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

“德拉科！”

是誰？……誰在呼喚他……

“德拉科……醒醒，德拉科！”

德拉科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夢裏有一個水牢，所有人都被關在裏面。他站在牢房外，隔著鐵欄桿靜靜地看著他們。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的父母，然後是潘西和布雷斯，還有高爾、克拉布和西奧多，他們都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沒有說話。德拉科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麽，但又說不出來。他後來才意識到被關進牢裏的只有他自己，其他人都在外面。

德拉科慢慢睜開眼，眨了眨，一時分不清自己在哪兒。四周黑蒙蒙的，他伸手四處摸著，摸到了堅硬的地板，還有一些小石子。不是他的臥室，也不是客廳，因為沒有鋪地毯……馬爾福莊園沒有一個地方不鋪著地毯，這裏到底是……

“你終於醒了，德拉科。”

德拉科擡起頭，努力辨認了一會兒，總算認出和他說話的是盧修斯。他蹲在他面前，面色蠟黃。

“……爸爸？”他坐起來，東張西望，“波特呢？”

“波特……？”盧修斯喃喃著，臉上浮現出一絲仇恨，“他跑了，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什麽？”德拉科一驚，“他跑了？——怎麽跑的？”

盧修斯擺了擺手，看起來並不想提。德拉科的內心浮起了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他站起來，看見了一旁的鐵門，這才發現他正站在通往地牢的樓梯間裏。也就是說，哈利在把他打昏後，將他扔到了這兒。德拉科低咒了一句，有些咬牙切齒。

“爸爸，到底是——”

“你在磨蹭什麽，盧修斯？”樓梯口傳來一個高亢冷酷的聲音，兩人同時扭過頭。盧修斯立即擋在了德拉科面前，壓著聲音回答道：“我檢查完了，主人。地牢裏——地牢裏什麽也沒有。”

樓梯間的光暗了下去，一個高大的陰影自上而下飄來，慢慢停在了他們面前。德拉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縮在盧修斯背後，握緊了手指。伏地魔走路沒有一點聲音，如同一陣風，卻給人帶來極度的壓抑。他停在他們面前，看向盧修斯，又看了一眼地牢，用高亢冷酷的聲音問道：“一個都沒有？他們全跑了？”

盧修斯點了點頭，沒有作聲。他的背影像山一般壓下來，令德拉科喘不過氣。

“奧利凡德應該在這兒，我還有事要問他……跑了？跟著波特一起跑了？”

四周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見。德拉科覺得自己已經窒息了，他的雙腿抖得厲害，幾乎要跪下來。伏地魔目光陰冷，眼中閃爍著憤怒的火。他盯著盧修斯看了一會兒，驀然舉起魔杖，高聲喊道：“鉆心剜骨！”

盧修斯慘叫了一聲，抱著頭跪倒在地，痙攣著縮成一團。德拉科完全呆住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已經被石化了。過了幾秒他才尖叫著撲上去，抓住了盧修斯的一只胳膊，顫抖著呼喚著他。

“爸爸，爸爸——”他握住了盧修斯的左手，冰涼至極，“你怎麽樣，爸爸？”

盧修斯慘白著臉，搖著頭，沒有回答。一個陰影籠罩下來，令德拉科打了個哆嗦。他慢吞吞地仰起頭，伏地魔正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主人……”

“你在這兒做什麽？”

“求求您，主人，我爸爸——”

“回答我的問題，德拉科，”伏地魔不耐煩地打斷了德拉科，“你為什麽在這裏？”

德拉科楞楞地看著他，不明白他在問什麽。什麽叫他為什麽在這裏？這兒是他的家，他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你為什麽不在大廳裏？”伏地魔問道。德拉科意識到了什麽，後背起了一片冷汗，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我剛下來，主人，我是——”

“說謊，”男人瞇起眼，“你一直在這裏。你為什麽沒有阻止波特？”

“我——他把我擊昏了，主人，我不是故意的！”德拉科無力地辯解道，內心的恐慌越來越深，他能感覺到對方並不相信他的話。伏地魔冷冷地盯著他，德拉科不敢用力呼吸，他感受到了一股吸力，來自對方深紅的眼睛。這種感覺有點熟悉，他努力抵抗著，可他的大腦封閉術在伏地魔面前如同一個笑話，對方輕而易舉地攻破了他的防線，侵入了他的大腦。

德拉科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溢出，被迫浮現在自己面前。他坐在教室裏上課，打著瞌睡……他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大聲辱罵哈利……一張深色的床簾飄到德拉科的臉上，他像木頭般坐在床上，拿起刀往自己手腕上割……他躺在浴缸裏自慰，一種溺水般的感覺……不，他不能看這個，這是他的隱私……他大步走在漆黑的樓梯間，推開地牢的門，舉起魔杖指著黑暗中的哈利，大聲喊出了那個死亡的咒語——他們的靈魂碰撞在一起，又破碎般地分開。他被捆成了一團，他們在靜謐中擁吻，仿佛已經拋下了一切……德拉科的腹部驀地抽搐起來，入骨的疼痛瞬間蔓延全身，讓他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他倒在地上，雙手已經無意識地捂了上去，伏地魔站在他面前，他的魔杖正好閃過一道紅光。

他都看到了，他完了……德拉科弓著背，手仍捂著，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是的，他害怕死亡，雖然他想過自殺，想過和哈利同歸於盡，但真正到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還是豁不出去。他必須做點什麽，他得主動認錯，不然他會殺死他的……

“我錯了，主人，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德拉科搖著頭，斷斷續續地說著，他的四肢一陣陣地打顫，抖得無法支撐，“我錯了，我不會再這樣了，我錯了，原諒我，主人……”

他看不見他的臉，因為他已經沒法擡起頭了。又一道鉆心咒沒入了他的後背，德拉科猛地一抽，腿一下子向下跪去，倒在了地上。他尖叫著，雙腿踢蹬著墻壁，抓撓著自己的脖子。魔咒的力量燃燒著德拉科的每一塊骨頭，讓他痛不欲生。他一會兒用身體撞墻，一會兒用力抱住自己，一會兒又像條蟲似的扭著朝男人爬去，苦苦懇求他放過他。

“別殺我，主人，我錯了，別殺我……”

他不停地說著，伏地魔無動於衷。從鉆心咒中緩過來的盧修斯也連忙站起來，低聲說道：“懲罰我吧，主人！德拉科只是犯了點小錯——”

“小錯？”伏地魔冷冷地說道，“他是叛徒，盧修斯。是他放走了波特。”

盧修斯大吃一驚：“這不可能，主人！”

“你可以問問你的兒子，是不是他去地牢給波特提供魔杖……”伏地魔緊盯著倒在地上癱成泥的男孩，又擡起了魔杖，“他辜負了我的信任，選擇了波特那一邊……鉆心剜骨！”

“不！”

德拉科慘叫了一聲，一頭撞在了墻壁上，額頭腫起了一個包。盧修斯急忙跑上前，將他抱進懷裏，揉著他的額頭。男孩痛苦地掙紮、呻吟著，不住地喃喃著“我錯了”，盧修斯將他摟緊了一些，哀求地看向伏地魔：“原諒他吧，主人……他還小，我會管教他的。我能先帶他回去嗎？”

“把他放下，”伏地魔說道，“你回去，盧修斯。”

“不，主人——”

“你要違抗我的命令？”

盧修斯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低頭看著德拉科，男孩慘白著臉，痛得沒法靜止一秒鐘，只能不停地扭動，來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他長吸了口氣，硬著頭皮說道：“我可以代替他受罰，主人……”

“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盧修斯？”伏地魔的聲音中含著冰冷的怒火，“他把波特放走，是因為他早就投靠了他，他在地牢裏和波特接吻……我沒想到叛徒會出現在這裏——你是不是把我們的信息都透露給了波特，德拉科？你說了多少？”

他邊說邊大步走來，一把掐住了男孩的脖子，硬是把他揪起來。德拉科眉頭緊皺，難受至極，但即使如此他依然掙紮著坐起來，啞聲說道：“我沒有說，主人……我一個字都沒有和他透露，主人，相信我……”

“你想讓誰相信你？”伏地魔細長的手指收緊了，男孩被勒得無法呼吸，臉頰漲得通紅，“難道不是你去地牢放走波特的嗎？”

“不是，主人！我沒有想……放走他，我想殺死他，我對他施了死咒——”

“我早就說過，只有我能殺死波特，”他冷冷地說道，“你一次又一次違抗命令，德拉科……”

“主人……”

男人的手越掐越緊，德拉科的喉管被擠壓得變形，他覺得自己已經窒息了，喉嚨裏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令人牙酸。他的眼睛酸痛，大腦混亂不堪，意識像是浮在了空中，什麽也感覺不到。他聽見有人在大聲喊叫，那聲音尖銳得不似人聲，仿佛來自地獄。不知過了多久，脖子上的力道驀然松懈了，他一下子從天上落下來，摔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整個黑夜的重量壓在他的背上，讓他無法起身。德拉科覺得自己的骨頭已經碎了，血肉裏流淌著破裂的淚水，摧毀了他的意志。

有人把他從地上抱起來，讓他靠在堅實的肩膀上，還有人從另一頭跑來，焦急的腳步聲敲打著他的頭顱。德拉科，德拉科！那人這樣喊著，是他的媽媽。德拉科想回應她，但一道紅光砸在了他的額頭上，將他整個人往後推去。德拉科的眼睛鉆心般地痛起來，幾乎失明，這道魔咒似乎刺進了他的腦子裏，讓他的整個意識世界都震蕩起來。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他似乎在哭，像一只羸弱的小獸，大滴大滴的淚水打濕了他的毛發。他被捂得緊緊的，但再嚴實的保護也不能阻擋靈魂的破碎。他想起了他射向哈利的那個死亡魔咒，燃燒著的死火是活的橋梁，將他們的靈魂徹底連在了一起，從此之後即使是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離。但他還是沒法做到像哈利那樣堅強、勇敢，他的靈魂之火只有一粒豆子那麽大，在狂風中瞬間熄滅了。

“求你饒過他，主人……！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德拉科他只是不懂事……”

“他已經成年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納西莎。”

一直保護著他的那個人松開了手，將他交給了另一個懷抱。德拉科迷茫地睜開眼，他看見盧修斯在伏地魔面前慢慢跪下來，他淺金色的長發像幹枯的蒼白樹枝。不要，不要，爸爸，別這麽做……不要……德拉科的淚水奪眶而出，面目扭曲，手顫抖著伸向盧修斯，但被納西莎擋了下來。別怕，她低聲說道，擦拭著他臉上的淚，可德拉科卻哭得更兇了。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軟弱，也從未如此後悔自己的瘋狂。他不該那麽做的，他簡直該死、無藥可救。原本踏出界限的那一腳瞬間收了回來，他又變回了那個膽小又畏縮的男孩，什麽也不敢做，關著門混日子，一天一天數著死亡。

盧修斯的背影在眼前晃動，他似乎在一點一點垮下去，夕陽就要下山了。德拉科用力掙開了納西莎，撲倒在地，用手臂一點一點往前挪，手指努力向前伸著，握住了男人布滿青筋的手。

“我錯了，主人……我以後不會了，我不會了，主人……”德拉科爬到伏地魔腳邊，用濕漉漉的嘴唇親吻他的袍角，“我不會了，原諒我……”

他哭得幾乎斷氣，到最後不停地打嗝，顫抖得停不下來。伏地魔低頭看著他，慢慢俯下身，冰冷的布料摩擦著男孩的脖子。他看了他一會兒，捏起了他淚濕的下巴，說道：“在這之前，如果有食死徒做出這種事，他現在已經死了，德拉科。”

“我知道，主人，我知道。”德拉科忙不疊地說道，他想吸鼻子，但又不敢動。

“本來你也會是這種下場，但既然你的父母為你懇求……伏地魔大人是仁慈的，不會完全不顧情面。”伏地魔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我現在給你一個挽救的機會。去把波特帶過來，帶到我面前。如果你做到了，我就放過你……或者你試圖逃跑，那我會殺死你的父母……你知道應該選擇什麽，德拉科。”

說完後他狠狠地甩開了他，站起身，男孩像只受了重傷的貓頭鷹似的倒在地上，淚流不止。他打了個噴嚏，擦了擦鼻子，眼睛腫得厲害，幾乎睜不開了。

他說了什麽？噢，他說要把波特帶到這裏來，讓他殺死他……是這樣嗎？……這不難，對不對，這不難，只有這麽做才能拯救他們……不要，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叫喊著，不要，不要……求求你了，別殺死他，別這麽對他……他想起了他們第一次在霍格莫德的約會，那時飄著大雪，他們站在貨架前挑選項鏈。其實他很早就承認了他，他一直都明白，沒有誰比波特更適合了。他們是註定的靈魂伴侶，波特是他的，他不能讓別人殺死他，他沒法做到。

德拉科咳嗽著、抽噎著，握緊了拳頭。一想到波特，他的心臟就不規律地跳動起來。如果他能控制自己的心……如果他能，他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

“……我沒辦法，主人，”不知過了多久，男孩平覆下來，但還在斷斷續續地唏噓著，“波特……他不會來的。”

“你說什麽？”

“波特不會來的，他不會被我騙到的。他已經……他已經……”他已經知道這一切了，他想這麽說，但這句話最終還是沒能說完。一道刺眼的紅光紮入了他的右眼，德拉科淒厲地尖叫起來，重重地倒在地上。那惡毒的咒語在他的靈魂中炸開，撕裂了他渺茫的希望，將他的魂魄徹底劈開了。他脖子上的月長石項鏈飛了出去，清脆地落在地上，摔成了粉碎。

尖叫、痛哭、呼喊，一切都在離他遠去。德拉科的視野黑了下來，他感覺自己陷入了極度的寒冷，意識慢慢、慢慢地下沈，沈進了沒有聲音的深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