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出請哈利吃飯這個決定是德拉科在病床上思考多天的結果。那天納西莎叮囑的話還是不可避免地對他產生了影響，他之前的考慮還是太簡單了，如果主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又會派給他怎樣的任務？他是不是會讓他去殺死哈利·波特，即使他知道他根本做不到？德拉科越想越害怕，雖然他能保證自己不會洩露秘密，但哈利又蠢又魯莽，說不定就說漏了嘴。他肯定會告訴他的兩個好朋友，這他無法阻止，但這個範圍不能再擴大了。德拉科想得更深了一些，他意識到如果鳳凰社成員知道這件事，他遇到的麻煩只會更多。

於是德拉科只能暫時放下對哈利的偏見，別扭地去討好他，雖然他更想把他打昏。然而事實證明，他就應該這麽做。

“好吧，我是開玩笑的，”哈利抽了口氣，揉著疼痛的左腳，“我只告訴了羅恩、赫敏和龐弗雷夫人。我不清楚他們有沒有和別人說。”

“你告訴龐弗雷夫人做什麽？”

“她問我的，因為治療你的傷需要我的配合。”

德拉科皺起眉：“需要你配合什麽？”

“呃，提供一點我的血……”哈利比劃了一下，德拉科的臉色更不好看了，但出乎意料地沒有多說什麽。過了幾秒，他幹幹地補充了一句：“那你告訴那兩個人，讓他們別說出去。”

“不是那兩個人，是羅恩和赫敏。”

“哦，那關我什麽事？”

“我還以為現在你是在求人呢，馬爾福。”

他們又互相瞪了一會兒，德拉科強忍著不拿起叉子戳到他喉嚨裏去。他的眼睛有點酸，似乎要流淚，但又不想向哈利示弱。真是處處不順心，他惱火地想，什麽事情和哈利扯上關系就會變得麻煩至極。

“你的兩個朋友，讓他們別說出去，”少頃，德拉科終於開口了，右手用力抓著叉子，“你也別說，就裝作我們不是靈魂伴侶，知道嗎？”

“你能瞞過別人，但你瞞不過自己，馬爾福。”

“那和你無關，你只要照做就行了。”

他高高在上的語氣讓哈利很不高興，這時服務生端著盤子走到他們桌邊，將菜和湯一一擺放在桌面上。德拉科點了一份熱氣騰騰的鐵板，滋滋作響的聲音和上升的熱氣隔絕了他們的視線。哈利看著面前的噴火烤魚、香甜芝士牛肉和會根據溫度變色的石榴汁，決定暫時先原諒德拉科。

餐廳裏除了他們以外沒有其他人，當他們不再說話、安靜用餐時，這種靜謐讓哈利有點不自在。但他又能感覺到一種特殊的、河流般的力量在他們之間流動，讓他覺得自己與面前這個人息息相關，他能感知到他的每一點變化，他低頭的弧度、睫毛的顫抖、指尖在餐叉上的細微滑動都放大了無數倍似的，無比清晰。

哈利閉了閉眼，勉強把註意力轉移到自己面前的餐盤上。他用叉子戳了戳那條噴火烤魚，魚身上切開的一道道裂縫中馬上溢出了劈裏啪啦的火花，濺在魚肉上。他切開一小塊餵進嘴裏，魚肉非常鮮嫩，表面又帶著一絲酥脆的焦味，十分美味。

“這個挺好吃的。”哈利說道，指著面前的噴火烤魚，男孩朝他看來，“呃，你以後可以嘗一嘗。”

“我吃過，”德拉科面無表情地說道，“我媽媽挺喜歡的。”

“你爸媽經常來這兒嗎？” 他隨口問道。

“偶爾會來。這裏人很少，適合約會。”

這句話說完後，兩人都陷入了詭異的安靜。哈利的心臟古怪地跳了一下，他努力忽視那種尷尬又暧昧的氛圍，但似乎成果不佳。他的腿有點僵硬，微微一移，結果撞上了德拉科的腳。後者抖了一下，立刻收回，耳朵不知為何紅了起來。哈利竟覺得有點可愛，多看了幾眼。

“我帶你過來只是因為人少，和別的沒有關系。”德拉科生硬地補充道。

“哦，我知道，”哈利馬上說道，“我們之間的伴侶關系需要保密。”

德拉科在下面又踹了哈利一腳，警告道：“你別再說話了。”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沈默地吃完了午餐，德拉科點了一份甜點，哈利要了一杯冰蜂蜜水。大雪在陰暗的小巷裏飛舞，將地面、窗檐、屋檐都遮蓋住，又輕輕敲打著玻璃墻，像片羽毛般輕盈地落在地上。空氣中浮動著冰涼的雪、蜂蜜水和水果冰淇淋的香味，哈利咬著吸管，看著德拉科叉起一個小櫻桃放入口中。也許這是一個機會，他想，雖然他和德拉科依然時不時吵架，但至少現在他們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塊兒，這比平時要好多了。

“對了，你有沒有看過關於靈魂伴侶的書？”哈利猶豫了一會兒，斟酌著開口道，“嗯……就是那種指導靈魂伴侶怎樣相處的書。”

“如果你是說那種建議靈魂伴侶牽手、親嘴、再上床的書，布雷斯看過不少。”德拉科從冰淇淋中擡起頭來，譏諷道。

“呃，不是那種。我說的是如何調整靈魂伴侶之間的關系的書，我想，也許我們應該尋找一種合適的方式平衡我們之間的關系。”哈利說道。自從那天龐弗雷夫人提過一嘴後，他便開始留意，抽空去圖書館借了幾本這方面的書。

德拉科沒有馬上回答，他叫來服務生結帳，慢吞吞地戴上口罩，起身朝外走去，哈利不得不跟上了他。

“我覺得現在這樣就不錯，”他們離開餐廳，踏入陰冷的巷子裏，德拉科說道，他的聲音因為口罩遮擋而顯得有些模糊，“我們不需要調整。既然這種關系不能解除，那我們以後就離對方遠一點，別再接觸。”

哈利喉嚨裏吸進一股混雜著雪花的寒氣，嗆得他開始咳嗽，胸口都連帶著陣痛起來，裂開了似的。哦，他媽的，他想，他說的很有道理，太他媽有道理了。

“我問過龐弗雷夫人，她認為我們之間的感應強得出奇，”他說道，“你肯定已經感受到了，我們擺脫不了這個。”

“但目前看來，這些感應都需要我們互相靠近才會觸發，只要你離我遠點兒就不會有事發生。”德拉科說道。

他們不再說話，慢慢穿過狹窄寂靜的小巷，雪風使兩人行動遲緩。在經過一間商鋪時，德拉科轉過頭，停下了腳步。哈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間黑魔法商店，外墻的石磚被漆成了深棕色，上面掛著一個“暫不營業”的腐朽木牌。店鋪沒有名字，玻璃墻臟兮兮的，沾滿了蜘蛛網和一種深色的汙漬，令哈利想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透過玻璃墻能看見裏面擺放著一排排木頭架子，架子上閃爍著各色詭異的幽光——都是各種黑魔法器具散發的光芒，哈利看到了一只水晶骷髏頭和一只漂浮在水缸裏的眼睛，內心有點不舒服。

德拉科上前一步，推門而入，哈利緊跟在他身後進入。他們剛踏進門，墻壁上的風鈴就刺耳地響了起來。沒過幾秒，裏室傳來一陣氣勢洶洶的腳步聲，一個老人怒氣沖沖地拄著手杖走出來：“你們在幹什麽？沒看到牌子上寫的——啊，馬爾福少爺，原來是你。你來光顧我的生意真是太榮幸了。”

老巫師馬上一臉諂媚的表情地走到德拉科旁邊，後者一臉高傲地聽著他的恭維，站在架子旁把玩著上面的小玩意兒，偶爾說一兩句話，引來對難聽又方沙啞的笑聲。

“那位是你的朋友嗎，馬爾福少爺？”

哈利轉過頭，老巫師正看著他。德拉科手中拿著一個木頭做的吊死鬼玩具，吊死鬼的脖子上纏著一根繩子，它狠狠地把小人拉了上去，小人口中發出尖銳的叫聲。哈利眼睜睜地看著繩子把小人的頭絞斷了，斷口處流出類似於血的紅色液體，詭異至極。

“哦，你不用管他。”德拉科嫌惡地擦掉滴到手上的液體，將吊死鬼放回架子上，“他是個蠢蛋，我帶他來見見世面。”

哈利在內心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繼續瀏覽著架子上的黑魔法器具。不過他對這些實在不感興趣，於是便開始聽那兩人的對話。

德拉科將這間不大的商鋪整個兒逛了一遍，老巫師一直跟在他旁邊解說。哈利註意到他在其中一個架子旁停得格外久，一直在詢問各種問題。他悄悄走到他們身後，發現那是一個掛滿各種金銀首飾的架子。

“這種要多少？”

“五個金加隆，馬爾福少爺。這是用金色綠柱石打造的，而且加了特殊的保護魔咒……”

“這個呢？”

“這個得要十個金加隆，你看，這上面有暗紋，是非常稀有的……”

德拉科拿著項鏈端詳了一會兒，又掛回架子上，拿起了另外一條。老巫師解說得口幹舌燥，不一會兒便找借口回屋子裏休息去了。哈利走到德拉科身旁，後者拿起一條鑲嵌著海藍色圓形寶石的項鏈，瞇著眼打量著。

“這個看起來不錯，是不是？”他忽然說道。哈利正猜測他在和誰說話，就看見他拿著項鏈在他脖子上比劃了幾下，然後皺著眉讓哈利把圍巾扯下來。

“呃……你要送給我？”

“想得美。”

德拉科把海藍寶石項鏈往哈利脖子上一套，看了幾眼，又粗暴地拽了下來，搖了搖頭。哈利倒吸了口氣，摸著自己脖子上被刮出的紅印子。

“這條，還有這條，都戴上給我看看。”德拉科又取了兩條項鏈下來塞到哈利手中，哈利非常想拒絕，在心中念了十遍“要忍耐”才勉強平靜下來，戴上了其中一條金色項鏈。

“好醜。”德拉科毫不客氣地評價道。

哈利忍無可忍，踢了他鞋尖一腳，結果對方沒有站穩，一下子朝他懷裏倒去，他條件反射地接住了他，摟在了他的腰上。

火熱的溫度從他們緊貼的部位竄上來，燒到了全身。哈利霎時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沈重了，心跳快得不可思議。他似乎聽見了德拉科的心跳，隔著一個胸膛，也和他一樣急促，點燃燎原之火。他們的呼吸緊密地纏繞著，不分彼此，哈利這才真切地感覺到即使是觸碰也是有所不同的，普通的肌膚觸碰遠遠比不上一個擁抱，雖然他們這也算不上是擁抱。

德拉科觸電般地一顫，激烈地掙紮起來。哈利下滑的手撞在了他的臀部上，蹭了一把。男孩後背緊繃，他狠狠推著哈利的肩膀，後者連忙向後退去，松開了他。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沒等德拉科發飆，哈利搶先說道。

“你踢我不是故意的？”德拉科瞪著他，臉紅得驚人。

“但是你在餐廳裏也踢過我。”哈利指出這一點。

“那是你活該，”男孩尖聲說道，“別碰我，波特！”

“哦，我倒覺得你很喜歡碰我，”哈利也火了，“你還把我當衣架子呢，這時候怎麽就忘了？”

德拉科氣得發抖，他一直強忍著不去揉自己的臀部，被哈利碰過的部位現在還在發麻。他從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哈利把他的生活變成了這樣，他使喚他又有什麽錯？……他就不該約他出來，他憤恨地想，他早就知道，任何和波特扯上關系的事情都會變得一團糟。

哈利註意到德拉科的眼圈有點紅了，內心浮起一絲後悔。雖然他不覺得這有什麽好委屈的，但把這次出行搞得一團糟也不是他的本意。

“別生氣了，”他艱難地安慰道，“我真的……呃，沒想到會這樣。”

德拉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從架子上拽下十幾條項鏈塞進哈利手中，硬讓他一一戴上。哈利每戴上一條，他就要誇張地大肆嘲笑一番，挑出各種毛病。哈利被折騰得幾乎沒脾氣了，也懶得回擊，只覺得他幼稚至極。在德拉科終於鬧夠後，他筋疲力盡，找了張椅子坐下，隨口問道：“你到底喜歡哪條的項鏈？”

似乎是對哈利的配合很滿意，德拉科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他撇了撇嘴：“他這兒沒有好看的項鏈。”

“哦，那你想要怎樣的項鏈？”

德拉科的手指在幾十條鏈子中勾來勾去，那些金色、銀色、銅色的鏈條劃過他白皙的指尖，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哈利看得有些出神，莫名覺得這些都很適合他。

“我想要淡藍色的寶石做成的項鏈，”德拉科忽然開口了，“它是乳白色的，但會散發出淡藍色的暈彩。冰涼、柔和、非常舒服……給人一種海一般的感覺。”

哈利一怔，無法控制地想起他之前做的那些模糊不清的夢，走在石灘上的德拉科，上湧的潮水，蒼白的天空。整片石灘散發著氤氳的藍色，他雪白的腳趾踩在上面，似乎也沾上了瑩瑩的光。

“你指的是月長石項鏈嗎？”他問道。

“哦，你也覺得月長石比較合適，是不是？但他這裏的月長石純度都很低。”德拉科有些嫌棄。

“那這個呢？”哈利從口袋裏拿出那塊從有求必應屋裏拿來的月長石。和那些精巧的掛墜相比，它顯得大而沈重。雖然哈利對寶石的品質沒有任何研究，但他也能看得出自己手中這塊月長石要比這兒所有的寶石都要純粹、瑩潤，閃動著溫和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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