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回到貝殼小屋的時候，整個人近乎虛脫。他和他的朋友好不容易在貝拉特裏克斯、狼人格雷伯克和盧修斯的圍攻下逃了回來，成功幻影移形到了後院。赫敏馬上被送到臥室裏進行治療，芙蓉為他們煮了兩杯溫熱的茉莉茶，哈利和羅恩都對她表示感謝。

哈利整個人癱軟在沙發裏，慢慢地喝著茶，溫暖的液體流進胃裏，給他帶來虛幻的飽腹感。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玻璃杯，無意識地搖晃著，陷入了沈思。實際上，他的內心並沒有表面上這麽平靜。

在打昏德拉科之後，哈利把他搬到了地牢外的走廊上，以免引起懷疑。德拉科不願意跟他離開，他並不感到意外，雖然這不意味著他不難受。他花了一段時間去適應對方的冷言冷語，讓自己不要在意，可有時候還是會感到氣憤，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哈利疼惜德拉科，但常常又覺得他可惡、可恨，像個刺球似的見人就紮。

在行動之前，他不抱希望地詢問他願不願意和他走。他聽見了他的心聲，他相信德拉科或許有一分在意他——但也只有一分，因為下一刻就變成了冷嘲熱諷。這次相見混亂不堪，充滿了仇恨、絕望和一些說不出口的情緒。哈利嘆了口氣，按了按眉心，將杯子裏的茶一口飲盡。

他把德拉科搬出去了，哈利想，希望他不會有事……他們去救赫敏的時候，德拉科不在場，但願伏地魔不會註意到他……想到這兒哈利努力去感受德拉科的狀況，但沒有一點感應，對方似乎還在沈睡。哈利勉強按下不安的心情，擡起頭，坐在對面的羅恩正看著他，似乎有話要說。

“怎麽了？”哈利問道。

“呃……我在想，剛才那是怎麽回事，”羅恩摸了摸鼻子，吞吞吐吐地說道，“我是說，就是你和馬爾福的事情。呃，他那時候對你施了那個該死的咒語，可是——你們同時暈倒了，可好像沒有出事。”

“噢，”哈利直起身，“這個我也不太明白。我和他是靈魂伴侶，你肯定記得，但是……好吧，我猜是這樣，他想要殺死我，不過這個咒語被我們共同分擔了，所以我們沒事。”

“我沒聽說過索命咒也能分擔的。”羅恩嘀咕了一句，哈利假裝沒聽見，“那你沒有覺得哪兒不舒服嗎，哥們兒？”

“嗯……我感覺還好，不過——好像的確少了點什麽，”哈利扭了扭脖子，“我的傷疤似乎不痛了。”

“真的嗎？”羅恩吃了一驚，“這是怎麽回事？”

“我不清楚，但我想這應該是好事，對吧？”哈利有些不確定。

“應該吧，”羅恩含混地說道，“至少赫敏該高興了，她一直希望你能學會大腦封閉術。”

“是啊。”

“不過你打算拿馬爾福怎麽辦？”他問道，“你們的感應還是很強，是不是？”

“是啊，”哈利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好吧，我是真的不知道。”

羅恩似乎還想說什麽，哈利忽然感覺一股劇痛刺入了額頭，疼得他睜不開眼。他抽了口氣，捂著眼睛倒了在沙發上，餘光看見羅恩站了起來。

“哈利，你怎麽了？”羅恩叫道，“哈利！”

羅恩的聲音漸漸遠去了，變得恍惚起來。哈利陷入了一種燒沸的痛苦中，無法控制地顫抖著。這是怎麽回事？……不是傷疤，痛感不一樣……到底是什麽？……他抽息著，呼吸粗重。這疼痛有點遙遠，似乎來自另一個地方……但又很近，在他的靈魂上跳躍。他合上眼，一條漆黑的長廊浮了起來，有幾條影子在幽幽地晃動。他看見一個人影蜷縮著，如同一團未成形的卵……他擡起臉來，像月牙一般，哈利這才認出他是德拉科。他看起來太陌生了，和最近的德拉科完全不同，倒是像很久以前的德拉科——倒在漆黑的屋子裏，眼睛通紅，面色慘白，被疼痛折磨得失神。

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哈利看見了盧修斯和伏地魔，他們正在地牢外的走廊上，他放下德拉科的地方。他看見那個男孩對那個男人苦苦哀求，一遍一遍地說著我錯了，原諒我，我再也不會了……他爬到他身邊懇求他的原諒，卻一次又一次被鉆心咒擊倒，痛苦地打滾，尖叫、呻吟。他的每一寸疼痛都投射在他身上，照射著他的靈魂，磋磨著他的五臟六腑；他的每一滴淚從他的雙眼裏流出，再流進哈利的胃裏。哈利覺得自己全身的細胞都在海鹽裏泡了一遍，鹹澀的痛楚覆蓋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將他倒騰來倒騰去，把他擰碎了。在無止境的破碎中，他看見他又向黑暗爬去，哀哀地哭著，說不出話。停下來，給我停下來……別去求他，停下來，馬爾福！哈利想捂住他的嘴，綁住他的雙手，讓他不能再說出一句低聲下氣的話，不能再靠近那人一步。他知道他會是什麽下場，他太了解伏地魔了，這種懇求沒有任何作用。別去，我求求你了，別去……

可他沒有一點辦法，德拉科聽不見他的喊叫。他的世界裏滿是淚水，哭天搶地，把尊嚴都淹沒了。這是哈利第一次見到德拉科這副模樣，他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他再也不想看到。他絕望地發現自己拉不住他，無法阻止他陷入泥潭，他俯在他耳邊說話，可德拉科已經完全封閉了自我，他闖不進去。

我不會了，原諒我，主人……

閉嘴，馬爾福，閉嘴！

去把波特帶過來，帶到我面前，男人用高亢的聲音說道，你知道應該選擇什麽，德拉科。

世界似乎停止了一瞬，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德拉科起伏的背脊。哈利的心臟隨著他的呼吸抽搐著，快要昏厥了。

……我沒辦法，主人，那個男孩這樣說道，波特他……不會來的。

血紅光束刺入德拉科的右眼，他又倒在了地上。哈利感覺自己的心也裂開了，碎成了片。冰冷的黑暗慢慢降下來，吞沒了他。他沒法動彈，也沒有力氣掙紮，失去了意識。

他在黑暗中漂浮著，時而向上，時而向下，起起落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要去哪裏。他覺得自己很輕盈，像一團霧，風吹向哪兒，他就往那兒去。

德拉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他開始做那個任務，他的肩膀就被黑沈沈的山壓著，讓他再也笑不出來。德拉科合著眼，享受著難得的寧靜。他希望這樣的時光更長一點，最好永遠都不要結束。

但他還是落在了堅實的地面上。明亮的光芒照著他的眼皮，讓他睜開了眼。德拉科環顧四周，驚愕地發現自己正站在馬爾福莊園的客廳裏。但這並不是現在的客廳，不是食死徒來來往往、被用作開會的客廳，而是十年前的、只屬於他和他的家人的地方。德拉科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無所適從。他看見幼小的自己坐在沙發上，纏著盧修斯問問題，後者正在看報紙。

他記得這件事，那時他只有七歲，第一次在書本上看到靈魂伴侶這個詞。他拿著書去問盧修斯，男人還沒有回答，納西莎倒是先笑了起來。

“德拉科也會問這個問題了。”她笑著說道，伸手想要揉他的頭發，德拉科躲開了她的手。

“你看的是什麽書？”盧修斯皺著眉看向他的手，男孩馬上把它藏到了背後。

“《倫敦愛情故事》。哎呀，他把我買的小說拿走了，前幾天我還在找呢。”納西莎從背後倒著辨認出了書名，驚訝道。

“你以後把書放好一點兒，西茜。”

“我就在茶幾上放了一會兒，這孩子就拿走了。”

“這不是買給我的書嗎？”德拉科搶到機會爭辯道，“你說了要給我買書的，媽媽。”

“我給你買的是《詩翁彼豆故事集》。”

“我才不要看那個！”

“你就應該看那個，德拉科。”

“好了，”盧修斯放下報紙，把德拉科抱到懷裏，“你想知道什麽？”

“哦，我看到書裏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靈魂伴侶，爸爸。”德拉科說道，“我的靈魂伴侶是誰呀？”

“你知道什麽是靈魂伴侶？”盧修斯揚起眉。

“噢，媽媽給我讀過的故事裏有，就是那些最後結婚的巫師，”德拉科得意洋洋地說道，“你和媽媽也是，對不對？”

“我和你媽媽的確是靈魂伴侶，但並非每一對情侶都是這樣。”盧修斯回答道。

“為什麽？”

“因為大多數人都無法遇見自己的靈魂伴侶，”納西莎愛憐地梳著德拉科的頭發，“能找到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是非常、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噢，我希望我也能這麽幸運。”德拉科看著手裏的書，封面上是一對牽著手的男女，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我也要找到一個像娜塔莎這樣棒的女孩。”

娜塔莎是《倫敦愛情故事》的女主人公，一個在戰爭中失去父母，最後憑借著自己的努力成為頂尖治療師的女巫。納西莎又笑了起來，俯身親了親德拉科的額頭。

“你的靈魂伴侶不一定會像娜塔莎那樣，”她柔聲說道，“但一定是最適合你的。”

眼前的場景漸漸淡去，德拉科剛回過神來，另一個畫面很快又浮現了。九歲時，他從書中了解到靈魂伴侶互相接觸時會產生感應，於是跑去和西奧多握手，結果被對方嘲笑了一番；十一歲時，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鏡子裏遇到了未來的靈魂伴侶；十三歲時，他聽信布雷斯的誇誇其談，在家信中詢問盧修斯，一個人能不能擁有多個靈魂伴侶。

“紮比尼說他媽媽換了六個靈魂伴侶，每一個都給她留下了巨額資產。爸爸，這有可能嗎？一個人真的能有很多靈魂伴侶嗎？”

盧修斯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拆開，如饑似渴地閱讀著：

我不知道你同學的母親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多靈魂伴侶。

這世界上的確有出現靈魂伴侶中的一方死亡後，另一方的靈魂伴侶發生改變的例子。但這不是你應該考慮的，無論從什麽角度來講，靈魂伴侶不固定對誰來說都不是一件好事。靈魂伴侶的死亡會給另一方帶來極大的傷害，有時候甚至是不可逆的。

不要期待這種事情的發生！比起更換多個靈魂伴侶，能擁有“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才是大多數人所向往的。你會明白那有多珍貴。

這封信中嚴厲的語氣讓德拉科有些不滿，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都沒有再問過盧修斯和靈魂伴侶相關的問題。他經常纏著布雷斯講他母親的故事，聽他吹牛，始終對自己的另一半懷有幻想。他相信自己總會遇到那樣一個人的，即使不在霍格沃茨，但他一定能一眼就把她認出來。

然而五年級的那個游戲讓德拉科大失所望。事實證明，即使是自稱對此非常了解的布雷斯也不清楚自己的靈魂伴侶到底是誰。他和潘西那時候的反應讓德拉科又好奇又妒忌，他太想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了，盧修斯幾乎不和他說這個，他只能從書本上了解。

書上說，靈魂伴侶會對彼此的觸碰有感應。感應更深的靈魂伴侶甚至能感覺到對方的位置、情緒，對即將到來的危險產生預感。這聽起來很有趣，但德拉科沒有體會過，沒法感同身受。而在這裏面他最感興趣的還是盧修斯曾經提到的“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

“……在眾多靈魂伴侶中，有一種靈魂伴侶被稱為‘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不是天生的，並非每一對靈魂伴侶都能成為‘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有些情侶一輩子都無法達到這種境界。

“如果你和你的靈魂伴侶之間出現了靈魂橋梁，那你們便具有成為‘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的可能性。但即使如此，你們能做到這一點的可能性依然是千分之一。

“‘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之間的感應是最強的，雙方的靈魂已經徹底融合，呈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狀態，成為彼此不可分離的一部分。他們之間擁有最高等級的接觸感應、位置感應和危機感應，能夠共享靈魂橋梁，會夢見對彼此的未來有重大影響的事。‘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心意相通、命運相依，一旦一方死亡，另一方也無法獨自存活。擁有‘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的人，一生只會有一個靈魂伴侶。”

書中的專業名詞看得德拉科頭昏腦脹，他簡單地了解了一些內容，很快就把它們拋到了腦後。按照書中的說法，“命中註定的靈魂伴侶”的出現和運氣有很大關系，一萬人中都不一定會出現一對，顯然也不太可能落在他身上。德拉科不是很在乎這個，他的靈魂伴侶一定在某個角落等著他。無論那個人長什麽樣，是什麽出身，無論她富貴或者貧窮，他都會等待她出現在自己面前。德拉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想的——直到那一天，他在盥洗室裏遇到哈利·波特。

他沒有想過……直到現在，他依然認為，那是梅林對他的一個惡作劇。他和他最討厭的家夥成了靈魂伴侶，沒有什麽比這更令人難以置信了。

恍惚之間，德拉科感覺自己再次浮了起來，飄在空中，身體被抽離，只剩下破碎的靈魂。他回想起了所有和他的靈魂有關的事，如同死前的走馬燈。哦，他的確快死了……他的靈魂原本純凈而完整，具備愛人的能力，擁有一個有點討厭、但又不那麽討厭的靈魂伴侶。他們接觸時能聽見彼此的心聲，靠近時能感應到彼此的心跳，他們能隔著天涯海角在意識中交流，一個人受傷，另一個人也會遭受同等的痛苦。當他們的痛被鎖在一起，他們的命運也連在了一起，他們的愛與恨、生與死，全都與另一個人息息相關。

他的媽媽會說，這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他找到了他命中的另一半，他已經比一半以上的人都幸運了。但這又是多麽不幸的一件事，他的靈魂伴侶是哈利·波特，這註定他們只能站在天涯兩端。

德拉科感覺到了一個熟悉的氣息，向上看去，不遠處懸浮著一團雪白的光球。哦，那是哈利，他知道，他比他自己都熟悉他的呼吸。但此時的哈利似乎又和平時不一樣，德拉科瞇起眼，他看見了一條線——不，是無數條線，連接著他們兩人，將他們的靈魂綁在一起。

那一道神鋒無影喚醒了沈睡已久的魂魄，從此以後他們的每一步靠近都帶著血。魔藥課上的血，有求必應屋裏的血，他在自己身上割出的血，還有靈魂上的血——那個烈火中的阿瓦達索命，燒掉了他們之間的隔閡，讓他們的靈魂徹底屬於彼此，也屬於自己。而現在，他的靈魂破碎了，這又是一種血——看不見的血，流淌在他們兩人的宿命裏。德拉科知道他現在之所以還沒有死，只是因為他和哈利的聯系還沒有斷開，他的靈魂伴侶吊著他的最後一口氣。但如果他再不放手，他們都要被勒死了。

放手吧，波特，我已經沒救了，他這樣對他說道，別再做無用功了。

黑暗中，他的靈魂伴侶沒有回答。他像一面不會回應的鐘，自顧自地敲著，什麽也聽不進去。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德拉科大聲叫道，“別費勁了，行嗎？我的靈魂碎了、沒救了，你沒有靈魂伴侶了，你應該高興，波特！”

他的聲音在虛無之地回蕩，一圈、又一圈，如同盤旋不去的幽靈。德拉科茫然地望著上方，那團白光仍蒙蒙地亮著，仿佛一盞燈。他忽然有些困惑，這裏到底是哪兒？是靈魂橋梁嗎？可他從不記得靈魂橋梁會這麽黑，黑得看不到希望……

“這裏是靈魂橋梁的深處，”一個聲音從上方響起，徐徐落下，像一片白色羽毛，“再往下落，就是死亡。”

德拉科微瞇起眼，那團白光微微顫抖，光線中切出了一張模糊的臉龐，又閃爍著淹沒了。他想起了那枚碎裂的月長石，在他一次次抵抗、欺騙、傷害他的靈魂伴侶時，他的靈魂也在遭受毀滅性的打擊，變得不堪一擊。他不明白，也許有人能為他解答，為什麽靈魂伴侶會讓他更加脆弱？為什麽他的心變得那麽渺小、容易疼痛，他像一個玻璃娃娃，總是磕磕碰碰，現在終於粉身碎骨，沒有什麽能再來糾纏他了。

“我快死了，是不是？”他說道，“你也會死的，如果你不放手的話。”

“……我不該把你留在那兒。”哈利沈默了一會兒，說道。

“如果你把我帶走，我會恨你。”

“就算是現在你也要嘴硬嗎？”

“我沒有，”德拉科矢口否認，“我說的是實話。”

“但我聽到的不是這樣，”哈利低聲說道，“我聽到你的心在說，你在後悔。你後悔自己做過的事情、說過的話，因為你沒法再補救了。就算是這樣……馬爾福，就算是這個時候，你還是什麽都不說嗎？”

“這很重要嗎，波特？”德拉科冷冷地問道，“比你的命還重要？”

“但我想知道，馬爾福。”

德拉科沈默了許久，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說道：“我不知道，波特。但我想，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我會和你一起去死。我受不了再換一個靈魂伴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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