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雙相情感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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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叫羅驚蟄,今年二十二歲,比自己小兩歲,送氣泡膜有一年之久了,而且好像還是個實習生。

看樣子,賣氣泡膜應該是他的家庭事業,他和他爸負責送貨,而他媽則負責看守檔口,這跟在這片區域裏其他的家庭式商戶一樣,都是一家人全員在搞,不請人手。

這些都是顧雲渺在夜深人靜時,從他的微信裏覬覦到的信息。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因為覺得他獨特,所以才會好奇而已。

顧雲渺也已經不是什麽小少年小少女了,她當然分得清楚什麽才是真正的喜歡,而什麽樣的感覺又僅僅是欣賞而已。

那驚鴻一面,不必傾去芳心。

“就像出了新品種的花,款式很驚艷,你會詢問花名,然後去了解它盛放的美麗,如果條件允許,你還會千方百計地去擁有一朵屬於自己的花。

但你終究會明白,人生路漫漫,總會有更驚艷的花,重新俘獲你的芳心,你所為之怦然心動的,僅僅是一種賞心悅目的新鮮感而已。”

這是顧雲渺的學霸前任,給她的分手信上寫的。

她看得明明白白,心灰意冷,卻也坦然接受。

所以,有市場裏那些老師傅的襯托,羅驚蟄第一次出現在顧雲渺的視線裏時,身上才能散發出一種獨一無二的氣質,舒服地輕撫著顧雲渺那雙早已審美疲勞的眼。但顧雲渺明白,她只是在欣賞一種賞心悅目的美。

也僅此而已。

作為一個雙相情感障礙的患者,顧雲渺並不太想接觸戀愛,所以她發現對羅驚蟄有點意思時,就拼命地扼制自己。

不停地告訴自己,那不是喜歡,企圖自我催眠。

她害怕再經歷一遍感情,而且她這樣的人也不相信愛情了,她甚至覺得,滿大街都是些人格缺失的人,都在企圖以戀愛之名,去尋求心理救贖。

於她而言,與其因寂寞去隨便談一場戀愛,倒還不如把時間花在提升自己身上,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但縱使意志再堅決,人們在看到美好的事物時,都還是會忍不住靠近一點點,這似乎是刻在基因裏的一種本能。

那是一個媚陽明朗的早上,顧雲渺送貨時,在賣麻路看見了羅驚蟄。

那天的他,穿著黑色短袖,藍色修身的牛仔褲,整個人在樹下的陽光碎斑裏,幹凈清瘦得有些讓人心疼。

很明顯,他是出來送貨的,而且還遇到了一些小麻煩。

他的單車倒了,六卷比她老板娘的水桶腰還粗的氣泡膜散落在地,她遠遠看著,忍不住喊了一聲“羅驚蟄”。

認識他之後,他給店裏送了那麽多次氣泡膜,那天還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如此遇他,就像在森林深處遇見了九色鹿,也像在海底親眼目睹了鯤的誕生,更像在人間煙火中遇見了不染凡塵的仙人。

在他回眸的短短一瞬,竟會是如此驚心動魄,眼神對接的那一刻,仿佛體驗到了隔世的蕩氣回腸。

她走過去幫忙,問他這是怎麽回事。

“剛剛風太大,單車有些不穩,用腳撐地時,把腳扭到了。”羅驚蟄如實回答。

“那你幹嘛不用電動車呢?這麽多東西。”顧雲渺瞪大著眼,好奇地問著。

“這片區域騎電動車是違規的,被抓到會直接沒收。”羅驚蟄語氣裏藏著幾分無奈,卻又平平淡淡地扯著笑臉,把那一副健康整潔的白牙盡情展露出來。

閑聊之際,得知羅驚蟄是要把貨送往五德路地鐵站,剛好與她同路,於是她把地上的三卷氣泡膜扔到自己小拖車上的那箱貨上,說是要減輕他的負擔。

羅驚蟄笑了笑,不說話,見顧雲渺拖著小拖車往前走時,就知道不用拒絕了,便也蹬起了單車,慢慢地跟了上去。

途中,羅驚蟄無意說到,他很羨慕顧雲渺的工作,輕松自在又優雅。

結果顧雲渺一聽,馬上不高興了。

“唉,為什麽每個外行人都會覺得軟裝花藝那麽美好呢,說得好像只是優雅地把花玩弄指尖,聽著音樂去研究別人不懂的藝術就行了,那也的確是別人不懂,個中滋味也只有自己會知道,其實我老早就想著要改行去做婚慶了,只是一直沒機會。”

“最起碼你們不用東奔西走,日曬雨淋吧,我們這些人可是風雨無阻的,你們著急用東西,不管什麽情況,只要我們走得了,都還得歷盡千辛萬苦送過去。”羅驚蟄跟在顧雲渺身後,只聽得見他的聲音,卻看不見他的表情。

“喲!你怎麽說得我好像什麽事都不用幹似的,我都腰肌勞損了,都還得出來送貨。這些東西可比你的氣泡膜重多了。”顧雲渺一邊回頭看看羅驚蟄,又一邊津津樂道著。

“那也只是偶爾。”羅驚蟄再輕繆地說一句。

“平時不需要搬搬擡擡的時候,你知道我們在幹什麽嗎?不是拿刀就是拿鉗子,拿鋸子,拿電鉆,我受的傷肯定比你的多。”顧雲渺繼續訴著苦。

是的,在各種瑣碎的事中一天接著一天地混著日子,顧雲渺早已無法從這份工作中感受到熱愛了,曾經的憧憬都被麻木和枯燥給取代,當新鮮感完全退卻,就變得只對錢感興趣了。

或許是出於職業倦怠,也或許是錢給少了,顧雲渺一直在醞釀著怎麽辭職,如果她抓到機會,就一定會從自己的公司裏全身而退,然後自己去別的地方自立門戶。

打工?那賺不了錢。

這件事顧雲渺從沒跟其他人提起過,這是她的秘密,而她卻跟羅驚蟄說了,“這事我只跟你說過哦,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其他人,這個市場裏的那些婆娘嘴可閑著呢。”

她也從沒想過,會在某天跟一個不怎麽熟絡的人袒露心扉,並把這個埋藏內心的秘密給分享出去。

難道僅僅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還是在這麽隨便的場合裏。

去五德路地鐵站,要經過這裏的一大特色景點——聖心石室大教堂。

恰逢周日,也就是人們口中的“禮拜天”,每每這時,教堂對外開放,門外那條路游人會翻上好多倍,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也只有在這天,這條路上會零零散散地蹲著一些乞丐,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顧雲渺留意到一個乞丐,很像她去世多年的苦命老爹。

記得那一年,她媽媽幾乎都是從哭泣中度過的,但這也是陸西季後來才發現的事,包括父親已經不在人世的事,陸西季都是後知後覺的。

她媽媽編織了一個謊言,說爸爸跟著別人去了國外幹活,不能經常回家了。

這個謊言的確是騙了顧雲渺挺久的,但她慢慢發現了破綻,慢慢地感覺到事情沒那麽簡單,然後就從親戚口中套出了爸爸去世已久的消息。

那時她正好高三,怕媽媽擔心她的學習,都是等到高考分數出來後,她才拿著優異的成績去質問她媽媽,媽媽看了看成績,忽然聲淚俱下。

什麽都交代清楚了。

她媽媽什麽都交代清楚了。

她爸死於胃癌,當時人人都說她爸沒救了的,叫她媽不要再砸錢進去了,可她媽不聽,前前後後砸了六十萬在她爸身上,結果她爸還是撐不住,過世了。

為了不影響顧雲渺的學習,媽媽都沒有讓她去見爸爸的最後一面。

這成了顧雲渺的一生中,最大的遺憾。

媽媽說,她經常做夢夢到顧雲渺的爸爸,衣衫襤褸,骨瘦如柴,蹲在街邊乞討。媽媽還說,她爸爸一定是餓死的,所以才會以乞丐的形象托夢給自己的。

她媽媽告訴她,以後出門要備點零錢,如果看見與她爸爸相似的乞丐,就不必小氣。她在人間做的善事,會傳遞到天上,爸爸在天之靈,也會過得幸福的。

雖然媽媽說的這些話有些牽強,甚至邏輯上都有一點問題,但出於對她爸爸的感情,她還是接受了媽媽的建議。

當看到那個乞丐時,她很自然地掏出一張二十塊,準備扔進那個破碎的碗中時,忽然被羅驚蟄一手抓住,不得不說,他的手看起來纖細,勁還是挺大的。

一擡眼,就看見他面帶笑意,一個勁地在使眼色,顧雲渺完全不明白,但還是帶著疑惑遵循了他的意思。

等離開那個地方之後,顧雲渺再詢問他這麽做的緣由。

“你看到旁邊那個老太太了嗎?她賣的玩具最多才兩塊錢一個,而她擺一天攤也不一定賺得到二十塊,如果她看到一個四肢健全還比自己年輕的人什麽都不用做,就可以輕松獲得二十塊錢,她會怎麽想?”

這個問題,顧雲渺還真的是沒有想到過。

她也沒想到,這個那麽會做生意的男孩,還會如此細心,溫柔,又宛若陽光一般正義。

從那時起,這朵賞心悅目的花,不知不覺間就在心中艷麗了幾分。

旺季,貨如輪轉,氣泡膜需求量一直都穩定,顧雲渺幾乎天天都可以見到那個身材清瘦的男孩,想不註意到他都難。

每次羅驚蟄送來氣泡膜,顧雲渺總是第一個出去迎接,還總是要像個女流氓一樣調侃他幾句,次次如此,樂此不疲。

不知不覺間,顧雲渺似乎習慣了羅驚蟄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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