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日記 還好還有阿諾。也只有阿諾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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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在寒夜裏安靜佇立, 風在失修的墻縫間穿梭拉出呼呼的轟響;卻有一豆燈光悄悄透出來,照在門前雪地上。

屋裏喬瑞青手舉著一盞舊提燈,踏著嘎吱作響的地板往裏走。阿諾站在門口搓著手, 嘴裏嘟嘟囔囔的往地墊上蹭鞋底的雪泥。

“其實裏面還蠻幹凈的。”阿諾說。

確實,裏奇老爹的小屋看著像是有蟲定期打掃的樣子——家具都還整齊地擺著、擦拭過,窗臺上一盆小花還生機勃勃地挺著枝椏。喬瑞青還看見正對門口墻面上的一大片塗鴉,是阿諾小時候胡亂畫的;現在已經模糊, 還留著一兩道刮痕,像是有什麽蟲咬牙切齒地試圖清理過。

喬瑞青還能回想起當年老爹氣急敗壞地拎著阿諾想打又打不下去的樣子,還有阿諾畏畏縮縮憋著小嘴上來道歉的慫樣。

生動鮮活的一棟小屋,像時光回溯。只可惜空氣中飄著的灰塵味道告訴他,這只是舊日定格。

“我有……我有好久沒回來了。明明當初說好了常回來看看老爹的。”喬瑞青悶悶地說道。

阿諾收拾清楚自己才走進門來,抱怨著軍靴實在太難清理。“但是這又不怪你。”他走到喬瑞青身邊, 伸手接過同伴手中的提燈舉得更高一點, “不需要自責這麽久, 嗯?”

“噗。”喬瑞青被這種霸總語氣詞逗笑, 可惜阿諾聽不懂這種地球梗。他頂著阿諾疑惑的眼光在小客廳裏轉一圈,最後選擇在沙發上坐下。

雌蟲的身高是真的嚇蟲。那盞提燈拿在喬瑞青手裏,效果像是洞窟探險;但被阿諾舉著的時候就跟個頂燈似的, 照徹一室。

“去找老爹聊聊天吧?我看你回來一趟心情是真的很爛。”阿諾也坐下來,大大咧咧地把長手長腳攤開。說完向臥室的方向努努嘴。

喬瑞青感覺自己像是慢慢融進一汪熱水裏。許久不見阿諾這樣放松自在的樣子——比當初阿諾“認真追求”自己的時候感覺還要溫柔。他一直苦苦追尋, 可惜哪怕是名利最頂的時候都得不到的溫柔。

你回來啦, 喬瑞青在心裏小聲說。提燈的黃色光芒照在阿諾頭上,像是個他媽的光環一樣。

“我會去的。嗯……馬上去。我在這裏組織一下語言?”他把視線轉向緊閉的臥室房門,又開始感覺到緊張。如果說客廳還只能算是招待客蟲朋友的地方,臥室就完全是老爹的私蟲空間,再沒有哪個地方比臥室更合適“聊天”。

阿諾嗓子裏滾出一聲悶笑, 也不說話,安靜地坐在一邊等。這倒是莫名給了喬瑞青勇氣,讓他長吐一口氣往臥室房門走去。

在把手放到木制房門上的時候,喬瑞青的心跳鼓噪達到頂峰。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門後露出一小片黑洞洞的黑暗。

“謔,看來他們不常打掃臥室的樣子。”阿諾在身後說。

客廳裏的光順著門隙灑進臥室裏,比起屋內陳設,更醒目的是半空中飄舞的煙塵。

“他們還是不敢進老爹的屋子?”喬瑞青說,搭在門把上的拳頭緊了又松。

“餘威尚在!”阿諾樂了兩聲,“荒星上的崽子誰不知道臥房是禁區啊。”

說是禁區其實也是誇張,只是裏奇老爹生前總是把臥房門看得緊緊,不讓冒失的小崽子們進去搗亂。

見喬瑞青在門口猶豫躊躇的樣子,阿諾還在身後推推:“去吧。現在還擔心老爹出來說你不成?”

暖黃燈光中,室內隱約露出桌椅的一角,桌上還有淩亂擺放的幾本書幾支筆,好像主人才剛匆忙離開似的。

喬瑞青走進去,全不在乎嗆鼻的煙塵;繞著房間走了一小圈,看著地板上自己留下的一串腳印發楞。左看右看,他轉身挨上一半床沿坐下,正襟危坐像個小學生。

臥室的墻壁反而不怎麽漏風。阿諾進屋就直奔壁爐,三兩下把屋裏弄得暖融融。生過火以後他吸吸鼻子,長手一揮直接拉開書桌前的小凳坐下,大咧咧挑揀起桌上的書來翻。

“我……我回來了,老爹。”喬瑞青深深呼吸,“這麽多年不回來看你真是我的錯,明明當初說好……”

結果還是只能從這些不痛不癢的話題開始。他邊說邊暗自唾棄自己的虛假,但小屋裏飄著令蟲昏昏欲睡的溫暖空氣,說著說著暖意上頭,喬瑞青開始攔不住自己的情緒。

“……我有錢有人氣,說一句話可以一呼百應;我在為這個世界盡我的一分微薄之力,正如我曾經想過的那樣。按理說我不該不開心,是不是,老爹?……在帝國我沒有交到朋友,因為我的家在荒星。”

“可是回來也是叛徒是異類。最讓我難過的是他們說的都是對的,我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就背叛了自己的出身——突然間就惡貫滿盈了……”

“說不上是憤怒多點還是後悔多點。我……”

這些話說得顛三倒四,不像是邏輯清楚的傾訴,反倒像是純粹的情緒輸出。喬瑞青昏沈沈地想,可能是久違的暖氣實在讓蟲太困了,什麽話都亂七八糟地往外蹦。

情緒這種東西,向來是越憋就壓得越實,隨著時間的增長成為牢牢占據心裏一塊空間的某種固體,帶著尖銳的重量;一旦說出口,就像是一塊冰融化,苦水越倒越多,讓蟲驚異自己原來有這麽多委屈。

阿諾在旁邊聽著心裏怪不是滋味,一顆心越發軟了下來。他悄悄縮回手,註意到喬瑞青眼眶一抹紅色,心裏一點點聚起擔憂。

“啪嗒。”他縮手的時候過於註意喬瑞青的表情,反而把裏奇老爹桌上的一本薄書帶到了地上。這本書像是日記的模樣,書頁還沒有脆得太厲害,碰在地上自己翻開了一頁癱著。

兩蟲的視線一時都被這本書吸引過來。若是普通的記事本也就罷了,偏生這頁上用淩亂的字跡重寫了一串大字:

“按照少爺這樣做是對不起喬崽,我不能……”

還是能看得出是裏奇老爹的字跡。

喬瑞青的腦子還昏昏鈍鈍的不及反應,阿諾則完全不當回事兒,俯身準備把本子撿起來放好。

可是喬瑞青腦海裏突然響起出發前西格蒙德說過的話——“麻煩向我提供罪蟲裏奇的現居地址,我對他的任務完成狀況非常失望。”當時他怒氣上頭只當西格蒙德在挑撥,但實際上這話一直像根刺紮在他心裏

“少爺”是誰?不會真的是西格蒙德吧……?

喬瑞青感覺頭臉一陣發熱又發冷,搶先一步去撿起了日記本。這串字跡孤零零地落在那一頁紙上,看來當天裏奇老爹沒有特別多東西要寫。於是他往前翻到上一頁,一大段文字闖入眼中:

“x年x月x日,陰。今天是喬崽的八十歲生日,蟲崽子離成年越來越近啦。阿諾和其他一群到處野跑的孩子帶了禮物給他,我看得出他特別高興;平時老愛裝成熟的樣子,今天笑模樣還挺多。祝小崽子健康快樂長大,以後愛幹嘛幹嘛。”阿諾湊過來,看到日記裏提到自己,忍不住直笑。

“本來是很高興的日子,但是今天收到了西格蒙德少爺的來信,啊,又提醒了老頭子的傷心事。”喬瑞青看到這裏,心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重,翻頁的手都開始發汗。阿諾註意到,也正色起來,深深看了喬瑞青一眼,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掌。

喬瑞青沒有掙脫。

“雖然很早就做好了決定,但現在時間近了我還是心裏頭發虛呀。少爺的信件裏語氣越來越重,他沒有放棄我真是一個奇跡——也許是還顧念我看著他長大的情誼吧。”

“可是我已經決定好背叛他和他的宏偉計劃了(這個“背叛”寫得十足地輕也十足含糊),養了喬崽這麽多年,他終於肯叫我一聲老爹,多難得!就算為了這麽一聲“老爹”,我也得對這個小崽子負責了;再說喬崽是這麽好一只蟲。整個荒星的小蟲崽都賴著他,這還是不知道他是雄蟲閣下的情況呢。不知道長大以後他得多讓蟲瘋狂。”

阿諾讀到這裏很大聲地“嘖”了一聲:“感情老爹也老早就知道你是雄蟲呢?”喬瑞青短促地勉強笑笑,迫不及待地繼續往下讀:

“再再說,我本來也不是很讚同少爺的所謂計劃。唉,希望是那群天天神神叨叨的占星蟲子們弄錯了。”

“其實是西格蒙德少爺做錯了,我真心這麽覺得——就算那個所謂預言所言非虛。權柄已經讓他迷失;甚至我看整個帝國都在走入迷途。唉,明明他小時候也是一只可愛蟲崽。那個預言和少爺的計劃都不方便跟任何蟲說,自從我接受任務以來,一直藏在在我心裏,這麽多年真悶得慌。”

“希望有天可以說出口吧。老頭子該去給東區新撿到的那只蟲崽子洗澡講故事去嘍。”

日記就此結束,說得不明不白的,可叫二蟲一口老血憋在心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喬瑞青不甘心地繼續往前,翻完了整本日記,再沒找到更詳細的描述。

這本日記不長,但是西格蒙德的那個“計劃”堪稱貫穿始終:

“來到佐羅星系第375號未命名(垃圾)星,環境條件很惡劣。那個預言中的孩子就將降生在這裏,希望我次找對了。也希望這麽做是對的——像少爺說的那樣,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為了更偉大的利益?”

“找到他了。長得很可愛。”

“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西格蒙德少爺……對他的所作所為越來越看不懂。”

接下來還有最後一條預言或是西格蒙德相關的內容,除此之外以下很長一段時間,裏奇老爹都沒有提起這個方面,像是在特意回避似的:“西格蒙德錯了。”

阿諾與喬瑞青面面相覷。“你自己知道這個什麽什麽預言嗎?”他問。

“……我聽說過。大概說我的存在會給帝國帶來一次方向不明但很重大的改變。”喬瑞青疲憊地揉著眉心。

“那肯定是假話,至少不是完整版。”阿諾說。

管它什麽真真假假,反正裏奇老爹確實是西格蒙德的蟲。

喬瑞青冷靜地對自己說,你看,你又失去了一個安全港灣。無非是世界又崩塌了一個角落而已,休息一下就能挺過去——

他感受到肩膀上落下斷續輕拍,遲鈍地擡起頭,模模糊糊看到阿諾的紅毛。頭發又留得非常長了,他不著邊際地想。

還好還有阿諾。也只有阿諾了,老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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