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德拉科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早上，納西莎出現在了病房裏。那時德拉科剛吃完清淡的早餐粥，有些無聊，想找點書來看，卻聽見了一串熟悉的腳步聲。一個穿著黑長袍的女人推門而入，大步走來。她戴著一頂寬檐帽，帽檐遮住了額頭和半只眼，下面的嘴唇塗著深紅的口紅。

納西莎摘下寬檐帽放在一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低頭看著他。

“媽媽，你也麽來了？”德拉科連忙坐起來，納西莎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的身體怎麽樣了？”

“龐弗雷夫人說我還得在這兒呆幾天，但我覺得已經沒問題了。”

“沒問題了？”她揚起眉，目光銳利，“西弗勒斯已經把事情都告訴我了。怎麽回事，德拉科？”

“他說了什麽？”他內心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他說你濫用黑魔法，險些有生命危險。我們以前不是告誡過你，絕對不能隨便碰不了解的黑魔法嗎？”

“我知道，媽媽，”德拉科想起盧修斯曾經的叮囑，不禁心虛起來，但又有點委屈，“可是你和爸爸當初沒有遇到我的問題。你們很快就在一起了，不是嗎？”

“你提這個做什麽？”納西莎皺起眉，“難道——你遇到你的靈魂伴侶了？”

德拉科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手無意識地擰著被子：“可我不喜歡那個人，媽媽。”

納西莎坐得近了一些，聲音放緩了：“既然梅林這樣安排，總會有他的道理，德拉科。你可以嘗試著和她相處。”

德拉科抿了抿嘴唇，沒有馬上回應，換了個話題：“媽媽，你從一開始就認定爸爸是你的靈魂伴侶嗎？”

“當然不是，”納西莎慈愛地撫摸著德拉科柔軟的頭發，“我們很早就互相喜歡，不過開始正式約會是在六年級，直到那年的聖誕節假期才確認了彼此靈魂伴侶的身份。那個假期我們都沒有回去，在霍格沃茨的花園裏逛了很久。”

“如果那個時候你們發現對方不是你的靈魂伴侶，一個你討厭的人才是你的靈魂伴侶，那該怎麽辦？”德拉科問道。

“可是我們就是靈魂伴侶呀。”納西莎覺得有點好笑。

“如果不是呢？”他追問道。

“如果不是，我們也會尊重彼此的意願。你有一個誤區，德拉科。不是所有的靈魂伴侶都會成為情侶，作為朋友也未嘗不可，”納西莎輕聲說道，“大多數人窮盡一生也無法遇到自己的靈魂伴侶，我們能找到對方已經非常幸運了。”

“……可我和波特沒法做朋友，”德拉科嘟囔著，“我寧願不沒遇到他。”

“波特？哪個波特？”納西莎的手停住了，壓在德拉科的頭發上，“是我們認識的波特嗎？”

“還能是哪個波特？”德拉科興致不高，“就是我們最討厭的格蘭芬多的波特，那個‘大難不死的男孩’，‘救世之星’。”

“這不可能！”

“我也這麽覺得，媽媽。”

納西莎眉頭緊蹙，收回了手，不停地摩挲著她的蛇皮小包。德拉科盯著那上面鑲嵌的綠寶石看了一會兒，又看向她指甲上鑲的水鉆，心裏有點癢癢的。

“這件事情你有告訴別人嗎？”她忽然問道，把德拉科嚇了一跳。

“呃，我沒有告訴別人，但龐弗雷夫人好像知道了，”他故作鎮定地移開目光，“我不清楚波特有沒有告訴他的朋友。”

“波特那邊我們管不著，但你絕不能透露這件事，知道嗎？”納西莎壓低了聲音，“……尤其不能讓主人知道。”

德拉科張了張口，結結巴巴地說道：“可是——可是斯內普教授肯定已經知道了，他會告訴主人的。”

“這是個問題，我待會兒去和他談一談，他向我承諾過會保護你。”納西莎顯得憂心忡忡，她手中的小包已經擰成了一團，“我怕主人知道這件事後利用你去接近波特，這太危險了……不行，我現在就得去找他。你好好在這兒養傷，不要亂跑。我先走了。”

她說完便戴上帽子匆匆離開了，德拉科只來得及在她背後喊了句“再見”，而她回應他的是一聲急促的關門聲。

德拉科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慢慢蜷縮起來，將臉埋進被子裏。噢，他差點忘了……他還有一個任務。

在接下來的幾天，哈利又去了校醫院一次，因為龐弗雷夫人還需要他的血來調制後續的魔藥。但他沒有進入德拉科的病房，哈利很清楚他並不受歡迎，進去只能妨礙對方的痊愈，他也不想再惹麻煩。

於是哈利再次見到德拉科是在三天後的變形課上。那天他和羅恩、赫敏早早地到了教室，哈利正準備拿出課本，胸口忽然異樣地震了一下，他的手臂僵住了。他感覺到一個人從教室外的長廊走來，推開門，大搖大擺地踏進教室。

在他進門的一瞬間，哈利條件反射地低下了頭。但即使如此，他仍清晰地感應到德拉科繞過前面的桌椅，在後排坐了下來。背後傳來男孩們低低的說話聲，哈利第一次覺得德拉科的聲音如此刺耳，老往他耳朵裏鉆，趕也趕不走。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對方正在和布雷斯聊天。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德拉科扭頭看向他，兩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馬上錯開了。

哈利轉回身，深吸了口氣，有些煩躁地抓亂了頭發。他的心跳快得讓他難受，這太古怪了，一切似乎都變得不正常起來。幾天前他匆匆跑回格蘭芬多休息室的時候，他就開始感覺到這種不正常。他嘗試忘掉這一切，對於他們兩人來說這都是最好的選擇，可他連著幾天都夢見一條空白的長徑，它沒有邊緣，沒有界限，如同世界盡頭灑下的月光。他夢見德拉科，夢見他走在石灘上，那乳白色的月長石鋪到了天邊。有時候哈利半夜醒來，翻找出從有求必應屋裏帶出來的月長石，對著窗外蒼白的月光。他想起德拉科的面頰，在寂靜的夜裏，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麥格教授很快就來到了教室，哈利努力集中註意力認真聽課，但又控制不住地去聽背後的聲音，不過德拉科已經停止了說話。他做錯了一件事，哈利胡思亂想著，他不該把自己的血給德拉科，他們之間的感應肯定又加深了……但如果不這麽做，他也不能這麽快就好起來……

麥格教授的課上向來很有秩序，但到了讓他們自己練習咒語的時候，教室裏就熱鬧起來了。這次新教的魔法難度很高，赫敏幫羅恩糾正了兩次手勢，後者都沒能成功，她自己倒是最快完成了課堂作業，為格蘭芬多贏得了二十分。

赫敏耐心地為他們指出這個魔法的要點，羅恩漫不經心地點著頭，顯然是沒聽懂。哈利側過身，餘光不經間瞥見一團白色朝這兒飛來，他心神一動，憑借找球手良好的反射神經抓住了它，羅恩和赫敏都沒有察覺。

哈利悄悄把手伸進抽屜裏，張開手掌，手心停著一只白色的千紙鶴。他回頭望了一眼，幾個拉文克勞擋住了他的視線，只好又轉回來。他小心翼翼地單手拆開千紙鶴，布滿折痕的白紙的右上角寫著一行小小的字：明天中午十點，有求必應屋旁邊見。

哈利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遍，心跳莫名有些快，胸口脹脹的。他又忍不住回頭看去，這次他看見德拉科趴在桌子上，拿魔杖敲著面前那只用來給他們練習的墊子。哈利看了他一會兒，後者一直沒有擡頭。直到羅恩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回過身，繼續研究課堂作業。

那天哈利沒能找到機會和德拉科說話，第二天早晨，他早早地醒了過來，躺在床上發怔。這天是星期六，原本哈利要和兩個朋友一起去霍格莫德，但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推脫了。他沒有起床，等到羅恩下床才揉著眼睛坐起身。他感覺大腦暈乎乎的，整個人都懸在空中似的，一點勁也使不上。

到了中午，他來到有求必應屋旁時，哈利才意識到自己在緊張。他來回踱著步，踢著墻壁，時不時往樓梯口看去。當他看第十五次時，德拉科總算姍姍來遲。

德拉科的裝扮非常古怪，他穿了件厚厚的旅行鬥篷，戴著兜帽和口罩，只露出兩只眼睛。他一過來就拉下口罩，飛快地問道：“你過來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

“啊？應該有吧，怎麽了？”

德拉科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從口袋裏翻出了一只黑口罩遞給他：“戴上這個。”

“這是幹什麽？”哈利沒有接，有些困惑。

“待會兒有用。”

“有什麽用？”

“我讓你戴上你就戴上，哪來這麽多廢話？”

哈利聳聳肩，懶得和他計較，拿過口罩戴上，又把它拉到了下巴下面，問道：“你叫我過來到底有什麽事，馬爾福？”

德拉科沒有馬上回答他的問題。

“你午餐吃了嗎？”他問道。

“還沒呢，我打算待會兒去吃。”

“哦，那我們去霍格莫德。”男孩理所當然地說道。哈利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麽？”

“你有意見？”

“不是，我出來前和羅恩他們說我今天不舒服，不和他們一起去霍格莫德。如果我被他們發現了怎麽辦？”

“所以我不是給你口罩了嗎？”德拉科翻了個白眼。

“就算有口罩，他們也能——”

“把帽子也戴上。”

他們互相瞪了一會兒，最後哈利舉手表示認輸。

“早知道你要去霍格莫德，我就應該把隱形衣帶過來。”他邊戴帽子邊說道。

“我才不要和你一起擠在隱形衣下面。”德拉科哼了一聲。

他們慢慢走下樓，離開城堡，踏進積雪的草坪裏。德拉科緊拉著兜帽，哈利走在他旁邊，他以前沒有戴過口罩，這次才發現這東西不能和眼鏡一起戴，一吐氣白霧就遮住了鏡片。

德拉科走得很快，哈利不得不加緊步伐。他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也沒有試圖找話題。出校門的時候他們遇到了一個小插曲，費爾奇非要他們把口罩摘下來，還拿著一根莫名其妙的棍狀探測器在他們身上戳來戳去。德拉科面色鐵青，差點扭頭就走，哈利連忙拉住了他，後者一下子甩開了他的手。

“別碰我，波特！”

“輕一點，你想被人圍觀嗎？”

德拉科白了他一眼，悶悶地往前走，哈利跟在他背後。迎面的雪風吹得他睜不開眼，在兜帽第三次滑落後，他不得不學著德拉科那樣用手拽住帽檐。後者帶著他七拐八拐來到一條陌生的小巷，推開了一間餐廳的門。

哈利從來沒有來過這兒，或者說，他從不知道這裏有一條巷子，這巷子裏還有一個風格怪異的餐廳。餐廳的四個角掛著銀色的窗簾，玻璃壁上貼著各種各樣的古典徽章和骷髏頭，沒有點燈，唯一的光源便是墻壁上懸掛著的幾根蠟燭，整個餐廳籠罩在一片陰沈而寂靜的氛圍之中。德拉科顯然對這裏非常熟悉，他徑直走到角落裏的方桌旁坐下，飛快地點好餐，將菜單推到哈利面前。

哈利低頭努力辨認著上面的活動照片，他仿佛能聞到菜單中彌漫出的隱約菜香。但這些菜名他從來沒聽過，後面標著的價格也高昂得驚人，讓他有些手足無措。哈利擡起頭偷偷看了德拉科一眼，後者正好看著他，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

“怎麽，看不懂英文嗎？”德拉科譏諷道，手指敲打著桌面。

“呃……你有什麽推薦嗎？”哈利問道，“這裏的一碗湯——呃——不如我們去帕笛芙夫人茶館？”

“那裏是情侶去的，波特。”

“哦，可是——”

“行了，又不用你付錢，”德拉科沒好氣地說道，“你隨便點吧。”

“你請我？”哈利吃驚極了，“不用了，我出門帶了錢。”

“我都說了請你，哪來那麽多話？”

“好吧，但我還是想知道，”哈利把菜單推到一邊，認真地看著德拉科，後者躲開了他的眼神，“你剛才一直沒有回答我，你今天到底找我有什麽事？應該不是為了請我吃頓飯吧？”

“如果可以，我不想在你身上花一分錢。”德拉科冷冷地說道。

“呃，所以？”

“這是我爸爸以前帶我媽媽來過的餐館，他們說這兒適合靈魂伴侶過來，”德拉科說道，微皺起眉，似乎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我在這裏請你一頓，你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果然這才是他的目的。哈利試探著問道：“什麽要求？”

“你不能把我們是靈魂伴侶的事情說出去。”德拉科換了條腿壓在上面，坐直了身子。

哈利松了口氣，又感到有些不愉快。這並不是一件多麽嚴重的事情，哈利本來也沒想過到處炫耀。可德拉科卻小題大做，還用一頓飯來當封口費，仿佛這種關系讓他感到恥辱——雖然似乎的確如此。哈利覺得自己有點被侮辱了，不想再回答，隨便點了幾個最貴的菜就把菜單推了回去，一個人生悶氣。

“餵，你怎麽不說話？”德拉科將菜單遞交給服務生，毫無眼色地推了推哈利的胳膊。他觸碰過的地方傳來些微麻意，哈利把手收了回去，板著臉冷冷地說道：“說什麽？我都已經說了。”

“什麽？”

“我已經告訴了所有人，每個格蘭芬多都知道我們是靈魂伴侶，”哈利說道，“他們還問我什麽時候和你結婚呢。”

德拉科楞了一秒，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一層薄紅。他在桌底下狠狠踢了哈利一腳，咬牙切齒：“去死吧，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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