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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西南巷 沒想到到頭來患得患失的反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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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瑞青坐在開往荒星的飛艇上, 身邊很誇張地圍了一大圈全副武裝的軍雌。

那群軍雌都穿著統一制式的半甲,比起戰鬥裝更像禮服,看上去個個筆挺。很難說帝國沒有往他身邊塞蟲的意思。

喬瑞青還特地觀察過, 身邊的所有蟲長相都算周正。只是每只蟲臉上都帶著一致的嚴肅神情,行動如風,堅決不多一個表情一個動作。

唯一的雄蟲夾在一片面無表情的雌蟲海裏面,感覺自己目之所及盡是一片黑壓壓。

窒息。帝國很容易給喬瑞青帶來這種感覺, 沒什麽活氣的樣子。想到是自己將這種死氣沈沈的妖風帶回了荒星,他就直想嘆氣。

飛行時間已經有幾天了,荒星已經在可視範圍內。喬瑞青遙看那個熟悉的星球,心中百感交集。

他無視所有隨行蟲,作出一副欣賞星海風景的樣子;手卻悄悄伸進隨身的小背包,撫摩攝像機的輪廓。

喬瑞青還是把攝像機帶上了。臨行前他還專程去找了一趟希利爾, 詢問能不能幫忙剪輯鏡頭和聯系私蟲發表。

帝國的版本他是不得不錄, 但喬瑞青還想偷偷離開錄一個自己的版本。帝國再是手眼通天, 也不見得能把整個星球都偽裝好吧?

雖然身邊有群打著保護之名行監視之實的軍雌, 但他也不怕。一個雄蟲命令出來,馬上就能叫他們乖乖聽話——盡管這樣會讓他馬上暴露,可是等待帝國派蟲過來的這段時間, 也夠喬瑞青做好多事情了。

飛艇輕輕震動一下,發出長長的嗡鳴。已經成功在荒星著陸。喬瑞青看向舷窗外, 外面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最直觀是漫天的風沙塵土沒有了。喬瑞青帶點譏諷地想, 如果帝國所說“改造”只是改善空氣質量,那倒不失為好事一樁。

怕只怕把野蠻生長的荒星徹底改成了低配中心。

喬瑞青剛下飛艇,就明白自己的擔憂成了真。他恍惚以為自己又回到初到中心時的歡迎陣仗——鮮花、音樂、若有若無的香氣。當然還有穿戴整齊的雌蟲列隊在停機坪前。

歡迎儀仗隊看到喬瑞青出現,恭恭敬敬過來躬身:“閣下辛苦!感謝您不嫌勞頓前來慰問,請跟我們來。”

被問候的蟲一下子就意識到這些蟲並不真的出身荒星。口音語氣和舉手投足間的氣度哪裏是短時間的培訓可以改變的, 這幾位顯然是中心來的專業蟲員,業務熟練得很。

喬瑞青的反應不冷不熱的,禮貌點頭就熟門熟路地往裏走去。

越往裏走越是心下冷笑。路面糊了平整的柏油,還散發著新鮮的刺鼻氣味;路邊有新裝的路燈和路標。他幾乎看不到什麽熟悉的元素。

迎面走來一只雌蟲,穿著沒有那麽正式,但也十分筆挺整潔。“歡迎您!喬瑞青閣下。請……那個,請來寒舍小坐。”

這位就有點荒星土著的影子。還沒等喬瑞青有所行動,就有披甲雌蟲侍衛擠過來,隱隱有挾持之勢。

看得還真有點緊。

喬瑞青看到空中地上帝國的專業相機已經就位,把嘲諷藏進心裏,順從地走過去。

營業笑容還是要掛上:“你好,我的榮幸。”同時喬瑞青還放出一點安撫的信息素,因為那只雌蟲看上去緊張得快要窒息了。

雌蟲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至少舌頭可以捋直來說話。喬瑞青無意為難任何個蟲,尤其是荒星同胞——說不定這位仁兄以前還關照過他的生意。細微的善舉也收獲了一點意外之喜,壓迫著他的一群軍雌也放松了些許控制。

錄制過程沒有什麽好說的,說是戴著鐐銬跳舞都是給帝國面子。

他們這是在帶著鐐銬跳樣板戲。

帝國的宣傳語說來說去就那麽幾句,喬瑞青到現在已經可以做到有口沒有心。

大拍馬屁、大唱讚歌,然後扯一扯同胞們沖鴨。硬要說有什麽新鮮的,那就是收編一來荒星的生活無比安定,流血鬥毆沒有了,勞動成果大家享。

接待的雌蟲名叫老彼得,他帶著喬瑞青看簇新的住屋,還有書聲瑯瑯的學堂。“真、真不知道星網上那些蟲為什麽要造謠中傷,”他背道,“他們一定是惡毒的反戰勢力。荒星蟲都發自內心地感謝……感謝帝國給我們帶來了好生活。”

也有被安排好的蟲崽過來假裝路過:“戰場上的哥哥們加油呀!家裏一切都好,我們等你回家~”

說話的蟲激情澎湃,聽話的蟲頻頻點頭,說完一個全場鼓掌,攝像頭遠景近景特寫都掃一遍。可真是和諧友好其樂融融,盡管喬瑞青可以看到鏡頭掃不到的背面有不祥的蒼蠅群在環繞。

這個地點的拍攝快要結束的時候,有一個臟兮兮的小孩突然闖進來,差點誤入鏡頭範圍。他的臉烏漆嘛黑的,但有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射出鉤子似的視線,直逼喬瑞青。

“你這個——”他盯著喬瑞青喊道,聲音沙啞,不像一般蟲崽子那樣清澈。

他當然沒有成功把一句話說完。攝像機迅速關機,侍衛軍雌眼疾手快地把他捂住嘴拖走。老彼得“哎”了一聲欲言又止,可還是不敢說什麽。這只蟲的出現沒有改變什麽,只能說是成功引起一片騷動。

拍攝暫停了。喬瑞青身邊的護衛小隊分出一部分處理拍攝事故,暫時清出了一點空缺。老彼得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搓著手,茫然四顧,跟喬瑞青對上了眼光。

喬瑞青意識到這是機會。在一片混亂中,他悄悄靠近老彼得,壓低聲音道:“帝國的蟲是不是來特地粉飾過過這邊?你可以告訴我那些被藏起來的蟲都在哪裏嗎。”

這種私下交流讓老彼得緊張兮兮的,結巴得更厲害了:“這個、這個,我們……他們都生活在西南巷。不,我不是說——”

喬瑞青安撫地笑:“西南巷嗎?那我原先還在那裏開過店。你對我還有印象沒有?”

老彼得長長吐出一口氣:“唉。誰不記得呢,喬,我是說,閣下。以前的好日子……”

“餵!老家夥不要胡說!”小小談話還是被發現,披甲的蟲厲聲喝止,撥開蟲群氣勢洶洶地走來。

這群侍衛面對喬瑞青都敢暗地威脅,面對手無縛雞之力的老蟲更是不得了。只見他鐵掌攥上老彼得的手腕,猛地往自己身邊一帶,就把老蟲拉得跌坐在地。

“老家夥背地裏搬弄唇舌,是不是想對雄蟲閣下不利?”軍雌說。

這個大帽子誰都不敢接,唬得老彼得連連擺手。

連帶別蟲因自己受累絕不是喬瑞青想看到的。他靈機一動,當場一個腿軟倒在地上,伸手假模假樣地拍打那只侍衛蟲的腿側:“啊!你撞傷我了……好痛……我看你是要對我不利!”

感謝帝國,某種程度上成功磨練了喬瑞青的演技。

侍衛軍雌一下子慌了神,結結巴巴地解釋:“對不起,對不起,我……呃,我這就……”

又有蟲慌忙來扶來勸,場面混亂加倍。喬瑞青看到老彼得抹著冷汗溜掉了,“哎喲哎喲”小碎步跑兩步,還回頭留下一個皺巴巴的笑臉。

喬瑞青眨眼,把“西南巷”記在了心裏。

後面的拍攝,帝國塞來的一群蟲鬧的幺蛾子就少了,好像終於想起喬瑞青是“尊貴的雄蟲閣下”。雖然喬瑞青最後也表示過不打算計較,那只軍雌還是消失在前者的視線裏。

貼身跟隨的蟲換了一只,聽說是特地找長官爭取的。他沒有挨得特別緊,路上也不怎麽說話。

喬瑞青作死的心不死,取得一點小小成功以後更是迎風狂漲,就差把攝像機直接拿出來了。

“空氣悶,喘不上氣。我要出去。”他說。

那只蟲也不答話,默默伸出手攔在喬瑞青身前。這套路熟悉,喬瑞青理直氣壯地往前撞去,碰瓷的話已經壓在舌尖。

眼看著他就要裝上軍雌的鐵壁,那只軍雌還是不肯收回手。兩三秒之間仿佛有僵持。而喬瑞青不信邪,繼續往前闖,真正裝上的那一刻果然沒有疼痛——他被輕柔地攔住了。

計劃通,喬瑞青計劃著去之前看到的一些尚未來得及被修飾的地方看看:“也告訴你們的主子別急,反正急也沒什麽用處。要求的宣傳片我是會拍的,但是……”

“建議您還是不要亂跑。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也不要連累別蟲。”身後傳來一個硬邦邦的聲音。

喬瑞青悚然回頭。那只蟲的面容隱藏在半甲下看不清晰,但聲音確實他無比熟悉、甚至是心心念念的。

是阿諾,哪怕看不見臉他也可以確信。

跟阿諾分別好久,各種事情也發生了好多,喬瑞青從原先魔怔一樣的失落思念,到後面漸漸變得悵然。他原以為時間開始漸漸抹去阿諾留下的深刻痕跡,但此時此刻,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便開始瘋漲。

喬瑞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他一邊感到緊張一邊又忍不住想笑。又或許他什麽也沒有想,滿心都想看作戰甲下阿諾的模樣,想知道小狗過得好不好。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向眼前蟲的面甲。“你……”他說。

但阿諾冷淡地後撤一步避開喬瑞青的觸碰:“是您自己說的再不聯系。這一次很抱歉,是軍部的安排失誤。不會有下次。”

像一盆冷水潑下。他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感到從指尖傳來的一陣陣麻木。喬瑞青忍不住縮縮手指,想說點什麽,但又悲哀地發現阿諾說的就是事實。

阿諾等了一會兒不見喬瑞青說話,就幹脆利落地轉身,很快混入軍雌隊伍中找不到了。徒留喬瑞青在原地失魂落魄。

是,規則是他制定的。之前他一直害怕阿諾因為這樣的規則受傷害,但沒想到到頭來患得患失的反倒是他自己。

喬瑞青一下子沒了探索的心情,怏怏回到蟲群中去。

發現任務目標就是喬的時候,阿諾還是高興了一陣。但想到自己已經不再能夠光明正大地站在喬身邊,難免心裏有些低落。

不過藏在戰甲底下悄悄站在喬身邊也不賴,他想。

一場強制任務對喬瑞青而言或許是折磨,但阿諾在不起眼的角落偷偷吃到了糖果。他用目光描摹喬的眉眼,自顧自生出滿心歡喜來。

正滿心思草長鶯飛,阿諾發現蟲群中突然傳出一陣騷亂。千辛萬苦擠進去,才看見喬跪坐在地上哭訴自己受了傷。

可心疼壞了阿諾,他趕緊向長官申請貼身保護雄蟲閣下。阿諾走在喬瑞青身邊,仗著自己在暗悄悄把喬瑞青打量了好幾番,怎麽看都看不出哪裏有受傷的樣子。

疑慮又開始生長。

直到喬又向自己提出相似的要求,阿諾才意識到他剛剛是刻意為之。

甚至可以說是栽贓。阿諾心底藏的那點不安一下就被引爆了——喬到底知道不知道,那只軍雌回因為他一句玩笑話失去前途、甚至丟掉性命?很好玩嗎?

他不知道喬和那只軍雌有什麽過節,只知道喬瑞青也開始拿雄蟲身份壓蟲。

連帶著之前逼著自己看進去的那些挑動好戰情緒的綜藝也一起湧上心頭——該說中心不愧是中心,還是雄蟲不愧是雄蟲?

傷蟲的話語不自控地從嘴裏跑出來,阿諾咬著牙走回隊列中,心裏其實有點茫然。

後半天的拍攝乏善可陳,他還是藏在隊列中遠遠地看喬瑞青。對方沒有再搞什麽事情,只有時候會往軍雌隊裏張望。

阿諾告訴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哪怕喬瑞青還是喬,也親口說過不喜歡自己的。

但還是忍不住關註。一方面是基於心中那點不甘心的小火苗,另一方面……他冷靜下來想想,也知道喬瑞青不喜歡做無意義的事情。而他真的要做的事情,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到了晚上,阿諾和隊友換崗值夜,果然看到喬瑞青的房間隱約有動靜。

房門輕輕開了一道小縫,有蟲從裏面探出了腦袋。那個蟲影側身溜出房門,貼著墻根往西南方向叢林裏挪去。他只背了一個小背包,走路躡手躡腳。

想來喬是盡力地想要隱蔽,可是在月色下這點小動作實在是足夠明顯。阿諾盯著崗樓下那個小小身影猶豫覆猶豫,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告訴來接班的軍雌“一切正常”。

換回常服下崗,他踩著喬瑞青留下的腳印一起步入叢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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