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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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津市的酒吧數量呈井噴狀態,放眼整條長街,就屬程東陽的酒吧最洋派。裝潢格局是普通酒吧的幾倍花哨,門前一張彩色水牌標明今夜娛樂,旁邊再站兩位黑西裝加太陽眼鏡的魁梧保鏢,且監管嚴格,誰來都得先出示身份證件,未滿十四周歲不得入內。

唐小傑之前和程東陽的人打過招呼,就等在酒吧入口的兩級石階上,手裏牽著懵懵懂懂的小九。小九安靜聽他囑咐,邊高仰著臉,被頭頂五彩斑斕的小燈泡吸引,橙黃色的光鋪在他臉頰和嘴邊,像是為他攏上一層薄薄的玻璃罩。段爭走在最後,右手放進褲兜攥著半包煙,看唐小傑阻止他伸手摸燈泡。都說傻子脾氣多古怪,眼前的小癡呆就很固執,扭著胳膊想掙脫,眼睛還高高擡著瞧燈。可唐小傑攥得太緊,他死活掙不開,一張臉憋得通紅。

他們沒有等太久,不多時身著馬甲的酒保來領路,小九終是沒能摸一摸那顆滾燙的小燈泡就被拽走。段爭跟著下石階,路過他原先的位置,突然停步仰頭,伸高右手去摸那顆燈泡——很燙。

唐小傑大概真把小九吹成天上有地下無的絕世珍寶,往常店裏進出顧客都不過問的程老板今晚居然親自上來,被圍坐在連著酒吧的那間餐廳的正中央,嘴裏銜著根雪茄,見人進來就揮一揮手,那架勢唬得唐小傑都有點兒心虛。他領著小九坐在餐桌正對面,一看程東陽四周都是些虎背熊腰的黑衣保鏢,只當是自己哪兒露了餡,還是東家對貨不滿意。

他問得忐忑,程東陽一聽就笑了:“沒有的事,你我信得過。”

約莫小兩年前,他們二人就有過淵源。唐小傑曾向被仇家報覆的程東陽伸過援手,因此在這兒,他勉強還有幾分薄面。至於今夜這陣仗,程東陽說是因為他待會兒有要事得辦,身邊多帶些人總歸放心。

說著他看向立在後面的段爭,笑道:“小段,我們多久不見了,估計有大半年吧。我聽說你一個月前打黑拳把蔣公的人打殘了,那小夥子到現在還躺在醫院昏迷不醒,今晚你到我這來,是想跟我把上回的條件談談整?”

段爭半低著頭不發一言,眼前是顆毛茸茸的腦袋,他看著它左轉一轉,右轉一轉,忽然扭頭仰臉,那雙玻璃珠似的眼睛和他對望。小九沖他翹著嘴巴笑,很有點傻子特有的天真的意思。

唐小傑忙圓場:“程哥,段爭他現在就是酒店一個普通員工,打拳那次真是意外,他本身就不想沾這些東西的,何況蔣公後來也找人——就算了吧。我們今晚過來不是交人的麼,就他,漂亮吧。”

程東陽將嘴裏雪茄撿走,瞧著對面的男孩,目光繞著上半身轉一圈,先點一點頭示意還行,接著就要他站起來轉兩個圈。小九聽不明白,只睜著兩只圓溜溜的眼睛看他,又看坐在身邊滿臉焦急的唐小傑,最後再轉頭向段爭疑問:他們都好奇怪呀。

“起來轉兩個圈,快點,小九,站起來,”唐小傑擰著他的胳膊,低聲催促,“站起來轉兩個圈——轉完給你好東西吃,聽話一點。”

小九被他掰著腰站直,推到程東陽那邊的空地。但沒兩秒,他又立刻貼回來,摳著桌角不肯再動。模樣漂亮是漂亮的,就是看著不大正常。

程東陽掃視他:“叫什麼?”

唐小傑忙答:“小九。”

“我在問他。哪兒人,幾歲了?”

“程哥——”

“不知道?你之前說人是一個遠方表弟介紹來的,看來不是吧。資質是不錯,不過性子——”程東陽有意停頓,“不用瞞我。”

唐小傑說:“人呢確實是別人給我介紹的。你也知道,我們出來不就是討生活麼。小九他小時候撞壞腦袋了,人一直癡癡傻傻的,但只要熟了就特別聽話,你看——小九,過來,到我這兒來。”

小九仍舊咬著嘴巴摳桌角,兩眼警惕地望著四周虎視眈眈的陌生人。半天發現如同背景似的站在角落的段爭,他急忙跑到他身後,身體小心地貼著,呼吸透過單薄的汗衫潤濕段爭的後背。

唐小傑瞪眼:“小九,過來!”

見此,程東陽頗有興味地笑了笑:“看來我們是強人所難了。段爭,把自己的人推出來,可不像你會做的事。我這兒什麼地方你最清楚,人我買了,你要放這還是要帶走,自己決定,我尊重你。”

要放旁人,程東陽未必會給這面子,也就因為段爭是他當初相中的打手,諸多好條件都奉上了,段爭仍舊給臉不要臉,寧願去做三班倒的酒店侍應生。程東陽愛才惜才,這麼多年少有對人另眼相待,今晚能各退一步已然是給足了段唐二人的面子。他好整以暇地等著,還朝身邊人招手,各送兩支雪茄放在唐小傑眼前。

操,敲不爛段爭這塊茅坑石頭就來威逼我,唐小傑雙眼瞪得那支雪茄都要冒煙,心說程東陽這些年混在道上果真一點賊心都沒變,旁敲側擊軟硬兼施,總打的一手好算盤。可說穿了,不論這間酒吧,還是外頭一整條街,又或是牽連著出租屋的一整塊地盤,哪點角落能逃出程東陽的手掌心。段爭不想死翹辮子,就該適當低頭道聲錯,往後的路才能走得平坦順暢。不過唐小傑也清楚,段爭要是能低頭,他也不是段爭了。

程東陽這話一挑明,整間餐廳的焦點驟然轉移向段爭。他一身色彩陰沈沈的便裝,兩手插在褲兜,微低著頭靠墻站,身邊躲著一個僅露出一半眼睛的小九。小九渾身寒毛直立,緊張又恐懼地握住他的胳膊,奈何顧此失彼,他光忌憚周邊不懷好意的眼神,根本不曉得被自己視作救命稻草的段爭也不是善人。他只被輕輕一拽就往前踉蹌,反被上前來的黑衣保鏢攥住肩膀。小九茫然望著段爭,看他站直了,和對面面目可怖的男人說不過兩句,自己便叫保鏢半強迫地趕往另一方向離開。要去哪兒,他實在不清楚,可是能明白那一定不是個好地方,於是他拼命往後掰著頭朝段爭叫喊:“山山——山山——”而段爭大概沒能聽見,因為轉眼他就消失在黑黢黢的拐口。

唐小傑咬著雪茄蹲在路口。公車來得很遲,他裹緊外套以防漏風,眼裏只有那幾點火星飛快地跳,劈啪一聲,它墜在他鞋尖前,被之前積攢的水坑吞得沒影。想到之前小九掙紮著被拖走的場面,唐小傑還有些心有餘悸,也就這時候他才隱隱感到些許悔意,畢竟他們連小九的身份都沒搞明白,就這樣直接將人推進火坑,也未免太欠考慮。可轉念一想藏在衣兜裏的那沓鈔票,他口齒生津,心裏為可憐的小九求上八百道符,但願他往後也能碰上個小貴人,好飛上枝頭當一回鳳凰。至於現在,還是先各過各的路吧。

“走之前,程東陽和你說什麼了?”唐小傑站起抖抖腿,“別是又問你願不願意到他那兒去吧,他還真夠一根筋的,這幾年場子越做越大,膽子倒是越來越小。你怎麼說的?”

段爭看一眼時刻表:“遲到了。”

唐小傑低頭摸腕表:“沒遲到啊,你今晚的班不是六點麼。哦,已經一刻了。”

既然已經遲到,兩人索性慢悠悠地等公車。唐小傑夾著支雪茄上車,原本是挺時髦挺闊氣的,結果公車司機朝人一通大吼,他嚇得臉頰肉直抖,趕忙把東西丟了,兩手空空地撿最後一排座位坐下,還是可惜那支只抽到一小半的雪茄。媽的,這輩子估計就抽那麼一次,還浪費了。還是段爭有骨氣,幹脆接都不接,程東陽的面子他倒是從來都不給的,用拳頭說話的人到底不一樣。

總之不速之客小九的事就這樣解決了。唐小傑和段爭兩人平分轉手費,程東陽確實慷慨,就算平攤,他們每人都能拿到不少。段爭花九百五買進雛妓,操夠一次再轉賣,反而賺錢。唐小傑都恨不得讓他以後多領兩個進門來,不過像小九這種檔次的估計幾年都難遇一回。

段爭和唐小傑在路口分開,一個上酒店做晚班,另一個上秘密地點賺今晚外快,除去住在同一間出租屋的室友關系,他們之間其實並沒有多少牽連。

果不其然,段爭一跨進員工換衣間,久等在那兒的經理見著他,劈頭就罵,氣得渾身哆哆嗦嗦的,嘴裏罵他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段爭邊換衣服邊聽他教訓,褲扣剛解開,胳膊被猛扇一掌,他皺眉擡頭,眉目間戾氣濃得化不開,唬得經理下意識噤聲。這時剛巧有兩位男侍應生推門進入,經理踩著臺階就下,離開前還伸著指頭警告段爭:這是最後一次,再有下次要你好看。說完趕忙拍拍屁股跑遠。

段爭將便裝換下,照著鏡子扣好領結,也緊跟著出門做工,因而錯過換衣間內侍應生們的八卦:據說今晚酒店有位大客戶入住,經理因為疏忽錯報房次,被老總點名警示,這樣他才窩著火非找人出口惡氣呢。

段爭在這家酒店做侍應生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三個月。在之前他找過的職業五花八門,有打手和私人保鏢,也有車廠員工,但都因為各種原因辭職。至於酒店的工作,算是意外得來。好在酒店環境不比旁的來得錯綜覆雜,加上他長相硬朗,氣質陽剛,臉上總是一副誰來都不樂意多搭理的表情,服務周到且言語簡潔,反倒很受一些食客歡迎。像今晚,他便遇到一位熟客。

他端著餐托立在桌邊,對面是托著下巴同他搭話的女客,圓臉盤大眼睛,鼻梁微塌,眼下點著少許雀斑,倒是很有青春氣息。她見段爭一板一眼地介紹今夜主餐,以眼神示意同伴稍停,她問道:“段爭,等你換班,我們說一說話好嗎?”

段爭充耳不聞:“酒類在這。”

女客不願放棄:“段爭,你不理我嗎?”

同伴見她處境艱難,待點完餐便向段爭要了他的純黑鋼筆。女客取桌面紙巾在上塗抹兩行,段爭走遠再看,上面寫的是一串電話號碼和具體住址。他交去餐單,站在垃圾簍邊將紙撕得粉碎,一捧碎紙落進紙簍,好似一場白茫茫的冬雪。

段爭的晚班一直得做到餐廳最後一批客人離開,這時候時間已過零點,他隨另外兩位值班的侍應生將雜物收拾齊全,再做最終統籌。中途餐廳接到高級套房指示,大概是新入住的客戶有意叫餐,中式和西式的兩隊廚師都要待命,連帶著段爭這些侍應生都沒法按時下班。待命時間嘴裏空得慌,其他侍應生都偷偷躲進休息室小睡,段爭則待在換衣間裏抽煙。他站在靠墻的鞋架上,手肘倚著通風的窗口,一縷縷煙從他嘴裏逃走,藏進濕熱的夜風。一抽抽兩根,總算把癮過足。門外始終沒有傳來新指令,他以背靠墻閉了眼,沒多久就聽見衣櫃裏傳來叮叮當當的鈴聲。

唐小傑電話裏直喘氣:“跑了——他跑了,那個傻子跑了!操,程東陽那群人他媽的靠不靠譜啊,一個傻子都能被他逃掉,傻逼,都是群孬種!聽說他還是爬墻逃的,本來就鬧得大家都不開心,程東陽找人把他鎖在小房間裏要他自己消化——媽的他就是一個傻子他能消化個屁啊!結果人就逃了,好像還受傷了。操,你趕緊過來幫忙找找吧,他一個傻子在外面亂跑,不是被人拐走就是被人搞死,靠,我他媽不想背條人命。段爭,段爭,你在不在聽?趕緊過來!”

當晚酒店新客是否有找廚師開小竈,段爭是不知道了。他三兩下換掉工作服,一手握著外套和老舊的按鍵手機就往外走,邊走邊沿著路牙子飛快掃視。沒一會兒唐小傑的第二通電話過來,說是程東陽已經和他說明白,等人找到必須往他那兒送,原本小九逃跑的事和他們無關,出於情理他才禮貌通知一聲,餘下情況他會再做考慮。

“媽的,他要是真不想讓人知道,還會特意告訴我?”唐小傑一連爆出幾句粗話,“要我說他就是這兩年和蔣公鬥怕了,到時候他這邊死一個人肯定被對面大做文章,上回不就死了一個妓女,鬧到全市報紙連著幾天都登熱門,他估計是擔心舊事重演,想萬一小九死了就把事推給我們。段爭,你現在在哪條街?”

段爭語氣平靜:“西街。”

唐小傑說:“那成,附近兩條街你都看一看,我現在在津麓這裏,我們兩面包抄,到時候西街拐口見。”

段爭只簡單嗯一聲便收線。他站在路邊等紅燈,過了馬路就順著一長條街的店面行進。從西街頭走到西街尾,蹲在發廊前的紅頭發青年沖他打招呼,神色暧昧地指著店裏說有新貨。段爭像是沒聽見,照樣過另一盞紅燈走遠。青年氣餒地嘁聲,轉而又去攔另一位路過的客人。

西街附近多是些店面狹窄的小鋪子,段爭直覺傻子不會在這兒。他停步原地擦著根煙,背靠的墻內是所公立小學,透過電網朝裏看,一幢五層高的宿舍樓還三三兩兩地點著燈。段爭其實已經快忘記在學校讀書的滋味,自初中起他就是學校有名的刺頭,父母難管老師頭疼,那時候就有人斷言他往後大概得狠栽一跟頭才知道天高地厚。按照常規邏輯,這種話總會應驗。所以高中第三年,他勉勉強強終於能將高中文憑混到手的前一個月,他因為故意傷人被記案,從少管所出來——或許段母還應該慶幸,她當年給段爭上戶口的時候特意為他減去一年——時間是半年後。

段爭將嘴裏的煙一口氣抽到屁股,咳嗽一聲把煙頭丟進垃圾箱,轉而大跨步往前走。他穿過西街和中間的路口,徑直進了東園。

在二三十年前,東園或許是津市那群人唯一的歡樂園。白天它是綠叢環繞的健身和交際場所,但一等夜幕降臨,它就成了一處吸血鬼和蝙蝠群聚的秘密基地。這群夜行動物沒有姓名和身份,他們無時無刻不奔跑在夜裏,停不下,更不能停,直到陽光掙脫地平線的束縛升在高空,他們黑色的皮囊才能隨著灼熱的日光燃燒消散。他們日覆一日地飛行和死亡,周而覆始地行進著暗無天日的生活。而段爭,他是在十二年前的夏日夜裏,發現自己也是一只夜行蝙蝠的。

段爭穿過那從半身高的灌木林,果不其然如往常那樣,看到和同伴靠坐在一塊兒的阿雲。他在唱一首方言童謠,烏拉拉的,聲音驚走池裏成群的紅鯉魚。有人就著池邊閃爍的燈光扔去石子,咚咚兩下,池水裏漾起人聲。阿雲說那是紅鯉魚成精了,等東園的人走盡,臨近破曉的時候,那條鯉魚精就會爬出池塘變成人形,因為他不敢見人,他怕人呀,人是最可怕的動物了,見著一條鯉魚精,沒準兒就要想盡辦法將他拆了塞進肚裏吃個幹凈。說到這兒,阿雲極神秘地笑一笑,頭挨著同伴的肩膀,手指依在嘴邊做“噓”聲,賣了好久的關子才說:我今晚就看到一條紅鯉魚精呢。

同伴笑他糊塗:“你不是說他都要等我們走了才敢出來,我們這裏那麼一堆人,他怎麼就讓你碰見了?”

阿雲嘻嘻地笑:“因為我有緣唄,以前算命的就說我有一天要碰見貴人呀,他要幫我飛黃騰達,哪天我也能甩著滿手的戒指給你好看呢,你信不信?”

同伴跟著笑道:“好好,你不得了,那我等著看你當闊少爺。不過你倒是說說,你哪裏碰見的鯉魚精,倒是也給我看看,讓我開開眼界。”

阿雲咧著嘴:“就在你背後呀。”

同伴回頭:“哪兒?”

段爭走過他們身後的那片草地,撥開兩株枯樹枝,迎面來的是條路徑幽深的老防空洞。據說這防空洞是當年日據時期,原地居民為防意外而自設的,但後來又因為工程巨大和時間緊迫的關系被迫擱置,於是最終呈現的樣貌即是個不成型的洞穴。段爭慢慢往裏走,洞口有幢幢的黑影搖動,他微微側身要洞外的光照進一些,再走兩步,腳尖忽然抵住一樣軟綿綿的異物。他蹲下摸索,那異物猛地撤走,敏感得像是紅鯉魚精被人踩住了尾巴。

“別動!”段爭低喝,同時用力拽住那人的腰肢。

鯉魚精恐懼地大叫,兩手飛快地扇打段爭臉頰,反被他忍無可忍地硬拽著出了洞穴。一見著光,鯉魚精驚慌地抱著頭縮到一邊,身上的白色汗衫滿是灰塵和汙泥,就連那張臉都臟得滿是東一塊西一塊的黑漬。他好可憐地嗚咽,靠著棵枯樹枝努力地咽氣,沒一會兒又開始咳嗽,咳得胸口發疼,就拿手拍拍自己的前胸,再扭到後面拍拍脊背。

段爭站在洞口看他笨拙地自我安慰,喉結上下動一動,反被遠處的阿雲看在眼裏。他朝他吹聲口哨,依舊挨著同伴,指著那邊跌坐的人努嘴說:看吧,鯉魚精嘍。

小九腦袋笨,人是癡傻,他能摸著原路跑來東園,段爭和唐小傑都沒預料到。唐小傑雖說也做著婊子行當,東園這地盤卻是一腳都沒踏進來過。他接到電話忙趕來,就看段爭拿繩子綁住小九的手腳,將他攔腰抱著往東園外走。段爭動作粗魯,緊皺著眉頭,懷裏小九還拼命地踢腿哽咽,眼淚一直往眼眶外跑,一張臉沖出數條淚痕。

唐小傑目瞪口呆地緊跟在後:“段爭,這怎麼回事兒啊,傻子這是——他不會被欺負了吧?那群老頭子——”

“叫車。”段爭說。

“車?”唐小傑恍然大悟,“哦哦哦,把人送去程東陽那兒?”

段爭動作一頓:“回家。”

唐小傑傻眼:“啊?”

兩人齊心協力將一路反抗的傻子領回家。唐小傑是被他鬧怕了,傻子也不知道在程東陽那兒受了什麼刺激,被人一碰就像被火舔著,又是哭又是叫,嗓子都喊劈了。段爭掐著他的後脖子要他鎮靜。那部位或許還真是他的死穴,沒一會兒他就抽噎著停下來,兩只手被捆住了,擦不上臉,他眼睛疼得厲害,就往唐小傑肩膀上蹭。蹭一蹭舒服了,總算感到疲倦,他就靠在唐小傑懷裏安靜地睡著。

好半天將人安置上床,唐小傑看他渾身又臟又臭,出門見段爭正擦火點煙,他捂了鼻子問:“程東陽怎麼說?”

段爭沒有說話。

唐小傑遲疑道:“剛才我大概看了看他身上——居然有針孔。腿上也都是掐痕,尤其腳趾,指甲蓋直接掀開了——段爭,不然我們跟程東陽好好說說,人再怎麼不聽話,也不能這麼對待吧,何況還是個傻子,他知道什麼呀。也難怪傻子要逃了。”

段爭抖一抖煙。

唐小傑繼續說:“老實說,之前把傻子推程東陽那兒,我就覺得不太舒服。你說萬一傻子不是天生癡傻,哪天他突然不傻了,或者他家裏來找我們要人,我們也沒法交代——要不我們把錢退了吧,行麼,我心裏有點不踏實。”

段爭將煙拈滅,到底沒應半句話。

這件荒唐交易究竟怎樣解決的,唐小傑始終沒聽段爭再提起過。當晚程東陽那邊似乎來了人,段爭要他進去自己臥房別出來。等客廳終於安靜,他小心推開門往外看,客廳已經滅了燈。

至於傻子小九還是留在出租屋了。乍看這似乎只是多雙碗筷的事情,唐小傑聖母情懷發作的時候,看他也是哪兒都順眼。可畢竟家裏多的是一個活人,不是一條狗一只貓。

翌日淩晨,唐小傑和段爭都有早班要趕,小九只能一個人待在屋裏。唐小傑正考慮該怎樣處理眼下的情況,就看段爭將門扣緊反鎖,再拉一拉門。還好,房子舊,但鎖還靈光。

唐小傑放心攤餅吃的當口,段爭將鑰匙往餐桌一扔,踩著拖鞋進了臥房。裏面沒拉電燈,遮陽簾也沒扯開,因此只能看到行軍床上一塊拱起的小山包。他坐上床沿,把落在床頭的煙盒拾走,可撿完東西又不動。半晌他摸了手進薄被,沿著床上那人光溜溜的後背曲線緩緩向上,接著又朝下去,插進單薄的內褲,撫過硬挺的性器,最後攥住那塊圓滾滾的膝蓋骨。

小九夢裏敏感地呻吟,蠕動身體蹭著粗糙的薄被,露在外面的嘴唇似張似合,眼皮也微微撐開,像是正接受段爭似有若無的撫慰。

盯著他鼻尖一顆圓圓的黑痣,段爭想,既然這麼像,那就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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