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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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推算唐小傑粗心留種的時間是三個月前一次登門偷情。當天他那位皮草富婆心血來潮,非要和他在家裏那張最新置辦的絳紫色大床上滾上一滾。兩人先在外邊商場買足三身套裝,剛進屋就急不可耐地摟抱在一塊兒,興致來了誰都沒想起該做防護。臨近關頭唐小傑想拔走,被小幹娘圈住腰腹往前勾,藏的積蓄一次性全留在裏面。辦事那麼多回,這是頭一遭。唐小傑死死托著小幹娘起皺的肩背,好像她在他胸口成了一艘紙做的船,他感受到一陣奇妙的安慰,舍不得離開她,於是順理成章地有了第二和第三次。他行在河邊享樂,沒想到最後還是濕了鞋。

“結婚十年沒小孩,她這次想生下來,”唐小傑說,“她問我怎麼看,我說我不知道。要和我講這件事,她不應該把地方選在賽樂居。你知道那地方,靠近碼頭那座小酒樓,她挑的是窗邊的位置,風特別大,好像又來臺風了,我一張嘴都被吹歪,但她覺得我是嚇死的。”

段爭一言不發,低頭擦著根煙,起身把客廳東面的方窗拉緊。

“我看見了,她肚子很癟,裏面怎麼可能有個三個月大的小孩。我說是她故意找事栽給我,就像偷了東西她要找人頂罪一樣。我不想要小孩,他生下來有什麼用,捉弄我麼。我二十一歲,段爭,我今年二十一歲,從我八歲開始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爹媽,他們一個跳河死的,一個跟人跑了。那時候我大哥十二,小弟三歲,小妹連眼睛都還沒睜開——我怎麼會有小孩,他為什麼要來?”

“你生的他。”

“我沒有!”唐小傑大叫,是酒精讓他失控,“我不想要他,我根本不想要他。是她懷上的,她要一個小孩去給所有人一個交代,那個孩子是她從我這裏偷走的,她沒有告訴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總是說沒問題,因為這樣我才放心,可是怎麼會有小孩子,他怎麼會來的,他為什麼要來!”

“你可以不要他,”段爭說,“強迫她打掉,當什麼都沒有發生。”

“打掉?”

“做人流。”

“像攪爛西瓜瓤那樣把他攪爛?”

“趁現在來得及。”

“……”唐小傑兩邊臉頰被風吹了巴掌,他訥訥的,帶著醉酒的眩暈和遲鈍,半天吐不出聲。

段爭安靜地倚著墻抽煙。背後的天色半明半暗,像敲碎殼的雞蛋正外流著白粘的蛋清。他立在昏暗的角落沈默,狹窄逼仄的客廳裏只有唐小傑窒息似的喘息。哦,還有的,臥房裏行軍床搖晃的聲響。有雙腳爬向地了,纏著白天剛換的白紗布。原來小九來這兒已經有段時間,叫人作弄過的腳指甲像幼兒長牙一樣生出一小截,形態彎彎的,裹在鮮紅的血肉裏,輕輕一撕就會翹皮。往上走是小腿,由單薄的腳踝支撐的骨肉,細得像節枯木枝,三兩道劃痕嵌進膝蓋骨的小圓渦。

等不到段爭再多思索半些,小九胡亂裹著衣服露了面。他不久前才被趕回房,睡得頭發亂翹,左右兩腳套反木屐,好像走著水上木樁,渾身抽擺著猛撲進沙發。段爭的煙頓在嘴邊,升騰的煙霧擋住他原本清晰的視線。他不說話,看著小九蹲在那裏,就像頭憩息在母豹腳邊的小豹,腿腳交叉團成球,掖到腹前胸下,那顆腦袋又不顧一切地鉆進唐小傑的衣擺。

唐小傑就算酒醉昏頭也知道小九大概是夢裏撒癔癥,就往領口伸進手試圖攥住他後頸。喉口被灼燒得空了洞,更加沒法出聲,他警告不得,小腹突然遭人用嘴燙了一口,然後是張熱騰騰的臉。酒精逼得唐小傑一張臉變得皺巴巴,他往胸口瞧,只能瞧見自己肚皮像懷胎數月的孕婦那樣高高隆著,甚至敵過他撐起脖子掙紮的高度。小九將他膨隆的小腹緊抱,貼著耳朵聆聽。撲通撲通,哐當哐當,他幻想中的肚皮裏的娃娃隨著窗外火車滾過鐵軌的動靜向他回應,撲通撲通——哐當哐當——他興奮地扭動,在撐大的衣擺裏飛鳥一樣地擺動全身,最後鉆出來,撐開雙手將唐小傑摟抱。

“弟弟,”小九眼睛閃亮,“是弟弟。”

唐小傑愕然失語,見著他別扭地掰弄手指:“有哥哥,也有弟弟。”

他問:“你說什麼?”

“弟弟,弟弟——呃,哥哥,有哥哥!”越焦急想解釋,舌頭和嘴唇的配合越失水準。到頭來唐小傑想把他拽開,小九瞪著眼睛反抗,手指緊抓他胸口的衣領,同時極力保持著把腦袋往他腹前塞的別扭姿勢。腳趾的指甲缺了一塊,十根手指還存著威力,唐小傑受小九一陣盲目抓撓,頸間被削走一小片指甲蓋大的皮,血珠咕嘟嘟地冒,活活把人給疼清醒了。

“你什麼毛病,松手成不成,有話好好說。”唐小傑試圖往他指甲縫裏救出自己的脖子。

“要的。”小九使著蠻力。

“離我遠點,松手。我生氣了啊,真生氣,你聽懂沒有?嗳抓著我臉了——滾開,我讓你滾開啊!段爭,段爭趕緊把他拉開!”

打鬥間,小九被捏住右手肘的麻筋,他疼得縮起脖子,眼裏淚珠簌簌地掉,一顆兩顆都摔進唐小傑大敞的衣領:“弟弟,要的,是要的。”

“你癡病哪,哪裏來的弟弟!”

一朝松手,沒等唐小傑稍緩痛楚,小九緊接著爬到他腹前,屁股撅得高高的,痙攣的手指不住比劃:這裏,在肚子裏。他貼著耳朵細聽,急得滿臉是汗,凝成顆粒狀的小珍珠直往下巴淌,一滴兩滴都掉在裹著他心愛的小弟弟的肚皮上。

唐小傑感到顴骨至鼻側那塊窄窄的皮膚被心緒的烈火燒得腫痛,那股酒氣又反到喉口,他古怪地遲疑:“你聽到我們剛才說話?你聽得懂啊,知道我們說什麼?”

“要的呀!”殘缺的智力叫小九沒法篩選信息,他急得大哭,對唐小傑鋪天蓋地的指責置若罔聞,就趴在那裏,瘦弱的脊背被打磨成平坦的山坳,包成一團的嘴唇鼓鼓的,像他正學著和肚皮裏的小嬰孩對話。忽然又連滾帶爬地下了地,他學著唐小傑之前伏在腿根的姿勢那樣,也趴上他的膝頭,試圖再次鉆進他的衣擺。

“你別瞎弄,出去!想再給我削一塊肉啊,”這下酒醒得徹底,唐小傑以兩條腿夾著小九腦袋的姿勢阻止他發癡,凝神盯他一會兒,驀地了悟,“哦,你是當我肚子裏揣著種哪。那你是失望了,我這裏這輩子都揣不上那顆小黃豆,你想的弟弟沒準過兩天就是一攤血泥——”

小九結巴:“好的,弟弟好的。”

唐小傑扯他頭發:“一點都不好。等他生下來,就和你一樣是拖油瓶,來了也白來,幹脆就別來。”

像真嗅見他話裏的血腥味,小九漸漸平靜,眼睫凝著一顆豆大的淚珠,扇兩扇,順著臉頰深深的淚溝滾進嘴邊。他難過地呆坐,雙眼始終哀愁地凝望著唐小傑的小腹。不一會兒,就在唐小傑當先前那番打鬥已經偃旗息鼓的時候,見著小九直起腰,他仍舊忍不住往後躲了一躲。直到小九把臉貼來,親了一口他即將被攪成血泥的小弟弟。

“回來呀,”他小聲啜泣,幼鳥一樣的啾啾嗚嗚,“別走。”

唐小傑伸手揪弄他的頭發,沒兩下又變成夾著蠻力的梳理,低聲罵道:“傻子。”該懂的不懂,不該要的想要,俊傑參不透時務,舍得芝麻也丟掉西瓜,最後張開手看,什麼都沒得到。

至於段爭則始終站在窗邊冷眼旁觀。他盯著小九因為被吊高上身而敞露在外的腰肢,轉過身,將手裏半截細長的煙灰抖進將明的天色。

往後兩天唐小傑都神出鬼沒,白天夜裏見不著人,就連夜校他都以生病請假糊弄過去。只一天傍晚被下班的段爭捉個正著。當時他趴在一樓和二樓拐口的小窗口抽煙,弓著背,像吃糖那樣爛嚼著煙頭,肩上還搭著一條街口發廊的專用洗發巾。

段爭從他身後經過,踩上兩級臺階才聽他招呼。往褲兜裏掏煙,帶出兩張照片,唐小傑俯身撿拾。這點時間,段爭也從煙盒裏抖出煙點著。就像那晚一樣,他仍舊以絕對的旁觀者身份倚在墻邊。

“我跑去妓院待了兩天,”唐小傑說,“待不下去就回來了。”

段爭銜著煙點頭:“妓院也有人懷孕?”

悟懂他話帶譏諷,唐小傑低頭笑了笑,看上去有些靦腆:“真有一個。姓黃,你認識的,肥姐。做這行都講自己十八啰,蔔蔔脆,好像什麼都不懂似的,結果六個月了才知道自己懷孕,每天接客居然也沒把孩子做掉,你說這個生下來是不是命很硬的——這兩張照片連我都不知道落在那兒,他們撿給我,你看,這個像不像我。其實是我弟弟。”

段爭配合地垂眼去看:“比你帥。”

唐小傑笑說:“是嘛,他們講老二都要好看點的。你小弟呢,比你更帥?”

“不記得。”

“你做哥哥的不記得自己親弟弟長什麼樣?”唐小傑嘲笑,“那你做哥哥可真夠失敗的,難道走在街上也認不出你小弟了?”

段爭咬一口煙頭,罕見地笑道:“認不出吧。”

“真夠不負責任的。”唐小傑下了結論。

接著他說他預備回家一趟,三五天的樣子,回去取些東西。段爭沒戳破他當初離家務工就已經把家掏得一幹二凈,所謂的弟弟妹妹也早全都過繼給鎮裏的叔父伯母,說是回家,其實連家在哪個方向都分不明白。

唐小傑買的明天的站票,晚上收拾東西,折兩件汗衫短褲塞進背包,擡頭一看,門口站著小九。小九手捧白瓷碗,裏面裝著三塊軟趴趴的西瓜瓤,吃著口感沙沙的,像是放壞了。他學唐小傑盤腿坐在床尾,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咬西瓜。唐小傑塞他一口,他張嘴吃掉,西瓜汁流到脖子裏,他拿手背蹭,然後擦在衣服背面。

剛揩完手背,唐小傑見他這樣忍俊不禁:“你學我啊。”

小九嚼西瓜,點頭說:“好吃。”

“好吃啊,那這塊也給你,”唐小傑說完翻身下床,“我明天早上就走,你一個人待著要乖一點,段爭顧不到你,你就上阿姐那邊——聽懂沒有?”

小九捧著西瓜囫圇吞,汁水沾著滿衣襟。他不住點頭,舌頭舔著手指縫裏的汁水。

癡癡傻傻的,能聽懂才怪。唐小傑嘆口氣,重新坐回床尾:“那你說,段爭出門上班了,你應該在哪裏?”

“阿姐。”

“要是段爭在家呢。”

“家裏。”

“那如果阿姐也不在呢?”

超綱題目,小九絞盡腦汁:“山山呢。”

“山你個頭呀,”唐小傑杵他腦門,“你說,你整天就記得這個人,其實是相好吧。她對你好麼,比我對你好,比段爭更好?”

小九笑得見牙不見眼:“好!”

唐小傑問:“那她來了,你家裏人來接你了,你也跟著他們走?”

小九說:“走!”

唐小傑酸溜溜的:“沒良心的,答那麼幹脆。我們對你不好啊,人家一招手你就跑,白養你了。”

小九笑聲脆脆的:“走呀!”

果真是傻的都沒心肝,好歹供他吃住這麼些時間,到頭來沒賺得多少回報就算了,說不定人家哄他偷跑,他走是不走,直接用跑的呢。唐小傑自言自語,忽地一頓,扭頭盯向床尾抱腿發呆的小九:“要不你和我一起回吧。”

萬幸站票富餘,第二天唐小傑就牽著懵懵懂懂的小九進站。離發車還剩半刻鐘,小九腦袋伸在窗口張望,月臺都是熙熙攘攘送行的人群,隔壁窗坐著身穿軍裝的年輕男孩,大半個身子探在窗外同母親抱頭告別。他看得目不轉睛,也在找那個理當來和他擁別的人。

唐小傑將背包置放在腿間,回頭見小九仰得整個人快掉出窗口,急忙拽著他的後脖子:“坐車別伸頭和手。”

小九問:“山山呢?”

“他上班嘛,賺錢去了。”

“來呀。”

“早上在家不是說再見了,那麼點時間就想他?沒出息。”

小九像是才回過味:“一起去呀。”

“他去不了,我們倆去,”唐小傑說,“就幾天。那邊可好玩兒了,保管你去了就不想回——把手伸出來。”

也不問他想做什麼,小九絲毫不懷疑地交出兩只手,十根指頭張得格外有氣勢。唐小傑往褲兜裏掏出樣東西,故弄玄虛地攥著拳頭伸來,笑瞇瞇要他猜一猜。剛巧火車哐當一下,小九跟著蹦了蹦。他搖搖頭,好奇地支起脖子瞧。

“當當,給你。”唐小傑拎起手裏那條用小野花綴成的手鏈,往小九腕子一掛,中間那顆低垂的小鈴鐺叮叮地響。

真和他喜歡的那串一模一樣。小九高興壞了,晃著手腕不住地笑,還知道要說謝謝。

“謝我就別了,謝段爭去吧,我也就幫忙串串花,其他都是他做的。”

小九將臉貼上手鏈,眼睛戀戀不舍地往窗口逃,後來就跟著飛速後移的山野跑。他一動不動的,風吹過他額前薄薄的碎發,唐小傑原本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瞇縫著眼瞧見,伸手替他呼了一把。怎麼那麼久了,他像說夢話,連傻子的頭發都長長了。

他們面對面站著,唐小傑把小九拉到他這邊,將背包放平做凳子,又把他按低,坐著靠在自己腿邊。

“睡吧,”他垂手撫摸小九軟和的發頂,打聲哈欠說,“很快就到家了。”

夏季蟬鳴陣陣,唐小傑領小九進鎮口。剛上木橋,小九就叫池裏成堆的魚吸引。他抱著背包趴在那兒看,唐小傑前走一段路,回頭高聲喊他跟上。小九拖著包小跑來,一路跑,包裏一路掉東西。唐小傑熱得渾身滾汗,脾氣愈發焦躁,氣急敗壞地要他快撿快撿,但看他笨重地走一步就蹲一步,手腕那串花手鏈都蔫巴巴的,又忍不住心軟。

最後那只輕飄飄的背包還是上了他的肩膀,小九無物一身輕,聽話地跟在他身後,脖子一撐一撐的,偌大的田野裏只他一顆腦袋新奇地四處張望。

雖然弟妹都各尋各家安頓,唐家的老房子倒好還留著,不至於唐小傑難得回家都沒地方住。但老房子積灰嚴重,廚房也許多年沒開火,收拾整理都要些時候。唐小傑卷高褲管幹活,抱來碗櫃裏所有廚具清洗,要小九先把倒翻的桌椅都擺齊。老屋的井幹了,水管也暫時沒通水,吃用都得去河邊打。唐小傑不放心小九一個人在家,要他跟著去,懷裏摟著水桶,接一桶再晃悠悠地抱回家。

光是打水清洗的活兒就幹了一整個下午,總算能歇一口氣,唐小傑將風扇提進屋,小九還光著膀子在擦桌角。先前他笨手笨腳地濺了滿身水,唐小傑索性將他衣擺打結,袖子擼在肩上。小九固執得很,一件事非得做得自身滿意才肯放過,哪怕唐小傑拉他胳膊,兇他罵他都不聽勸,急了就叫。傻子也有脾氣呢。

好不容易把桌椅擦幹凈,小九站起身,迎面就是一股涼風,唐小傑踢一腳風扇,笑說:“老古董,管用。”

唐家老屋在鎮裏是唯一一家“獨戶”,立在全鎮最偏僻的角落,高門檻前是臺階,往下再往前走一段路才能見著其他人家。稍稍冷清,但也安靜。

夜裏月明星稀,唐小傑煮兩碗面,和小九並肩坐在門檻前呼湯,遠遠聽見底下有人群喧嚷。唐小傑吃面都是三兩口,小九總是慢條斯理的,胃口卻很大,一碗面不夠,鍋裏剩下兩筷的量全進他肚裏。等放下碗,唐小傑彈彈他肚皮,聲響咚咚的。

他們坐在門前吹風,小九忙活一天又吃飽喝足,有些犯困,靠在唐小傑肩上打飽嗝。唐小傑望著頭頂星星,聳一聳肩叫醒小九,問道:“你怎麼就答應跟我來這兒了?”

小九臉頰癢,蹭蹭他肩膀。

唐小傑笑了:“問了廢話,是我要你來的。那你猜我回來做什麼?”

小九不吭聲。

“我快有三年,還是四年沒回來過。以前是不想回來,家裏沒人,回來也沒事做。現在回來了,還是沒事做,”唐小傑說,“明天我準備去看看我媽,你跟我一起?”

他側過臉,貼著小九熱乎的額頭,等了一會兒,憋不住笑了:“睡得那麼快。”

睡得再早,隔天還是沒能早起。等小九起身,地鋪已經收在墻邊。他穿戴整齊出門,屋外立著一個陌生男孩,約莫十六七歲,和唐小傑差不多高。小九聽他喊唐小傑叫哥。

唐小傑問:“考試成績怎麼樣?”

男孩說:“還行,班裏第三。”

唐小傑道:“可以啊,比你哥有出息。”

男孩笑了:“我爭取下回拿第一。”

轉頭見門旁有人,他疑惑:“你誰啊?”

唐小傑踢他小腿:“有沒有禮貌,喊小哥。”

男孩努嘴:“哥,你朋友啊。”

唐小傑嗯一聲,喊小九到水桶那兒把臉洗了。過會兒看他蹲著像洗頭似的抹臉,又上前把他後背撩高的衣擺拽下來:“手勁小點,皮還要不要了。”

小九仰高一張濕漉漉的臉沖他笑:“涼涼的。”

“別弄衣服裏。”唐小傑提醒。

弟弟覷著他們對話,見小九長得好看,動作言語卻癡癡笨笨的,背地裏悄悄問唐小傑,反被他猛踹一腳屁股。唐小傑怒道:“郭宏偉,誰教你在背後亂給人取綽號的,你在學校就學的這些?!”

郭宏偉楞著:“我說著玩玩兒——”

“說著玩,你讀的書都吃到狗肚子裏了?”

“都說我講著玩兒的,你生什麼氣啊,”郭宏偉也有些惱了,“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非得跟我吵架,不然就是問我成績?你當你是我誰啊,丟我的時候那麼幹脆,好像我和小妹都是你的累贅,轉眼就跑得不見人影,現在又惺惺作態來關心我,你有當我是你弟弟嗎?!”

“你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

“我說你惺惺作態!”

唐小傑青筋突爆的手掌心還沒挨著郭宏偉的右臉,旁邊小九摔落臉盆,哐當一聲,水淌了滿地。這聲響像是給唐小傑打了一劑緩和針,他咬著牙關垂手,對面郭宏偉青著臉跑走,家門摔得嘩嘩響。枯站片刻,唐小傑上前取走小九手裏的臉盆,塞進櫃裏,他靠在櫃前發呆。抹一把臉轉身,小九還癡癡地釘在原地。湊近了看,他捂著那串花手鏈,對上眼睛動動嘴唇,但一句話都沒說成。

幾年回一趟家,沒親友串門,唯一一個弟弟也鬧得不歡而散,唐小傑心裏郁結,往後一大段時間都陰沈沈的。臨近正午,他背著裝了蘋果和西瓜的背包出門,走兩步嫌重,又把包裏的兩只蘋果掏出來,讓小九捧著。兩人走小路再下行,過了一個低矮的小山坡,前面是條長長的河。

唐小傑往堤壩邊蓋一張長布,率先坐下,取出包裏的西瓜,往一塊石頭的尖角上一磕,西瓜碎得清脆,裏頭的瓤掉了些許。來之前,西瓜在涼水裏浸了半天,咬著還有些冰牙。他挑了大的半個給小九,從懷裏掏出小勺子,小九舀著一口一口地吃。

唐小傑邊吐西瓜籽邊說:“我媽就在這。當時她是那座橋上跳下去的,到現在還沒撈著。有可能是沿著河漂到海裏去了,被魚吃掉,連屍體都沒了。甜嗎?”

小九點頭:“甜。”

“從這條路往前走,就有一個西瓜棚,你想不想看?”

“想。”

“那蘋果你還吃嗎?”

“吃。”

“要喝水嗎?”

“要。”

唐小傑戳他額頭:“你還真來者不拒。那我和段爭你更喜歡誰?”

小九埋頭吃西瓜,聲音含糊。

“誰,說清楚。”

“山山!”小九這回應得響亮。

唐小傑醋溜溜的:“真夠沒良心的,白對你好了。西瓜給我!”

小九護食,急忙聳肩躲到一邊,回過臉來,笑得眼睛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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