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會換靈魂伴侶的，”哈利慢慢地說道，“你已經讓我夠累了。”

“哦，我怎麽了？”德拉科冷笑，“我逼你了嗎？”

“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

“我不明白，波特。”

“我愛你，馬爾福，你別假裝不知道，”哈利毫不拐彎抹角，“你的確沒有逼我，但你讓我覺得很累，這是事實。”

“怎麽，你要責怪我嗎？”德拉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也許是被那三個詞刺激到了，他的聲音有些古怪，“我觍著臉讓你來愛我了嗎？我不回應你，你還要怪到我頭上？”

“……你說話真的很傷人，馬爾福，”男孩說得很艱難，“我沒有怪你，但我們是靈魂伴侶，能不能別把關系撇得這麽清楚？”

“很快就不是了，波特。”

“我求求你了，我們能好好說話嗎？”哈利忍無可忍，“行，我之前說錯了，這和你沒關系。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我們先解決你的問題，好嗎？”

“我不認為我有什麽問題，”德拉科又恢覆了那種令人惱火的腔調，“你放開我，一切就結束了。”

“噢，你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怕死，但你在伏地魔面前可不是這樣。”哈利有點忍不住了，他本來不想提這個，但德拉科總有辦法激怒他。

德拉科沒有馬上說話。哈利等了一會兒，漸漸後悔起來，開始考慮自己要不要道歉，男孩這才慢吞吞地開口了：“這是有點奇怪。我不想死在別人手裏，但在你面前，我覺得沒關系……我的靈魂交給你是安全的，我想。”

這個答案讓哈利有些意外，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不喜歡這種說法，”他最後只能這樣說道，“不要總想著死亡，你會活下去的。”

“我的靈魂已經被擊碎了，粘不回去了。”

“會有辦法的，”他堅持道，“我不怕告訴你，就算是殺人導致的靈魂破碎都有辦法恢覆。只要你去補救——去懺悔，雖然很痛苦，但還是能成功的。”

“可我沒什麽可懺悔的。我沒有殺人，波特。”

“我只是舉個例子，我是說，你需要補救——”

“行了吧，我不需要。”他打斷了他。

“你自己難道不清楚你的靈魂是怎麽破碎的嗎？”哈利的火氣一下子上來了，提高了音量，“我不明白，馬爾福，為什麽你到了這個時候還要執迷不悟？”

“閉嘴，波特！”

他沒理他，不管不顧地往下說：“伏地魔把你的靈魂擊碎了，你難道還要袒護他嗎？你忘了他是怎麽折磨你、折磨你的家人的嗎？”

“這和你沒關系——”

“你應該恨他，馬爾福，是他讓你變成這樣的。”哈利大聲說道，“他給你布置了那個見鬼的任務，他根本就沒想讓你活下來。”

他的話像刀子刺進了他的腦袋，德拉科深深地吸著氣，眼前發昏，渾身顫抖，大腦嗡嗡作響。他有一種想要辱罵哈利的沖動，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但他不知道自己該罵些什麽。德拉科無法否認，哈利說的都是對的。自從他接到那個任務以後，他的人生就被毀了。他被迫扛起重任，被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他被恐懼折磨、被愧疚煩憂，他一個人在黑色的道路上前行，沒有人幫得了他。他的父母也無能為力，任由他獨自在深淵中墜落……哦，也許只有波特，他可惡的靈魂伴侶，總想著靠近他、拉他一把。但哈利不知道，在德拉科眼裏他也是同樣的渺小、無力，即使是哈利·波特又能做到什麽呢？他四處逃亡、朝不保夕，卻還想要拯救一個男孩懸崖邊的靈魂。

德拉科覺得有些可笑，又覺得如此可悲，讓他不禁生出一絲悲憫之情。也許這就是他們最終的歸宿……這是個無解的謎題，他們終將被困在看不到光亮的地方，也許這就是命運給他們的答案……可如果真的是這樣，德拉科又覺得很不甘心。他可以選擇自己去死，在哈利面前死去，這無所謂，但他不願意毫無反抗地陷入囹圄，像條醜陋的蠹蟲。

“……你覺得我應該向他求情，讓他把我的靈魂修好？”少頃，德拉科開口諷刺道，“你認為我應該站著求他，還是跪著求他？”

“我想，他不能修好你的靈魂，只有你自己能做到，”哈利忽略了他譏諷的語氣，“所有的靈魂破碎都是因為自己，可能是因為殺戮，可能是過度悲傷，或者還有些別的原因——總之，別人幫不上什麽忙。至於到底是什麽，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德拉科又陷入了沈默。哈利的話不難理解，但這正是他不願意去想的。伏地魔殺人的時候肯定從未想過懺悔，而他也是。他為什麽會被摧毀，為什麽會落到這個下場，誰會去想這個？……他可不願意再被折磨一遍……

“我想，或許你可以試試仇恨，”也許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哈利輕聲說道，“呃，我猜可能是因為你的——不作為，讓他能夠輕易地傷害你。你從來都不反抗他，現在應該試一試了。”

哦，是這樣嗎？德拉科問自己，是因為這個嗎？是因為他不敢恨伏地魔，才會變成這樣嗎？……哈利不了解他，當然，這是因為他對他緊閉心門，不讓他知道他的心思。德拉科非常清楚，他的月長石項鏈很早以前就出現裂痕了——自從他開始故意抵抗哈利後，它的裂痕越來越多，最終到了覆水難收的地步。

想到這兒，德拉科內心一動，似乎有一陣風拂過了他殘破的靈魂。不是仇恨，哈利肯定也知道不是……但仇恨能帶來勇氣，他想要告訴他這個。那麽他是不是也憑借著對伏地魔的恨，一直走到了現在？

“當然不只是這個，”聽見了他的心聲，哈利回答道，“其實如果我說出來，你肯定會覺得很可笑。至少伏地魔會覺得很可笑……他一直都不相信這種力量比他的黑魔法更強大。”

德拉科沒說話，他覺得自己已經知道是什麽了。

“——是愛，馬爾福。我父母的愛，朋友的愛，教授們的愛，還有那些甚至沒有見過我的人，他們對我的愛。當然還有我自己的愛。”哈利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說道，“你會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與愛有關。沒有這些愛，我不可能走到現在。”

德拉科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點什麽，但還是沒作聲。過了幾秒，他幹笑了一聲，說道：“我爸爸媽媽也很愛我，波特。”

“我知道。”

“以前不管我提出什麽要求，他們都會答應，”德拉科自顧自地說道，“他們什麽都會買給我……我爸爸還告訴我，只要我報出馬爾福的名號，所有人都要對我有一分尊敬。”

“所以你總把你爸爸掛在嘴邊，”哈利忍不住說道，“你真幼稚。”

“煩死了，波特！”

“呃，我知道你的意思，”他連忙補救，“雖然你爸爸有時候挺討厭的（德拉科：“你想死嗎，波特？”），但我相信他非常愛你。為了保護你，他能做任何事。”

聽到最後一句話，德拉科沈默了片刻。

“……我從來都不想讓他們因為我的事情受懲罰，但還是失敗了。”他的聲音略有些發啞。

“但這不是你的錯，”哈利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你只不過是擁有一個靈魂伴侶而已。如果有人讓你認為這件事情是錯的，那他才是錯了。”

“我很怕痛，波特，我最討厭的就是鉆心咒，”德拉科沒有接他的話，低聲說道，“但我更不想讓我爸媽替我承擔。”

“……我明白這種感覺。天文塔上，你和鄧布利多對峙的時候……我看著他從塔上落了下去，”哈利說得很慢、很低“有時候我希望有人能給予我指導，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麽走……有時候我希望能有人替我擋住危險，但這代價太大了……”

他的話像潺潺的細水，無聲無息地流進德拉科的心裏，填滿了他最脆弱的部分。他想起了很多事，一些不為人所知的思緒，寂靜而遼闊。德拉科覺得自己平靜了許多，他從來沒有和哈利交流過這些，但他感覺很好。

是愛，他這樣告訴他，世間的一切都與愛有關。不要欺騙你的靈魂伴侶，還有人這樣告訴他。德拉科原本以為，這是因為靈魂伴侶永遠能看穿他的謊言。現在他終於明白：他欺騙哈利，就是在欺騙他自己；他傷害哈利，那些痛也會加倍返還到他身上，無一例外。他本來就不該將他的靈魂伴侶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他們的痛苦是一體的，地獄裏的惡魔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他覺得是我放走了你，波特，”不知過了多久，男孩開口了，“他覺得我背叛了他們，就因為他看到我們在接吻……我猜他連靈魂伴侶是什麽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又能怎麽樣？”哈利輕輕地說道，“他永遠也不會理解，我觸碰你時得到的那種火熱的感受……還有我們心意相通時的感覺，我覺得你就在我的身體裏，是我的一部分。”

“別說了，波特，”德拉科的臉熱起來，“你的說法真糟糕。”

纏在他們身上的線緩慢地收緊，其中一根繞過了哈利的脖子，勒得他非常難受。他堅持不了太久了，他感覺到德拉科的靈魂越來越沈，似乎已經變成了沈甸甸的石頭，失去了光彩。他低頭朝他看去，男孩的身影模糊而飄渺，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了。

“馬爾福。”他低聲喚道。他的聲音在寂靜中浮起來，又落了下去。

德拉科沒有回答。他感覺自己沈重、冰冷，像一具即將僵硬的石像。他的靈魂之火即將熄滅了，哈利正看著他，像是望到了盡頭。應該要做出選擇了，他想，是從這裏離開，還是繼續下落。德拉科仰起頭看向連接著他們兩人的線，它們已經細如蛛絲，但光芒卻更亮了，如同割不斷的長虹。是愛啊……綿延不絕的愛，將他狠狠刺傷，又將他緊緊擁抱。

好吧，他想，如果是這樣……看來他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好吧，那就這樣吧。

“我媽媽之前和我說過，能遇到自己的靈魂伴侶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德拉科忽然開口了，語速很快，“但我不這麽認為。遇到你簡直倒黴透了波特，如果重來一遍，我肯定不會在那一天去盥洗室。我沒遇到一件好事，在和你成為這種關系後，我的生活變得更亂了。你在我腦子裏轉來轉去，像只蒼蠅，而我還要忍著——你怎麽這麽可惡？”

他越說越快，到最後甚至有些口齒不清，哈利聽見了他響亮的心跳，他的情緒也莫名躁動不安起來。

“有段時間我每天都想著你。我想你在做什麽，在哪兒，和誰在一起，我想你的生活肯定比我有趣……但後來我知道了，那不有趣，反而很危險。再後來，我開始感到害怕——我害怕知道你的消息，那肯定不是什麽好消息。我不想知道，那和我有什麽關系？……但我們是靈魂伴侶，即使我不想知道也沒有辦法。”德拉科頓了頓，咽了口唾沫，“我們總是被強行綁在一起，總是這樣。不管我在哪兒，我都能感應到你。不管你在哪兒，我都知道你做了什麽。我真是受夠了波特，我受夠總是要擔心你，總是要思考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我覺得應該要把你關起來，不讓你出去冒險，擾亂我的心思……”

他有些語無倫次，又停了下來。這次他停得有點久，久得讓哈利惴惴不安起來。他不清楚自己是什麽感受，他喘不過氣來，內心酸澀，甚至有點感同身受的糾結。

“……說實話，我真的很討厭你，”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有十分鐘，也許有二十分鐘，德拉科終於開口了，“我從來沒有這麽討厭一個人，你是第一個，波特。我討厭你，但你已經占據了我的一切。我後來想要殺死你，因為我已經無法控制我自己了。我決定終止它，可這好像是註定的，我沒法做到。”

德拉科深深地吸了口氣，閉了閉眼。空氣變得無比寂靜。

“……我沒法做到，波特。我討厭你，但我不得不去愛你。我欺騙你，最後毀滅的卻是我自己。看來我只能坦誠面對自己的心……我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在他說這段話的時候，漆黑的天空中亮起了閃爍的星星，如同飛散的煙花。多麽奇怪，這裏也會有星星，哈利想。它們劃過天際，從四面八方朝他們——朝德拉科飛來，越來越亮、越來越耀眼，如同燃燒的白焰，一簇一簇，擠進德拉科的胸口。男孩虛幻的軀體震顫著、燃燒著，不斷地爆射出明亮的白光，將他的五官照得模糊不清。那是德拉科的靈魂碎片，哈利反應過來。他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沿著那無數條線湧入了他的靈魂，讓它煮沸了般地滾燙起來。

“波特！”

遠遠地，哈利聽見一個呼喊，從無盡的黑夜中傳來，朝上沖去。他低下頭，一團白光狠狠地朝他撞來，撲進了他的懷裏，熾熱又激烈。光線旋轉著纏繞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緊緊綁住了。哈利大睜著眼，一動也不敢動，感受著男孩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是一團光，不斷地散發出明亮的熱量，將他緊緊包圍。哈利凝視著他，顫抖著伸出雙手用力抱住了，接納他全部的尖銳和疼痛。德拉科緊貼著他，他的心臟隨著他跳動，他的喘息、他的震顫、他的情不自禁，仿佛銀河中懸浮的星點，絲絲扣入他的胸膛。像是無法承受這種接觸似的，哈利湊過去貼住了他的嘴唇。德拉科回應著他，他們仿佛從來沒有親吻過，悸動又纏綿。

他們已經如此之近，但還在繼續靠近，親密到了無以覆加的程度。德拉科全身心地沈浸其中，那些閃著光的靈魂碎片仍在從各個方向飛來，源源不斷地匯入他的身體，將他熔煉、重塑，讓他在黑暗、痛苦與愛中，涅盤重生。

這一定就是了，他想，他擺脫不掉的討厭鬼，他可惡又可恨的死對頭……他無法逃避的愛人，他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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