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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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下就有第二下。段爭一面閱著新聞,一面趁小九不註意將手塞進他內褲,揪褲頭彈褲邊,接連抽打幾聲,再沿著胯骨和小腹到前邊去,手指掂一掂肉球,指甲似有若無地刮弄會陰。他舉止下流,偏偏面無表情。小九叫他作弄得雙眼半閉,緊咬著嘴哼氣。他鼻息滾熱,待大腿根開始打哆嗦,也不清楚究竟是羞是癢,就紅著臉將段爭的手隔著內褲按住。

段爭吸口煙偏頭,唇鼻間噴出一口裊裊的霧,熏得小九咳嗽兩聲忙要躲。同時他兩腿下意識一並,恰好夾緊卡在褲頭的手。段爭稍稍一動手指,指甲刮蹭會陰,逼得他急聲嗚咽,兩邊膝蓋死死對抵著摩擦,叫段爭怎麼也沒法將手抽走。段爭當這是傻子刻意為之,湊得近了才發現他羞得眼皮都泛紅,嘴唇倒是張開了,吐兩口氣就叫一聲,膝蓋慢慢地磨,居然是借他的手開始自己安慰。

段爭伸長了手任他夾著上下起伏。電視裏新聞告一段落,往後都是些家長裏短的采訪節目。他將煙摁滅在沙發邊,騰手轉遙控器換臺,調的頻道一會兒是婆媳八點檔,一會兒是笑聲連連的脫口秀。再往後則是唯一一臺付費頻道,成人向,唐小傑每天的下飯必備。換臺過去,節目正打著“近親游戲”的噱頭販賣色情。身穿國中制服的男學生將校褲堆在腳邊,身側是張摳著上下兩個洞的泡沫隔板,隔板後站著一位以黑巾覆面的半裸女,兩人頭頂掛牌寫明“兄妹”。根據主持人提示步驟,男學生雙手穿過洞口,握住女孩敞露的乳房。電視裏偶有傳來妹妹喊疼求饒的呻吟聲,她模樣嬌俏,蜂腰纖細,尤其一口“哥哥”喊得掉蜜。後來節目組加猛劑量,妹妹臉上的面巾被取走,她將胸乳和下體分別敞露在上下兩個洞口,又轉身背對隔板,撅起後臀,隨著節奏緩慢晃動,直到身後有陰莖插入。她哽咽討饒,雙手攀住前頭那行供以支撐的扶桿,又叫得動情:“再用力一點,哥哥——裏面,哦,裏面,太深了——”

段爭平靜望著電視裏搖擺不停的女臀,和那根往後穴猛烈抽送的陰莖。他心緒沈穩,然而食色性也,褲頭裏的性器隱隱有擡頭的趨勢。到身邊有熱源挨近,他頓一頓,問著:“叫我什麼?”

小九兩頰抹著紅胭脂,眼睛偷瞧一眼電視上提臀後迎的女孩,再一次學著她的語氣說:“用力一點,哥哥。”

段爭慢聲重覆:“你叫我什麼?”

腿根肉被扯住,小九可憐地喊聲疼,又乖乖改口:“山山?”

段爭逼近,眉眼冷肅:“我問你剛才叫我什麼。”

小九叫他半壓進沙發,惶惑地搖頭,手悄悄捏住他的胳膊以保持平衡。他瞧著段爭,眼神不是電視裏女孩那種孟浪邪淫的勾引,他有些畏懼,更像在抱怨段爭的愚笨:山山呢,不然你還會是誰。他一指段爭的胸膛,見他只是盯著自己,就大膽地往前貼,臉頰湊在段爭半裸的胸口,貼一下又閃開,沒迎來訓責,於是再貼一次。

“別碰我。”段爭突然將他推遠。

滿心親近落空,小九羞慚得不自覺擰緊腳趾。不好麼,他心想,明明大家都是很喜歡的,為什麼山山會不開心呢。他固執得很,非得證明這樣貼臉的動作是說他們關系親密。掙紮著想往段爭身上爬,反被他扭著腕子一推,人沿著沙發邊往下跌倒,後腦磕地,又撞著受傷的腳趾,他當即疼得嘴唇發白。

段爭第一反應先將人從地上撈起。他這兒不比別的地方有鋪毯子或地板,只是最簡單的水泥地。這一跤跌得小九滿身灰塵,裹著腳趾的白布也開始滲血,本人倒是不知滋味的,捂著太陽穴兩邊抽氣,呼哧呼哧,就是不給段爭看臉。他癡傻矯情,段爭卻沒那好耐心,直接攥著手腕子拉開,就見小九紅著眼睛抽鼻,兩排牙齒咬得嚴絲合縫,是強忍著不好喊疼,被逼急了才斷斷續續地說:“要吃飯的。”原來之前唐小傑看不慣他總像三歲小孩兒似的哭鼻子,煩得背地裏威脅要是再哭一回,往後別想見著一粒米,連水都別想喝。

“要喝水的,”被迫撐高手將身上汗衫脫掉,小九光溜溜的一個躺在沙發上,努力支著腦袋看段爭進房,還在據理力爭,“是不是?”

在唐小傑那兒,他或許會吃不到飯也喝不了水,但段爭沒空和他爭執這些有的沒的,取衣服讓他換上,看後腦摔的包似乎不大嚴重,就將人趕去房裏睡覺。才八點鐘,樓上小孩兒都還沒上床。

小九哪知道他是嫌自己麻煩,看一看窗外夜色,便乖乖揪了被子閉眼入睡。可這兩晚下來,習慣身邊挨著人,他連連翻身,到後來眼睛都睜開,熬得酸了就爬起來,換到床腳去睡。一刻鐘後又起身,摸摸身邊,仍舊空的,屋外卻有聲響。他膽大包天,轉著眼珠攀上墻,一路摸到外頭。

客廳電視仍發著瑩亮的光,內容倒不是之前的一男一女撞屁股了,而是一堆人抱在一起。因為新奇,他還特意停在電視機前多看兩眼,聽那些人嘰嘰咕咕說些聽不懂的話,嗯嗯啊啊倒是叫得很有節奏。半天想起自己是來找人的,於是又瘸著腿往亮光處走,那是半掩著門的洗手間。小九小心搭住門板,本想探進顆腦袋偷望一眼,結果身體前傾,手底那扇門也跟著輕飄飄地往前晃,露出後面一個光腳的傻子,還滿臉的忐忑不安。

洗手間裏,段爭正在洗衣服和被單。他兩腳褲管卷在膝蓋上一點,腳踩在紅色大臉盆裏,嘴上叼著煙,偶爾踩兩腳,洗衣粉搗出的泡沫爬在他小腿和髕骨。紅床單反來的色彩,叫那顆泡都帶些粉紅,看得小九眼睛一眨不眨。段爭兩指夾走煙,雙腳交替著踩踏盆裏的衣服,邊問:“不睡了?”

小九認真在看那幾顆彩色泡泡,搖搖頭說:“睡不著。”

段爭皺眉:“那就吃藥。”

不理會他,吸引小九的是那兩顆飛在半空的泡泡。他不自覺地張開嘴,眼珠跟著那顆泡泡一道飛上飛下,可段爭用煙頭一戳,那泡泡碎得徹底。他半張的嘴也慢慢閉合。以為段爭正忙沒有發現,他悄悄摸著墻進來,覷著段爭臉色一步步靠近,最後蹲在那塊大臉盆前,用手盛上另外一顆彩色泡泡。他高興得擡高胳膊給段爭看,一個沒留神,又叫他拿煙戳破。不服輸地再找兩顆,還是被破了。小九氣得臉紅,雙手洩憤地潛進盆底想抓段爭的腳,卻被他趁勢一擋,淋了個滿臉泡沫。

嚇得連忙倒退兩步,小九伸手抹臉,但有些泡沫水還是滲進嘴裏。那味道很苦,就算伸出舌頭過水也依舊難受。他渾身狼狽地站在一邊,不明白段爭為什麼不能像唐小傑那樣和他一塊兒耍弄。他雖然心智不全,但傻有傻的好處,對方究竟有幾分真情,他遠比正常人敏感。唐小傑對他確實有些霸道和嫌惡,可人不壞。或許也因為小九於他而言就是一個不成威脅的傻子,他憐憫悲戚,也免不了嫌他麻煩。那麼輪到段爭,小九卻發現自己怎麼也親近不了他。

他指指嘴巴,吐出舌頭給段爭看,試探地說:“弄到嘴裏啦,苦苦的。”

段爭確實將他看著,話卻說得一點兒不像開玩笑:“回屋睡覺,不然就出去。”

真是怕他生氣的,小九不敢廢話,走兩步一回頭,叫他冷臉的氣勢驚著,只好乖乖爬上床,卷著薄被睡在床腳。後來熱得滿身是汗,他迷迷糊糊蹬兩腳被子,手貪涼貼著床桿,又翻過後背對著窗,偶有一絲涼風吹來,還會舒服地嘆一口氣。

因為今晚睡得比以往都早,他期間驚醒過許多次。

第三回醒來,是內褲裏鉆來一根冷冰冰的硬棍子,在他臀尖和後穴胡亂戳弄,甚至兇狠地絞住他的屁股肉。小九是疼醒的,醒來發現自己四肢被緊緊鉗著,胸口橫了一條手臂,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屋裏光暗,他左右看不清身後究竟是人是鬼,卯足勁想掙脫,又被掐住腮幫。接著三根手指塞進來,搗弄他抵在上顎的舌尖,再拉長了,他像個吊死鬼似的大張著嘴巴,口水順著嘴角不斷外流,稍稍凸起的喉結又拼命攢動。

有三根手指在上作惡,更別說失守的下身。到那根流連在臀縫裏的手指預備往深處開拓的時候,小九仿佛夢中受驚,原先兩分順從磨得幹凈,整個人像被滾油燙著,嘶聲尖叫蹬動雙腿,眼睛圓瞪,突發猛力擺脫束縛,握住床桿拼命往後縮。他防備地弓起背脊,腿間挺著半勃的陰莖,臉頰肌肉抽動,格外警惕地盯著前方。隱約撞上一雙眼,他恐嚇似的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模樣兇惡得看不出半點智力異常——他的反抗本就不正常。

和小九被扒得只剩一件汗衫不同,段爭衣褲完好,鼻息沈穩。要說他究竟有哪處地方非比尋常,大概要數左手三根濕漉漉的手指。他下令:“回來。”

小九背靠床桿,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段爭稍停:“你怕我?”

擋在後背心的手沿著床桿往外摸索,看小九的神情,段爭知道他是想逃。在這種情況下,比起坐以待斃,或許拼死一搏這個方法更能叫他心安。但在小九自作聰明想翻下床桿的剎那,段爭耐心告罄,伸手抓住他的腳踝將人拖回床中心。也不管床單卷成一團,他鉗著小九的後脖子將他正面壓下。

“你怕我?”段爭又問。

小九嘴鼻透不了氣,頸側的動脈又被壓得生疼,但意識裏深植的恐懼讓他不得不反抗,即使段爭只是無意觸碰他的後臀,都讓他像發了瘋似的竭力掙紮。他失控狀態下的力道倒也真不弱,奈何碰上的是段爭。段爭三兩下將他制服,又屈膝抵住他的後背。本想再捉住兩只手反剪到背後,小九卻先一通抗拒拍打,收攏雙手抱在胸前,嘶聲喊著我錯了,不會碰這裏的,不要打了。他叫聲淒厲,眼淚撲簌地掉,腳踝扭曲成一個令人牙酸的角度。段爭見此手臂一松,小九卻沒有立刻起身躲避。他奄奄一息地伏趴在床上,裸露的後臀及腰背一陣抽搐。段爭看到他胸側那截短短的刀疤。他知道如果用手指沿著這點印記往上走,會觸碰到一條連著心口的疤痕。小九這樣的反抗不是第一次,那晚把人從東園領回來,臨近最後一步,他也是大叫著激烈抗拒。一等段爭的手從後穴拿開,他的啜泣聲也跟著慢慢止住。再之後,他恍然全沒有經歷過先前態度過激的一段,還笑得癡癡傻傻的。那麼今晚,他也是獨自抽抖一陣,全身仿若一把架著利箭的弓。後來回神了,他濕著一張臉爬起身,抖抖索索地伏到段爭展平的右腿上去。

段爭屈著左腿背靠床桿,摸一摸身旁,想起煙盒落在客廳。他撈起小九下巴,大拇指按在他半張的嘴邊,過了半晌,問道:“你到底是誰。”

翌日清晨,段爭走得很早。小九趴在床腳睡得正香,醒來不見身邊人影,他揉揉眼周,瞳孔幹澀得刺痛。下了床才發現自己身上空空的,內褲也被丟在地上,他很有些害羞地撿起套上,又笨拙得站不穩當,直往前跳了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段爭不如唐小傑細心,想不到給他準備衣褲,昨晚換下的衣服又在晾曬,沒有辦法,小九只好撿了段爭沒洗的衣服穿。說來可憐,他來這新地方的幾天,還沒怎麼好好穿過衣服。

客廳裏,唐小傑邊看電視邊嗦米粉,見段爭房門推開,裏頭走出一個光著腿的小九,險些叫一口湯嗆住喉嚨,手忙腳亂地按遙控器換臺。他擡腳一踹小九屁股,力道挺小:“剛才還睡得像頭小豬仔,現在就聞著味道出來了,真是天生的少爺命,該不該我把飯端去,親手餵給你吃呀?”

小九眼巴巴地盯著那碗漂了油星的湯:“好喝。”

唐小傑舉著木筷往他手背一打:“別動,待會兒樓上阿姐來拿的。你吃米粉去,那碗。”

小九學著他大口嗦粉,湯喝快了還要悶咳,看得唐小傑連連稱奇,總愛諷刺他是富貴命,打不得罵不得,恐怕之前在鴨店也是媽媽捧在手裏的寶貝呢。

沒一會兒樓上的阮阿姐下來取雞湯。她是附近有名的阿姐,四十餘歲,風韻猶存,傳說年輕時可是風光過一把,南京路的舞廳每晚多少官家豪客,全不約而同圍坐一邊盼她上場。她的轉票,那從來都是供難應求的。不過,傳說就是傳說,現在這棟出租樓,沒有人見過她年輕時候,也沒有人見過當年的南京路和舞廳。

這天,阮阿姐穿著一件紅色的及膝連衣裙,袖子改到肩膀上,露出兩條白胖的赤膊,隨著走動的節奏前後晃。她燙著過時的卷發,由頭頂及肩膀,全是一撮撮發黃的逗號。她的身形也頗為豐碩,扭臀路過,捎來一陣刺鼻的香。至於那張臉,大約要比想象的粗野許多,例如她高昂的下骸骨那兒,還有一塊沒有抹勻的脂粉印。

阮阿姐倚在桌邊等唐小傑將湯裝盒,一會兒低頭,飯桌邊坐著個耐心嗦粉的漂亮男孩:“你小弟?”

唐小傑頭也不擡:“不是,段爭的。”

阿姐像是吃驚:“他也有兄弟?”

唐小傑笑一笑:“怎麼沒有了,他當初被他爹媽趕出門,不就因為他小弟。但這個不是。”

阿姐問:“那是誰?我看相貌很端正的,反正不像你,也不像那個小赤佬。你看看,手腕子都白得晃眼睛,要說是你們家的人,我也不信。”

唐小傑狡黠:“那阿姐說說,他該是哪裏的人?”

阮阿姐繞著飯桌走半程,即將靠近小九又停住:“要真是你們外面撿的,那就不得了,撿到個小寶貝。要我看,不是別人家的小明珠,也是大舞廳的搖錢樹。”

唐小傑把湯盒端到桌上,聽聞不由得多看一眼小九。傻子呢,捧著一碗米粉嗦得起勁,湯汁濺在臉邊要驚一驚,然後若無其事地接著嗦粉。唐小傑忍不住撇嘴,還搖錢樹呢,就這笨呆子,被人拐走都不曉得怎樣數錢,活脫脫一個拖油瓶才對。

阮阿姐像是真對小九一見如故,付過跑腿的錢,捧著湯盒多等一刻,到走時,還甜膩膩地喊小九“阿囡”,捏著他的手指尖尖說:“姐姐住在上面,記得常來玩噢。”

人走了,唐小傑嘬著冰棍打量小九,想他也不過是眼睛大了一點,皮膚白了一點,又長得人畜無害一點,無論左看右看都不像是阮阿姐常愛的熟客。她的舞廳這下開在家裏了,每晚笙歌,她的轉票只一張,旁人問起,她就說忙不動了,一回都夠嗆的,再來一個,她恐怕就要跌死在床上,那多可憐。

至於小九,他還是埋著臉嗦粉。一碗米粉叫他吃得幹幹凈凈,最後一片菜葉他都要撈起,含著筷子頭吮兩口,才推了碗捧捧肚子,是撐著了。他難受得側臉貼著飯桌,鼻翼翕動,眉頭擰得都能滴出水來。

“沒少爺命,倒是一身少爺病,”唐小傑想到自己昨晚特意往附近的發廊和舞廳問一圈,後來連碼頭都去了,就是沒人承認自己手頭丟貨的,“你說說,你到底是哪裏跑出來的傻子,究竟有沒有爹媽?”

小九痛苦地皺著臉,手指搭在桌面摳弄,啪嗒啪嗒,輕易就掀起一塊細木條。

唐小傑惱火,往他手背接連扇兩下:“叫你摳,房門口那張墻紙也是你的傑作是不是?你幾歲啦,弄壞別人家東西要賠錢的知不知道。那你有錢沒有,爹媽家裏有沒有錢?”

小九轉一轉眼珠:“錢——有的,山山有。”

唐小傑恨不得將他腦殼撬開:“段爭要是有錢,那我就是本市首富了。你說你賴誰不好,偏偏找段爭一個窮光蛋,他窮你更窮,好啦,清水拍豆腐,誰也不占誰。傻子!”

傍晚段爭下班,進門就見小九穿著一套白色運動裝,人是幹凈了,就是衣服尺碼有些偏大。唐小傑正往熱鍋裏放洗過的番茄青菜,邊朝段爭告密,說這些菜全是傻子擇的。他之前看他蹲在一邊兩眼放光,當人以前也做過活,就放心轉交任務給他。初初一看也確實挺有派頭,可沒多久他再巡查,那一把菜的菜葉子都給傻子揪掉。好險他發現得早,救得快,不然他們可能連鍋雜菜湯都沒得喝。

段爭之前上班不小心劃破胳膊,他將傷處放在水流下沖洗,小九擔心地跟在身邊,兩撇眉毛委屈地鼓成八字。人更依賴地靠在段爭背後,臉頰蹭一蹭他的肩頭,嘴撅圓了吹一口,叫風帶起的卻只是他嘴邊一小片菜葉子。

飯桌上唐小傑問起段爭怎麼受的傷,他只說摔破盤子。其實真實情況還更危險一些。所有員工猜的沒錯,經理沒過多久就覆了工,但誰都沒想到會那麼快。一大早有人在休息室見著他,回來一陣添油加醋,這時候,任誰都不敢做那只出頭鳥。那這遭怒氣,只得由平常和經理矛盾最突出的段爭承受。經理陰陽怪氣地囑他上頂樓送餐,周邊員工明知他是故意使壞,但都敢怒不敢言。段爭卻是二話不說,推了餐車上樓,一步不停地進了那間所有員工嘴裏最可怕的新客套房。

按照酒店一貫的程序,段爭只是送餐的侍者,布餐的工作和他無關。他站在餐車一側看人端盤,居然連該擺的角度都得整齊劃一。就在最後兩道菜將擺上桌的時候,套房隔間的門應聲而啟。段爭只見著烏泱泱的一片人湧進。布餐的侍者示意他們應當立即離開,可緊接著一下清脆的哢噠聲,段爭身邊的侍者尖叫跌倒,帶翻桌邊的兩只餐盤。段爭亦沒能幸免,襯衣被瓷盤劃破,血珠咕嘟嘟地滲進衣料。他沒有移動或出聲,而鎮定望著那個立在人群中央的男人,西裝馬甲,皮鞋,背頭,金絲眼鏡,還有他手裏那把上了膛的槍。

“吃吃吃,你中飯吃得想吐,現在還吃不夠啊。”唐小傑抱怨,扯著毛巾給小九擦嘴,看他把醬汁糊了嘴邊一圈,想想又好笑。回頭見段爭不動筷,他疑問:“幹嘛,這鍋湯真有那麼難喝?阿姐教我的啊,她說給她阿囡補身子,看到沒有,兩只雞腿全在這兒。你曉得她阿囡是誰,喏,你跟前這個小花仔。我就奇了怪了,阮阿姐那個鐵母雞居然也舍得在你這裏花心思。嗳,傻子,你知道鐵母雞的意思麼,鐵公雞呢?”

小九含著湯匙笑,又把湯碗推到段爭那兒:“好喝。”

段爭說:“喝你自己的。”

小九不明白:“給你喝。”

段爭又說:“你的——”

唐小傑一揮湯匙喝斷:“行了!你倆都不要,我來喝,我補身體,這樣好吧。”

說完他仰脖灌湯,拍著胸脯打聲嗝,逗得小九咧嘴直笑。段爭看著他,低頭卷了一片青菜葉子。

今晚難得唐小傑夜校有假,三人踩著木屐外出散步。想一想,這還是小九這些天頭一回出門。他腳趾綁著布,走路有些顛簸,但看表情又不像是疼的。唐小傑落後兩步和段爭並肩,從他手裏捎一根煙點著,問他覺不覺得小九有點奇怪。

段爭低頭嘬煙:“在你看來,他哪裏不奇怪。”

唐小傑一楞,笑出聲:“說的是。我就覺得他哪裏都奇怪。你說哪有人指甲蓋被掀了還一點都不知道疼的。前兩天我回來,看到他想沖涼——知道臟,知道怎麼洗澡,偏偏不知道疼,這還不奇怪?”

“那你就喜歡撿個垃圾?”

“嘖,這不一樣。”

段爭沒有問還能怎麼不一樣。他沿著上坡前進,最後停步在一片漫漫的野花田邊,不遠處是一條沿向路盡頭的鐵軌,軌道兩旁空無一物。

唐小傑喊住順著軌道行進的小九,指高了手要他看。他們的頭頂閃著似有若無的光點,用手擋在眼前再看,光點就成了光斑。好像一塊吸水的海綿,他們在底下等著,看它蓄滿了水下墜,一點,兩點——就落在小九期盼的臉上。

唐小傑兩手支成喇叭,長“欸”一聲,喊他傻子:“那叫星星,你以前見過沒有?”

小九腳跟抵著軌道邊,快要往後跌倒的架勢,仰高著頭努力地看,嘴巴張合,是數著“一二三”。可是他太笨,實在數不明白,不知道該說那是兩顆還是三顆。但如果一顆給山山,一顆給唐小傑,再一顆留給自己,那麼應該是三顆的。他笨拙地伸長三根手指,對唐小傑說:“有三顆呢。”

唐小傑笑得直不起腰:“呦,你還會數數呢。真不得了。”

段爭學著他們擡頭。夜色沈下來了,重重壓在鐵軌上方,他們三人就像點在夜布上的星星,分散地落著,又巧妙地連成一道線。他猛吸一口煙,低頭往下望,視線的中點是掩在昏暗夜色裏的出租房,五層樓,唯獨中間那層沒有亮燈。而這幢樓游離在後方璀璨的都市夜燈裏,光芒一再微弱,再弱,是簇星,沒什麼聲響地就掉了下去。

遠處火車哐當哐當地沿軌接近,唐小傑笑著大叫要小九趕快跑回來。遠處的光將他打成金黃的剪影,段爭看他笨拙地踩著石頭跑來,一腳,兩腳,三腳四腳——

一把接住撲來的小九,唐小傑叉腰擡頭,自語道:“起風了。”

那麼段爭手裏的煙也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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