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雖然唐小傑不大樂意承認,但小九確實在出租房裏住下了。這表面上只是往屋子裏多塞了一個人,可要細究,就像唐小傑之前說的,水費電費飯費等等,各方面都有得考量。作為合租人之一,唐小傑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和段爭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當晚段爭夜班。等他值班回來,小九已經攀著沙發扶手睡著。他姿勢別扭,右腿垂在地下,伸平的左腿則被唐小傑拿頭靠著,也在打瞌睡。覺察腦袋邊的人肉枕頭被抽走,唐小傑立即彈簧似的往上一竄,眼皮撐足三道,抹一抹臉才看清來人是段爭。段爭一手拎著小九的後脖子,另一只手往他膝窩一抄,人就進了他懷裏。小九臉頰貼他胸口,左右扭一扭,竟然也沒醒。趁段爭把拖油瓶丟進臥房的工夫,唐小傑往懷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擡頭寫著“費用明細”,往下一串蚯蚓似的字體,都是他詳細列明段爭養著小九所需支付的費用。

“差不多的我都列了,你要是沒異議呢,我們就按這張紙辦。你二我一,公平吧,我也不拿小九訛你,”唐小傑架著腿打聲哈欠,“不過你真決定把他留下了?這兩天我到處去問,就是沒有承認自己手裏丟人的——說不定小九真是正經人家丟的,我們把人扣著,萬一到時候人家找來,說我們非法拘禁怎麼辦。也怪,誰叫他是傻子,話都說不利索,還能指望他自己嗅著氣味跑回家麼。”

段爭習慣性往褲兜裏摸煙,沒摸著,揉一揉人中,再舉著紙一條一條細查。他到家後脫了外套,裏面只一件黑色t恤,袖口露出一截上臂。唐小傑對著稍稍比劃,忍不住心裏哆嗦,想小九就像株弱不禁風的麥穗子,遇上段爭這頭悶豹,往後有的苦吃。

“你看著辦,”半晌,段爭說,“我無所謂。”

唐小傑聳肩:“也行。那你講,你真的打算把小九一直留在這兒,你要養著他?你忘啦,前年阮阿姐和你一樣,遇見漂亮小男孩就走不動道。結果呢,什麼都沒撈著不說,後來家裏也被翻了個底朝天。就算到現在,每逢十五她都上街發一回瘋。”

“不然呢,送他上樓接客?”

“我只是拿阿姐舉例子,沒那麼齷齪。”

“如果你能找到,你可以試試。”

唐小傑驚愕,遲疑道:“段爭,你認真的?”

段爭不動聲色:“你以為呢。”

誰會知道。實在是對方面孔遮掩得太嚴實,這些年來,唐小傑自認就沒有摸透過段爭的想法。他們合租開始得理所當然,偶然的相識,偶然的一拍即合,連理該發展的室友情誼也是偶然。唐小傑至今都記得自己見到段爭的第一面,他坐在海邊高高的石階上,顴骨爬著兩道夕陽的尖爪,另外半張臉掩進陰沈的天色裏。有人靠近了,他拎起腿邊幹癟的背包,鞋尖抵著裂成碎紋的礁石,聲音夾在裏面,問他是不是姓唐。就那回,段爭時常耷落的眼皮在唐小傑緊繃的神經上割了幾刀,他即刻意識到眼前的新朋友或許並不需要任何的交誼,可能是因為他就背對著海站挺。是海的衛軍。

談判的結果可缺可滿。段爭自此將負擔小九的一切支出,按照他的提議,他索取回報的方式是小九賣笑賣身。可惜那晚他困得太快,唐小傑尚在考慮這份意見是否可取,也只好無疾而終。但土裏掖了種子,天要下雨,昆蟲要降解,它總有本領能夠攀附天時以探出苗尖。

半周後的傍晚,唐小傑在公車路口遇見歸家的段爭,兩人同行。路邊有阿婆擺攤賣水果,說是今晚預報有臺風,怕東西賣不完,也不好載著一車回家,只好賤賣。唐小傑招呼段爭停一停,隨手挑兩只芒果,裝袋後丟給段爭拎著。他自己抱了一捧大西瓜,踢著石子往家走,邊算今晚花費。沒留神嘴裏溜了話,說的是沒準傻子會喜歡。小九這些天熬不住熱,後背痱子密密麻麻。他貪涼,總愛脫光了趴上沙發,任風汩汩地往身上貼,一趴就是一天,最後壓得滿胸滿腿都是紅印。他在家無聊,捧只西瓜給他,能逗得他開心一整夜。不過買水果的錢還是要算清的,唐小傑難得善心,只算段爭三分之一的西瓜錢。

他們剛進樓道,驟起的狂風卷著斑駁石墻哀叫,嘩嘩謔謔的,風裏掉了東西,滾在地上,居然是個小九。接著樓裏哐哐地響,皮鞋踢著石板的動靜,下來一個滿臉血抓痕的中年男人。他忙著扭衣扣,手裏公文包收拾得亂七八糟,烏糟糟的惡語沒講完,背後緊跟來一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她更好不到哪兒去,裙擺掀在內褲縫裏,奶罩外露,打鬥間抵在喉口,緊緊卡著發黑的副乳。

阮阿姐到底是女人,力道敵不過,後腰撞在扶梯尖角,她氣得直罵:“冊那,你個癟三活該當太監呀!女人奶子都不敢揉,倒是惦記人家奶娃娃的屁眼子,你老娘生你的時候是不是忘記給你安啦!冊呢娘,賤種!”

她發瘋拉扯男人的鬢角額發,直拽得那人面目扭曲。雙方纏鬥在一塊兒,戰況焦灼,後來還是唐小傑放了西瓜撲去幫忙才將兩人撕開。那男客散著頭發和衣服跌坐在墻角,旁邊是掀著一點門縫瞧熱鬧的房客。住在這棟出租樓的多是和阮阿姐同行的兄弟姊妹,難纏的客人見多了,倒也不稀奇。

唐小傑將阮阿姐扶著:“出什麼事呢?”

阮阿姐口紅歪在眼角:“太監找雞巴,憑你也配!”

那男人手忙腳亂地拎起公文包,疾走兩步,險些一頭栽下樓梯:“你他媽,你他——阮紅玲,你有種,好,你他媽一個萬人騎的婊子有種!我鬥不過你,比不過你身邊這群小白臉,你以後天天爬他們的床好啊,操死你個賤骨——”

他話沒說完,分心沒走穩的步子錯了拍,來不及以手撐住水泥墻,身體直直往下跌。咕嘟幾聲響,人躺在一樓地上,被風刮得臉青嘴白。這跤實在跌得不輕,阮阿姐同唐小傑並排站著,外帶擠在門縫裏看好戲的房客,多愕然或畏懼地瞧著立在樓梯中央的青年。哦,段爭,是他,所有人想著。

段爭單手抱著半昏迷的小九,彎腰拾起那只公文包,逼得小九抖索著和他貼得更緊密,同時他將包往下一甩,恰巧樓道口卷來狂風,公文包裏的文件紙紛紛出逃,晃在半空一團翻飛。

唐小傑訥訥:“手下留情啊。”

段爭自始至終不發一言,轉過身,直接將小九抱回三樓。

之前情況緊急,沒有時間檢查小九傷處。但等段爭強迫著扒光他身上衣物,卻意外發現他胸口、胯部、後臀都是發紅的指印。

小九渾身光溜溜地縮在床腳,兩條胳膊抱著腦袋,眼皮要垂不垂,握著床桿往上爬,翻過的後背都是密密麻麻的紅疹。他嘴邊還有巧克力冰激淩的殘痕,湊上來挨在嘴邊,段爭第一次嘗見那種味道。小九支起上半身,手臂摟著他,兩腿擺在床沿,扭一扭,像條人魚。段爭當他突發的親昵是有話想說,難得耐心,偏偏小九忘記開口。他只是尋求依靠似的倚在他胸前,彎曲的脊背疼得打抖,實在堅持不住,他就搶來段爭的左手貼在胸口,撲通撲通,好歹不能叫一顆心嚇得蹦出來。

好一會兒,唐小傑安頓了阮阿姐下樓,急急忙忙進房來看,見段爭既不給小九檢查,也不給他清洗,止不住地抱怨。接兩盆水,他取毛巾替小九擦身,到後背的痱子,他特意叫段爭拿來爽身粉,是嬰兒專用也管不得,直接往他後背蓋上厚厚一層。唐小傑給小九擦背洗腳,段爭就靠在窗邊抽煙。外頭的風不曉得刮了多久,搖撼著門窗,窗桿被掀落,直直墜地,摔得四分五裂。與窗沿齊平的樟樹樹冠也在隨風倒,往西又往北,就是找不到該去的方向。

“骨頭沒裂,算他命大,樓梯這麼滾下來,就後背有擦傷,”唐小傑從後頭來,肩膀搭著一卷濕毛巾,“我問過阿姐,她說小九是自己開門出去的。他去過她那兒兩趟,認得門,本來可能只是想去看看,撞著客人,他以為是阿姐手底下的人,動作不太規矩——之後的事你知道了。”

段爭不出聲。

唐小傑覷著他:“你不是說想他上樓接客幫你還債,這次就是好機會。你看看,要是沒問題,不如直接要阿姐代勞,既不占你時間精力,又白白給你送錢。反正是個傻子,被誰幹不是幹,要我想,這還一舉兩得呢。”

段爭望著屋外翻覆的街景,風擦過窗玻璃,劈裏啪啦地放起焰火。

“你拿定主意嘍,點頭搖頭,都隨你的便,”唐小傑說,“要是點頭,我現在就去和阿姐說,省得她還內疚生氣。”

段爭將煙拈滅,長吐口氣,煙霧漫在嘴鼻間:“我明晚有事,不用留門。”

唐小傑笑容一滯:“啊?”

小九昏睡醒來是淩晨。他睜著眼睛望天花板,用力提一口氣,胸口悶得像壓著塊巨石,一動手又扯著後背腫痛,無論哪種姿勢都叫他眼冒金星。實在太疼了,他摸索著爬向床沿。四周黑漆漆的,他伸長手到處亂摸,忽然按著一片熱乎乎的東西,驚得連忙往回逃,一雙眼珠上下左右地轉。突然房間燈亮,他舉胳膊擋住眼睛,半天往手指縫裏看,原來是段爭。

段爭在床底打地鋪,這時屈著小腿坐起,問他想做什麼。

怕他要怒,小九按按小腹,小聲說:“想尿尿。”

點著燈,擺好鞋,就差他往洗手間邁兩步。小九扶著墻往外挪,後背疼得挺不直,他只好弓著背走路。摸上房門,他不死心地往回看。可段爭非但沒有想幫忙的意思,甚至已經重新倒回竹席閉眼大睡。倒沒有多委屈的,他只是覺得後背弓著有點難受,連尿尿都不方便了。他正笨手笨腳地脫內褲,磨著胯部也疼,淚珠子咕嚕嚕地掉,轉而手就被握住。段爭站在他身後,將內褲利索剝落,手指抵著軟蔫的陰莖,低頭看見的只有小九濕漉漉的臉頰,有汗有淚,還有沒關嚴的窗外飄來的雨絲。

小九也蔫蔫地叫:“疼的。”

段爭聽懂了,大概是尿不出來。他掂動右邊的肉球,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戳中陰莖根部,小九癢得憋不住笑,眼眶裏還包著淚,一會兒又端正表情,努力思索尿意。好半天,直憋得胸口都疼了,總算淅淅瀝瀝地尿成了。後來回房趴在床中央,半邊臉壓得變形,小九挪到床沿喊段爭,喊一聲就停一陣,再喊再停,音量一聲比一聲高,發覺段爭有翻身,他驚得扭頭掩住嘴,半天不聽發難,於是又大著膽子喊山山。

“閉嘴。”段爭語帶困意。

小九溫順地止住聲,可沒兩秒又故技重施。段爭本來熱得心口燥郁,耳邊又飛著成群的蝴蝶,他探手一抓,蝴蝶是沒抓著,倒抓來一尾熱乎乎的鯉魚。小九之前脫了褲子,下半身只剩一件內褲。這些天他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裝扮,清涼又方便,套著褲子反而叫他不舒服。這時候他將腳塞進段爭腿間,撓癢似的磨一磨,嘴巴咬在肩膀,腳往膝蓋爬,腳趾一擰,段爭皺著眉不聲響,小九先得意地嗯嗯兩聲。

“舒服嗎?”他湊在段爭耳邊小聲問。

段爭的眼睛半睜半合:“誰做的?”

就著窗外隱隱約約的燈光,小九盯著他臉邊一顆珍珠形狀的汗滴,搖搖晃晃的,快要掉下來。他著急地拱去上半身,舌頭壓著那塊皮膚輕輕一舔,汗滴滑進唇縫。鹹的。

小九說:“好舒服。”

段爭猛地攥住藏在自己膝窩的腳,翻身起來。小九噗通倒進冷硬的竹席。他又問:“誰教你的?”

小九伏趴著,聲音惶惶:“疼的呀。”

“別騙我。”段爭加重攥壓他腳踝的力道。

小九近乎尖叫起來:“疼呀,不要這樣。”

“我在問你,”段爭說,“白天那個男人?”

小九恐懼得打嗝,試圖扭動身體以從他手心逃脫。奈何段爭毫不留情。他掙動半晌沒能如願,膝蓋跪得印痕條條分明,乳尖也挨著粗糲的竹席表面,顫巍巍地挺直,尖頭磨得通紅。他大概真是有些後知後覺,又或許是段爭粗暴的逼供讓他想起傍晚陌生的猥褻。本能讓他畏懼,尤其是阮阿姐尖利的吼叫,他想不到該拾起利器為自己抗爭,唯一的念頭就是逃,往亮光處逃,能逃多遠就逃多遠。至於逃跑前所發生的一切,他忘了大半,好像是海灘邊玩樂的撿貝殼游戲,他撿一個,原先手裏的貝殼就少一個。到頭來,他既沒有多,也沒有少,因為丟掉的都是無關緊要。

然而,這晚直到睡著,段爭都沒能從小九嘴裏套出任何話。

第二天唐小傑早起,見段爭房門敞著,好奇探頭,發現行軍床上空空蕩蕩,床邊的地鋪疊著兩道身影。小九半壓在段爭胸口睡得安穩,醒來是正午,唐小傑白班下班,這時候正和阮阿姐在客廳閑聊。

經昨晚一役,阮阿姐雖說是以牙還牙出了惡氣,但畢竟傷及元氣,不僅滿身是傷,樓上的屋子也被砸得一塌糊塗。她眼角勾著道紅痕,是當時和男客爭鬥時自己傷著的,每笑一笑,或做些幅度大的面部表情,總像拿針挑著肉似的,疼得厲害。她架著腿抽煙,聽唐小傑絮絮叨叨說些不著調的廢話。半天問起小九,她往裙兜裏摸出幾張紙幣,拍在桌上。

唐小傑語塞:“他命大,沒怎麼受傷。”

阮阿姐吸口煙,兩頰深深凹陷,像打著極黑的陰影:“我欠他,不是欠你。”

“那你不該把錢給我,他就在房裏,你去給他。”

“瞧病的錢我會出,這件事的確是我疏忽,”阿姐說,“他原本來我那兒,是我跟他說我那裏有好東西給他看,說白了,是我起的頭,也該由我善後。好在他機靈,沒讓那個小癟三占到便宜——錢你給他,不夠再朝我討。”

唐小傑說:“他也不懂這些。”

阿姐問:“說起來,你們到底是在哪裏找到他的?”

“具體我不清楚,反正是段爭帶回來的,說不定就是他們倆命裏有緣,活該碰著了。不是有句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我看他們倆是‘惡人自有傻子磨’。”

阮阿姐吃笑:“我眼不瞎,看得出來,小九信他。不過你最好勸勸,他信段爭,段爭未必信他。你之前不是說,他還有意讓小九接客,看他這意思,還想當回淫媒幫人介紹呀。”

唐小傑訕笑:“那都是說著玩的。”

阿姐哂笑:“真是玩笑才好。嗳,你發現樓底藏的那群人麼,來找誰的?”

有眼睛的都能發現。先前拎著快餐上樓,唐小傑甚至和其中兩人撞了個正著。他隱約有印象,總想這些人在哪兒見過,不敢確定是不是程東陽的人。早在他和段爭開始合租的第一年,段爭還是某位煤老板身邊的打手。他年輕,拳頭硬,下手猛,很受東家器重。那段時間,出租樓附近也常是便衣打手圍攏一圈的架勢。唐小傑開始以為合租的新朋友是道上聞人,還想他之所以選這幢破樓來住,大概是想掩人耳目。但沒多久段爭就辭職轉行,那晚倒在門口傷痕累累,是被東家扒了層皮勉強脫身。至於今晚為什麼又突然迎來這樣多陌生面孔,唐小傑摸不著頭腦,但潛意識認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他們閑聊的時間,小九踢踢踏踏地走來坐在飯桌邊。他喜好很固定,就愛坐在上回掀開木條的位置,每口飯都吃得很認真。阮阿姐的錢到底沒有親自交在小九手心,等她走了,唐小傑問小九記不記仇,喊他兩聲不應,拎一拎耳朵,他驚得險些跳起來,木筷掉落在地,他摳著桌角瞪人,露出外邊的胯骨紅彤彤的。

唐小傑收手:“行了,不動你,專心吃你的飯。”

小九仍舊防備地攥著桌角。看他可憐,唐小傑撇一撇嘴,往湯盅裏多撈一碗香菇燉雞,轉而又想,傻子看似正常,昨晚可能真是嚇著了。

有段爭提前打過招呼,唐小傑特意向夜校請假一晚,專程盯著小九睡覺,就怕哪回他在夢游,又跑去人家阮阿姐房裏鉆被窩。可小九折騰兩個鐘頭,眼睛還睜得圓圓的,嘴巴跟著風扇扇葉轉動的頻率烏拉拉地張合,每隔一會兒就要問一聲“山山呢”“山山在哪裏”。唐小傑聽得耳朵生繭,起初還願意搭理兩聲,之後索性捂著他嘴巴,要他趕緊閉眼。小九才不舍得睡著,不好說話,那就拿眼睛看。他瞧著窗外飛閃的星星,還是數不明白,手指掰來送去就是算不通。不過,星星,他心裏磕磕絆絆地念,星星,星星。

唐小傑陪他坐著,忽然問道:“傻子,你和段爭每晚都那個啊?”

小九垂落眼來看他,望著他比劃的手勢楞神。

“就是上床,做愛,讓你舒服的那個,”唐小傑恨鐵不成鋼,手指杵著他的額頭,“少騙我,不然你們床單為什麼天天都洗,再洗再洗,小心哪天只能睡床墊。段爭需求就那麼大呀,你倒是也很厲害。”

小九重覆道:“做愛。”

唐小傑點頭:“對,做愛,就是上床。”

小九忽然筆挺挺地倒向床裏:“上床。”

唐小傑戳他:“這叫睡覺。不過你們上床也可以說睡覺——好啊,現在給我閉眼閉嘴,要是我待會兒再見你轉眼珠子,我就給段爭打小報告,聽懂沒有?趕快睡。”

怕他悄悄告密,小九慌忙捂嘴閉眼。

城市這頭是萬家燈火,而在某處娛樂城的負二層,則是血肉橫飛的地下拳場。段爭做過簡單熱身,程東陽安排的拳師教練在一邊替他放松腿部肌肉。早在段爭答應上場之前,程東陽的人就已將他各項優劣勢分析得了若指掌。體型拳重,段爭占不到好處,但他是攻擊型拳手,尤其腿法靈活,講求速戰速決,場場下來,竟然也從沒有過敗績。

他蒙頭自省的時間,程東陽領著兩三位保鏢進屋。他示意拳師離開,笑問:“怎麼樣,重回拳場的感覺,有沒有很澎湃。”

段爭將頭上毛巾扯落:“蔣公的人也在。”

“是,我請來的,”程東陽笑道,“不過他們押的另一頭,要是你輸了,他們可有機會了。”

“這麼說,我非贏不可。”

“沒錯,非贏不可。”

段爭喉頭攢動,卻沒有說話,而重新將毛巾蒙住頭頂。

程東陽在休息室內掃視一圈:“段爭,我把話說在前面,我不會阻止你使用任何手段,我只要贏,贏得漂亮,這樣我們的交易才有意義。不要忘記你答應我的話,唐小傑,哦還有那個小九——你可別忘了。”

段爭恍若未聞,只有敞露的胸口微微起伏。

“成者為王敗者寇,你沒有輸過,我相信今晚也不會,”程東陽以手指扣著那雙拳套:“再說一句,今晚是外商坐莊,下註闊綽,贏了,兩成,再加上你兩個朋友,這很劃算。”

許久的寂靜,段爭忽然揚手一揮,程東陽見此大笑一聲:“好!我拭目以待。”

這家地下拳場原本屬在程東陽東家名下。四年前他弒主奪位,將東家名下所有產業一舉攬下,尤其擴張地下賭場,收獲頗豐。段爭當初之所以走進他的待選名錄,也是因為一次亡命拳賽。段爭這人究竟幾斤幾兩,程東陽說不透,但摸得清。他篤定他是亡命徒,那麼段爭就沒有理由橫著下臺。

拳賽不比正規格鬥賽,所謂“規矩”即是“沒有規矩”。進場前三分鐘,段爭出拳迅猛,腿法招招勾向對手脖頸和頭部,場內一片叫好。程東陽喝口茶的時間,同段爭打擂臺的拳手已被逼近賽場邊緣。突然,段爭暴起一拳重擊,對方拳手卻先一步擊中他的太陽穴。視線驟然模糊,段爭憑借本能,同時掃腿擊中對方頭部。擂臺沒有裁判,全看拳手生死。段爭腦袋嗡嗡直叫,腿腳向對手致命部位猛攻,拳拳生風,招招奪命,最後一招是膝蓋撞擊頭顱,直至對方抱頭縮在原地,場內響鈴,宣布本場拳賽,段爭勝利。

莊家清算輸贏,四周吵鬧不休。對方拳手奄奄一息,叫一邊候場的擔架擡走。段爭後退兩步,背靠擂臺柱腳稍作歇息。他喘息沈重,額角淌落的熱汗舔著傷口,胸膛的血痕同樣觸目驚心。

程東陽立在擂臺下:“厲害,你贏了。”

段爭攀著護欄下臺。瞧見他一身傷口,程東陽身邊親信皺眉:“大哥,他們搞小動作。”

拳賽不講規矩,往拳套粘玻璃、打水銀都是小伎倆,段爭從對方出手第一拳就發現異常,後來偶被擊中胸口和面孔,重量都不是拳場拳手的正常水平。

程東陽笑了笑:“那又怎樣,我們可沒有事先聲明對方不能有小動作。何況,段爭還是贏了。”

眼前模糊,汗滴淌進眼裏,段爭忍不住閉眼。再睜開,就見程東陽往前迎去。難得,津市地頭蛇還有卑躬屈膝笑臉迎人的時候。他猛喘一口氣,勉強將胸口的血腥氣重新壓回肚裏。

“段爭,來,我給你介紹,”程東陽虛扶著身邊來客,神情是段爭從沒見過的正經,“這位是晏老板,以後你說不定還得請他關照。”

“段爭,哪個‘爭’。你打得很好,恭喜你,”晏老板相貌年輕,鼻梁一副金絲眼鏡更顯得斯文端莊,偏偏掩在鏡片後的雙眼狹長精明,隨意一眼就把段爭上下掃視,接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一笑,沒有答應之前程東陽客氣的握手寒暄,這回卻主動伸出手來,“我姓晏,晏知山。”

段爭當然記得,這張臉他恐怕永遠忘不掉。酒店神秘的新客,在套房持槍的外商,還有今晚下註賭命的莊家。晏知山,是他。

要說津市誰心眼最多,程東陽必定當仁不讓。他發覺晏知山似乎對段爭有心,就怕他到時開口要人,於是特意差人將段爭安然無恙送回家。至於晏知山那邊,只說段爭心高氣傲,無論哪處地方都待不長久。晏知山聽聞也不多問,手裏把玩著唐制小瓷杯,笑得程東陽心裏直發毛。他暗地不屑,想到前些天流竄的傳聞,心說難怪他房裏人要逃,這樣一只笑面狐貍,正常人見了都要害怕,但也疑惑晏知山究竟是丟的什麼寶貝,居然犯得著全城搜索。

段爭到家,出租房裏熄著燈。他渾身傷處被簡單處理過,多數是皮外傷,唯獨之前擊中太陽穴的那招,暫時難緩過來。他扶著墻喘氣,低頭蹭鞋跟,忽然頭腦暈眩,進了洗手間一陣嘔吐。嘔出膽汁才停,擡頭照著鏡子,他抹走嘴邊黑血,再清洗多少濺了血跡的水泥地。

半跌半撞著攀上床,風扇正對著頭吹,段爭思緒昏沈,夢裏覺得自己沈進一汪池塘。他掙紮不動,只好繼續往下掉,可等他遽然睜眼,池塘是沒有的,圍繞他的是尾紅鯉魚。小九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卻不說話,只將他抱著,臉頰貼著他的發頂。段爭久久盯著他,濕熱的手鉆進他寬松的衣擺,烙鐵似的鉗住他的腰肢。小九惶然,第一反應卻是將他抱得更緊,要他靠在自己胸前,嘴唇微微撇著,哄他不要害怕。但下一秒,他驚叫一聲。是段爭連連喘息,爬向他瘦弱的胸口,然後狠狠咬向他的乳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