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雲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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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沒想到,當他們回到墨江樓的時候,那裏已經被軍旗戰馬所包圍。近千人清一色的淡藍服飾,頭戴方巾帽,整齊地排列在墨江樓前,除了馬匹偶爾蹬蹄噴氣,沒有其他任何聲響,靜得像是這幾百人根本不存在。

千羽驚愕地望著眼前的情景,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事?

倦夜雙眼微瞇,顯出幾分獨有的懶散與輕蔑,這種服飾與造型,他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應該說是燕然所熟悉的——趙軍侯的近衛隊。

月夕緩慢地走了過去,沒有任何人暗示什麽,也沒有任何人指揮,可是所有的人卻在同時間跪向了地面。仍然是沒有人擡頭,更沒有人說話,可是那種發自心底的尊重與崇敬卻在無聲無息中傳遞給了月夕——澤越的太子。

月夕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再瀟灑任情,而是尊貴雍容:“平身吧。”

月夕的話剛落,墨雪已經從墨江樓快步走出,來到月夕身前:“你終於回來了,湘樂郡主今早親自帶著援軍趕到……”

“月夕!”

緊隨一聲帶著顫意的呼喚,一個身著戎裝的女孩兒出現在墨江樓門前,美麗奪目的面孔上掛著淺淺的一絲微笑,像是輝灑萬裏的日光,但那雙明媚的雙眼卻含著盈盈淚光。

她是湘樂郡主趙小眉,趙軍侯的女兒,月夕的表妹。

月夕的神色也起了變化,變得更加溫暖,也更加溫柔:“小眉,你來了嗎?”

小眉用力點頭:“月夕,是我……我來了……”然後,她走了過去,緩緩地抱住了月夕。

兩人相擁著,誰也不再說話。

可是就在小眉走過來的那一剎那,不知為什麽,倦夜的心裏突然像被針狠狠刺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痛了起來。他盯住了名叫小眉的女孩,神色逐漸變得陰沈起來。

千羽的註意力卻被湘樂郡主趙小眉身後的人吸引了去,潔白如銀的長發,深紫色的眼睛,還有鼻翼上戴著的小小羽扇,是飛鳥之王——雍華。

他怎麽會在這裏?

千羽在看雍華,雍華也在看千羽:“我說過,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對嗎?”

墨雪解答了千羽的疑惑:“雍先生是隨湘樂郡主來的,雍先生一人,可抵十萬大軍。”

雍華沒作謙虛,只是笑了笑,笑容很古怪,也看不出是自傲,還是嘲弄。

奇怪的是,當月夕向湘樂郡主趙小眉介紹倦夜的時候,趙小眉的神色更是古怪,那是一種想極力掩飾什麽,卻偏偏又無法掩飾的驚異。

然後,她就對月夕說,原來你還有這樣的朋友?

趙小眉話中明顯的讚賞讓月夕感到驕傲,卻換來了墨雪的冷笑。墨雪並非嫉賢妒能之人,可是他卻知道倦夜絕非月夕登基的最佳輔助,更敏銳地察覺到湘樂郡主的讚譽明明是別有用意,只是到底因為什麽,他卻也不敢妄加揣測。

因為月夕的身體剛剛恢覆,趙小眉認為不宜遠行,決定暫時駐紮在墨江樓。不過,趙小眉的到來結束了“燕殺”與墨江樓的對峙,對方似乎有所顧忌,也可能另有計劃。不管怎樣,墨江樓終於恢覆了以往的平靜,那場血戰留下的痕跡也在最短時間內被清洗得一幹二凈,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只是每個人的面孔上難免還帶著一絲傷痛,畢竟,死去的人曾經與自己那麽接近,這些人的音容笑貌似乎還在眼前飄來閃去,心裏卻清楚地知道,已經永遠失去了。

唯一讓人感到欣慰的是,墨雪不但厚葬了自己的父親墨成規和詩書禮儀四衛,更對其他戰死之人的家屬撫恤有加,妥善安排好生活與出路,不但讓這些人感恩戴德,也讓曾經反對墨雪的人開始轉變看法。

最感開心的人卻是水色,因為她好久沒有見過這麽多人,這麽豪華的建築。海底的孤寂生活讓她分外想念人類的世界,即便這裏充滿了情仇愛恨,充滿了爭端殺戮,她依然覺得有趣,覺得精彩,她不怕血腥與鬥爭,只怕寂寞。

水色努力呼吸著岸上的空氣,欣賞岸上的風景,更不耐其煩地為自己挑選新衣,將自己裝扮得美麗。她最感興趣的卻是螢的翅膀,那種透明的質感讓水色想起一種海魚的鰭,若是用它做新衣的墜飾,一定別有風情。

所以,水色希望螢把翅膀送給她一個,只要一個而已,另一個水色很慈悲地留給螢,螢實在沒什麽理由拒絕的。

可是,螢卻拒絕了,她覺得很對不起水色,便低著頭解釋,她的雙腿很軟弱,多數時候要靠翅膀飛行,一個翅膀是無法飛行的。若斷了一翅,就等於半殘了。

水色覺得螢實在是不識擡舉,要她的翅膀,是她的榮幸,半殘怎麽了?她可以送給她一輛輪椅,以後連走路都不用了。所以,水色決定不再征求螢的意見,一個帶翅膀的小妖而已,有什麽權利拒絕她萬魚之王——水色。

水色沒能剪掉螢的翅膀,因為她的行為觸怒了千羽。一向溫順的千羽從來沒有這麽生氣過,她竟然指著水色的鼻子說,想要螢的翅膀,就先殺了她。

水色臉都氣青了,她實在搞不懂千羽,竟然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小妖和她作對!她前天才在秦小如的手中救下千羽,早知如此,她寧願違背倦夜的命令,讓秦小如殺了千羽。

最後還是湘樂郡主趙小眉平息了這件事,她決定把螢收在身邊。因為湘樂郡主的關系,水色沒有再放肆,可是那雙桀驁不馴的眼睛卻告訴千羽,水色顧忌的不是趙小眉,而是月夕。

早晨的時候,倦夜、月夕、趙小眉和墨雪幾人在大廳議事。水色也在場,因為她是一代魚王,江湖公認的奇人,雖然現在跟了倦夜,卻沒有因此被人輕視,反而讓人覺得倦夜更加深不可測。螢在大廳伺候茶水,唯一沒被邀請的反而是千羽。

因為誰都知道小白的死讓千羽悲痛欲絕,雖然沒人去探問她和小白的關系,卻敢肯定,千羽和敵方關系匪淺。對此,倦夜不願解釋什麽,對燕空城半途攔截的事也是只字未提,他不說,水色也不吭聲。

別看水色平時蠻橫霸道,似乎不通人事,可是對於這種政治紛爭卻好像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非常懂得察言觀色,明哲保身,不該說的話她是絕對不說的。

千羽心裏對這些事厭煩透了,但她卻不喜歡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更不喜歡與倦夜之間有任何隔閡,她想與倦夜分享一切,想永遠站在倦夜一邊。所以沒被邀請參加議事,千羽有些傷感,更是不服。你們以為不讓我參加,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嗎?

哼,走著瞧!

千羽躺在議事廳屋檐的邊緣,擡眼就是藍天遠山,細細的白雲一縷縷地飄著,那麽悠然自得。若不是檐下窗子裏傳出的聲音,千羽差一點兒就忘了來這裏的目的。

嗯,是湘樂郡主趙小眉的聲音,若斷若續的,千羽自動連貫成完整的意思,她在和月夕說話呢!

月夕,你應該知道,你背負的不僅僅是你個人的生死成敗,有多少臣民在與你共榮辱,同生死。為了他們,也為了我與趙家,你必須像昭和那樣,忘記兄弟之情。我們生於帝王家,學會無情是必修的功課。

無情嗎?千羽笑得飄忽,月夕若變得無情,那還是月夕嗎?

墨雪說話:京裏來報,皇上的身體最近越發衰弱了,早朝時間越來越晚,也越來越短。昭和肯定沈不住氣了,宮裏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皇後娘娘與延平王妃勢同水火,已經是一觸即發。這一次燕殺行動,指使者一定是昭和,幕後策劃人也一定是燕空城,所以,若想對付昭和,必須先除去燕空城。

燕空城?千羽身體顫了下,望著碧藍的天空。燕子,你曾說你沒有自由遷徙的福氣,其實你明明可以飛得遠遠的,為什麽要放棄藍天,而選擇骯臟的泥潭呢?

墨雪又在堅持反擊了,墨江樓死了那麽多人,他似乎並不在乎。這些天,他一直忙著招募新人,訓練武士,竟似非常期盼即將到來的戰爭。

千羽終於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是渴望爭鬥的,即便歷經多少生死瞬間,仍然無法忘卻血腥給予的激情。

飄散的游雲聚集在一起,像是一朵半開的花,千羽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拂面的輕風。就在這時,千羽感到一絲涼意逼近了自己,像是一把利刃破空時帶起了冰冷的風。千羽猛地睜開眼睛,正看到一支細長尖利的嘴已經近在咫尺。

千羽驚訝地瞪大眼睛,嘴上卻忍不住笑意,伸手撫摸著尖嘴的主人。

原來那竟是一只黑色的鳥,體形有些像鷹,只是小了一些,一張嘴又尖又長,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

在千羽眼裏,所有的鳥都是朋友,所以見到這只罕異的黑鳥,自然高興得很。她卻沒有註意,黑鳥雖然在千羽的撫摸下匍匐了身體,可是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卻透出不同尋常的淩厲。

越過黑鳥,千羽的目光對上一雙深紫色眼睛,那是雍華。黑鳥飛回到雍華的指尖,馴服地俯下小小的頭顱。

雍華俯身向千羽,嘲弄地笑:“這裏風景很好嗎?”

千羽並沒有被抓的尷尬,只是詫異:“你怎麽沒在大廳裏?”

“我為什麽要在大廳裏?那裏沒有黃鸝的鳴聲,朱雀的啼叫,杜鵑的嗚咽,又怎能留得住我?”

千羽忍不住笑了:“你說的是,那裏的聲音無趣極了。”

雍華聳聳肩,長長的頭發隨風散飛,竟比天上的白雲還顯飄逸:“那麽無趣的聲音,你怎麽還聽得津津有味?”

千羽不知怎麽回答,故意看向雍華肩上的鳥:“能不能告訴我,它叫什麽名字?”

“它嗎?”雍華坦然地坐在千羽身旁,“它叫雲歡,因為它喜歡飛得高高的,直入雲霄,只有在雲裏,它才覺得快樂。”

“好名字!”千羽興奮地摸摸雲歡的頭,“我喜歡它。”

雍華的目光卻是一冷:“喜歡它,你憑什麽喜歡它?你喜歡一件事物是不是代表著將要毀滅它,嗯?”

千羽愕然:“你……什麽意思?”

雍華盯住千羽,徐徐地笑了:“沒什麽,只是想知道,你對一只鳥,能喜愛到什麽程度?收覆它,馴服它,然後再殺……”他突然把雲歡送到千羽眼前,“它很可愛吧?”

千羽一怔,雲歡卻突然向著千羽“哇”地一聲大叫,叫聲淒厲蒼涼,如同烏鴉的叫聲。

千羽嚇了一大跳,猛地後退,卻忘了身後就是屋檐邊緣,一下子掉下了屋頂,摔在廳前的石地上,神情仍是傻傻的。

她有些懷疑,自己和雍華是不是結過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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