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這樣嗎？”龐弗雷夫人絲毫沒有掩飾她的驚訝，“你們看起來真的不像。”

“是啊，我知道，”哈利苦笑，“我們也覺得不像。”

“你想和他擺脫關系嗎？”

“嗯？”他有些困惑，“可你說過靈魂伴侶不能更換，夫人。”

“你們之間的關系是由你們自己決定的，波特，”龐弗雷夫人說道，“如果你不想，沒有人能逼迫你。”

哈利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他不認為自己有選擇。也許她對事情的嚴重程度不太了解，他想。

“可我們不是普通的關系。而且我們之間的感應非常強烈。”他解釋道。

“你們成為靈魂伴侶已經多久了？”

“嗯……兩個星期左右吧，我想。”哈利回答道。

“那也不是很久，”龐弗雷夫人說道，“你們的感應有多強？”

“呃，我們之間的距離近了就能感應到對方在哪兒，我碰他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情緒……噢，還有，他受重傷的時候我也會感到痛。”

“兩個星期……這的確不太尋常。位置感應、觸摸型情緒感應、初級痛覺共享——還有別的嗎？——我個人感覺很多成熟的靈魂伴侶都不如你們，”她叨叨絮絮地說著，“如果有時間，你們可以找一本專門描述這方面的書籍來研究，會大有收獲的。有些書會引導你們怎樣加強與靈魂伴侶的感應，怎樣和靈魂伴侶建立良好的互助關系。我覺得你們需要這個。”

“感謝，但我覺得應該用不上，”哈利沒精打采地說道，“我們都很討厭對方，也不想改善關系。”

“那你願意為他提供你的血液嗎？為了讓他盡快恢覆？”龐弗雷夫人揚起眉，“不用太多，一點點就行。”

哈利無所謂地點點頭，擡起左手，上面的傷痕刺眼而醒目，馬上就被龐弗雷夫人痛斥了一頓，強行拉去治療傷口。

“傷得這麽嚴重，你剛才怎麽不說？”

“我忘了，”在聽了十分鐘的抱怨後，哈利老老實實地說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夫人。”

他手腕上的傷口看起來很嚴重，但實際上並沒有那麽疼——至少現在哈利只覺得隱隱作痛，沒有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他猜測這也許和它產生的形式有關，他是為了救德拉科才這麽做，他們之間的聯系雖然令人不快，但也的確在保護他們。而且他也能感覺到，他們對彼此的血有非常強烈的感應。

“……靈魂伴侶的血，對雙方都能起到一定的安撫作用。”龐弗雷夫人說道，小心翼翼地將消毒過的針管地推進哈利紫青色的靜脈中。

“安撫作用？可我們一見面就吵架——”

“吵架是主觀的行為，這種安撫是潛意識的、本能的，尤其在他熟睡時最有效。好了。”龐弗雷夫人拔出針管，叮囑哈利按著止血貼。後者看向床上的德拉科，他安靜地沈睡著，如同一個無瑕的天使。無論如何，還是這樣比較好，哈利想。

“對了，他身上為什麽會有這麽多血？”他問道，“呃，如果只是用刀刺入身體，應該不會有這麽多。”

“是那個黑魔法的作用。他的生命力在流失，現在也是。”龐弗雷夫人走到藥櫃旁，彎腰拿出一只瓶子。她把哈利的血加入一瓶藥劑，瓶口溢出了一團深色的煙。

在傷口痊愈之前，哈利還不能回去。他感到有些無聊，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床上的男孩。哈利不明白一切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和德拉科向來不和，誰都不想成為對方的靈魂伴侶，這沒什麽可說的。但他沒想過他們之間的關系會把他逼到這一步，德拉科甚至采取自殘的方式來逃避……這不是他想看到的。他沒有任何其他的幻想，可他們之間的聯系的確存在，而且越來越緊密……哈利想起了那幾次不愉快的接觸，沒有一次對他們了解彼此有益。但那都發生在他們清醒的時刻，現在德拉科睡著了，也許是一個好機會……哈利低下頭，伸手輕輕搭在德拉科的肩膀上，指尖瞬間麻了一下。他立即抽回手，停了停，猶豫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臉，與他接觸的那塊皮膚馬上熱了起來。

德拉科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皺起眉，扭了扭頭。哈利連忙將手放到背後，屏住呼吸。男孩的肩膀聳動著，仿佛覺得這樣還不夠，他往外挪了挪，伸出右手到處拍打，眼看著就要拍到哈利身上，後者跳起來閃到了一旁。

“怎麽了？”龐弗雷夫人拿著調制好的藥劑朝這兒走來，哈利指了指床上的德拉科：

“他好像醒了，夫人。”

龐弗雷夫人在床邊站定，瞇著眼打量了德拉科一會兒，判斷道：“他沒醒。”

哈利離開後，德拉科的手便消停了下來，放在被子上。龐弗雷夫人慢慢將他扶起來，拿過枕頭墊在他背後，將藥劑從他唇縫餵進去。哈利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確定德拉科沒有醒後才走近，幫著她把德拉科重新放回床上。

他剛松手，還沒來得及說話，德拉科的手臂又伸了過來，哈利一驚，連忙躲開，險些撞倒一盆米布米寶。龐弗雷夫人意識到了什麽，阻止了他：“別躲，波特。我想，他是在找你。”

“找我？”哈利有些震驚，“不，他不可能找我。”

“手伸過來，握住他，”龐弗雷夫人說道，見哈利半天沒有反應，她催促道，“快一點，波特！”

哈利只好不情不願地握住了德拉科的手，他完全不明白龐弗雷夫人為什麽要讓他這麽做。在他們相觸的一瞬間，德拉科的後背猛地顫了一下，雙頰慢慢浮起紅暈，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但他依然沒有醒，哈利求助般地看向龐弗雷夫人，後者對他搖了搖頭。

哈利僵硬地幹站了一會兒，偷偷想要抽回手，德拉科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呼吸沈重起來，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拽著哈利往他這邊扯去。哈利沒有防備，被拉得身體控制不住地前傾，連忙一手撐住床鋪。他不敢和病人動粗，阻止失敗後又看向龐弗雷夫人。

“不用抵抗，波特，他需要你。”她說道，絲毫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我不懂，夫人！”他叫道，“他在拽我的手——啊！”

德拉科猛地一扯，哈利一時沒撐住，重重地趴在了他身上。他擡起頭，男孩雪白的臉頰近在咫尺。他的喉結緩慢地起伏著，仿佛溫柔上湧的潮水。在把他拽過來後，德拉科馬上安靜了下來，乖乖地安睡著，似乎這就是他的全部目的。

“……這是怎麽回事，龐弗雷夫人？”哈利忍不住問道。

“他知道怎麽做對自己最有好處，”龐弗雷夫人聳聳肩，“你呆在他身邊讓他感到舒服，波特。這在靈魂伴侶中是很常見的。”

哈利想起之前羅恩和赫敏吵架，連著一個星期都沒有和對方說話。後來羅恩中毒，被送到校醫院，他在昏迷中還咕噥著赫敏的名字，顯得很不安。而赫敏來看望他時，他的狀態就明顯好多了。

“可是我以為……”

“你以為你們之間不會有這個？”龐弗雷夫人一下就猜中了他的想法，“你們之間的感應這麽強烈，這種依戀感只會更強，波特。”

“依戀感”這個詞讓哈利有點尷尬，他不知該說什麽。似乎要驗證龐弗雷夫人的話似的，德拉科砸吧著嘴摟住了他的胳膊，貼在皮膚上的那一團溫暖讓他莫名心旌搖曳。

“你在這兒陪他一會兒吧，”龐弗雷夫人說道，“等他醒過來後……”

“等他醒過來後我就完了。”哈利絕望地說道。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德拉科都很害怕醒來。醒來意味著他要面對乏味單調的生活，面對無法完成的任務，面對未知的將來，面對死亡的陰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自己所努力的一切是不是無用功。他沒有回頭的餘地，一旦失敗便是萬劫不覆。

他不願意醒來，即使他每個夜晚都做噩夢，即使他在夢中被惡鬼纏身，他也相信一萬個夢中總有一個是好夢，可現實卻比所有噩夢加起來都可怕。

但這次卻有所不同。他做了一個長久的夢，夢裏有一片閃爍著淡藍色光芒的月長石石灘，他在石灘上慢慢前行，溫和的海風吹拂著他的臉，帶來鹹澀的空氣。他一直往前走，也不記得走了多久，白霧散去，一片深藍的海出現在面前。那片海如同一塊美麗的寶石，在陽光下閃爍著明亮的光芒，他迫不及待想要踏入……可它卻褪去了，留下潮濕的石灘，德拉科向前跑去，退潮的海水濕潤了他的腳趾，清涼而溫柔。不，停下，回來……回來！

似乎聽見了他內心的呼喚，海浪停了下來，依偎在他腳邊。德拉科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往下走，將自己整個兒埋進了海中，與它融為一體。那海水並不寒冷，像母親的手撫摸著他的身體，親吻著他貧瘠的靈魂，容納他所有的迷茫和缺憾。這種感覺太舒服了，他不斷地向下沈、沈入深處……這是他做過最好的夢，沒有之一。

德拉科慢慢睜開眼，適應著沒入瞳孔的光線，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兒是哪裏。他的鼻子動了動，發現自己的臉正抵在一塊布料上，手中抱著一個抱枕。德拉科扭了扭頭，收回手，皺著眉打量著之前被他抱著的玩意兒，有點茫然。驀地，那東西動了動，翻轉過來，和他對上了眼。他們互瞪著對方，德拉科猛踢了他一腳，尖叫起來。

龐弗雷夫人聞聲沖進病房時，兩個男孩已經在床上扭打成一團。被子早已滑落在地，哈利把德拉科壓在床上，死死按著他的雙臂，德拉科正不停地蹬腿踢他，有幾次差點踢中重要部位。

“夠了，馬爾福！”

“滾開，波特！”男孩尖叫道，“誰讓你躺這兒的？”

“你自己非要拉著我不放，還怪我嗎？”

“你他媽胡說八道些什麽？”

“是你——”

“好了，波特，馬爾福，別在這裏打架！”龐弗雷夫人大步走來，將抹布放到一邊，雙手叉腰。德拉科立刻閉上了嘴，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狠狠推開了哈利。後者從床上爬下來，沒再和他說話，和龐弗雷夫人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開了。

龐弗雷夫人幫德拉科重新檢查了一遍傷口，監督他把藥喝完，順便告訴他他還得在校醫院裏躺上幾天。

“這件事我已經告訴了你們學院的院長，”她說道，“你看了那本《24個靈魂伴侶》，是不是？”

“那又怎麽樣？”

“你得感謝波特，不然你現在可能還醒不過來。”

“關他什麽事？”德拉科皺起眉，“對了，誰把我送過來的？”

“當然是波特，還能是誰？”

德拉科楞了一秒，幹巴巴地“哦”了一聲沒有接茬。其實這並不難猜，當時在場的只有波特一人，除了他以外沒人能發現他。他沒空去思考哈利是如何進入有求必應屋的，他記得那時候他把刀子刺進了胸口……德拉科下意識地低下頭，他的上身已經纏滿了白繃帶。他伸手觸上自己的胸膛，繃帶粗糙的質感讓他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如果波特當時沒有在那兒，也許很久以後才會有人發現他的屍體……也許他們只能找到一具骨骸……他真的會死去，死在沒有人知曉的地方，他會不會感到後悔？德拉科有點不敢相信，他真的在幾個小時前著魔了似的將刀刺進了這兒，真的在死神面前走了一遭？……無論如何，他已經完全找不到當時的感覺了，如果現在給他一把刀，他肯定下不了手。

“現在感到害怕了，是嗎？”龐弗雷夫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波特一直在這裏陪你，你出去以後最好給他寫封感謝信。”

“什麽？我才不要！”德拉科回過神來，條件反射地叫道。

“我只是提一個建議。”

龐弗雷夫人端著盤子離開了，德拉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靜靜地發呆。遠處的雲霧濃得像亞馬遜森林的樹蓋，仿佛下一刻就要下暴雨，澆透這個令人失望的世界。遠處的城堡群似乎是黑色的，又似乎是深綠色的，閃動著隱約的淡紅色光火。他想起了那個夢，那片海輕易地俘獲了他，將他溫柔地擁抱。他們是這樣的契合，仿佛生來就該如此。但他醒來後卻發現自己抱著的是哈利·波特，他最討厭的人。是波特救了你，龐弗雷夫人這麽說道，他一直在這裏陪你。

他不會感謝他，德拉科忿忿地想，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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