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臺風山竹

關燈
很快,臺風山竹氣勢洶洶地來了,這條信息在社交媒體上各種刷屏。

那天,臨近下班時,外面忽然大雨傾盆,天空翻騰著厚重的烏雲,還時不時地電閃雷鳴幾下,整座城市都籠罩在災難前夕的氛圍中。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外國人訂的貨非要明天取,說是一定要趕上山竹平息後的第一趟船期,所以在山竹完全登陸前要將貨物安置到港口倉庫裏待裝,不然錯過這個時間,他就要明年再過來取貨了。

又是相同的情況,還是打包所需的氣泡膜預少了,只是臨近下班,又下著大雨,不可能會有人願意送過來的。

顧雲渺試著問了下羅驚蟄,他表示這種情況給再多的錢都不送,於是顧雲渺就撥通了語音電話陪著笑臉小求了一下,然後他終於答應等雨小一點後,可以送過去,前提是她們願意接受加班。

“出貨這種事,從來由不得我們說願不願意。你能送來就行了。”顧雲渺喜笑顏開地說道。

掛斷電話後,顧雲渺就發了一句文字:路上要小心。

但是沒有任何回應。

她看著聊天界面,內心擔憂著,祈禱著他一帆風順。

然而,老天爺總愛開玩笑,總是讓人事與願違,意外也總是猝不及防。

在將近晚上八點的時候,顧雲渺終於在門口等來了聲音。

但那是老板娘幫她們訂的外賣,不是羅驚蟄。

外賣小哥一身黃衣,渾身濕透,就像剛從水裏爬出來的一樣,他一手拿著三袋子盒飯,一進門就說:“是不是你們這裏訂了氣泡膜?”

顧雲渺心中一顫,連忙站出來問道:“是的,怎麽了?”

“剛剛有個小靚仔把氣泡膜放在電梯門口,說是叫你們自己下去拿,他手受了傷,不方便拿上來。”

一聽到這話,顧雲渺就首當其沖,自告奮勇,飯都沒有顧得上看一眼,就自己一個人急匆匆地下去拿氣泡膜了。

可她下去一樓之後,卻看不到羅驚蟄他人,只看到三卷沾滿了雨滴的氣泡膜,筆直地立在貨梯前,那裝著氣泡膜的袋子,還依稀沾著一星半點的血跡。

顧雲渺拍了張照,發給羅驚蟄,問他是不是這三卷。

沒有等到羅驚蟄的回覆,也沒必要等到他的回覆,顧雲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把這三卷氣泡膜提進了貨梯裏。

其實顧雲渺更關心的,不是這三卷氣泡膜是不是她的,而是羅驚蟄怎麽了,傷得嚴不嚴重,外面下著雨,地濕路滑的,她有些擔心他。

吃完飯後,顧雲渺一直忙於打包,人在那裏專心致志地幹活,而所有的心思卻都在留意著手機,聽不到任何震動和聲響,顧雲渺心裏就總是惴惴不安。

而她也總是時不時拿出手機來瞧一瞧,對話框裏卻一直沒有回覆。

等到晚上下班的時候,進了地鐵站,顧雲渺再到微信上問:“你沒事吧,怎麽不回信息?”

然後對方秒回,“手機沒電了而已。”

顧雲渺:“我是說你沒事吧?外賣小哥說你受傷了。”

羅驚蟄:“沒事。”

僅僅兩個字,輕描淡寫,卻像兩塊巨石,重重地壓在顧雲渺心間。

如果不是她求著他,他也必定不會冒雨過來的,都是因為她,他才會在雨中受傷,這又怎麽能讓她不心懷愧疚?

她覺得很抱歉,編了一大段話,咒罵了這份麻煩的工作,還為自己過強的責任心而自責,但最後還是統統刪掉,只發了一句“謝謝你”過去。

僅僅三個字,風輕雲淡,卻承載了顧雲渺所有的愧疚感。

她認為都是她的錯,是她導致了他受傷的。如果當時一早就備好足夠的氣泡膜,就不會臨時叫他過來了。

臺風山竹正式登陸的那天,全體休息,滿世界的狂風和暴雨,顧雲渺也只能宅在狹小的出租屋裏,窗戶劈裏啪啦地響了一整天,擾得她心神不寧。

她給羅驚蟄發了微信,沒有人回覆,打了電話過去,也無人接聽。從早上到下午,一直都沒有回音。

在漫長的等待中,顧雲渺的腦海裏是一片混亂,坐在屋裏一整天,哪裏也不去,不知不覺間就陷入了極致的悲傷之中。

這就是雙相情感障礙的表現之一,上一秒喜極而泣,下一秒就樂極生悲。

極致歡快和極致抑郁,就像白天黑夜一樣,交替著出現,哪怕深知自己陷入了不正常的情緒中,卻又絲毫沒有自救的能力。

相比微笑抑郁癥而言,雙相情感障礙更難被人發現,因為它有喜有悲,看起來比微笑抑郁癥更正常。

通常患者都沒有這些方面的認知,而醫生也難以發現,因此雙相情感障礙的人常常會被誤診為抑郁癥,並不能一開始就得到針對性的專業治療。

顧雲渺第一次去看病時,狀態非常好,是屬於那種比正常的快樂還要快樂的狀態,思維跳躍且天馬行空,語速增快,話語增多,咂一看,明明就是一副積極健康的樣子。

醫院初步診斷為輕度抑郁癥,經過一段較長時間的試藥期後,醫生才開出了治療雙相情感障礙的藥。

不過最後還是得到了合理的治療,顧雲渺的病況也漸漸好轉了起來。

在她前男友和她分手的那段時間裏,她也算是平靜,縱使有些傷心和遺憾,也沒有那種極致抑郁的情緒產生。

她沒有覺得人生沒有了意義,也沒有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就只是很普通地就事論事地覺得傷心和遺憾,並沒有其他由抑郁延伸出來的負面情緒。

被雨困在出租屋裏,百無聊賴,又閑來無事,她忽然想起了抽屜裏的那一封信件。

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工整的筆跡,豪邁間還透著一種力量感,整整十三個段落,一筆一劃都在說著他沒感覺了,想恢覆一個人的生活。

只是她不明白,從高中相識,到大學確定關系,再到那場風輕雲淡的別離,都整整橫跨了六年,他又是怎麽會舍得的?

說實話,她也是覺得淡了,如果他願意,她當然會一路相伴下去,可是他不願意,也只能坦然地由他去了。

只是有點舍不得。

就像這封信中的一段話寫著的那樣,“戀愛只是一種情緒,都是假象,更何況人們都習慣性對未完成的事持有更深的執念,這是大部分人對初戀念念不忘的原因,但凡你全身心開始一件新的事,誰還會去惦記那一件未完成的事?”

只是沒有完成,所以才會時常惦記。只是心有不甘,才會覺得舍不得。

信中所說的,她都懂,但懂得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緬懷之際,忽然電話鈴聲響了,顧雲渺以為是羅驚蟄打來的,於是神速地拿起手機,卻發現是她媽媽打來的。

“你大姨給你介紹了份工作,是婚慶公司的,工資高,福利好,關鍵是那個年輕老板還單身,這也是那個小夥托你大姨找的人。”老媽在電話那邊用商量的語氣小心翼翼地說著。

顧雲渺想也沒多想,一口就拒絕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從事婚慶的嗎?而且,給你爸治病時欠下的錢,能越早還清,對你就越好。”

顧雲渺發出一縷嘆息,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你要是不想的話,也沒關系,媽還能挺好多年,不過哪天你要是想通了,就隨時告訴你大姨。”

一想到老母親那飽經風霜的臉龐,忽然如刺在喉,難受至極,顧雲渺咽了咽口水,努力壓著聲音說:“媽,你再給我點時間想想吧。”

這一刻,顧雲渺終於發現她是挺重感情的一個人,對事對物對人都如此。

一決定要離開,心頭隱隱悸動,似曾相識的舍不得。

而且她還想再等等,至於是在等什麽,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臺風過後,陽光明朗得有些刺眼,所有商戶都在討論珠江水倒灌的事,說海珠橋對面的底層倉庫都被淹了一遍。

在那些摻雜著哀怨和幸災樂禍的聲音中,顧雲渺聽到,那個賣氣泡膜的羅老板的兒子,在給倉庫“救水”時,因傷口感染住進醫院了。

難怪他會一直不回信息,原來都住院了。

接下來的日子,顧雲渺都沒能在商場裏見到羅驚蟄,送氣泡膜的人變成了他爸爸,她有向他爸爸問過他的情況,可他爸爸只是笑笑,然後說還好。

還好,其實是一個虛詞,當人們不想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時,就總愛說還好,就好比如顧雲渺,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不過能說還好,也不會很糟糕。顧雲渺這樣安慰自己。

但是從那之後,配送氣泡膜的事就由他爸爸來交接,不曾再見過他現身,羅驚蟄就像在人間消失了一樣,沒有任何音訊。

她是想和他保持聯系的,可是他已經把工作丟給了他爸爸,她找不到話題,閑聊了幾次,都覺得尷尬無比。

後來,她索性跟著一起沈默。

算了,罷了,婚慶公司那邊在催了,顧雲渺提交了辭呈,準備二十天後離開。

她的幾個同事都很舍不得她,特別是她老板娘,舍不得損失這個工作能力超強的人才,跟她談起了工資的事,而她卻沒有回應。

她只是單純地想從事婚慶而已,顧雲渺還是堅定地選擇了離開。

其實,她可以在提交辭呈後馬上就走的,畢竟婚慶那邊也在催著,可她還想再等等。

至於在等什麽,她也不清楚。

或許是不舍,也或許是她潛意識裏還有什麽未完成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