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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最新] 棄民 雪地裏留下腳印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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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瑞青在裏奇老爹的舊宅門口徘徊, 最終決定先去老酒館看看。越是靠近酒館,腳下的道路就越是狹窄逼仄,某種程度上倒是形成個避風港, 減輕了些微風雪困擾。

已經能大致看清酒館的輪廓了,輕微掉皮的磚墻,和木制的窗框。

“別他媽的亂跑,小啞巴!外面的大雪片子三秒鐘就能把你變成冰凍串串, 陳年鼻涕口味的。”前方傳來一個偏向稚嫩,卻努力想偽裝粗糲成熟的童聲,“餵!說了不要亂跑!要是撞上那個——他會把你嚼吧嚼吧吞掉!”

喬瑞青蟲在一個拐角處,視角受限看不清正前方,只聽得有跌跌撞撞的小足音漸漸接近。

“哼,彼得大叔憑什麽罰我。你又幹什麽沒事幹陪我跑出來?餵, 說了別亂跑, 聽見沒有——!”說話的那個童聲也越來越近了, 莫名讓喬瑞青也覺得有些熟悉。正在他回憶比對的時候, 餘光裏看見一個臟兮兮毛茸茸的小腦袋竄出了拐角。

“砰”,突然出現的矮小幼蟲結結實實撞上了喬瑞青的大腿,力道沖得他一個趔趄, 被身後的阿諾伸手扶了一把才不至於摔倒在泥濘的雪地。

不等他反應過來,之前說話的那只蟲崽子也匆忙鉆出了拐角:“小啞巴!瞎跑什麽, 摔不死你——”隨後他便看到了喬瑞青, 立刻吞下說了一半的話,僵立在原地。

啊,想起來了。就是那只蟲,在拍攝的時候冒冒失失闖入了現場;也多虧他的闖入給喬瑞青爭取到了時間,後者才能夠抓住機會跟老彼得搭上話。

剛剛站穩的雄蟲對上了那只蟲崽攻擊性極強的鋒利眼睛, 和拍攝帝國宣傳片時見過的那雙一般無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是蟲崽專屬的可愛,可這一雙卻因為眼球上爬著的紅血絲,反而顯得恐怖。

喬瑞青一時梗住,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手足無措地看著那只鬥牛似的小蟲崽漸漸進入戰鬥狀態。

“小啞巴回來。”蟲崽子嘶嘶地說。

剛才撞過來的那只小蟲安靜地點點頭,站起來拍拍膝上的雪塊,噔噔噔往回跑去。兩只蟲崽站在一起,喬瑞青才發現那只“小啞巴”明顯地瘦弱,縮在同伴身後幾乎看不見。

那蟲崽目光直接且懾蟲,喬瑞青感覺阿諾緊張地半握住他的手臂。

剛見面就快要打起來,這是他沒有想到的。“你好……?請不要緊張,我是……”喬瑞青放柔了聲音說道。

“我知道你是誰。”那蟲崽粗聲粗氣地打斷,“偉大而聖潔的雄蟲閣下,您出游一次,就要讓我們這些垃圾乖乖藏好,免得汙了您的眼睛。”

這讓喬瑞青如墜冰窟。他看著蟲崽的眼睛,一陣陣無力從四肢百骸往上湧,辯解的話堵在喉頭說不出來。“我不是故……”他蒼白地說。

大眼睛蟲崽報以譏誚的怪笑:“哦哦,您不是有意的。偉大的仁愛的喬——瑞青閣下。我常聽長輩們談您呢,怎樣的溫柔可愛,好像包容一切的大海,啊,和您呆在一起的時候多麽有安全感呢!好像一切都會被原諒!”

他越說越尖利,幾乎要大笑起來:“呸!”

那蟲崽三兩步沖上前,快到喬瑞青只來得及看到一團黑漆漆的影子躥過來,轉瞬就接近了自己。

還有黝黑指尖的一點銀光!

“叮”,電光石火間,是阿諾及時出手擊飛了蟲崽指尖藏的小刀,那尖刀斜著落入雪地裏,是令喬瑞青心悸不已的一段弧度。

阿諾沈默地反剪蟲崽的雙手,像拎小雞仔那樣拎起他的後領。小蟲崽在半空中不甘心地蹬動雙腿,尖叫著試圖咬阿諾的手指。

喬瑞青半靠在墻壁上一時失語,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感到絕望的情緒漫過來。他在心裏反覆詰問——

“我都做了什麽?”

想來也沒做什麽,無非是在熒幕前說過幾句違心的話罷了,無非是順從了帝國的威逼罷了。清清白白的受害者,厭惡著帝國的暴行;但又心安理得地獲利,躺在粉飾太平的榮譽堆上沾沾自喜。

喬瑞青突然開始討厭自己,在看到這樣滿目瘡痍的故鄉的時候、在看到眼裏閃著仇恨的孩子的時候。

身後阿諾把手上的蟲丟回地上,搭上了他的肩膀。喬瑞青像是抓住浮木,突然又可以動彈了;他轉頭盯著阿諾,張張嘴想要解釋,但又無能為力地看見阿諾的眼裏也有兩分輕飄飄的懷疑。

卻又重逾千鈞。

“好了,好了,別這樣。我沒有這麽想你……”阿諾停頓半晌還是輕聲說,伸手給喬瑞青順氣。喬瑞青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急喘,吸入的冷空氣過多導致嗓子眼火辣辣的痛。

“呼……”他調整呼吸,轉向在地上猶自罵罵咧咧的小蟲崽,“對不起。”

“我很抱歉。”

“我去你的。呸!”蟲崽在阿諾隱晦的逼視下堪稱勇敢地挺著胸脯,“對不起有個屁股蛋兒的用哦!說兩句對不起對不起,被你害死的蟲就能回來嗎!還有那些不得不東躲西藏的蟲,你以為彼得大叔是為什麽不得不帶著我們縮在破巷子裏!還有裏奇老——”

小朋友的話語字字戳心,讓喬瑞青一句“我沒有”越來越說不出口。他茫然舉目四望,卻發現不遠處酒館裏有幾扇窗戶微微開了一點縫隙,縫中隱約露出一兩雙冷淡的眼睛。

全世界都在說,他不受歡迎。

這時又有一只蟲氣喘籲籲地從深巷中擠出來,急道:“噓!說什麽呢!哎呀小孩子不懂事,我罰他、我肯定要罰他……”

是雌蟲老彼得。喬瑞青連說不是孩子的錯,心裏卻可恥地松了一口氣。比起在這裏面對孩童的控訴,他甚至更寧願再被獸人綁架一次。

真不公平,那些都不是他想做的,卻都歸到他頭上。但是不公平又怎樣,做了的事情就是做了。喬瑞青孤獨地站在不信任的目光中間,第一次體會到“公眾蟲物”的重量。

老彼得揪著小雌蟲的領子把他提溜回門,一邊向呆在一旁的小啞巴招招手:“哎!你也回來吧,都是你哥把你帶壞啦。”

被拎著的蟲崽還在不忿地大喊,可是在老蟲的目光下漸漸畏縮了;小啞巴乖乖地解除看戲狀態往老彼得那裏走去,蹦蹦跳跳踢亂地上的雪。

“難道我做的不對嗎,你們都被那個偽君子迷傻啦!他跟帝國的垃圾雄蟲有什麽不同……”老彼得臉一虎制止了越來越微弱的抗議,轉頭來撇著眉向喬瑞青遞了一個抱歉的眼神。

“哎……那個,其實我還是相信您沒有變的。閣下您等會兒,我回去稍微收拾下,出來就招待您。您稍等!您稍等哈!”他說。

可是喬瑞青逃跑了。他目送老彼得領著兩個孩子轉過拐彎,走進酒館,隱約傳來大門被帶上的一聲“吱呀”,那些窺視的窗扇一個個關上。然後他急匆匆地離開,分毫不敢停留。

“你去哪裏?”阿諾跟在後面說。

“我去……我想去和老爹呆會兒。”喬瑞青說,垂著眼睛看自己吐出的氣在半空中結成霜花,“阿諾,你還想跟著我嗎?”

阿諾跨兩步跟上,跟喬瑞青並肩。“當然。”他說。

“可是你也懷疑我。”喬瑞青篤定地說。

阿諾立刻想回“對不起”,可是被喬瑞青要碎不碎的眼神制止了。他不由嘆氣,說道:“是啊,我是懷疑過你,你不知道有多少狂熱戰爭分子把你的演講奉為圭臬。但你說你是被安排的,那我就相信。”

他聳聳肩,特地探身虛摟了喬瑞青一下,感受到對方身體的緊張:“你說我就信。如果你還有更多想要解釋的,那我就聽著。就這樣。”

喬瑞青露出半點笑模樣,小聲說一句“謝謝”。

“我……其實我也沒有什麽更多好解釋的。作為公眾蟲物我確實沒有負起責任,帝國拿來了稿子,我就讀了。我以為……我沒想到……”

他原以為這樣的話不過是些毫無意義的宣傳,民眾裏也沒有誰會認真聽;沒想到區區一蟲之力可以煽動起那麽多瘋狂,或是帶來那麽多傷害。

“唔。”阿諾擼擼喬瑞青跑亂了的頭發,少有地感覺到自己在喬面前居然是更自在的一個。

“原諒你了唄。”

然後側眼看喬長籲一口氣,顛來倒去地說“謝謝”和“對不起”。阿諾心裏泛起簡單的欣喜,終於敢握實了喬瑞青的手帶他往前走:“那我們去裏奇老爹家裏歇歇去?”

說了足夠多的道歉,喬瑞青心中終於好受了一點,此時看阿諾,簡直是全世界安全感和歸屬感的來源。他心裏其實還藏著想對阿諾的話,關於那次突如其來的分開——想說現在他其實有點後悔,當初應該有更成熟、損失更小的方案;也想問問現在阿諾還好吧?還有沒有為此困擾?

這次見面阿諾這樣陽光又坦然,想必是終於放下了吧。喬瑞青的計劃算是成功,可成功的滋味沒有想象中的自在。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諾又回來了,可是他喬瑞青被打回原形變回了藏在陰影裏的灰撲撲小老鼠。

可惜什麽說不出口來,他只能看著阿諾大步向前的背影咽下滿腹莫名其妙的酸澀。

算了吧,什麽都無所謂了。喬瑞青跟上阿諾的腳步,雪地裏留下腳印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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