我們談——”

“但我不會幫你。”

晏知山笑意微斂:“為什麼?”

段爭直言:“與我無關。”

“你雖說不是程東陽身邊的親信,但至少和他當初依附的東家有牽連,他懷疑老人家其實還藏了一手,說不準那點玄機就在你這個能入堂,偏偏沒來得及入堂的後生手裏。你說,你除了隨我,還有什麼路能選?蔣公?我可是聽說他正準備懸金解決你呢。左膀右臂呀,就被你輕輕一腳,半條命都去了。”

段爭說:“擂臺生死各聽天命,我——”

“擂臺生死——”

“我想你不該打斷我說話。”

晏知山一怔,爾後身子後仰靠進辦公椅。他攤了攤雙手,恢覆笑意道:“抱歉。你請說。”

“我說完了。”

“……”實在沒忍住,晏知山真笑出聲來,他道,“你確實挺有意思的。”

他教他“審時度勢”,轉眼,段爭也為他上了一課“言多必失”。

段爭,晏知山想,當真不錯。

談判結束,段爭徑直出了酒店。晏知山立在頂層的玻璃花園前遠眺夜色,身後是戰戰兢兢匯報搜索近況的特助。說不過三句,晏知山冷不丁笑了一笑。特助了然他作風,當即後背生寒,緊接著便迎面丟來一對小瓷杯。他冷汗涔涔,偏偏不敢躲閃,好險瓷杯堪堪擦過臉頰,倒是漸起的熱茶淋在褲管,像是燙破了一層皮。

“接著給我找。”

“是!”特助趕緊應聲。

“滾。”

著急忙慌地領了文件出門,剛把門合上,特助對著外頭滿臉焦急的助理道:“待會兒找人進去收拾一下,又發火了。”

助理臉色鐵青:“哥,我活不久了。”

“什麼意思?”

“剛才,茉莉小姐進去了——”

“誰?”

“茉莉小姐,賽樂居那個,頭發挺長,長得特別——”

“我要你解釋她是誰了嗎,我不知道啊?!我問你為什麼讓她進去的!為什麼不攔著!”

“我攔不住啊!”助理急得直哭,“你知道她——那個——總之我攔不住啊。”

特助手指哆嗦:“好,好,現在別說你活不久了,連我,我!都跟著你一塊陪葬!”

浴室浴缸放了熱水,晏知山換過浴袍便下去泡澡。雙臂平展放在邊沿,他稍稍仰頭,心裏想著數月前剛帶陸譚來津市,他膽子小,像個畏葸的小孩,和他頭一次在陌生環境獨處,夜裏連他的床都不敢睡,更別說和他共浴。他半哄半逼地拖著人下了水,陸譚還緊拽著胸前的浴巾,後背寒毛直立,兩只眼睛瞪得像對最剔透的琉璃珠。他誘他靠近,他卻拼命地往邊沿跑,突然腿軟沈進水裏,他拼命掙紮,被救上來,見到光的第一眼,他叫的居然是——

“晏總,好久不見呀。”

他猛地睜眼,偏頭瞧著撫在自己肩頭的四指。

茉莉輕輕揉捏他的臂膊,鏡面反光,透出她紅裙紅唇,行步搖曳生姿,一兩滴精油過她指縫進了水,水面即刻泛起微微的精光。

他低聲問:“誰讓你進來的?”

茉莉笑道:“沒人讓我進,也沒人不讓我進,那麼我只好自己進來啰。”

“出去。”

“我來都來了,你都不要和我敘敘舊呀?”

“再說一遍,滾出去。”

“兇巴巴的,之前見你對陸先生怎麼就和聲細語的,你可別說你連‘憐香惜玉’都不懂呢。再說了,我這裏可是——”

話音未落,茉莉笑吟吟地跌進浴缸。她猝不及防喝了幾大口水,勉強攀住邊沿探出臉,咳得天昏地暗,臉上妝容盡毀。而晏知山早拾了浴袍套上身,這下轉過臉來,他額發不住地滴水,濺在臉邊,目光陰鷙地叫人膽寒。

茉莉大半個身體浸在水裏,分明心懷恐懼,嘴裏仍要掙一分面子:“晏知山,你,你混蛋!”

晏知山稍稍歪頭,似乎在打量她當下慘狀,隨後撿起邊上手機,對準她一陣拍攝,嚇得茉莉尖叫一聲往後退,又因浮力阻礙而重新沈進水裏。

“拍得不錯,是張好照片。”晏知山笑了笑,“賤骨頭就是賤骨頭,套的皮再新鮮,身上還一股腥騷味。”

“你說誰,晏知山你說誰!”茉莉氣得發暈。

“憐香惜玉我是不懂,但待客之道我還略知一二,”晏知山退出門去,“既然你有意,那就請你在這兒住一夜吧。想逃也可以,開了窗往下跳,馬路兩邊,隨便你走。”

說完他後退一步關了門,茉莉驚恐聽見反鎖的聲響,慌張爬出浴缸去拉門。果真,外頭鎖上了。她奮力敲門,又是告饒又是恐嚇,哭叫得嗓眼幹疼,最後無力跌坐,拾著濕透的裙擺靠向墻角。

“瘋子,瘋子,神經病!晏知山你是瘋子!”她猛烈喘息,兩手粗魯地擦去眼淚,連帶著妝容也毀得一幹二凈,“好,你陰狠,你不是想找陸譚麼,我讓你找,我讓你這輩子都找不著他!瘋子,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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