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過孩子一次，肖景終於解了心魔，再不會控制不住自己往那邊拐。黎君彥也說到做到，沒來打擾他。

采風時間過半，肖景覺得自己對作品已經有了思路，如此，他更不容易被別的東西分心。

又過了幾天，肖景再次收到黎君彥的消息，還沒點開，他就開始煩躁。

「我有急事要回燕城。抱歉，近期沒辦法讓你再看孩子了。回來以後，如果你想和孩子見面，隨時都可以。」

看清消息的內容，肖景才松口氣，又覺得自己的反應過於矯情。

采風終於要結束了，同學們都說，這個月很快樂、很充實，但是回家後，一定要先好好睡個懶覺。肖景也是這樣想的。

他剛把返程的東西整理好，就接到了路安易的電話，附帶一個噩耗。

沈言心在度假的海島上出事了，她出海時乘坐的游艇突發故障，整艘船沈沒，目前只打撈出船體，船上的所有人都失蹤了，這麽多天過去，恐怕兇多吉少。也是奇怪，那個游艇都快跑到公海上去了，當時在船上的除了沈言心，都是工作人員，沒人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

肖景聽到後面，幾乎拿不穩手機，他一直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游船上都有救生設備，人一定會回來的。”

路安易說：“壞就壞在，清理沈船的時候，發現救生設備一件沒少。”

沈默了一陣，路安易又說：“小景，你先冷靜一點，黎臨現在不太好，他和黎盈本來在國外參加交流項目，現在也都回來了，我覺得他可能更需要安慰。”

肖景沈默許久，直到路安易又喊他，他才胡亂應答幾句，渾渾噩噩掛斷電話。他在床邊坐了許久，才穩住心神。他找出黎臨的電話號碼，盯了許久，才按下通話鍵。

黎臨接起電話，喊了一聲“小景”，聲音沙啞。

肖景那種嗓子疼痛到說不出話的感覺又來了，他深呼吸幾次，勉強發出聲音：“黎臨，會沒事的。”

“但願吧。”黎臨嘴上這麽說著，但是語氣毫無生機，仿佛已經放棄所有希望。

肖景已經淚流滿面，他壓低聲音，掩飾自己的哭腔：“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黎臨“嗯”一聲。

肖景又問：“你現在在哪裏？”

黎臨回答：“我和盈盈都在家裏，我爸在那邊，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原來黎君彥離開速水，就是去處理這件事嗎？路安易剛剛在電話裏沒說清楚，他還以為沈言心剛出事不久。在海上出事半個月仍毫無音訊，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再說不出口粉飾太平的話，肖景只是勸黎臨：“你要多保重身體。”

“我知道。你什麽時候回來？”黎臨問他。

“明天。”

“哦，路上要註意安全，戴好項圈，備好抑制劑。”黎臨倒反過來囑咐他。

掛斷電話，肖景整宿失眠。這種意外事故不應該怪到任何人頭上，但他就是良心不安。如果沒有自己，沈言心就不至於產生離婚的念頭，也不會躲到海島上去。

第二天回程的時候，肖景一直頭重腳輕，走路都是在飄，好在幾位帶隊老師也都要返回燕城，一路上照應著他。下飛機後，又有齊悅眉和曾嘉實來接，他總算是安全到家了。

從機場回去的路上，肖景忍不住在車上睡著了，整個後座都是他的，睡得還算舒服。到家門口時，齊悅眉喊了他好幾次，他才醒。

曾嘉實問他：“怎麽累成這樣？也就不到兩小時的航程。”

肖景實話實說：“我昨晚失眠了。”

曾嘉實和齊悅眉交換一個眼神，沒接話，一個幫肖景拿行李，一個跑去開門。

進門後，肖景告訴他們：“我知道了，安安把沈阿姨的事告訴我了。”

曾嘉實安慰他：“生死有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肖景低下頭去：“采風前，她去找我了。”

齊悅眉沒法再沈默了，忙問：“怎麽回事？”

肖景改了一些細節：“她去學校幫黎臨和黎盈辦事，我們遇見了，就一起去喝了咖啡，她說心情不好，想躲出去散散心。”

說完這些，又勾起了肖景的愧疚心：“他跟去了速水，可是我沒有去見他，從去年到現在，我一次也沒有見他，真的。”說著，肖景再也控制不住，已是淚流滿面。

齊悅眉趕緊給他擦淚：“不哭，不是你的錯。”

曾嘉實也安慰他：“小景，你別把所有錯都往自己身上攬，他們夫妻的矛盾難道是第一天產生嗎？說句不好聽的，孩子都去到黎家一年了，要是因為這個出事，也等不到今天。所以，絕不是你造成的這個結果。況且，據我所知，這一年裏，她出遠門度假好幾次了，你別愧疚了。”

肖景心裏稍微好受一點，點點頭。

這之後，又半個月，黎家可能接受了事實，要給沈言心舉辦葬禮。黎臨也親自致電齊悅眉，希望她作為沈言心的朋友，能來參加吊唁。

葬禮當日，齊悅眉和曾嘉實一同前往。

之後，曾嘉實怕肖景被這件事影響，一直給他施加學業上的壓力，督促他盡快準備年底要交的作品。肖景聽進去了，一連準備了幾個方案，又找母親和曾嘉實幫他參謀，終於確定了最終的方案，全心投入到作品中去。

年底很快就到了，學生作品都交到了學院裏，美術學院這一級的所有學生都被叫去燕大美術館布置。新年過後，這個學生作品展就會向社會開放，校外的人也能來參觀。燕城大學作為全國的頂尖學府，即便是學生作品展，也能在社會上引起廣泛關註，每年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

曾嘉實作為策展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不僅沒能來陪齊悅眉跨年，連曾家都沒回去。

作品展開放以後，每個班級都要負責本班的展區，班裏同學會輪流來這裏看管，外加負責給需要的觀眾講解。分到肖景負責的這天，他邀請了齊悅眉來參觀。

齊悅眉到了學校，在展館外買了花，沒通知肖景，就自己進去了。她自己看了一圈，逛完了油畫系、國畫系、視覺傳達系的展區，才走到藝術設計系的展區。她第一時間沒看到肖景，倒是先看到了肖景的作品，下面已經擺了兩束花，應該是路安易和季悠優送的，她自己也是美院畢業，知道這種情況下的花大都是親友所贈。她把花放下，肖景終於看到了她，也跑了過來。

他們母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有人過來先和齊悅眉打招呼。

還是熟人，曾嘉實的嫂子和一個年老的女性。

曾家大嫂很早就認識齊悅眉，很自然地打招呼，但是旁邊的長輩就不太友好了，她說：“齊老師也受邀來指導學生作品嗎？”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竟讓人覺得是在挖苦。

齊悅眉笑臉相迎：“伯母，您好。我只是來參觀一下。”

曾家大嫂趕緊說：“媽，悅眉的兒子就在這裏上學啊。”她這時也看到了肖景：“小景呀，我好久沒見了，已經是大孩子了，快過來。”

肖景走過去，問了好。

曾家大嫂又問：“我記得你和黎臨他們一般大啊，不是快畢業了嗎？”

肖景硬著頭皮回答：“中間病休了一年，所以留了級。”

曾家大嫂狀似焦急：“哎呦，怎麽回事啊，好了沒有啊？”

肖景答：“胳膊受傷了，現在已經好全了。”

胳膊受傷就不能拿畫筆，對肖景這個美術生來說，真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這時，旁邊的長輩又開口了：“母子兩個真是一個賽一個的漂亮。漂亮好啊，但人要是長得太漂亮，就不全是好處了，漂亮的人心氣高，總想著夠不著的東西。”

肖景已經猜出了這是曾嘉實的母親，並且母親和她在之前就見過面，從現在對方句句帶刺的話語中，很明顯就能猜到，曾家對母親很不滿意。也是，曾嘉實是天之驕子，齊悅眉是一個帶孩子的離異婦女，還比曾嘉實年長六七歲，九成的人都會說他們不般配。

這時，曾家嫂子趕緊打圓場：“媽，這邊我們也看完了，去別處逛逛吧，我看悅眉剛進來，和我們順不上路。”

但是老太太不想下這個臺階：“那我再看看這個小朋友的作品，正好你也給我介紹介紹。”

這話是沖著肖景說著。肖景已經做好了被挑刺的準備，正要引人過去。

“伯母，你怎麽有空來這邊。”這個聲音響起，肖景呆在原地。

老太太回頭：“是君彥啊。我天天在家閑著沒事做，正好有嘉實的展，我也過來看看。倒是你，不上班嘛？怎麽會來這裏。”

黎君彥笑笑：“我來給小景捧場啊。這是他畢業展的預熱，也很有意義。”

說罷，他把花直接遞到了肖景身前，不像別人那樣把花放在作品底下。

“你怎麽來了？”肖景心快跳出來了，他像提線木偶似的，僵硬地接過花。好在剛剛他們被老太太挖苦的時候，周圍的同學就默默避開了，讓他不至於太想死。

各位被雷到的寶貝對不起，我愛灑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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