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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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風大,他們沒待多久就往家趕。路上唐小傑抓著小九拐進一片樹林,拿那件長布鋪在地上,小九守在路口,他自己跑去摘芭樂。一連摘五顆,他將布條打結摟進懷,拽了小九就跑。一口氣跑去鎮口那棵大香樟附近,他們爬在一家閉門的雜貨鋪前,小九額頭汗滾滾,學著唐小傑掀高衣擺抹臉,逗得他發笑。

好在揣的五顆芭樂沒丟,可惜果實還青澀,吃不上口。小九渴得舌苔發幹,抱著腿看唐小傑拿芭樂當足球來表演,格外捧場得連連鼓掌。但烈陽照得他眼睛快睜不開,兜裏的蘋果早吃掉了,喉嚨幹得要冒煙。

唐小傑花錢買了兩根冰棍。天熱,冰棍化得快。小九笨得一直吮頂端,冰棍底部化的汁水淌了滿手心,又滑在手肘,他著急去舔,到後來根本不是在吃冰棍,而是在吃手腕化的冰棍汁。唐小傑原先在看一群穿涼鞋短褲的小孩玩傳球游戲,那顆球就是他丟的芭樂,聽見身邊有嗚聲,才發現小九吃得滿臉臟兮兮,右手肘還在往下滴水。給他擦手擦嘴,再把衣袖高卷到肩膀,小九還在不停地吮冰棍。他這回學乖了,舌頭從底部舔到頂端,舔一口又轉一轉,換另一邊再舔,然後吞進頂端慢慢地嘬。那截紅舌頭掩在嘴唇後面,兜了大口的汁水,撐開了給唐小傑看,像在炫耀。唐小傑看得傻眼,心說不至於啊,舔口冰棍怎麼就叫他舔得像在吃那玩意。

這時間聚在鎮口的多是些午後來乘涼的阿婆阿公,都認得當年鬧事的唐家。當家人跟著外地的富婆跑了,當媽的月子沒過完也投了河,扔下家裏四個兒女。做老大的隨礦隊北上,再也沒回來,說是死在事故裏,連屍體都沒法運回。餘下兩個小弟和一個女娃,沒兩年老二也跟著出去,老三老四各自送了人家過繼,幾年再見,都變了樣。阿婆阿公搖著蒲扇閑聊,唐小傑聽著也可樂。那群叫嚷著四處奔走的小孩兒竄來一個,問唐小傑能不能把剩下的芭樂拿走去玩。唐小傑只自己留一個,其他全叫他們帶走。

等小九好不容易把木棍吮得幹凈,他就教他拿兩腳交換著踢芭樂。小九起先不明白,他捏捏他肚皮一圈顛顛的肉,誇張道:“再不運動,你就真胖成豬仔了。”

原來以為小九笨呆呆的,肢體估計也不大協調,意外的是他學得很快。小九動作靈活,踢著那顆小小的芭樂由這兒跑向樹底人群,又拐彎跑回來,熱得滿頭是汗,將芭樂慢悠悠地踢在唐小傑腳下。

他挑眉:“厲害呀,那你會這個嗎?”

說著他往一邊的塑料袋裏摸出三顆紅番茄,朝半空一拋,動作嫻熟地玩起拋接球。小九驚訝地張著嘴,滿眼佩服。唐小傑收手,喘著氣問他想不想學。小九連連點頭。可惜徒弟太笨,師父怎麼教都學不會。後來一袋番茄摔得只剩最後一顆,唐小傑不舍得他再浪費,揩在衣角擦幹凈,一口塞進小九嘴巴。

吃夠了,玩夠了,唐小傑想在鎮口露面的心意也達成,就帶著小九悠哉哉地回家去。小九還惦記著剛才的拋接球,嘴裏咬著番茄,吃得汁水滴滴答答。他沿著手腕往下吮吸,最後又拿手腕擦嘴,跑兩步,木屐丟了,又返回去撿,這點工夫,唐小傑早早走進遠處的烈陽,手掌支著額前朝他叫喊:“快——點——”

小九楞楞的,縮緊的瞳孔裏映出的人影逐漸變形,縮小了,變窄了,就好像是被太陽給按進地裏去的。唐小傑變成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小男孩,他隱隱記得那是媽媽說的妹妹頭,他當時聽了覺得好可愛,抱著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男孩說:“弟弟剪了妹妹頭,弟弟就變成妹妹了。”然後弟弟有些生氣地跑在前面,他著急卻跟不上,在後面摔了好大一跤。咬著嘴巴低聲警告自己不能哭,跑遠的弟弟又緊張地折回來,抱著他的脖子說對不起,接著好吃力地將他拖起來,親親他的傷口,又親親他的嘴,安慰說不痛不痛。小九渾渾噩噩地想,是不痛的。

唐小傑遠見他立在原地發呆,邊叫著邊走近,拍拍他汗濕的後腦:“喊你聽不見,發楞呢。”

小九雙眼發直:“弟弟。”

唐小傑臉色一變:“要命——你還記得呢,平常也不見你記性多靈光。來你摸摸,這裏有弟弟嗎?”

以為他接下來又得發癡,可小九嘟噥完那聲,就像一株被雨澆透的小野花似的蔫巴下來,一直過許久才勉強從癔癥裏掙出神。

傍晚有雨,兩人端著碗靠在窗邊吃飯,小九嚼菜,問唐小傑段爭什麼時候來。

沒料想他惦記著這茬,唐小傑說:“他來不了。”

小九問:“為什麼來不了?”

“他要上班呀,有什麼理由好請假?”

“為什麼?”

“不上班怎麼賺錢,你吃的用的都得他出,你應該求他多上班多賺錢才對。”

“為什麼?”他像有十萬個為什麼。

“問題那麼多,”唐小傑摔碗,“你還一刻鐘都離不了他了,這輩子都準備長他身上了?那麼黏他,你索性爬他肚子裏好了,讓他成天揣著你轉悠,半秒鐘都不用分開。”

小九還在問:“什麼時候來呀?”

“……”唐小傑自動閉了耳朵。

直到睡前,屋外雨落得陣陣響,雨勢倒是小了,轉成毛毛雨。唐小傑推著風扇離遠,打著哈欠倒向地鋪,小九還扒著床沿問段爭。唐小傑恐嚇他閉嘴,小九垂著眼角不吭聲,實際委屈得像要掉眼淚。

唐小傑煩得嘖聲,拉滅燈,翻身背對著他。可沒過兩分鐘又翻身而起。小九還保持跪坐的姿勢緊扣床沿,眼睛露在黑夜裏亮得嚇人,大概是那兩顆眼淚的關系。他問:“為什麼一定要找他?”

小九小聲說:“好黑。”

拉著電燈,唐小傑問:“那不關燈?”

小九囁嚅:“找他。”

沈默許久,唐小傑煩躁地抹亂頭發,往背包裏掏出舊手機。奈何手機款式太老,信號也斷斷續續,半天扣不著東西,小九又潮紅著臉眼巴巴地等著,他有些為難,一咬牙,要小九把衣服穿上,他帶他去鎮口的雜貨鋪打公用電話。

鎮裏落後,正路連路燈都擺得稀稀疏疏,昏黃的光照著小九臉上瑩瑩的淚痕,唐小傑瞥他一眼,納悶他對段爭居然依賴到這地步。

雜貨鋪的老板搖著蒲扇在看電視,見這點時間還有人來打電話,特意拾了胸口的眼鏡細瞧。唐小傑撥通電話號碼,將聽筒遞給小九,自己則打著哈欠走到一邊,蹲在門口和拴在摩托車上的黃狗互相瞪眼。

電話線有些長,小九心裏緊張,手指一圈圈地繞,直絞得血液不流通,手指尖漲成紫紅色。

對面許久才接,段爭大概是叫電話吵醒,聲音沙啞:“誰。”

他也應得細聲細氣:“山山。”實際喉頭哽著。唐小傑聽聞回頭。

段爭那邊安靜一秒:“怎麼了?”

“累了,晚上,呃,打電話。”他迫切想解釋,嘴裏蹦的詞卻很難成句。

“慢點說。”

小九口吃結巴,單字單字地往外撥。唐小傑起先還凝著神偷聽,發現小九組詞的功力著實深不可測。他半天聽不明白,再打聲哈欠,耳朵嗡嗡的,一會兒瞌睡的時間,那通電話居然就斷了。

他站起身,腿有些發麻:“完了?”

小九擦擦臉上的熱汗,手指松開,聽筒上還印著濕痕。濕印不是眼淚,全是汗。付錢回家,唐小傑靠近了捏他一把,發覺小九手臂細汗裹得密密的,往後背摸,整件汗衫像過過水,濕得徹底。老屋留的多是河邊打的涼水,唐小傑原本想讓他泡一泡,之前幫他摸過腳,腳底也冷冰冰的。可他剛端著一盆燒熱的水進房,小九居然整顆腦袋埋在水桶裏,水線沒過他的肩胛骨,他動也不動,像是昏著栽進去的。

唐小傑嚇得倒翻臉盆,濺了小腿也沒管,連忙撲去把人從水桶裏拔出來。小九有嘴鼻能呼吸空氣就咳嗽,咳得幹嘔。唐小傑忙幫他擦臉脫衣服,拍拍他的胸口,惡聲罵他是不是腦筋不清楚。小九不停地抹著發根淌來的涼水,說熱,好熱,他熱得不行了,看著涼水就想洗一洗。

唐小傑擰他耳朵:“你差點就死了!”可摸他手腳,又不是之前那麼駭人的冰冷。

唐小傑丟給他一塊毛巾,要他把頭發擦幹,再把剩餘的熱水倒進洗腳盆,按著他的腳泡一泡,最後收拾爛攤子。他把地抹幹,回來小九已經倒了熱水,洗腳盆和毛巾也都各歸各位。唐小傑心裏發漲的熱氣倏地放空,他氣惱小九的癡笨,又總為他的笨拙所安慰,氣到最後也只是努一努嘴,佯裝惱火地要他閉眼:“電話打了,話說了,可以睡了吧。”

小九躺臥,雙手交疊在腹前,笑出頰邊圓圓的小渦:“睡覺。”

唐小傑哭笑不得,伸長腿腳拽滅電燈。

隔天醒來,唐小傑的黑眼圈幾乎垂到胸口。他蹲在門邊醒神,恍惚不敢確定昨晚見著那畫面究竟是夢還是現實。比如他隱約見著小九坐起來,端正脫掉褲子,閉著眼睛在那打手槍——假的,必定是夢。他猛拍臉頰,不住地反駁,心說小九再傻再混賬總不可能當著他的面自慰。但那回他當著海報打手槍的畫面又大搖大擺地串進來。唐小傑望著樹頂出神,背後小九起了床,抱著換洗的衣服在倒水。

他上前,刻意翻了翻衣服堆,果真見小九內褲沾著臟東西。但小九似乎不覺得羞赧,一桶水猛地澆下,濺落腳邊一大圈。他洗衣服的本領還是段爭教的,在之前他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比養在深閨裏的小姑娘都嬌弱,到現在雖然算不上多賢惠,好歹搓衣服是會了,內褲洗得尤其幹凈。

這天日頭剛上樹梢,唐小傑正捧著以前的老照片冊給小九欣賞,聽見木門響,他脫手出去,發現門口叫人丟著一張紙,沒寫署名,內容是晚上鎮口有地方小劇團演出,有空的都來湊熱鬧。他將紙作扇在臉邊搖一搖,探頭往四周瞧,沒找見人影,當是鎮裏人人有份的宣傳單。

房裏小九捧著照片冊入神,他進來看一眼:“我和我弟,他剛出生的時候。”

小九摩挲照片,也說:“我和我弟。”

唐小傑坐在床沿:“是我和我弟。”

回來的三天,就屬今天太陽最烈。誰都沒想到,下午兩點的太陽底下,段爭會出現在那兒。

最先有反應的是倒著水桶沖腳的小九。他先前跟著唐小傑進田野采野花,抱著一大捧回家篩選,小的小,蔫的蔫,最後能入眼的也就細細的一把。他滿腳是水,小跑起來濺得滿地都是,等他靈活撲進段爭懷裏,一只木屐脫開他腳尖,往地翻滾兩圈,餘下另一只還孤零零地攀著微微上勾的腳趾。他緊抱段爭,身體聳得高高的,幾乎離了地。

唐小傑見這場面,還當他們倆是今日終相見的隔世情人,直覺礙眼:“你怎麼來了?”

段爭單手摟著小九要他下地,小九抱不著人,又挽住他的胳膊緊靠,像分開這兩天真叫他想得肝腸寸斷似的,總之能掛著絕不挽著。

“平常也不見你那麼黏我,”唐小傑心氣不順,“問你呢,你不上班啦,怎麼跑這兒來了。大熱天又穿外套,不嫌熱啊?”

段爭整理帽子的動作一頓,反將外套脫落,露出滿手臂的新傷,右上臂還纏著叫血染紅的紗布。

唐小傑駭道:“……這回又是不小心磕的?”

段爭不言語。反倒是身邊小九反應劇烈,嘴唇貼著傷口周圍細細地吻,又在傷處吹了又吹,那股黏人勁看得唐小傑欲言又止。

兩人心有靈犀地指揮小九去倒水,唐小傑趁機問:“你來這兒是避難?”

段爭沒否認:“待兩三天。”

“那差不多就和我們一起走,”他又問,“你是以前的冤家報仇,還是新惹的債。出租房那邊安全麼,我們回去要不要緊。”

“能解決。”

“成,那就沒問題。”他習慣不多問段爭做事的前因後果。

話音剛落,小九兩手捧著水杯急匆匆趕來,唐小傑咳嗽一聲,目不斜視地跨了門檻望風景。

還當他們倆有比海深的情得傾訴呢,唐小傑還想著待會兒去雜貨鋪買些新碗筷。可才三分鐘的工夫,這情就訴完了。段爭進房補覺,小九趴在床邊守著他,沒兩分鐘自己也趴著睡著。後來也不知怎麼,他跟著上床,睡在段爭身邊,手還緊摟著段爭的腰——夢裏都記掛著那條胳膊受了傷。

要非記著夜裏有劇團演出,唐小傑可能就得由著他們一覺睡到第二天。挨個叫醒了,三人打著火往鎮口去,剛挨近,就聽前頭吵吵嚷嚷的,真是全鎮空閑的人都聚來了。唐小傑先行兩步擠進人群,回頭朝包圍圈外的段爭叫:“這劇團我們見過啊。”

一看門邊停放的工作車,車身噴著宣傳名:第九天劇團。是有點印象,大概是阿雲提過。他做夢都想當演員,對這些二流三流的劇團很上心,前段時間市裏拉橫幅,他還慫恿段爭一道去看。但段爭對這些提不起勁,沒答應。

隨著人流往前走,挽在胳膊的手偷溜。段爭轉身,看小九呆呆立在原地。他步態有些孩子氣的,湊前伸手想摸一摸車身噴得尤其亮眼的“九”。沒等他真碰著,車邊就位的工作人員將他喝停,上手粗魯地一推,小九倒退兩步,瞧著那個“九”被斬斷又修合——推他的工作人員往車裏取出幾瓶水,見他還癡站著,一眼發現他神志異常。

“傻子啊。趕緊滾蛋!”

小九囁嚅著,試圖再次往前去。

工作人員脾氣暴躁,舉在臉邊的巴掌剛要呼上,對面的小九突然被握住胳膊翻了面。桎梏他的是個身形和面孔都格外兇悍的男人,尤其一雙眼睛,唬得工作人員半天不敢吱聲。他冰凍僵立,撿著墻內招呼的聲響就往裏跑,瞬間沒了人影。

察覺倚在肩頭的小九呼吸沈重,段爭將他從懷裏挖出來,望著他的眼睛問:“看到什麼了?”

小九嘴唇蠕動:“九。”

“和你有關系?”放在他腦後的手指略有遲疑,段爭神情沈靜,但最終還是順著撫了撫。

“不見了。”小九說得含糊,踮腳投進段爭胸膛,兩條胳膊摟得嚴實,嘴唇尋求安慰似的在段爭脖頸裏啄吻。

是貼近太熱,段爭皺著眉將他拽開,盯著他通紅的嘴唇,許久才說:“進去。”

唐小傑先探場,還真讓他趁機找見三張視野最廣的位置,一條腿架得老長,中間那張留給小九。小九沒見過這場面,仰頭往臺上張望,唐小傑靠在他耳邊說:“人家請來表演的,待會兒就跳舞,還有唱歌,想看嗎?”

小九配合地點頭,手指放上膝蓋,掌心拉著段爭不放。這動作對他來說好似習以為常,他叫臺上五花八門的燈光和人臉吸引,身穿艷服的男男女女也讓他眼花繚亂。他高高拋著臉,手心拽著自以為唯一的安全繩索,自負得連周邊任何懷有惡意的監視都不再擔憂。段爭心想,他憑什麼。

這場小地方演出耗盡一切環境優勢。半途居然有鎮民跑上臺和女舞者合影,被拉下臺時落了鞋子在臺上,又有人攀著舞臺邊沿撈鞋子,惹得人群一陣哄笑。小九對這場面陌生,下意識抓心掌心的手,誰想抓了空。

段爭不見了。

他驚慌地四處張望,耳邊噪音仿佛一股浪潮,沿著耳道湧進大腦,兇猛地翻攪,試圖打翻他岌岌可危的意識。但它又驟然褪去,淅瀝小雨似的從他耳朵裏滾出來,一滴再一滴。等到滴答聲停了,他也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小九跑的時候跌了一跤,膝蓋磕在反倒的小木椅上,手掌埋進泥裏。他沒顧著疼,也聽不見聲響,一路撞著人往外跑,胡亂抓著一個人就問:山山呢。他想自己是出聲的,可叫他詰問的那老鎮民卻操這一口黃牙說:……

他說什麼。小九忘記自己聽不見。他捶打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敲喉頭,努力半晌,終於有聲音竄進來。

老鎮民嘬著煙嘴:“找了流鶯吧。”

他學著說:“流鶯吧。”

“就是妓女嘛,這時候好多都有,都出來賺錢嘛,”老鎮民支著煙桿給他指路,“往這裏走,一直往裏走,整條路都是,男的女的都有,看你喜歡哪種。”

有個頭戴面巾的男青年和小九擦肩而過,走進老鎮民指引的小路。路的深處黑黢黢的,隱約有男女高低不一的哼叫聲傳來。小九有些遲疑,但步子還是跟在那個男青年身後踏進路。但緊接著,迎面快步走來一道高大的身影,他夾著半口氣,被攔了腰往後推。小九心跳如雷,甚至沒有確認阻攔自己的人究竟長得什麼模樣,光是嗅著他領口的氣味,他就知道是他。

段爭聲音冷硬:“誰讓你進去的。”

小九記得清楚:“找流鶯。”

他試著挪開腦袋看一眼段爭的神色,但下一秒,他被托住腰拎走。還是那條黑路,他的嘴鼻都被緊壓在段爭寬闊的後背,眼裏能見著的都是滿地的黑影,耳邊倒是此起彼伏的哀叫,還有肉體互相拍打的動靜。他不知道段爭要帶他去哪兒,總歸是安全地方。想著他也不再擔心,而溫順地靠在段爭肩頭,時不時摩挲他頸側那塊結痂的疤痕。

這路疾走,小九晃得頭暈,之後靠在石堆前喘息,才發現遮著他的原來是處天然的石洞。

段爭自松開他就急著擦煙。這點動作對他來說好像是壓制情緒的習慣。可洞裏氧氣稀薄,他的火怎麼也打不著,幹脆不打了,他拽住小九摸索在巖石棱角上的手,沈聲要他過來。

小九就著洞外模糊的燈光,找見他的方向,但小腿發麻,他前行兩步,在他腳邊蹲下。段爭低頭望著他,總想他好像曾經出現在夢裏。夢裏到處濕漉漉的,他知道那時的季節也許是夏天,也許是春天,他走在漫無盡頭的池塘邊,終於想起該往池裏撈起一尾魚。沒想到這尾魚居然是一根象牙制的生殖器。

洞外好像下雨了,雨水沿著起伏不定的石塊表面淌進洞來。洞裏是小九小聲在叫,他的臉時而逃向燈光,時而又縮回黑暗。如果光有嘴,大概能吃掉他臉上所有翻湧的潮。他的褲子沒了,衣服掉了一半,高翹的後臀布滿指印。啪的一聲,他縮一下,抵著內褲的陰莖跟著掉眼淚,底下的嘴和上面的彼此半斤八兩,龜頭磨得破皮,嘴巴也似張似合地咬著粗糙的石角,含在舌苔的都是些粗糲的粉末。

他抖著肩膀哭求:“要親——親親我——”

沒有人應答,後臀反而挨了一掌。

他又痛又爽,但仍在固執地乞求:“親一親,親親我——要親嘴。”

這時黑暗裏伸來一只手,他被翻過來,抵住巖石棱角的由他的喉結變成背後的蝴蝶骨。但變動裏沒有他渴求的親吻。

小九鼻翼不停翕動,喉結隨著吞咽的頻率飛快上下。就一點時間,他好像成了一個失去自我控制能力的重癥病人,口水滑進脖頸,沾上段爭的指節。他好抱歉,於是壓低了腦袋嘬吸那幾根手指,一直吞到喉口,再吐出來。含進食指,段爭幾乎能觸到他喉口那顆黏黏的小舌頭,它在那左搖右晃,又很快被皺縮的喉嚨遮擋。

心緒難平,他猛地撤走手指。小九濕熱的口腔仍大張著。在它閉合的瞬間,段爭低聲說:“舌頭伸出來。”

小九的舌尖伸出嘴,越伸越長,卻沒人來接。他攀著段爭的胸膛後背往前送,試圖將舌尖遞進他緊閉的牙縫。但段爭始終沒有作為。明明是他指使,這時候又冷冰冰的不給回應,小九有些生氣,更多是憂慮:為什麼不要呢。他奮力吮吸段爭的上嘴唇,然後輕輕咬他的下嘴唇,直到段爭搖旗投降,總算把牙關啟開,任憑他的舌頭自由地往裏滑行。

雨下大了,熱氣在蒸騰,段爭不敢確定,伏在他胸口的小九身上是否散發著一股鄉野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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